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通論輯本 · 中庸

予分出此帙,以為偽中庸者,蓋以其為二氏之學也。然非予之私言也,實有左,云:禮記,漢儒所定,中庸在第三十一篇。自劉宋戴顒始從記中摘出,撰中庸傳二卷。考史顒傳云:「漢世始有佛像,形制未工,父逵善其事,顒六參焉。」唐李綽尚書故實云:「佛像本外夷樸陋,人不生敬。今之藻繪雕刻,自戴顒始也。」晉、宋世,士人競尚佛教,顒與父首為雕塑之制,蓋深信篤敬,乃能如此。其作此篇之傳,適與相符也。又梁武帝撰中庸疏二卷、私記制旨中庸義五卷。梁武之崇佛,世所共知,茲不更綴。至唐李?益尊信是書,而論說之,創為滅情復性之說。其生平篤好禪學,五燈載其為鼎州剌史,謁藥山問道,山答以「雲在青天,水在瓶」。翱忻愜作禮而述偈曰:「煉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瓶。」迨至宋儒,益復從風而靡。周茂叔學於東林禪師,東林授以中庸,與言中庸之旨:一理中發為萬事,末複合為一理。茂叔受之,以授程正叔。正叔嘗言之,今章句載於篇端者是也。於是程門游、楊之徒,多為中庸解,朱仲晦相承以為章句,乃復抵其師說為淫於佛老,見章句序,楊中立授羅仲素及李願中及朱仲晦。孰知其說殆有甚於游、楊之徒者哉。注者依文為言,大抵本文使然,非注之過,故咎注者皆非。若夫橫浦、慈湖一輩,又無論焉。近時明代相傳猶然,薛以身贈三峰藏詩云:「知君問我參周處,請看中庸第幾章。」羅念庵習禪學者,詩曰:「何人慾問逍遙法,為語中庸第一章。」徐世溥與克明上人書曰:「三乘五車,本無二諦。若求簡盡,莫過中庸。」尤展成文序曰:「中庸:不睹不聞,無聲無臭,尤近不二法門。」故昔人謂熟讀三十三章,己見西來大意,觀此則大概可知矣。然則好禪學者,必尚中庸,尚中庸者,必好禪學。中庸之為異學,其非予之私言也,不亦明乎?至若釋氏之徒取而配合其教者益多,間詳篇中,似同而指歸實別。偽中庸之言,旁趨於老氏,預啟夫?然亦不能盡也。大抵佛之與老,其形而論也?佛氏,故其言有類老者,有類佛者,有一言而以為老可者,以為佛可者,則從其形,具詳篇中。中庸子思之言曰:「君子之道,辟如行遠必自邇,辟如登高必自卑。」今偽中庸所言,無非高遠之事,何曾有一毫卑邇來?與子思之言不啻若冰炭,則予之分別仍非漫然者,不得咎我以割裂也。聖人教人舉而近之,偽中庸教人推而遠之。舉而近之者,只在日用應事接物上,如孝弟忠信以及視聽言動之類是也。推而遠之者,只在幽獨自處靜觀?悟上,如以不睹不聞起,以無聲無臭終是也。姑舉論語一二端言之,孔子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喪事不敢不勉,不為酒困,何有於我哉?聖人平日以此自省者,不離應事接物上見也。聖門高弟莫過顏、曾,孔子稱顏子之好學曰「不遷怒,不貳過」,夫遷怒貳過非在應事接物上見乎?曾子曰:三省其身:為人謀,與人交,受師傳。非在應事接物上見乎?試以中庸較之,有片言隻字之合否?然則即使果為子思之言,寧有不信顏、曾而反信子思者,又寧有不信孔子而反信子思者,是予之厘剔此帙以為偽也,人亦可無疑而怪之矣。學者依孔、孟所教,則學聖人甚易,人人樂趨喜赴,而皆可為聖人。依偽中庸所教,則學聖人千難萬難,茫無畔岸,人人畏懼退縮而不敢前。自宋以後,中庸之書日盛,而語、孟日微,宜乎偽道學日益多,而真聖賢之徒日益少也,此古今世道升降一大關鍵,惜乎人在世中,絕不覺之,可為浩嘆!偽中庸一味裝大冒頭、說大話。孟子曰:「言近而指遠者,善言也。」此則言遠指近,恰與相反。語、孟之言極平常,而意味深長,一字一句,體驗之可以終身行之而無盡。偽中庸之言,彌六合,?宇宙,細按之,則枵然無有也,非言遠指近而何?余說見帖首中庸下,及後卷之大學下。歐陽永叔曰:「禮樂之書散而出於諸儒之記,獨中庸出於子思。子思,聖人之後也,其所傳宜得其真,而其說有異乎聖人者,何也?論語云:『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蓋孔子自年十五而學,學十有五年而後有立其道,又須十年而一進。孔子之聖,必學而後至,久而後成。