禮記訓纂 · 禮記訓纂卷三十三

緇衣弟三十三 鄭目錄云：『名曰緇衣者，善其好賢者厚也。此於別錄屬通論。』釋文：『鄭雲「善其好賢者之厚」，故述其所稱之詩以為其名也。緇衣，鄭詩，美武公也。劉瓛云：「公孫尼子所作也。」』 子言之曰：『為上易事也，為下易知也，則刑不煩矣。』 註：『言君不苛虐，臣無姦心，則刑可以措。』正義：『為上，謂君。君上以正理御物，則臣事之易也。為下，謂臣。臣下無姦詐，則君知其情易也。君易事，臣易知，故刑辟息止，不煩動矣。』○易，以豉反。 子曰：『好賢如緇衣，惡惡如巷伯，則爵不瀆而民作願，刑不試而民咸服。 註：『緇衣、巷伯皆詩篇名也。緇衣首章曰：「緇衣之宜兮，敝予又改為兮。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言此衣緇衣者賢者也，宜長為國君。其衣敝我願改制，授之以新衣。是其好賢欲其貴之甚也。巷伯六章曰：「取彼讒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此其惡惡欲其死亡之甚也。爵不瀆者，不輕爵人也。試，用也。咸，皆也。』大雅曰：「儀刑文王，萬國作孚。」』今詩國作『邦』。 註：『刑，法也。孚，信也。儀法文王之德而行之，則天下無不為信者也。文王為政，克明德慎罰。』正義：『緇衣，諸侯視朝之服，緇衣素裳。鄭武公、桓公父子並為周司徒，善於其職，鄭人善之，詩人以緇衣為鄭風之首，故云好賢如緇衣也。巷伯亦詩篇名。巷伯是奄人，為王后宮巷官之長。幽王信讒，寺人傷讒而懼，作詩以疾讒，故云惡惡如巷伯也。瀆，濫也。願，愨也。君若好賢如緇衣，則爵不濫而民皆謹愨也。試，用也。言君惡惡如巷伯，則刑措而不用，民皆服從。「儀刑文王」，此大雅文王之篇，諫成王之辭。儀，象也。』呂與叔曰：『子曰：「示之以好惡而民知禁。」蓋誠心不至，則好惡不明，民莫知其所從違，如此而欲人心之孚，天下嚮風，難矣。文王之德，好惡得其正，而一出乎誠心，故為天下之所儀刑，德之所以孚於下也。』○好，呼報反。緇，側其反。惡，上烏路反，下如字。巷，戶降反。願，音願。 子曰：『夫民，教之以德，齊之以禮，則民有格心；教之以政，齊之以刑，則民有遯心。故君民者子以愛之， 王氏引之曰：『子以愛之，謂慈以愛之，與下信以結之，恭以涖之，相對為文。』則民親之；信以結之，則民不倍；恭以涖之，則民有孫心。 註：『格，來也。遯，逃也。涖，臨也。孫，順也。』說文：『愻，順也。』彬謂：愻，孫同。甫刑曰：「苗民匪用命，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是以民有惡德，而遂絕其世也。』 註：『甫刑，尚書篇名。匪，非也。命，謂政令也。高辛氏之末，諸侯有三苗者作亂，其治民不用政令，專制御之以嚴刑，乃作五虐蚩尤之刑，以是為法，於是民皆為惡，起倍畔也。三苗由此見滅，無後世，由不任德。』正義：『此明教民以德不以刑也。論語云：「有恥且格。」甫刑，尚書呂刑也。孝經序云：「春秋有呂國而無甫侯。」呂即甫也。』呂與叔曰：『格者，正也。政者，所以禁民為非；刑者，所以懲民之為非：能使之知不善而不為，亦強制之而已。故民非心悅誠服，欲逃其上而不可得，此所以有遯心，孔子所謂「免而無恥」者也。德禮所以正其本，政刑所以齊其末，苟無其本，則法不足以勝姦。我待之以愛，則彼必親我；待之以信，則彼必不倍我；待之以恭，則彼必能遜：此人情之常然，況君民之間乎！』