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通論輯本 · 鄉飲酒義
「鄉飲酒」不必盡同鄉飲酒禮,古人為文雖共為一事,亦必另措手眼,不規規以某義釋某禮,如後世拘儒所云也。禮記諸篇大抵經周禮剽竊其義而改其節目者,皆為註疏屈禮記以從之,一一解壞。如此篇第謂先王之法,鄉有司相與尊賢,為賓於庠,以著飲酒之禮耳,說詳儀禮。註疏乃謂此篇前後凡四事:一則三年賓賢能,二則鄉大夫飲國中賢者,三則州長習射飲酒,四則黨正蜡祭飲酒。蓋因篇中有「鄉人士君子」句,遂妄援周禮司徒鄉大夫、州長、黨正三職,以鄉人為鄉大夫,以士為州長黨正,以君子為統稱鄉人士,其牽合附會如此。所謂篇中有四事者,實無一事也,各詳文下。(卷九九,頁一)
鄉飲酒之義:主人拜迎賓於庠門之外,入三揖而後至階,三讓而後升,所以致尊讓也。穎洗揚觶,所以致絜也。拜至,拜洗,拜受,拜送,拜既,所以致敬也。
鄭氏云:「庠,鄉學也,州黨曰序。」孔氏曰:「州長職雲『春秋射於序』,黨正雲『屬民飲酒於序』,是州黨曰序。」此鄭、孔妄援周禮鄉大夫、州長、黨正三職為說,與此絕不合,不可從。孔又曰:「學記雲『黨有庠』者,謂鄉人在州黨,但於鄉之庠學,不別立也。」按:學記明言黨有庠,孔必謂黨無庠、鄉有庠,其佞鄭欺世如此。余說尤多,皆是欲蓋彌彰者,不悉辨。孟子曰:「庠者,養也。」此言庠門者,義取鄉飲酒,近於養老,下雲「尊賢養老」是也。(卷九九,頁四)
尊讓絜敬也者,君子之所以相接也,故君子尊辨則無暴亂之禍矣,斯君子所以免?辨矣,不?讓則不爭,絜敬則不慢。不慢不爭,則遠于于人禍也,故聖人制之以道。
「故聖人制之以道」句,陳可大屬下節,未安。郝仲輿以「故聖人制之」為句以「道鄉人士君子」為句,亦未安。不若從註疏屬上節為是。(卷九九,頁五)
鄉人、士、君子,尊於房中「中」字,原作「戶」,依今本改。之間,賓主共之也。尊有玄酒,貴其質也。羞出自東房,主人共之也。洗當東榮,主人之所以自絜而以事賓也。
「鄉人、士、君子」,鄉人總名,謂鄉人之士君子,即指賢之為賓者也。鄭氏以鄉人為「鄉大夫」,士為「州長、黨正」,君子為「總指鄉人士」,悉謬。(卷九九,頁六)
賓主象天地也,介僎象陰陽也,三賓象三光也。讓之三也,象月之三日而成魄也,四面之坐,象四時也。
取象之說,近迂,然圖行文好看則可耳。(卷九九,頁八)
天地嚴凝之氣始於西南而盛於西北,此天地之尊嚴氣也,此天地之義氣也。天地溫厚之氣始於東北而盛於東南,此天地之盛德氣也,此天地之仁氣也。主人者尊賓,故坐賓於西北,而坐介於西南以輔賓。賓者接人以義者也,故坐於西北。主人者接人「人」下原有「以仁」二字,依今本刪。以德厚者也,故坐於東南,而坐僎於東北,以輔主人也。