而中庸曰:『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自誠明,生而知之也,自明誠,學而知之也。』若孔子者,可謂學而知之者,孔子必須學,則中庸所謂自誠而明,不學而知之者,誰可當之歟?堯用四凶,其初非不思也,蓋思之不能無失耳,故曰:『唯帝其難之。』舜之於事,必問於人而擇焉,故曰:『舜好問。』禹之於事,己所不決,人有告之言,則拜而從之,故曰:『禹拜昌言。』湯之有過,後知而必改,故曰:『改過不吝。』孔子亦嘗有過,故曰:『幸苟有過,人必知之。』而中庸曰:『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夫堯之思慮常有失,舜、禹嘗待人之助,湯與孔子嘗有過,此五君子者,皆上古聖人之明者,其勉而思之,猶有不及,則中庸所謂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者,誰可以當之與?此五君子者不足當之,則自有天地以來,無其人矣。豈所謂虛言高論而無益者與?夫孔子必學而後至,堯之思慮或失,舜、禹必資乎人,湯、孔不能無過,此皆勉人力行不怠,有益之言也。若中庸之誠明不可及則怠人而中止,無用之空言也,故予疑其傳之謬也。」此歐公問進士策,予此書成後六年,閱其文集始見之,既喜予說之不孤,而又愧予之寡學,見之之遲也,亟錄之。(卷八六,頁一-五)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率性謂道,性中自有仁義,由仁義而行,乃謂之道。雖大意可通,然不說出仁義一層,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只似籠統語,未免泛混,便類「生之謂性」之說,以致「以性為惡」,種種弊端矣。老子曰:「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彼以氣化為道,故自離根如此,而准南子據中庸解之曰:「率性而行謂之道,得其天性謂之德。性失然後貴仁,道失然後貴義。」按:老子既將二義與道判而為二,准南復將仁義與性判而為二,益舛矣,則固中庸籠統泛混之言,有以啟之也。「率性謂道」一句,泛混尤在「率」字,蓋率字下得甚輕,故宋儒解此,兼人物而言。蓋人率人之性,牛馬率牛馬之性,若是則同人道於牛馬矣,非類「生之謂性」之說而何?此孟子所以致詰於告子也。或咎宋儒解兼人物之過,不知非宋儒之過,而作者之過也。妙喜以「清淨法身」,配「天命之謂性」;「圓滿報身」,配「率性之謂道」;「千百億化身」配「修道之謂教。」釋氏多援引中庸,實以其言,與彼教合也。不然,何以不援引語、孟,而獨援引中庸乎?此其可思矣。故披覽釋言,偶有所見則志之,以見予之非私言也,後仿此。(卷八六,頁一一-一二)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 「戒慎」二句,老子「致虛」「守靜」之說近之,又莊子「私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亦頗切合,而大意則全類乎禪。聖人教弟子自入孝出弟,謹信愛眾,親仁學文,以及成人處而敦行講學,出而為政治民,無非應事接物上,固未嘗教以獨處靜坐也。故不睹不聞之說,從來無之,即如習隱之流,聖人之所不與。然而隱者亦耦耕荷蕢,汲汲於資生,又何嘗獨處靜坐乎?聖人又教為學者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夫能思亦善矣,聖人猶慮其涉於虛也,必教之以為學之實功焉。下此者則又教之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奕者乎,為之猶賢乎已。」非賢博奕也,亦欲其有所事事耳。夫不用心者,賢之以博奕;用心者,進之以為學,聖人之意從可見已。若夫釋氏世出世間,以?禪入定為功,以結制打七為限,如是而終其生在不睹不聞之時,故曰全類乎禪也。乃陋學無識之徒,習成異端,專教學者靜坐,豈不哀也哉?然而即曰「戒慎恐懼」,亦非不善,豈反欲其懈惰恣肆耶?又非也。