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通論輯本 · 儒行

戰國之時,墨子常非儒,故後之儒士作為此篇以尊儒,而名儒行。然依仿莊子田子方篇魯哀公與莊子論儒服之說為發端,實原本於老、莊之意,宜其篇中所言輕世肆志,迂闊陂僻,鮮有合於聖人之道也。夫莊子非哀公之世,所言寓言十九,此亦甚明,安可本之為說?輯禮者但以其名尊儒而收之,豈不誤與?呂與叔謂:有矜大勝人之氣,少雍容深厚之風,疑其非孔子之言,是已。然又謂其言不合於義理者殊寡,噫!彼亦未知義理為何若耳!今即借其言,將篇中不合於義理者詳悉其下,若其分列條目,雜亂填湊,辭旨淺陋,以及重複牴牾又其餘也。(卷九六,頁二三-二四)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與?」孔子對曰:「丘少居魯,衣逢掖之衣;長居宋,冠章甫之冠。丘聞之也,君子之學也博,其服也鄉。丘不知儒服。」 莊子田子方篇曰:「莊子見魯哀公,哀公曰:魯多儒行,少為先生方者。莊子曰:魯少儒。哀公曰:舉魯國而儒服,何謂少乎?莊子曰:周聞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時。履方履者,知地形。緩佩玦者,事至而斷。君子有其道者,本必為其服也。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為不然,何不號於中國曰:無此道而為此服者其罪死。哀公號之五日,而魯國無敢儒服者,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於公門,公即召而問之以國事,千轉萬變而不窮。莊子曰: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何謂多乎?」按:此本屬莊子寓言,其說雖若尊孔子,然實所以譏儒,而不知譏儒即所以譏孔子也。今記者欲言儒行而依仿其說以為發端,失其義矣。其謂「君子之學也博,其服也鄉。丘不知儒服」,即「君子有其道未必為其服」之說也。篇末「今眾人之命儒也妄」,即「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之說也。且據其意作哀公之問以疑孔子,孔子之答以譏哀公,註疏語。若是則君臣交失,又不若作莊子論孔子之為當也。逢、縫同。「逢掖」即莊子「縫衣」,蓋以兩幅布合縫其掖,使肘掖之所寬大也。鄭氏曰:「逢,大也。大掖之衣,大袂襌衣也。」非是。孔氏引詩「維柞之枝,其葉蓬蓬」,謂蓬為盛大貌,以證逢之為大。按:蓬字從艹,蓬蓬,草盛貌,亦非草大貌,不可以蓬為大,況可以逢作蓬為大乎?彼意以逢為大者,謂儒服必大掖耳,然安知縫掖之非即大掖耶?「長居宋,冠章甫之冠」,亦本庄子宋人資章甫適越,然章甫果為殷冠,孔子必不以周人而冠殷冠也。又孔子辭黨人稱博學,必不自矜博學,此皆不合義理之言。(卷九六,頁二四-二六) 哀公曰:「敢問儒行。」孔子對曰:「遽數之不能終其物,悉數之乃皋,更仆未可終也。」哀公命席,孔子侍,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強學以待問,懷忠信以待舉,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 「夙夜強學」豈為待問?「懷忠信」豈為待舉?「力行」豈為待取?而「自立」總非為有待,此皆不合義理之言。(卷九六,頁二六) 儒有衣冠中,動作慎。其大讓如慢,小讓如偽。大則如威,小則如愧。其難進而易退也。粥粥若無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 「中」字費解。「如慢」、「如偽」,不合義理之言。「如威」「如愧」無所指,亦難明。難進易退,無與容貌皆填湊。(卷九六,頁二七) 儒有居處齊難,其坐起恭敬。言必先信,行必中正。道塗不爭險易之利,冬夏不爭陰陽之和。愛其死以有待也,養其身以有為也。其備豫其如此者。 「難」字費解。道塗不爭險易之利,意謂「行不由徑」也。險易,包遠近、遲捷言。冬夏不爭陰陽之和,意謂「居無求安」也。鄭氏釋訟,欲合備豫之意,不知據謂不爭陰陽之和為冬不爭溫,夏不爭涼,此溫涼?「不爭」為遠訟耶?自求便適之事,何必與人爭而且?諸家循此解,皆以不爭為「不與人爭」,不可通。且以陰陽之和為冬溫夏涼,亦非也,冬溫夏涼乃陰陽之戾,非陰陽之和矣,陰陽之和即是冬寒夏熱,若冬必避寒求熱,夏必避熱求涼,便為與陰陽之和爭也。恭敬言行道塗居止,皆不必定屬備豫。愛其死以有待,似遊俠語,此不合義理之言。(卷九六,頁二八-二九) 儒有不寶金玉,而忠信以為寶。不祈土地,立義以為土地。不祈多積,多文以為富。難得而易祿也,易祿而難畜也。非時不見,不亦難得乎!非義不合,不亦難畜乎!先勞而後祿,不亦易祿乎!其近人有如此者。 「忠信」、「立義」、「多文」皆無與近人,「難得」、「難畜」尤與人反。(卷九六,頁三○) 儒有委之以貨財,淹之以樂好,見利不虧其義。