○遯，徒遜反，亦作『遁』。倍，音佩。涖，音利。孫，音遜。 子曰：『下之事上也，不從其所令，從其所行。 註：『言民化行，不拘於言。』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矣。 註：『甚者，甚於君也。』故上之所好惡不可不慎也，是民之表也。』 註：『言民之從君，如景逐表。』子曰：『禹立三年，百姓以仁遂焉，豈必盡仁！ 註：『百姓效禹為仁，非本性能仁也。遂，猶達也。』詩云：「赫赫師尹，民具爾瞻。」甫刑曰：「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大雅曰：「成王之孚，下土之式。」』 註：『皆言化君也。孚，信也。式，法也。』正義：『論語稱「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者，禹承堯舜禪代之後，其民易化；論語所稱，謂承離亂之後，故必世乃後仁。「赫赫師尹」，此小雅節南山之篇，刺幽王之詩，言尹氏為太師，為政不平，故詩人刺之。慶，善也。一人，謂天子也。引證上有善行，賴及於下。「成王之孚」，是大雅下武之篇，美武王之詩。引之者，證君有善，與下為法式也。』○行，下孟反。赫，許百反。 子曰：『上好仁則下之為仁爭先人，故長民者章志貞教，尊仁以子愛百姓， 王氏引之曰：『謂慈愛百姓也。』民致行己以說其上矣。詩云：「有梏德行，四國順之。」』 註：『章，明也。貞，正也。民致行己者，民之行皆盡己心。梏，大也，直也。』正義：『言為君者當章明己志為貞正之教，尊敬仁道以子愛百姓，則在下之人致盡己意，以說樂其上矣。詩，大雅抑之篇，引證上有其德，下所從也。』○長，丁丈反。說，音悅。梏，音角，詩作『覺』。 子曰：『王言如絲，其出如綸；王言如綸，其出如綍： 註：『言言出彌大也。綸，今有秩嗇夫所佩也。綍，引棺索也。』釋文綍作『紼』：『綸，綬也。紼，大索。』故大人不倡游言。 註：『游，猶浮也。不可用之言也。』正義：『游言，謂浮游虛漫之言，不可依用。出言則民皆師法，故大人不倡道游言，恐人依象之。』呂與叔曰：『易曰：「誣善之人其辭游。」』彬謂：大人亦以位言之，蓋承上王言而言。可言也，不可行，君子弗言也；可行也，不可言，君子弗行也：則民言不危行而行不危言矣。詩云：「淑慎爾止，不諐於儀。」』 今詩諐作『愆』。註：『淑，善也。諐，過也。言善慎女之容止，不可過於禮之威儀也。』正義：『口可言說，力不能行，則君子不言也。若「有客不能館，不問其所舍」之類。熊氏云：「可行，謂君子賢人可行此事，但不可言說，為凡人作法，若『曾子有母之喪，水漿不入於口七日』，子思非之，是君子不行也。」詩，大雅抑之篇。』王氏引之曰：『危，讀為「詭」。詭者，違也，反也。言君子言行相顧，則民言不違行，行不違言矣。古字詭與危通。』○綸，音倫。綍，音弗。倡，昌尚反。諐，起虔反。 子曰：『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 註：『禁，猶謹也。』故言必慮其所終而行必稽其所敝，則民謹於言而慎於行。 註：『稽，猶考也，議也。』詩云：「慎爾出話，敬爾威儀。」 註：『話，善言也。』大雅曰：「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 註：『緝，熙，皆明也。言於明明乎敬其容止。』