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通論輯本 · 大學

前一篇全後世禪學,其用字義,更有牽強失理處及鶻突處,後儒篇分界限,亦多不楚,然猶少疵,學者分別觀之,或曰:後漢佛教始入中國,大學、中庸,非後漢書也,何以謂其入禪學乎?曰:予謂其與佛理同,不必佛入中國也。予庸言錄曰:「東土有預見之禪,西土無已見之儒。」此二言可為確論。大抵有開必先,如世言三教:孔子,儒也;釋迦,釋也;老子,道也。孔子之前有堯、舜、禹、文、湯、武、周公多人矣,非預開老子乎?老子之前有黃帝,史遷以黃老並稱是也,非預開老子乎?然則釋迦,中國,豈獨無預開者乎?且大、中二篇於釋並不得謂之預開也。據釋書,釋迦生於春秋之世,雖未入中國而,外國已有其人矣。彼此先後翕應,異地同符,理自有之,夫亦何疑乎?孟子集注「告子生之謂性」章曰:「與近世佛氏所謂作用是性者略相似。」人皆不疑朱說,而獨疑予說,何也?或又曰:然則佛氏之教,竊取大學、中庸之說耶?曰:又非也。彼在春秋之世已生其人,巳樹其教,安用竊此,第此與彼教適相合耳,蓋已肇其入中國之機矣。然其言亦祇彼教之「下乘」,自達磨入中土以來,始掃除文字,一翻義理窠臼,為「上乘」禪,今稱宗門是也。宗初、曾會、宗元以大學中庸參楞嚴而和合宗語句,質之明覺,明覺曰:「這個尚不與教乘合,況學庸乎?耳?」則學庸者固彼教之所心嗛也,是予之以學庸為禪者,特禪之粗。此義甚微,非深通外典,直窺底蘊,不能知之。然曾會不用他書參楞嚴,而獨用學庸,其故又可思矣。彼以學庸參禪,予以禪駁學庸,亦略相似,所謂同床各夢者與?又張子韶少學於龜山,窺見未發之旨,及造徑山,以格物物格宗旨,言下叩擊頓領微旨,然則徑山猶用大學開悟,子韶殆未及明覺與?明釋憨山著大學中庸直指,又大學綱領決疑,又嚴印持雲學庸二書非明於佛理不能讀。大學自司馬君實始摘出,與中庸並為廣義,而時二程各有改本,至正叔以此書為首而論孟次之,據其見以大學為曾子作,乃首曾子書而次孔子論語,苟非喪狂決不至是,況大學乃不知誰何之人作,並非曾子耶?海昌陳干初有駁大學書,惜予未之見。(卷九七,頁一-三)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明明德」,古無此語,據後引得誥曰:「克明德。」帝典曰:「克明峻德。」按:「德」,釋名:「得也,得事宜也。」是德乃人生躬行所自得之善。帝典「峻德,贊其大也」,德在吾身,處於隱微,明者光輝發越,如日月之明,以照臨天下也,故史臣以是贊堯,而得誥亦同其文焉。是「德」猶本體,「明」猶功用之謂,今雲「明明德」,於德上加明字,又別以明德上加明字,則以「明德」為本體,「明明德」為功用,便墮入空虛,同於釋氏,如釋氏所云「妙明直心」、「妙覺明性」、「元明明覺」等義矣。單主心體,遺卻事為,與吾儒有毫釐千里之別。昔五祖欲傳衣缽,詔眾作偈,上座神秀作偈書壁曰:「身似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明明勤拂拭,莫使惹塵埃。」六祖時在碓坊,聞之,乃作偈,請人書於秀偈之側,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竟以是奪秀衣缽。按:秀之所言,其旨正與明德上加明字相類。心如明鏡台,明德也;時時勤拂拭,明明德也,而六祖則並「明德」、「明明德」而一空之,是為最上乘,神秀所言不及,故不得衣缽,自是分南、北宗。故此明明德蓋已逗漏北宗之禪,而與吾儒「克明峻德」、「克明德」之旨相隔天淵也。既明德則無非善矣,又於明德外添出「止至善」名目,未楚。「新民」何以悉能止至善?與孔子「堯、舜猶病」之旨戾,且至善加以「止」字,亦有礙義。然曰「言其終之極功」猶可也,後又重新單提一止字,加以「知」字,推至能得,則又以止為「始事」,不獨與上意不合,亦且全為禪學矣。禪家有「止觀」之義,經云:「止能舍眾,觀能離若。」又云:「止能修心,能斷貪愛。」、「觀能修慧,能斷無明。」止如知止而後有定以及靜安,觀如慮而後能得也。禪家以戒、定、慧三者為關鍵,經雲「因戒生定,因定發慧。」因戒生定,知止而後有定也;因定發慧,由定以至靜安而慮也。「生」與「發」即「而後」義也。唐圭峰禪師禪源詮序曰:「禪是天竺之語,具雲『禪那』,此雲『思惟修』,亦云『靜慮』,皆定慧之通稱也。」司馬子微曰:「安,慮也,佛之定慧也,一也。」皆足證其義。至於定字,自釋迦以來已有「入定」之說。至於靜字,聖賢諸經,從無單言靜者,必兼動、靜兩端而言。孔子曰「知者動,仁者靜」,且動靜根上山、水來,山體本靜,故以形容之,非實義也。然而仁、知一理,則動、靜亦一致矣。即易之彖系曰「動靜不失其時」,曰「動靜有常」,曰「其靜也專,其動也直」亦是也。其單言靜字,則二氏之說也,始於老子,其言最多,曰「守靜篤」、「歸根曰靜」、「靜為躁君」、「不能以靜」、「靜勝熱」、「我好靜而民自正」、「牝常以靜勝矣」、「以靜為下」;若釋氏,則固以靜為體,謂之「靜慧」、「靜力」,其法如是,其言不可殫述也。