聖人教人戒慎恐懼,亦只在睹聞時,如顏子問為仁之「目」,告之以視、聽、言、動;仲弓問,告之以出門使民,不欲勿施,皆非不睹不聞時也。而其所以不教人在不睹聞上用力者,一則聖人設教,必不強人以苦難;一則本不可以此為教,苟以此為教,則有體無用,語內遺外,豈成吾儒之正學。故雖時未有佛教,而已駸駸乎若預防其流矣。由是而知聖人亦有獨處之時,固無所用其戒慎恐懼也。其景象曰「申申夭夭」而已,曰「居不容」而已,即教學者獨處之時,亦不教以戒慎恐懼也,曰「居處恭」而已。嗟乎!後來時學者誤循其說,亦第口耳相傳,未嘗身試究竟,不知果能戒慎不睹、恐懼不聞否?如其未然,則是自欺也,則是欺人也,安有自欺欺人,而尚可以為學哉?請自深思之。或解「不睹」「不聞」貼已身說,若然,則亦禪家滅眼、耳二根之法也。六根僅滅其二而遺其四,不又為釋氏所嗤乎?(卷八六,頁一三-一四)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予謂不謂之中,謂之「空」,可也,此釋氏「心空法」,對竟不起,湛如止水。天台三止觀:空一。,不空二。,空不空三。之說,亦如是。夫未發則無著,無著則不屬理道,不屬理道則安可謂之中?且謂之大本乎?宜乎劣士喜淺近之禪學,必奉此二字為秘密藏也。詳後。且推勘怒哀樂之未發,必至於推勘吾生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而後已矣。異學之徒,教人終日靜坐,觀未發時氣象,不盡驅天下學者入於禪和子不止,可嘆、復可恨也。王樵曰:「佛經千萬部,只說得喜怒哀樂之未發一句。」夫以未發對已發言且不可,況單言未發乎?其父報仇,子且行劫,亦勢之所必然耳矣。以其未發為中論之:堯舜「允執其中」之中,指理言,此以未發為中,指心言。指理言,則共之於人,故孔子言「舜用其中於民」。指心言,則獨用之於己,合眼低眉,?悟而已,於他人有交涉耶?孔子又曰:「知者過之,愚者不及也。」明釋中為無過不及,今雲未發謂中,既未發有何過不及,斯豈中之義乎?不應同在中庸一書,而詮解「中」字異同,至於如此也。故有人解如此,則?傳?中字之義曰:中非無過不及,中庸已自釋之矣,乃是喜怒哀樂之未發也。以堯舜以來中字之真面目不可復識矣。且孔子言「中庸」,而書名亦曰中庸,乃其首章則曰「中和」,直是方圓枘鑿。謂非後人攙入,為中庸本書,雖置喙奚辭焉。「中」「和」二字作對偶,他經無之,唯樂記有此字,然彼言樂則可,此言性命之理則未妥。抑撮取子路問「強」意,「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為言耶?然彼自兩義?不可合併也。明僧蓮池竹?二筆曰:「予初入道,憶子思以喜怒哀樂未發謂中,意此中即開刱以前自己也。既而參諸楞嚴,則雲『縱滅一切見聞覺知,內守幽閒,猶為法塵,分別影事。夫見聞泯,知覺絕,似喜怒哀樂未發。』而雲法塵分別者何也?意,根也;法,塵也。根與塵對。未發則塵未交於外,根未起於內,寂然峭然,應是本體,不知向緣動境,今緣靜境。向,法塵之粗分別也;今,亦法塵之細分別也,皆影事也,非真實也。謂之幽閒,特幽勝顯,閒勝鬧耳。空刱以前自己,尚隔遠在」,正指此耳。喜怒哀樂未發,禪之下?。」按:蓮池此論,予於大學雲「學庸僅得禪之粗乘也,北宗近之,龐居士所呵為峭然機是也。要悟空刱以前自己,禪之上乘,南宗也。吾嘆宋儒終日觀未發氣象,祗得禪之乘耳。(卷八六,頁一九-二○) 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此所謂說大話,裝大冒頭者也,其實皆禪也,何則?禪則其理虛無,故可以任意極言而無礙,若吾儒則事事切實,豈可言此。言之,則中和未致,天地萬物將不位不育耶?中和既致,天地萬物如何位、如何育耶?此非虛無而何?今歷取諸佛語證之:華嚴經云:「法性偏在一切處。」楞嚴經云:「色身外泊,山河虛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又云:「心?十方,見十方空,如觀手中所持葉物。」此天地位註腳也。又云:「一切世間諸所有物,皆即菩提妙明元心,心精?圓,含裹十方。」此萬物育腳註也。肇論云:「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同體。」