釋文：『毛詩傳「緝熙，光明也」。』正義：『道人以言者，在上君子誘道，在下以善言使言有信也。禁人以行者，言禁約謹慎人以行，使行顧言也。「慎爾出話」，此大雅抑之篇，刺厲王也。謹慎爾所出之善言以為政教，恭敬爾之威儀為人所法則，引證言慮其所終。「穆穆文王」，此大雅文王之篇，言文王之德，嗚呼光明乎，又敬其容止。引者，證在上當敬其言行也。』陳用之曰：『言以明理所以通彼此之情，故道人以言行出於正，率以正則莫敢為非，故禁人以行。孔子於空空之鄙夫，則叩兩端而竭，所謂道人以言也。為魯司寇而公謹氏出其妻，慎潰氏踰竟而徙，所謂禁人以行也。』呂與叔曰：『進取於善者，考其行而不掩，故言必慮其終。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其末猶為隘與不恭，故行必稽其所敝。』○稽，古兮反。於，音烏。緝，七入反。熙，許其反。 子曰：『長民者衣服不貳，從容有常，以齊其民，則民德壹。 註：『貳，不壹也。』詩云：「彼都人士，狐裘黃黃，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歸於周，萬民所望。」』 註：『黃衣則狐裘大蜡之服也。章，文章也。忠信為周。此詩毛氏有之，三家則亡。』正義：『從容有常，謂舉動有常度。壹，謂齊壹不參差。此小雅都人士之篇，刺幽王之詩。時君臣衣服無常，故詩人引彼明王之時，都人之士行歸忠信，萬民所以瞻望法則之。』馬彥醇曰：『狐裘黃黃，服其服也。其容不改，文以君子之容也。出言有章，遂以君子之辭也。行歸於周，萬民所望，實以君子之德也。』○長，丁丈反。貳，本或作『 』，同音二。從，七凶反。 子曰：『為上可望而知也，為下可述而志也，則君不疑於其臣而臣不惑於其君矣。 註：『志，猶知也。』正義：『可望而知，謂貌不藏情，望見其貌則知其情。可述而志，為臣下率誠奉上，其情可述敘而知。』王氏引之曰：『述之言循也，志之言識也，循其言貌而其人可識也。大戴禮文王官人篇「飾貌者不情」，可述而志，則非飾貌者矣。述而志，猶言望而知，以其外箸者言之也。』尹吉曰：「惟尹躬及湯，咸有壹德。」 註：『吉，當為「告」。告，古文誥，字之 也。尹告，伊尹之誥也。書序以為咸有壹德，今亡。咸，皆也。君臣皆有壹德不貳，則無疑惑也。』詩云：「淑人君子，其儀不忒。」』 正義：『伊尹誥大甲，故稱尹誥。言尹躬與成湯皆有純壹之德。引者，證上君臣不相疑惑。詩，曹風鳲鳩之篇。引者，證壹德之義。』○吉，依注為『告』，音誥。忒，他得反。 子曰：『有國者章義 惡以示民厚，則民情不貳。詩云：「靖共爾位，好是正直。」』 註：『章，明也。 ，病也。』釋文：『皇云：「義善也。」』正義：『言為國者有善以賞章明之，有惡以刑 病之。詩，小雅小明之篇。言大夫悔仕亂世，告語未仕之人，更待明君愛好正直之人，然後事之也。』呂與叔曰：『此言居位者惟正直是好，則所好出於理義，民德所以壹也。』○ ，丁但反。共，音恭。 子曰：『上人疑則百姓惑，下難知則君長勞，故君民者章好以示民俗，慎惡以御民之淫，則民不惑矣。 註：『難知，有姦心也。淫，貪侈也。孝經曰：「示之以好惡而民知禁。」』正義：『在上多疑貳則百姓疑惑。』臣儀行，不重辭，不援其所不及，不煩其所不知，則君不勞矣。 註：『儀，當為「義」，聲之 也。言臣義事則行也。重，猶尚也。援，猶引也。不［一］引君所不及，謂必使其君所行如堯舜也。不煩以其所不知，謂必使其知慮如聖人也。