至於安字,亦禪家之說,所謂「安心法」、「將心來與汝安」,亦不可殫述也。若夫既曰知止,又必歷定、靜、安而後能慮,則知止時仍未完全此知矣。知則思慮,思慮則知,知與慮何所分別之懸遠哉?又以「知」字始,以「得」字終,尤可議。聖賢之學知、行並重,未有惟言知而遺行者,今雲自知止而後定、靜、安、慮而得之,則一知字直貫到底,便已了畢,全無所用其行,則其所得者果何物耶?非忽然有省,摸著鼻孔乎?經言「般若波羅密」,般若此言智慧,波羅密此言到彼岸,只一智慧而直可到彼岸矣。此「知止」以至「能得」之義也。(卷九七,頁四-七) 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 明明德說見上。天下、國、家、身遞推,必先本孟子「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為說,而增以「誠意」、「正心」、「致知」、「格物」,則大有可疑焉。以正心言之,孔、孟皆言正身,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苟正其身矣,於從政乎何有」,孟子曰「其身正,而天下歸之」、「正己而正物者也」,孟子言「我亦欲正人心」,以人心陷於楊、墨而邪,故曰正,非平日空空教人正心之比也。若以人心為正心之證,則下雲「息邪說,距跛行,放淫辭」,亦可以息,說距行、放辭為成說乎?蓋正者猶之曰息,曰距,曰放也。蓋以正身言,則主乎踐履行事;以正心言,則專主心體上說,恐人墮入陰界,聖賢以似蚤為後世之防如此。然則孔子言操存舍亡,孟子言存其心,求放心,又何與?曰:蓋以心或放故,則必須存,以存之權予心,乃心之本職。若以正之權予心,則非心之本職矣。然則心可不正乎?又非也。吾儒正身未嘗不本心來,而聖賢則不言之。蓋言正心,恐人只油一「正心」便已了畢,不復求之躬行實踐,便為有體無用之學。如佛教「萬法唯心」、「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教人鎮日觀心參悟,邪妄攀援自然俱絕,如是則心豈容有不正者?乃佛門安心之法而與吾儒似是而實非,此意甚微,惟深明乎理者乃能知也。以誠意言之,論語言意者,一曰「毋意」;孟子言意者,一曰「以意逆志」。據論語,意是不美字;據孟子,是言解詩之法,雖非不美字,然與論語字義亦同。蓋意者,心所思想之名,猶俗雲「意想」是也。凡人端居不可私想,讀書求解不妨用之以逆料,故曰「論孟字義同」也。證之釋氏之書,亦然,心經「眼、耳、鼻、舌、身、意」,以是為六根,說者謂五根皆起於意,故以意居終而貫之,則其以意為不美之字,亦與儒書同也。後加作「臆」,仍與意同,人謂「臆測」「臆度」「臆斷」,皆非善語也。今以意為美字,亦若為一物與心對峙,便不可通。況加以「誠」字,謂私想之必以誠,尤不可通,誠字聖賢亦止屬身而言,孟子言「誠身」,又曰「反身而誠」,則「正」「誠」皆屬乎身。正且不可以屬身,而況誠可以屬意乎?故以正誠屬身,則皆切實可行。以正屬心,則淪於虛,以誠屬意,且失理而難通矣。此意字自宋人尊崇大學以來,無人不安於固然,習焉不察,驟聞予言,必大駭異,以我為狂言、為譫語矣。今姑以大學所謂「意」,世人之所安於固然者言之,可乎?據從來解此意字為「心之所向」或為「心之所發」,觀本文言意於心之先,自當如此解。然但言心足矣,何必又言意乎?或謂必欲言之,亦姑不辨。但意為心之所發,心發為善則善矣,心發為惡則惡矣,其為善為惡,自無不誠者,何必誡之以誠耶?誡屬身言,則為美字;屬意言,則兼為美惡字。然則誠意兼乎善惡,不可獨以誠意為善事,與正心並言明矣。且唯心正,然後心之所發者自無不正,當雲「欲誠其意者,先正其心」、「心正而後意誠」,乃雲「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意誠而後心正」,非倒說耶?不知其所謂誠意者,誠善意乎?誠惡意乎?何也?以在正心先也。誠意在正心後,則為善事;在正心先,則兼為惡事。或者言正心,不言誠意可,必欲言意,言正意亦可,何也?正則不邪,誠則未可,必其正邪也。即以其所自言者證之,下雲「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惡惡臭猶無關於善惡,好好色則惡矣,非誠意兼善惡之明驗乎?又雲「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文根「小人」來,則此誠字自概論善惡,非誠意兼善惡之明驗乎?則又安可以正心與誠意並列也。總之,依彼以誠為美事,以誠意為善事而言,則意為心之所發,豈有心之所發者誠,而心尚有不正者乎?所以明儒劉念台曾反之,以意為心之所存,夫意字自有一定之義,為存為發,相去懸絕,可以任人游移亂拈如是乎?