又云:「懷六合於胸中,而靈鑒有餘,鏡萬有於方寸,而其神常虛。」又云:「至人空洞無象,而萬物無非我造。」此皆「天地位」、「萬物育」註腳也。(卷八六,頁二一-二二) 故君子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 按:隱字,乃異端之尤。上章孔子曰「素隱行怪」,「隱」與「怪」並言,可見矣。上章方述孔子之語,辟隱怪,而下章即曰「君子之道費而隱」,謂之子思之言,得乎?不必他辨矣。聖人以理為道,由吾心之仁義而施之於事物是也,故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矣。」今以所知能、所不知能為道,則是凡見天地間之物無非是道,此認外物為道,物自物,我自我,而離其根矣。夫聖人雖有所不知、不能,亦只是造化氣機,於道絕無干。若謂不知、不能便不能盡道,則重外輕內,既認外物為道,勢必求道於杳冥寂寞之中。老子之見道曰「唯恍唯惚」,曰「夷希微」,曰「深不可測」;釋氏之見道曰「七聖皆述,不可思議」,皆是此也。天地之大,人猶有所憾,又以並聖人之不知不能而言,正是一例語義。如天地之道,雲行雨施,而耕者以為樂,桑者以為憂,此自在物,於天地何與?若然,必將天地恂物以求道,而後可為天地與?夫天地自有道,不必恂物以求道而後可為天地,則聖人亦自有道,不必恂物而後可為聖人明矣。則何必為聖人之不知、不能惜,為天地之大猶有憾慮哉?語大莫載,語小莫破,即莊子秋毫泰鵬,釋氏微塵由旬,芥子須彌之說。而總以氣化為道,於道家尤近也。?山,蟭螟(卷八七,頁五-六) 詩云:「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言其上下察也。 引魚鳶之詩,亦一例語義。鳶、魚,物也。以其飛躍之上下察而言道,非是見凡天地間之物無非道乎?非是認外物為道而離其根乎?此老莊之以氣化為道也。告子「生之謂性」,其於犬牛無別,鳶魚即犬牛類也,飛躍即生之謂也。然以佛法言,老子告子皆得其初耳,惟夫宗門之說引此獨多,皆在非有非無之間,致為微妙。故偽中庸中惟此與宗門之旨最契,非若前之不睹不聞,與未發之為下乘禪也。略記數端:唐時僧問法真禪師曰:「學人向恁處駐足?」師曰:「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朱仲晦跋其後曰:「大丈夫不可無此氣象。」德章禪師對宋仁宗曰:「空中求鳥跡,水內覓魚蹤。」覺通禪師曰:「破一微塵出大經,鳶飛魯躍更分明。」雪峰問克勤禪師:「前三三,後三三,意旨何如?」師曰:「水中魚,天上鳥。」淨慈寺門聯雲「魚躍鳶飛皆妙道」,殷邁侍郎作佛偈曰「?外鳶魚活潑」,陳白沙、王陽明,禪學也。陳詩曰:「君若問鳶魚,鳶魚體本虛,我拈言外意,六籍也無書。」王書曰:「悟到鳶飛魚躍處,工夫原不在陳編。」凡此之類,可為明證,此皆釋氏之學,假喻為道處,今引此詩以喻君子之道,不與其旨符同乎?朱仲晦曰:此即禪家雲「青青綠竹,莫匪真如,粲粲黃花,無非般若」之語,又壽昌問:鳶飛魚躍,何故仁便在其中?先生良久微笑曰:公好說禪,這個亦略似禪,試將禪來說看。壽昌對:不敢。曰:莫是雲在青天水在瓶麼?壽昌又不敢對。曰:不妨說試看。曰:渠今正是我,我且不似渠。曰:何不道我今生是渠。既而又曰:須將中庸其餘處,一一理會,今教子細到這個田地時,恁他輕輕拈掇過,便是自然會得,更無所疑,亦不著問人。(卷八七,頁七-八) 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或解此章謂言男女交媾之事,故曰:費而隱。曰:夫婦之愚不肖,與知與能,極其至,聖人有所不知不能。曰:大莫載,小莫破。凡鳶交,必飛旋乎高;魚交,必游躍乎卑,故取以言上下察,而以造端夫婦、察乎天地終焉。此解頗確。易系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又曰「男女構精,萬物化生」,與此旨亦同。道家以氣為道,絕不言理,故專取造化嬗生處贊其道妙。在此舉凡聖賢仁義之心,中庸之理,直皆擯棄無用,故其先卑德、棄仁義、毀禮,由是流而為楊氏之為我,又流而為商君之任法,以毒害天下,又流而為長生久視、練形按氣之術。