凡告喻人，當隨其才以誘之。』正義：『下懷欺詐，則君長治之勞苦。』詩云：「上帝板板，下民卒 。」 今詩 作『癉』。註：『上帝，喻君也。板板，辟也。卒，盡也。 ，病也。此君使民惑之詩。』正義：『此大雅板之篇，刺厲王之詩。言君上邪辟，下民皆困病。引之者，證君使民惑之事。』小雅曰：「匪其止共，惟王之卭。」』 註：『匪，非也。卭，勞也。言臣不止於恭敬其職，惟使王之勞，此臣使君勞之詩也。』正義：『此小雅巧言之篇，刺幽王之詩。言小人在朝不止息於恭敬，唯為姦惡，使王之卭勞。引之者，證臣使君勞也。』呂與叔曰：『臣之事上，非禮不行，故曰儀行。不重辭者，理直而不必多言以解之也。以君之力所不能及而援其君，則君難從；以君之智所不能知而煩其君，則君難聽：勞其君而無益，非所以事君也。』朱氏軾曰：『上人之疑有二，猶豫之主，用舍不斷；綜核之君，威福莫測：此民所以從違莫定也。惟章善癉惡，法紀昭明，則民曉然於善之當為，惡之必不可為矣。下之難知，新進喜事，浮誇無實，聽其言天下事無不可為，而發而難收，慮而無成，如鼂錯之更令，安石之變法，人主一惑其言，而國家多事矣。責難陳善者，人臣之義，然有當務有不當務，今援其所不及，煩其所不知，紛紜滋擾，叢脞貽譏，雖有哲後，日不暇給矣。大人引君當道正己物，正使吾君垂裳端拱，措天下於磐石之安，何勞之有！』○援，音袁。板，布綰反。 ，丁但反。共，音恭。卭，其恭反。 子曰：『政之不行也，教之不成也，爵祿不足勸也，刑罰不足恥也，故上不可以褻刑而輕爵。 註：『言政教所以明賞罰。』康誥曰：「敬明乃罰。」甫刑曰：「播刑之不迪。」』 註：『康，康叔也。作誥，尚書篇名也。播，猶施也。「不」衍字耳。迪，道也。言施刑之道。』正義：『皇氏云：「言在上政令所以不行、教化所以不成者，祇由君上爵祿加於小人，不足勸人為善也；刑罰加於無罪，不足恥其為惡。」周公作誥誥康叔雲，女所施刑罰，必敬而明之。甫刑穆王戒羣臣雲，言所為監鏡者，皆是伯夷布刑之道。引之者，證重刑之義也。』○播，徐補餓反。迪，音狄。 子曰：『大臣不親，百姓不寧，則忠敬不足而富貴已過也。大臣不治而邇臣比矣。 註：『忠敬不足，謂臣不忠於君，君不敬其臣。邇，近也。言近以見遠，言大以見小，互言之。比，私相親也。』正義：『沈氏云：「大臣離貳，不與上親，政教煩苛，百姓不安，是忠敬不足致然，由富貴已過極也。」大臣不治而邇臣比者，大臣不肯為君理治職事，由邇臣與上相親比故也。』故大臣不可不敬也，是民之表也；邇臣不可不慎也，是民之道也。 註：『民之道，言民循從也。』呂與叔曰：『大臣尊嚴，國之政令存焉。民所望以為表，不敬則國命輕矣。邇臣，君之好惡繫焉。民之所從以為道，不慎則風俗壞矣。』君毋以小謀大，毋以遠言近，毋以內圖外， 註：『圖，亦謀也。言凡謀之當各於其黨，於其黨，知其過審也。大臣柄權於外，小臣執命於內，或時交爭，轉相陷害。』正義：『言君無得與小臣而謀大臣，無得以遠臣言近臣，無得以內臣圖謀外臣。所以然者，小大之臣意殊，遠近之臣不同，恐各為朋黨，彼此交爭，轉相陷害也。』則大臣不怨、邇臣不疾而遠臣不蔽矣。 註：『疾，猶非也。』葉公之顧命曰：「毋以小謀敗大作，毋以嬖御人疾莊後，毋以嬖御士疾莊士大夫卿士。」』 註：『葉公，楚縣公葉公子高也。臨死遺書曰顧命。小謀，小臣之謀也。大作，大臣之所為也。嬖御人，愛妾也。疾，亦非也。莊後，適夫人齊莊得禮者。嬖御士，愛臣也。莊士，亦謂士之齊莊得禮者。今為大夫卿士。』楊用修曰：『此文載逸周書祭公解，蓋祭公疾革告穆王之言。