賓坐西北,介坐西南,僎坐東北,主人坐東南,以四隅取法天地四時之氣,上所謂「四面之坐象四時」是也。後章雲「賓必南鄉,介必東鄉,主人必居東方」,東方即此東南,取春產物為言,故但言東。是西鄉也,祇緣欲取象四時之氣,故必坐於四隅。而賓西北隅,自必南鄉,主東南隅,勢不能向賓而向介,則是賓主不相鄉矣,禮無不賓主相向者,其義失之。張子厚為之說曰:「禮不主於賓主,欲以尊賢,故其位賓主不相對。」夫君南面,臣北面,非尊君乎?何不可以尊君者尊賢也,此曲說也。由是陸農師意其主賓必當相向,則又因而誤解於後之「賓必南鄉」節,曰「介必東向」,據此坐面東北明矣。然則主面西北,賓面東南,僎面西南皆可知,則又誤以四隅之方為四隅之「向」。大禮所在,安有不正其席而側坐者乎?孔子「席不正不坐」之義謂何?是明以本文南鄉為「東南向」,東鄉為「東北向」,謬亦甚矣。郝仲輿?其解,則又於後之「賓必南向」節,謂此一節亦一家之說,與前坐小異,如解投壺末節之「魯鼓、薛鼓」者然,尤可笑也。又謂:「鄉大夫尊貴,禮不齒於鄉人,鄉人賤而居賓位,不得不隅,主人亦隅,坐而向之。」其解隅、向之義固謬矣,其謂主人為「鄉大夫」,前亦駁鄭以主人為「鄉大夫」之非,而於此仍自蹈其轍,又可笑也。鄭氏曰:「言學術道,則此說賓賢能之禮。」又以鄉大夫職糾纏,無謂。(卷九九,頁一○-一一)
祭薦,祭酒,敬禮也。嚌肺,嘗禮也。啐酒,成禮也。於席未,言是席之正,非專為飲食也,為行禮也,此所以貴禮而賤財也。卒觶,致實於西階上,言是席之上,非專為飲食也,此先禮而後財之義也。先禮而後財,則民作敬讓而不爭矣。
「是席之正」「是席之上」,必有訛。(卷九九,頁一三)
鄉飲酒之禮,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侍」字,原誤作「俟」,依今本改。,以聽政役,所以明尊長也。六十者三豆,七十者四豆,八十者五豆,九十者六豆,所以明養老也。民知尊長養老,而後乃能人孝弟。民人孝弟,出尊長養老而後成教,成教而後國可安也。君子之所謂孝者,非家至而日見之也,合諸鄉射,教之鄉飲酒之禮,而孝弟之立矣。
鄭氏曰:「此說鄉飲酒,謂黨正『國索鬼神而祭祀,則以禮屬民而飲酒於序,以正齒位』之禮也。其鄉射,則州長『春秋以禮會民射於州序』之禮也。」按:鄭改易鄉飲酒為黨正飲酒,鄉射為州射,屈禮記以從周禮,其妄甚矣。「謂之鄉者,州、黨,鄉之屬也,或則鄉之所居州黨,鄉大夫親為主人焉。」鄭本意既以鄉飲酒為黨飲酒,鄉射為州射,而又略示回護本文曰「或則鄉之所居州黨」,其辭遁窮如此。孔氏曰:「此州黨謂之鄉,鄉之所居此州黨行飲酒射之禮,鄉大夫則代此州長黨正為主人,故得稱鄉射鄉飲酒也。」若鄉之州黨,鄉所不居則鄉大夫不得為主人,亦不得稱鄉射鄉飲酒,但謂之州長黨飲酒可也。其依阿鄭意,迂曲可笑又如此。愚謂禮記為鄭、孔以周禮解壞,夫豈誣哉。孔氏曰:「鄭知此經所說是黨正正齒位者,以儀禮鄉飲酒之篇無正齒位之禮,今此雲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故知是黨正正齒位之禮。」按:鄉飲酒記雲「樂正與立者皆薦以齒」,則鄉飲酒何嘗不尚齒乎?胡邦衡曰:「鄉黨篇雲『鄉人飲酒,杖者出,斯出矣』,杖者亦謂五十六十者,而此經下雲少長以齒,則鄉飲豈無正齒位之禮乎?」此駁亦快。又按:鄭、孔本謂禮記之義釋儀禮之禮,乃又謂儀鄉鄉飲酒無正齒位之禮,則是禮記之義非釋儀禮之禮矣。欲附會周禮,竟忘其前說,何也?按:射義云:「卿大夫士之射也,必先與行鄉飲酒之禮。」故此亦言合諸鄉射,可見禮記諸義於飲酒而言射,於射而言飲酒,其非釋儀禮之禮益信矣。(卷九九,頁一四-一五)