種種異端,不可致詰矣,此皆以氣化為道,致使然也。故予謂佛與老,形跡似同,而指歸各別,而偽中庸之言,則以為佛可,以為老亦可者,以其形跡同,故也。或謂:言其上下察,其字指「君子」,察字即下「察乎天地」察字,其謂察字即下「察」字,是也。謂其字指君子,據文義,非也。且擬人必於其倫,以鳶魚比君子可乎?然即以鳶魚比君子,與以鳶魚言君子,又何殊焉?吾謂欲辟世所共尊信之者,最喜其人為尊信之尤者,而時亦有其言疑之,則不必待吾之辟之,而世之共尊信者,亦可以已矣。如中庸一書,自宋以來,為尊信之尤者,非朱仲晦乎?而世所共尊信者,非因朱仲晦之尊信而尊信之乎?乃閱其文集,與蔡季通曰:「費隱之說,今日終日安排,終不能定。蓋察乎天地,終是說做隱字不得,百種計校,再說不來。且是所說不知、不能、有憾等句,虛無恍惚,如捕風系影,聖人平日之言恐無是也。」與未之或知、不可能也不同。嗟乎!予閱此書,因嘆人有是心,無不皆同。第一時惑溺於師承,瞽說先入其中,又無明識以照之,遂至牢不可破,乃忽於昏沉睡夢之中,微覺醒悟,時露一星兩星,如石火電光,旋復滅息,可畏哉?渠蓋不知偽中庸之文直是亂道,依費隱字解末節,造端夫婦是「隱」,察天地是「費」,如此卻是「隱而費」了。即或謂造端夫婦是「費」,然察天地仍是「費」,如此又是「費而費」了,前後文理乖違不通如此。渠欲順文理解書,則思以造端夫婦屬費,察天地屬隱,所以雲百種計校,再說不來。於是不得已模糊了事,以三字注之曰「結上文」。吁!其平居所私疑如此,乃作為章句之書,不露所疑之意,陽為尊信,以示天下。豈非所謂失其本心哉?此書供狀最明,在己既不復毀棄,而門人訂集,亦不辨別而誤存之,可笑如此。(卷八七,頁九-一○) 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聖人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 「在下位」至「人之道也」,與孟子文同,惟易數字。按:此若為孔子及子思之言,孟子必不抹去「孔子」、「子思」,而以為己文。記孟子者,亦豈不見而以為孟子之文乎?孟子中從無與他經文同者,而此處獨同中庸,是必作偽中庸者,取孟子之文而增加己說也。故「誠者不勉」以下,皆從上文推演出之,然而與孟子之旨大相反矣。盂子「誠者天之道」,屬天而言,「思誠者人之道」,屬人而言,義理分明。今如「不勉」數句,以為聖人,則誠者亦屬人言矣。以人而為天之道,義理乖舛,此作偽中庸語義,孟子從無此等語義。故曰:與孟子之旨大相反也。易「思誠」為「誠之」,加一之字以與誠者別,究未穩妥。「不思」字亦從「思誠」思字來,此等處,世人日讀中庸、孟子之書而漫不經意者,悠悠千古,豈不可嘆。(卷八八,頁三三-三四) 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 宋明教禪師曰:「中庸『自誠明』至『之教』,豈不與經所謂『實性一相』者似乎?」明沈士榮續原教論曰:「自誠明者,誠者,寂也;明者,覺也。寂而覺,曰:天之道。覺而寂,曰:人之道。」焦弱侯筆乘曰:「楞嚴經『性覺妙明,本覺明妙』,孤山注曰:『即寂而照曰妙明。』即照而寂曰明,與『自誠明』一節合。」司馬子微曰:「莊子曰:『古之治道者,以恬養智。』佛氏曰『定慧』,大學曰『安而後能慮』,中庸曰『誠則明矣,明則誠矣』。安,慮也;誠,明也;恬,智也;定,慧也,一也。」(卷八九,頁二-三) 「能盡人之性」,此句先未允。夫堯舜之世而有四凶,堯舜之家而子皆不肖,豈能盡人之性耶?孔子於博施濟眾,於修已以安百姓,皆曰「堯舜猶病」,此足證矣。「能盡物之性」,此句尤舛。千(「千」字,原作「於」,今徑改。)古大聖為治,莫堯舜若矣,史臣言其「平章百姓,黎民於變時雍,海隅蒼生萬邦黎獻」,未嘗一及物也。夫於民且猶病,況物耶?堯舜之下,唯孔子,使孔子而治天下,亦堯舜是若而已矣。又檢論語無一物字,記者但曰釣、曰弋;於焚,曰「不問馬」,則其於物,固己不惜箋殺之而膜外視之矣。孟子書始有物字,其曰「君子之於物也,愛之而弗仁」,於物曰愛,乃為仁民、親親陪說,非重物也,且曰弗仁,則固同孔子之釣、戈與不問馬矣。