祭字 作葉耳。』王氏念孫曰：『祭與蔡古字通，呂氏春秋音初篇「周昭王及蔡公抎於漢中」，僖四年左傳疏作「祭公」。墨子所染篇「幽王染於蔡公穀」，呂氏春秋當染篇作「祭公敦」。春秋鄭祭仲，易林既濟之鼎作「蔡仲」。皆其證也。緇衣之祭公作「葉公」者，亦是蔡即為祭，因 而為葉耳。』○治，音值。比，毗志反。蔽，必世反。葉，舒涉反。 子曰：『大人不親其所賢而信其所賤，民是以親失而教是以煩。 註：『親失，失其所當親也。教煩由信賤也。賤者無壹德也。』正義：『言在上者不親任其賢有德之人，而信其賤無德者。民效於上，失其所當親，惟親愛羣小，政教所以煩亂也。』詩云：「彼求我則，如不我得；執我仇仇，亦不我力。」 註：『言君始求我，如恐不得我；既得我，持我仇仇然不堅固，亦不力用我，是不親信我也。』釋文：『仇，爾雅云：「傲也。」』正義：『詩，小雅正月之篇，刺幽王之詩。』王氏念孫曰：『廣雅：「扏扏，緩也。」扏扏通作仇仇，緇衣鄭注「持我仇仇然不堅固」，即緩持之意，與廣雅同，與爾雅、毛傳、鄭箋皆異，蓋本於三家也。今按：彼求我則，如不我得，言求我之急也。執我仇仇，亦不我力，言用我之緩也。三復詩詞，則緩於用賢之說為切，而傲賢之意為疏矣。』君陳曰：「未見聖，若己弗克見；既見聖，亦不克由聖。」』 註：『克，能也。由，用也。』正義：『未見聖，尚書君陳篇成王戒君陳之辭也。言凡人未見聖道之時，如己不能見；既見聖道，亦不能用之也。』○仇，音求。己，音紀。 子曰：『小人溺於水，君子溺於口，大人溺於民，皆在其所褻也。 註：『言人不溺於所敬者。溺，謂覆沒不能自理出也。』夫水近於人而溺人，德易狎而難親也，易以溺人； 註：『言水人所沐浴自絜清者，至於深淵洪波，所當畏慎也。由近人之故，或泳之游之，褻慢而無戒心，以取溺焉。有德者，亦如水矣。初時學其近者小者，以從人事，自以為可，則侮狎之。至於先王大道性與天命，則遂扞格不入，迷惑無聞，如溺於大水矣。難親，親之當肅敬，如臨深淵。』口費而煩，易出難悔，易以溺人； 註：『費，猶惠也。言口多空言且煩數也。過言一出，駟馬不能及，不可得悔也。口舌所覆，亦如溺矣。費，或為「哱」，或為「悖」。』王氏引之曰：『書傳無訓費為惠者，不得以口費為口惠。費，當讀為悖。或本作「悖」者，正字也。作「哱」者，別體也。作「費」者，字之假借也。墨子魯問篇「豈不悖哉」，又曰「豈不費哉」，費即悖也。悖，逆也。煩，擾也，亂也。大學「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口之所出，逆於義理，則是非擾亂，而禍患隨之，所謂一言僨事也。故曰口悖而煩，易出難悔。』夫民閉於人而有鄙心，可敬不可慢，易以溺人： 註：『言民不通於人道而心鄙詐，難卒告諭，人君敬慎以臨之則可，若陵虐而慢之，分崩怨畔，君無所尊，亦如溺矣。』呂與叔曰：『小人，謂民也。君子，謂士大夫也。大人，謂王公也。凡人所以覆沒於患禍不能自出者，皆在其易而褻之也。德易狎而難親者，謂水之德也。民至愚至賤，知者貴者之所易也。惟愚也，故閉於心而不可以理喻；惟賤也，故有鄙心，為王公者慢而不敬，則輕身輕上，無所不至，此民之所以溺人也。』故君子不可以不慎也。 註：『慎所可褻，乃不溺矣。』大甲曰：「毋越厥命以自覆也，若虞機張，往省括於厥度，則釋。」 註：『越之言蹶也。厥，其也。覆，敗也。言無自顛蹶女之政教以自毀敗。虞，主田獵之地者也。機，弩牙也。度，謂所擬射也。