亦可見大學說理未確,故致此弊。劉說與大學文義差可通矣,其如訓「意」,字義之不通,何?性具於心,則性可謂心之所存,是以意為性也。以致知言之,聖門之學未有單重知而遺行者,惟佛氏以智慧為本,情識為未,一念覺悟,立證菩提,故重知而而遺行也。即聖賢之言知者有矣,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曰:「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皆實地用力,未有空言致知者。空言致知,非佛氏離語言文字,一惟明心見性之學而何?或曰:「必知善惡然後用功,故以致知為先。」夫善惡自墮地以來,稍有知識自無不知者,所謂「良知」是也,安有若何致知之法?亦不可通也。以「格物」言之,此二字晦澀之甚,物字不知指何物?格字不知是何義?古人未有以物作善字用者,孟子曰『物交物』自老子曰『有物混成』,釋氏曰「有物先天地始」,以物作善字用矣。後人認物為善字,正是二字之見,格字義最多,爾雅訓「來」,說文訓「正」、訓「式」,玉篇訓「至」,廣韻訓「量」、「度」,又詩「神保是格」為感悟義,又音閣,禮「扞」、「格殺」諸義,尤無定解。?格」,史記「廢格」及「阻格」、「格聖賢教人從無鶻突語,況為大學之首功,為平天下之要務,而顧用格物二字,豈可通哉?故不辨。細測其意,不過「格」是孟子「格君心之非」格字,「物」亦是孟子「物交物」下物字,指耳、目之類,謂致知之法,在格止其耳、目、口、鼻之欲,其智慧自生,正是禪家斷根塵,根自還妙明覺體之義,宜乎後世徑山以格物、物格詔張子韶也。故此物字以善字解、以不善字解,俱無是處。嘗見儒者終身談格物,正如鼠入牛角,了無出路。修身以上用「先」字為界限自可,修身以下用「先」字為界限,下即「後」字,同。則格物致知時意尚有不誠,誠意時心尚有不正,做了此件,再做彼件,豈有此理?就其所言之義,已自無可通,況欲垂訓立教乎?此固盡人知之,故亦無容多辨焉。作是篇者之意,以其言治國平天下,故謂其學為「大學」。但文中所言,如知止、定、靜、安、慮、得,如正心、誠意、格物、致知,則儼然黃面瞿曇向壁枯坐景象,從其道相率而為禪者也,惡能治國平天下哉?(卷九七,頁一○-一四)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小人閒居為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自此至末,皆重發明上文。註疏以「所謂誠其意者」至「此謂知本」為廣明誠意之事,然則格物致知何以獨不明之乎?蓋作者亦有難以指辭,作者尚難指辭,況能令讀者通其義乎?作者尚難指辭,後人乃補之乎?據誠意與慎獨自是兩義,一精實之於中,一防閒之於外。且意誠矣,尚有獨之未慎,而煩誡之耶?若然,何以謂之誠意,若謂意誠之功,則又當雲「欲誠其意者先慎其獨」矣,乃兩以必「慎其獨」為言,一以必「誠其意」為言,主客之不分也。(卷九七,頁一五-一六) 詩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諠兮。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慄也。赫兮喧兮者,威儀也。有斐君子,終不可喧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如切如磋者,道學也」,至「民之不能忘也」,全用爾雅釋訓文,惟每詩句下加「者」字,按:爾雅,周末人所作,中有釋離騷字,說見鄭樵序。大學又在其後也。或問:「何以知大學用爾雅?」曰:「爾雅,訓釋體,故其文如此。大學,平衍之文,安得有此體乎?且即引用詩書,安必釋詩書乎?蓋正因爾雅之文,故引此詩耳。取其言道學以證大學之道,取其言自修以證自明,取其言盛德至善以證明德止至善,取其言民不能忘以證新民。若自作其文,以發明前文,斷無此體也。至於爾雅之書,專於訓釋,安有引用他人之訓釋而以為己之訓釋者?且其書中從無他經傳之文,不應獨有大學。若大學之引詩書,以及楚書、舅犯、孟獻子之說無不入,則是大學之用爾雅明矣。」 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得誥曰:「作新民。」詩云:「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 無所不用其極,「極」字,老、莊用之,聖人所不道。老子曰:「復歸於無極。」莊子曰:「在太極之先而不為老。」(卷九七,頁二一) 詩云:「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 文王詩:「於緝熙敬止」,此止字,疏雲「辭也」,以助辭作實字用,將來闡發無數止字,極可笑。古人引詩或不切本旨則有之,未有如是之引詩法也。