孔子曰:「吾觀於鄉而知王道之易易也。」
自此至後「故曰吾觀於鄉而知王道之易易也」,見荀子樂論篇。(卷九九,頁一八)
工入,升歌三終,主人獻之;笙入三終,主人獻之;間歌三終,合樂三終,工告樂備,遂出。一人揚觶,乃立司正焉,知其能和樂而不流也。
「一人」,荀子作「二人」。按:鄉飲酒禮,立司正之前「一人舉觶」,其後乃「二人舉觶」,則此一人為是。(卷九九,頁一九)
賓酬主人,主人酬介,介酬眾賓,少長以齒,終於沃洗者焉,知其能弟長而無遺矣。降,脫屨升坐,修爵無數。飲酒之節,朝不廢朝,莫不廢夕。賓出,主人拜送,節文終遂焉。知其能安燕而不亂也。
鄉飲酒記雲「主人之贊者」「無算爵」,此雲「沃洗者」,即主人之贊者也。無算爵在「旅酬」之後,則此言酬終於沃洗者,與鄉飲酒禮亦互異矣。孔氏曰:「此鄉飲酒之禮,若黨正飲酒,一國若狂無不醉也。」按:此因黨正有「國索鬼神而祭祀」之文,故以黨正為蜡祭。若然,鄉飲酒則安燕不亂,黨正飲酒則盡醉若狂,先王何為獨教鄉而不教黨乎?且黨正、正齒位者,若盡醉至於狂,又安能正之?於此亦見周禮之誣,而鄭孔援之者之妄矣。(卷九九,頁二○-二一)
貴賤明,隆殺辨,和樂而不流,弟長而無遺,安燕而不亂,此五行者,足以正身安國矣。彼國安而天下安,故曰:「吾觀於鄉,而知王道之易易也。」鄉飲酒之義,立賓以象天,立主以象地,設介僎以象日月,立三賓以象三光,古之制禮也。經之以天地,紀之以日月,參之以三光,政教之本也。烹狗於東方,祖陽氣之發於東方也。洗之在阼,其水在洗東,祖天地之左海也。尊有玄酒,教民不忘本也。賓必南鄉。東方者春,春之為言蠢也,產萬物者聖也。南方者夏,夏之為言假也,養之、長之、假之,仁也。西方者秋,秋之為言愁也,愁之以時察,守義者也。北方者冬,冬之為言中也,中者藏也。是以天子之立也,左聖鄉仁,右義偝藏也。介必東鄉,介賓主也。主人必居東方,東方者春,春之為言蠢也,產萬物者也,主人者造之,產萬物者也。月者三日則成魄,三月則成時,是以禮有三讓,建國必立三卿。三賓者,政教之本,禮之大參也。
說皆近迂。賓以天象之,以天子之位尊之,尤迂。朱仲晦曰:「魄者,月之有體而無光處也。故書言『哉生明』、『旁死魄』皆謂月二三日,月初生時也。凡言『既生魄』,即謂月十六日,月始闕時也。今此篇兩言月三日而成魄,則是漢儒專門陋學,未嘗讀尚書之言耳。」劉氏曰:「以月魄思之,望後為生魄,然人未嘗見其魄,蓋以明盛則魄不可見,月之魄可見,惟晦前三日之朝,月自東出,明將滅而魄可見;朔後三日之夕,月自西將墜,明始生而魄可見。過此則明漸盛而不可復見矣。蓋明讓魄則魄見,明不讓則魄隱。」愚按:不有朱駁之誤,不見劉解之精,學者兩閱之,始瞭然矣,故並載焉。(卷九九,頁二二-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