虞人之射禽，弩已張，從機間視括與所射參相得，乃後釋絃發矢。為政亦當以己心參於羣臣及萬民，可乃後施也。』王氏念孫曰：『越，輕易也。言毋輕發女之政令以自敗也。必度於道而後行之。若射之省矢括於其度而後釋，見發令之不可輕易也。上文在其所褻，易以溺人，皆戒其輕易也。說文「 ，輕也。」古通作越，荀子非相篇「筋力越勁」，謂輕勁也。說文「輕勁有材力」是也。』兌命曰：「惟口起羞，惟甲冑起兵，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 註：『兌，當為「說」，謂殷高宗之臣傅說也。作書以命高宗，尚書篇名也。羞，猶辱也。衣裳，朝祭之服也。惟口起辱，當慎言語也。惟甲冑起兵，當慎軍旅之事也。惟衣裳在笥，當服以為禮也。惟干戈省厥躬，當恕己不尚害人也。』正義：『衣裳在笥，不可妄與於人；干戈當自省己，不可妄加無罪。』大甲曰：「天作孽，可違也；自作孽，不可以逭。」 註：『違，猶辟也。逭，逃也。』正義：『水旱災荒，非由人致，徙移辟災，是可違也。己自作禍，物皆怨恨，所在而致禍害，故不可逃也。』尹吉曰：「惟尹躬天見於西邑夏，自周有終，相亦惟終。」』 註：『尹吉，亦尹誥也。天，當為「先」，字之 。忠信為周。相，助也。謂臣也。伊尹言尹之先祖，見夏之先君臣皆忠信以自終，今天絕桀者，以其自作孽，伊尹始仕於夏，此時就湯矣。夏之邑在亳西。』○溺，乃歷反。易，以豉反。狎，戶甲反。費，芳貴反。慢，本又作『僈』，音武諫反。括，古活反。兌，依注作『說』。笥，司吏反。孽，魚列反。吉，音誥。天，依注音先。相，息亮反。 子曰：『民以君為心，君以民為體，心莊則體舒，心肅則容敬。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欲之。心以體全，亦以體傷；君以民存，亦以民亡。 註：『莊，齊莊也。』詩云：「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國家以寧，都邑以成，庶民以生。誰能秉國成，不自為正，卒勞百姓。」 註：『先正，先君長也。誰能秉國成，傷今無此人也。成，邦之八成也。誰能秉行之，不自以所為者正，盡勞來百姓，憂念之者與？疾時大臣專功爭美。』釋文：『「昔吾有先正」至「庶民以生」，今詩皆無此語，餘在小雅節南山篇。或皆逸詩也。「誰能秉國成」，毛詩無「能」字。』君雅曰：「夏日暑雨，小民惟曰怨；資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 註：『雅，書序作「牙」，假借字也。君雅，周穆王司徒作，尚書篇名也。資，當為「至」，齊魯之語，聲之 也。祁之言是也，齊西偏之語也。夏日暑雨，小民怨天，至冬是寒，小民又怨天。言民恆多怨，為其君難。』方性夫曰：『民以君為心者，言好惡從於君也。君以民為體，言休戚同於民也。體雖致用於外，然由乎心之所使，故曰心好之身必安之。心雖為主於內，然資乎體之所保，故曰心以體全，亦以體傷。荀子曰：「君舟也，庶民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君以民存，亦以民亡之謂也。』○勞，力報反。雅，音牙。祁，巨依反。 子曰：『下之事上也，身不正，言不信，則義不壹，行無類也。』 註：『類，謂比式。』方性夫曰：『身不正故義不壹，言不信故行無類。不壹，謂不能專於其身也。無類，謂無以副於其言也。』