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大畏民志。引孔子聽訟之文,較論語多「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大畏民志」二句。使無訟而雲不得盡辭、雲大畏民志,則是強制作用,恐非以德化民、自然輸誠悅服景象,未免蛇足。若孔子果有此二句,論語不應刪之。(卷九七,頁二三) 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此謂修身在正其心。 忿懥,怒也。好樂,喜樂也。憂患,哀也。喜怒哀樂人不能無,若謂有之,心便不得其正。此釋氏教人除煩惱、絕恐怖、去惡欲、離斷七情、心空性空之學,非吾儒正道也。故釋氏以心空為及第,又雲「行腳人著惹來由,放塊石頭在心裡」,即此旨也。至謂心不在,便為心不正,尤禪學之易明而易見者,其教主「即心即佛」「如如不動」,達磨見僧雲「覓心了不可得」,遂與之安心法,楞嚴「七處征心」,即此旨也。聖賢言存心,言求放心,使心存仁義,見於行事,亦無非仁義,而身乃得正,非只求心在便以為正也,至其形容心不在焉為視不見、聽不聞、食不知味,尤大失理。「孔子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此心之不在而忘味者,可之心不正乎?若是則屬厭之,夫志專飲食者,反得為心正矣。吾儒主理,釋氏主心。主理以言心,則心不落空;主心而遺理,則心全落空。此單主心不主理,故致此失也。心不在,在於聞韶而不知肉味,此不在之得理者也,心自正也。心在,在於飲食而窮極其味,此在之失理者也,心亦不正也。安可徒論其在與不在,而不顧理之是非耶?又如魏文侯聽鄭、衛之音而忘倦,此則心不在之失理者,然此為一邊說,聞韶又為一邊說,未可舉其一而遺其一也。(卷九七,頁二四-二五) 所謂「齊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親愛而辟焉,之其所賤惡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者,天下鮮矣!故諺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惡,莫知其苗之碩。」此謂身不修,不可以齊其家。 「之其所」五句,又與「正心」章相類似,未可分正心、修身界限也。(卷九七,頁二七) 堯、舜率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紂率天下以暴而民從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 「桀、紂率天下以暴,而民從之」,此一句可商。桀、紂自為暴,非率天下以暴也,民亦未嘗從其暴也。怨時日之曷喪,嗟王室之如毀,愁苦不暇,而暇從其暴乎?此句蓋狃對上「堯、舜」句耳,當雲「堯、舜率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紂為暴,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義乃順。(卷九七,頁二八-二九) 詩云:「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後可以教國人。詩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後可以教國人。詩云「其儀不忒,正是四國」,其為父子兄弟足法,而後民法之也,此謂「治國在齊其家」。 說國處,又說天下,有諸己、無諸己,引詩「其儀不忒」,又皆說身,皆說,則分界限之弊也。(卷九七,頁三○) 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上老老而民興孝,上長長而民興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 此章「上老老」三句與上「治國」章相類,界限不楚。「上老老」三句,是上行下效之義,「絜矩」是四面均平之義,就政事上說。觀下節以所惡於上下、前後、左右釋絜矩之義,可見與上行下效有別,乃以「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接上為結,絕不相蒙。絜矩之道即忠恕之事,自修身時即不可少此,奚特治國平天下乎?此皆分界限之弊也。此下言「生財有大道」,「大」字未安,以義為利,畢竟有語弊。孔子分君子、小人、義、利之喻,孟子言「有仁義,何必曰利」,其理自純而不,若以義為利,便近於霸術,開宋儒講義利圓通法門,有關世道人心不淺。余無疵,且有名言。(卷九七,頁三一-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