帝王之治天下也,唯以人為本,勢不能兼全乎物,故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驅蛇龍鳥獸之害,然後民可以居,可以食,而其物之不為民害者,則又任人制射獵網罟之屬以取資焉。於是取禽獸以為飲食,取蠶絲以為衣服,取材木以為宮室,人之不能無飲食衣服宮室也,則自不能全物之命也。夫物之命且不能全,而況曰物之性乎?禽獸以飛走為性者也,草木以發生為性者也,既殺戮之,箋賊之,而性於何有?夫物之生且不有,而況曰盡之乎?今且無論不能無飲食衣服宮室也,即曰:吾欲盡物之性,而斷飲食,去衣服,無宮室焉,然則禽獸以飛走為性者固自若也,草木以發生為性者固自若也,天與之也。天與之而乃貪天功以為己力,曰吾有以盡之,豈不荒唐謬悠之甚者哉?告子以生之謂性,而孟子詰以犬牛人性之同,告子且無辭以答,今此義正是犬牛人性同之說,則是甚於告子矣。且以為盡其性,則於孟子之所詰者,而殆有加焉矣。說者謂孟子為子思之徒,豈有其師言人物之性同,而孟子言人物之性異乎?又不待辨矣,故此義唯同佛氏之說。涅盤經曰「一切眾生皆有佛性」,金剛經曰「我應滅度一切眾生」,又曰:「所有一切眾生之類,若卵生、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若無有、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我皆令入無餘涅盤而滅度之。」大阿彌陀經曰:「諸天帝王人民,以至蜎飛蝡動之類,皆因女所問得度脫。阿彌陀佛初度願曰:我至成佛時,名聲超十方人,天同得聞俱來生我剎,地獄鬼眾生亦生我剎中。」歸元直指曰「書雲唯天下至誠至。能盡物之性」,金剛經云:「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法者,指其本性也。無有高下者,上至諸物菩薩,下至蠢動含靈,謂其皆有佛性故,故曰平等也。」明教禪師曰:「惟天下至誠至。天地參矣。」豈不與佛教所謂萬物同一真性者似乎?凡此皆足以證。雖然,佛氏之說猶未嘗言盡物性也,「盡物性」一語,不獨其義乖舛,且實有不通處。吾儒二氏皆不可用,何也?據盡物性者,使之順適其性,同歸於道之謂也。然則豺狼虎豹之屬,其性噬人,人亦將順適之以同歸於道乎?言至此,不直一胡盧矣。或曲解盡物性為「處之各得其當」,如仲冬斬陽木,仲夏斬陰木;獺祭魚,然後漁;人入澤梁,豺祭獸然後田獵。夫既已斬之,入而取以烹之,獵而取以戮之,胡云盡其性乎?且如期斬木,取禽獸,是順天明以裁物,非盡物性之謂也,是王者食時用禮之政,非至誠學問心性之功也。義隔天淵,且盡物性與盡人性、盡其性同辭無異,豈有盡己性、盡物性為一義,盡物性又為一義乎?此本不足辨,恐人猶惑其說,故及之。贊化育,參天地,同為一種大話,聖賢從無此語。孔子謂「唯堯則天、則法也」,孟子「上下與天地同流」猶則天之義,與參贊義迥別。明徐昌谷好玄,修學沖舉之術,見王陽明,問曰:「沖舉有諸?」陽明曰:「盡鳶之性者,可以沖於天矣;盡魚之性者,可以泳於川矣;盡人之性者,可以知化育矣。」直以中庸此節為沖舉法門,又一奇也。(卷八九,頁五-八) 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見乎蓍龜,動乎四體,禍福將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誠如神。 「前知」二字,聖人之所不道。觀子張問十世,而夫子答以「因禮之損益可知」可見矣。自此雲前知,開後世無數術數之邪學,抑且啟後世人主好尚符瑞之心,必不可訓也,況其所謂前知者,不過見乎蓍龜之事。注云:禎祥妖孽,蓍龜之占。四體謂蓍龜四體。夫既卜筮而見乎蓍龜矣,雖愚百姓亦可憑之,以知休咎,乃以之詫至誠之如神,豈不陋而可笑乎?(卷八九,頁一二) 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 以誠為物之終始,純乎以氣化為道,見識與易系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同。