王氏引之曰：『義亦讀為「儀」，謂威儀不齊壹也。下文引詩，正以為儀壹之證。』○行，下孟反。 子曰：『言有物而行有格也，是以生則不可奪志，死則不可奪名。 註：『物，謂事驗也。格，舊法也。』胡邦衡曰：『言有物，猶「仁人不過乎物」之物。格，至道也。祖己曰：「惟先格王。」志者終身所尚，故生不奪志；名欲立於後世，故死不奪名。』故君子多聞質而守之，多志質而親之，精知略而行之。 註：『質，猶少也。多志，謂博交汎愛人也。精知，孰慮於眾也。精，或為「清」。』君陳曰：「出入自爾師虞，庶言同。」詩云：「淑人君子，其儀一也。」』今詩經也作『兮』。 註：『自，由也。師，庶，皆眾也。虞，度也。言出內政教，當由女眾之所謀度。眾言同，乃行之。政教當由壹也。』正義：『質而守之，質而親之，略而行之，皆謂聞見雖多，執守簡要也。君陳，成王戒君陳。詩，曹風鳲鳩之篇。言善人君子，威儀齊一。引之者，證為政須齊一也。』呂與叔曰：『多聞，所聞欲博也。多志，多見而識之者。質，正也。不敢信己，質眾人之所同，然後用之也。守之者，服膺而勿失者也。親之者，問學不厭者也。由多聞多知而得之，又當精思以求其至約而行之。略，約也。』 子曰：『唯君子能好其正，小人毒其正。 註：『正，當為「匹」，字之 也。匹，謂知識朋友。』故君子之朋友有鄉，其惡有方， 註：『鄉，方，喻輩類也。小人徼利，其友無常也。』是故邇者不惑而遠者不疑也。 註：『邇，近也。』詩云：「君子好仇。」 』今詩仇作『逑』。註：『仇，匹也。』正義：『言君子之交，可者與之，不以榮枯為異。不善者憎惡之，言有常也。若小人唯利是求，所善所惡，無恆定也。詩，周南關雎之篇。此斷章雲君子以好人為匹也。』陳用之曰：『邇者不惑，儒行所謂「並立則樂，相下不厭」也。遠者不疑，所謂「久不相見，聞流言不信其行」也。』○好，呼報反。正，音匹。鄉，許亮反，又音香。 子曰：『輕絕貧賤而重絕富貴，則好賢不堅而惡惡不著也。人雖曰不利，吾不信也。 註：『言此近徼利也。』詩云：「朋友攸攝，攝以威儀。」』 註：『攸，所也。言朋友以禮義相攝正，不以貧富貴賤之利也。』正義：『賢而貧賤則輕絕之，是好賢不堅；惡而富貴則重絕之，是惡惡不著也。如此者［二］，是貪利之人。詩，大雅既醉之篇，美成王之詩。於時朋友羣臣以禮義相攝佐之以威儀也。言不以富貴貧賤而求利者。』方性夫曰：『可友者以其賢，可絕者以其惡，然賢者不必富貴，惡者不必貧賤。苟輕絕貧賤而重絕富貴，則勢利之交而已。』○惡惡，上烏路反，下如字。著，張慮反。 子曰：『私惠不歸德，君子不自留焉。 註：『私惠，謂不以公禮相慶賀，時以小物相問遺也。言其物不可以為德，則君子不以身留此人也。相惠以褻瀆邪辟之物，是為不歸於德。歸，或為「懷」。』詩云：「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註：『行，道也。言示我以忠信之道。』正義：『此明君子唯以德是與，不用留意於此等之人，言不受其惠也。詩，小雅鹿鳴之篇。』○行，戶剛反。 子曰：『苟有車，必見其軾；苟有衣，必見其敝。人苟或言之，必聞其聲；苟或行之，必見其成。 註：『言凡人舉事必有後驗也。見其軾，謂載也。敝，敗衣也。衣或在內，新時不見。』葛覃曰：「服之無射。」』今詩射作『斁』。 註：『射，厭也。』釋文：『敝，隱蔽也。』正義：『此明言行必慎其所終也。詩周南葛覃之篇。』彬謂：古者先知蔽前，後知蔽後。有衣必見其蔽，舉在前者言之。