劫之以眾,沮之以兵,見死不更其守。鷙蟲攫搏,不程勇者;引重鼎,不程其力。往者不悔,來者不豫。過言不再,流言不極。不斷其威,不習其謀。其特立有如此者。 不程勇力,孔氏曰:「此實暴虎之事。」斷威不習謀,亦與「好謀而成」反。皆不合義理之言。特立與上自立復。(卷九六,頁三一) 儒有可親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殺而不可邕也。其居處不淫,其飲食不溽,其過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數也。其剛毅有如此者。 其過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數,不合義理之言。呂氏唯謂此為「不合於義理」。又居處復上。(卷九六,頁三二) 儒有忠信以為甲冑,禮義以為干櫓。戴仁而行,抱義而處。雖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 「忠信以為甲冑,禮義以為干櫓」、「抱義而處」並與上「忠信以為寶」、「立義以為土地」復。忠信仁義前後多復,一節內二「義」字又復,「自立」與上「自立」及「特「特」字,原誤作「時」,今徑改。」立並復。(卷九六,頁三三) 儒有一畝之宮,環堵之室。篳門圭窬,蓬戶瓮牖。易衣而出,并日而食。上答之不敢以疑,上不答不敢以諂。其仕有如此者。 「一畝之宮」以下數句,皆掇拾莊子、左傳中語,然彼是言隱也,與仕正反。雖有為貧而為小官者,然貧至是又何為貧之有?故知上六句為掇拾混拈也。(卷九六,頁二四) 儒有今人與居,古人與稽。今世行之,後世以為楷。適弗逢世,上弗援,下弗推。讒諂之民,有比黨而危之者,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奪也。雖危,起居竟信其志,猶將不忘百姓之病也。其憂思有如此者。 「猶將不忘百姓之病」一句只為合下「憂思」意故作此耳,與上義卻不貫。(卷九六,頁三五) 儒有博學而不窮,篤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禮之以和為貴,忠信之美,優遊之法。慕賢而容眾,毀方而瓦合。其寬裕有如此者。 「毀方瓦合」全是鄉原本領,不合義理之言。(卷九六,頁三七) 儒有聞善以相告也,見善以相示也。爵位相先也,患難相死也,久相待也。遠相致也。其任舉有如此者。 「爵位相先」與「久相待」,爵位乃朝廷之物,恐不可以意為如此也。患難相死是遊俠語,皆不合義理之言。「任舉」與上「舉賢援能」復。(卷九六,頁三八) 儒有澡身而浴德,陳言而伏,靜而正之,上弗知也,麤而翹之,又弗急為也。不臨深而為高,不加少而為多。世治不輕,世亂不沮。同弗與,異弗非也。其特立獨行有如此者。 澡身而浴德,本庄子「澡雪而精神,疏瀹而心」為說。同弗與、異弗非,作者之意所以特立獨行,諸家曲解之,非。同弗與,豈得為君子?異弗非,則為鄉原矣,不合義理之言。「特立獨行」與上「特立」及兩「自立」並復。(卷九六,頁三九-四○)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諸侯。慎靜而尚寬,強毅以與人,博學以知服。近文章,砥厲廉隅。雖分國,如錙銖,不臣不仕。其規為有如此者。 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諸侯,本庄子「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為說,此言安可以對君?強毅亦非與人之道。分國如錙銖,不臣不仕,此巢許石隱之流。此節與上「席珍待聘」一節之義,全相牴牾。(卷九六,頁四一) 儒有合志同方,營道同術,並立則樂,相下不厭。久不相見,聞流言不信。其行本方立義,同而進,不同而退。其交友有如此者。 吳幼清曰:「按韓文『其行』屬上句。」(卷九六,頁四二) 溫良者,仁之本也。敬慎者,仁之地也。寬裕者,仁之作也。孫接者,仁之能也。禮節者,仁之貌也。言談者,仁之文也。歌樂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皆兼此而有之,猶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讓有如此者。 仁不本於溫良,開口便錯,其下悉牽強填湊,不悉辨。以「猶且不敢言仁」一句,合下「尊讓」意,無謂。鄭氏謂此兼上十有五儒,蓋聖人之儒行為此言者,以其言仁故也,不知上已有「戴仁而行」句,又將作何分別乎?(卷九六,頁四三) 儒有不隕獲於貧賤,不充詘於富貴,不慁君王,不累長上,不閔有司,故曰『儒』。今眾人之命儒也妄,常以儒相詬病。」孔子至舍,哀公館之,聞此言也,言加信,行加義,終沒世也,不敢以儒為戲。 哀公必不戲孔子,孔子必不譏哀公,特祖述莊子假設此事耳,此「子虛」「亡是」之濫觴也。(卷九六,頁四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