(卷八九,頁一三) 詩云「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為天也。「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之所以為文也,純亦不已。 載物、覆物、成物,配天、配地、無疆,皆大話。不見、不動、無為,悉老氏家法。林伐山云:「莊子曰『屍居而龍見』,不見而章也;『淵默而雷聲』,不動而變也;『神動而天隨』、無為而成也。」可互證其義。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其「為物不貳」,與老子「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之說同。毗耶首立不二法門以興禪教,此雲不貳,亦異地而同符也。明教禪師曰:「『至誠無息,至。可一言而盡也』,豈不與佛教所謂『法界常住,不增不減』者似乎?其『為物不貳至。今夫天斯昭昭』之多云云,豈不與佛教所謂『世界之始,乃有光明風輪,先色界天,其後有安住風輪乎天地者』似乎?」二氏似同,故中庸各有與合。?形(卷八九,頁二二-二三) 大哉!聖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於天。 聖人之道,發育萬物,峻極於天,皆大話。禮與儀有分,見左傳子太叔語。此雲禮儀,而又雲威儀,混難解。且儀上加一威字,他經傳無之,惟見於佛經。釋藏有「大比丘三千威儀」、「五戒威儀」、「沙彌十戒威儀」等語,六祖壇經雲「夫沙門者,俱三千威儀,八百細行」,種種皆與此同。「尊德性而道問學」,按:孔子言「下學而上達」,上達即在下學之中,今雲道問學,是孔子之學下也。又雲尊德性,則是另有上達功夫矣。且以「尊德性」居「道問學」之前,則是上達而下學矣,並謬。聖功一以貫之,初無兩橛,既曰「尊德性」,又曰「道問學」,非釋教之性教相二宗乎?以「高明」對「中庸」,尤未允。若是「中庸」之外,別有一「高明」與之對峙,則「中庸」何足為貴?而孔子嘆「其至矣」,子思以之名篇乎?(卷八九,頁二三-二四) 子曰:「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專。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及其身者也。」 「愚而好自用」至「?及其身者也」,乃孔子之言,而作者引之。(卷八九,頁二七) 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 非天子不可制禮,議禮則可也,夫子答問為邦,此非議禮乎?(卷八九,頁二七) 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 春秋之世,嘗車書一統,毋乃近於夸而誕乎?(卷八九,頁二八) 子曰:「吾說夏禮,杞不足征也;吾學殷禮,有宋存焉;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周。」 此從論語「夏禮,吾能言之」及「周監於二代」兩章推演為說。然孔子從周者,以其監二代,而有鬱郁之文也,非特尊本朝之制而已。說夫子從周,只為尊本朝之制,與「周監於二代」之「吾從周」旨別,其改論語「宋不足征」為「有宋存焉」,亦以為吾尊本朝,宋雖存而不從也,然顯與論語異矣。(卷八九,頁三○) 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過矣乎! 據文義似上章承「為下不倍」,此章承「居上不驕」而言。然過尊王天下者,於尊仲尼又不涉,其意難曉。(卷八九,頁三○) 辟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辟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 以天地比孔子,恐孔子在天之靈終有未安,而人之學聖人者,益無有矣。且上章言「無位者不尊、不信,民弗從」,安有天地、四時、日月,而民不尊信以從者乎?其論駁矛盾可知。大小強弱,豈能不害?四時日月,豈能不悖?皆誇大無實之言。