上文『苟有車，必見其軾』，軾在車前也。鄭注以敝為敗，則時尚有待，與上下文不合。○軾，音式。敝，必世反。覃，徒南反。射，音亦。 子曰：『言從而行之，則言不可飾也；行從而言之，則行不可飾也。 註：『從，猶隨也。』故君子寡言而行以成其信，則民不得大其美而小其惡。 註：『以行為驗虛言，無益於善也。寡，當為「顧」，聲之 也。』正義：『言行不可虛飾，君子當顧言而行以成其信，則人不得虛增其美而減小其惡，由美惡大小皆驗於行也。』詩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 註：『玷，缺也。言圭之缺尚可磨而平之，言之缺，無如之何。』正義：『詩，大雅抑之篇。』小雅曰：「允也君子， 今詩作『允矣君子』。展也大成。」 註：『允，信也。展，誠也。』正義：『詩小雅車攻之篇。』君奭曰：「昔在上帝周田觀文王之德，其集大命於厥躬。」』 註：『奭，召公名也。作尚書篇名也。古文「周田觀文王之德」為「割申勸寧王之德」，今博士讀為「厥亂勸寧王之德」，三者皆異，古文似近之。割之言蓋也，言文王有誠信之德，天蓋申勸之，集大命於其身，謂命之使王天下也。』正義：『君奭，周公告君奭之辭也。』○行從之行，下孟反，下同。寡，音顧。玷，丁簟反。磨，莫何反。奭，音釋。周田觀文，依注讀為「割申勸寧」。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恆，不可以為卜筮。」古之遺言與？龜筮猶不能知也，而況於人乎？ 註：『恆，常也。不可為卜筮，言卦兆不能見其情，定其吉凶也。』正義：『南人，殷掌卜之人。』吳幼清曰：『為卜筮，謂為卜筮之人，與論語作巫醫意同。夫蓍龜無情，誠感自應，無恆之人，雜念不誠，故不可使。龜筮無情者尚不能知，而人有情而難知也，豈可使乎？』詩云：「我龜既厭，不我告猶。」 註：『猶，道也。言褻而用之，龜厭之，不告以吉凶之道也。』正義：『詩，小雅小閔之篇。言幽王性行無恆，數誣卜筮。』兌命曰：「爵無及惡德，民立而正事純，而祭祀是為不敬。事煩則亂，事神則難。」 註：『惡德，無恆之德。純，猶皆也。言君祭祀賜諸臣爵，毋與惡德之人也。民將立以為正，言放傚之。疾事皆如是而以祭祀，是不敬鬼神也。惡德之人使事煩，事煩則亂，使事鬼神，又難以得福也。純，或為「煩」。』正義：『兌命，尚書傅說告高宗之辭。言惡德之人［三］掌祭祀，其事則煩，事煩則致亂也。』朱氏軾曰：『以無恆之人治人，人奉為正而法之，則事煩而亂矣。以無恆之人事神，黷而不敬，神豈饗其祀乎？治人承上況於人乎，事神承上龜筮猶不能知。』彬謂：當如文端公說，『民立而正事煩』為句，『而祭祀是為不敬』句，兩而字讀為『如』。易曰：「不恆其德，或承之羞，恆其德偵，婦人吉，夫子凶。」』 註：『羞，猶辱也。偵，問也。問正為偵。婦人，從人者也。以問正為常德則吉，男子當專行幹事，而以問正為常德，是亦無恆之人也。』正義：『易，恆卦九三、六五爻辭，證無恆德也。』馬彥醇曰：『婦人德不可以無恆，所謂「無攸遂在中饋吉」。夫子以知率人，其德不可以無變，所謂婦人之德，從一而終。夫子制義從婦凶也。』○與，音餘。兌，音悅。偵，音貞。周易作『貞』。 校勘記 ［一］引上原脫『不』字，據禮記岳本補。 ［二］此下原脫『者』字，據禮記正義補。 ［三］原 『王』，據禮記正義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