(卷八九,頁三八-三九) 溥博如天,淵泉如淵。見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悅。是以聲名洋溢乎中國,施及蠻貊,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隊。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故曰配天。 偽中庸之病,只是言效驗,說大話,於中庸之理去而千里矣。(卷八九,頁四一) 苟不固聰明聖知達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天地之化育,聖人亦無容知之,此皆以氣化為道之見。(卷八九,頁四二) 毛猶有倫,「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 引「衣錦尚絅」之詩,即老子「被褐懷玉」及「為腹不為目」之旨。「惡其文之著」,即老子「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璞」之旨。「闇然而日章」,即老子「塞兌閉門,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之旨。「人之所不見」,即老子「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之旨。「不動而敬,不言而信」,即老子「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之旨。「不賞而民勸,不怒而民威於鈇鉞」,此出莊子「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畏」,即老子「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及「不欲以靜,天下將自定」之旨。衛碩人詩「衣錦褧衣」,士昏禮「姆加景,景褧顯絅」皆通,本言新嫁婦在途,加之御塵也,今引之以為惡文之著,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焉。小雅正月詩「潛雖伏矣,亦孔之昭」,本言禍亂之萌也,今引之以言君子內省不疚焉。大雅抑詩「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本言仰而不愧之事也,今引之以為君子不動而敬,不言而信焉。商頌烈祖詩「奏假無言,時靡有爭」,本言祭祀時無言無爭也,今引之以為君子不賞民勸,不怒民威於鈇鉞焉。周頌烈文詩「不顯惟德,百辟其刑之」,本言莫顯乎德也,今誤解實為不顯,引之以為君子篤恭而天下平焉。大雅皇矣詩「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鄭氏曰:「言我歸有明德者,以其不大聲為嚴厲之色以威我也。」今引之以為君子之德,不大聲色,而尚有聲色者存焉。烝民之詩「德輶如毛」,下文雲「民鮮克舉之,我儀圖之,惟仲山甫舉之」,本言德至輕,而民尚不克舉,惟仲山甫能舉也,今引之以為德之輶如毛,而毛尚有倫焉。文王詩「上天之載,無聲無臭」,鄭氏曰「言天之道難知也」,今引之以為人德至矣焉。如此引詩,是何異於誦北山之詩,而謂「周無遺民」,讀保赤之書,而謂愛無差等哉?金剛經曰:「以色見我,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即此義。空谷禪師曰:「子思子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三教聖賢之旨,皆是真常寂滅,真空不空,無少異。」程正叔曰:「釋氏之說纔見得些,便驚天動地。只為乍見不似聖人,見慣如中庸言道,只消道『無聲無臭』四字,總括了多少釋氏言。非黃非白,非鹽非苦,費多少言語。」按:程乃首尊中庸之人,今將來與釋氏並說為一理,豈非真實供狀乎?(卷八九,頁四九-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