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通論輯本 · 孔子閒居

此篇「三無」「五起」,皆本老子貴無、賤有之旨,如所謂「常無欲以觀其妙」、「無狀之狀,無物之象」、「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之類是也。其雲「無聲之樂」、「無體之禮」,與孔子「禮雲禮雲」一節有毫釐千里之別。孔子所言欲人知禮樂之本,故用反語詰問,使人深思而自得之,並未嘗有去玉帛鐘鼓為禮樂之意也。此則高揭「無」字,以示其至精無上,與老子以禮樂為「亂首」,莊子以聖人為「屈折禮樂」及「性情不離,安用禮樂」諸說相同,皆是有體無用,歸於二氏之學而已矣。又老子謂「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聾」字,原誤作「聲」,今徑改。,五味令人口爽,聖人為腹不為目」,此雲無聲之樂,日聞四方,則有聲之樂自令人耳聾矣,正對照畢肖處也。至於釋氏之學較老氏更深一層,然此處大意亦有相近者。釋氏滅六根,無色聲香味觸法,此雲無聲即滅耳根之意,無體即滅身根之意,唐相國杜鴻漸問無住禪師:「鳴,師聞否?」曰:「聞。」曰:「去無聲,何雲聞?」曰:「聞無有聞,非關聞性。聞性不隨聲生,不隨聲滅。」亦是此無聲之證。嗟乎!無父無君比於禽獸,何莫非此「無」之一字之害乎?垂之禮記,世習為經,可感也夫!余說見前篇。(卷八四,頁二二) 孔子閒居,子夏侍。子夏曰:「敢問詩云『愷弟君子,民之父母』,何如斯可謂民之父母矣?」孔子曰:「夫民之父母乎!必達於禮樂之原,以致五至,而行三無,以橫於天下,四方有敗,必先知之,此之謂民之父母矣。」 此篇多引詩,大至皆牽合不切。「五至」、「三無」語便譎怪,不可為訓。「以橫於天下,四方有敗,必先知之」,語亦粗率不達。(卷八四,頁二三) 子夏曰:「民之父母,既得而聞之矣,敢聞何謂五至?」孔子曰:「志之所至,詩亦至焉。詩之所至,禮亦至焉。禮之所至,樂亦至焉。樂之所至,哀亦知焉。哀樂相生,是故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志氣塞乎天地,此之謂五至。」 書雲「詩言志」,故曰「志之所至,詩亦至焉」,則志即在詩內,不得分為二至。且章首是言民之父母,則五至皆謂至於民也。至志於詩,何與於民?其不得以志為一至,審矣。鄭氏以其不可通,故曰:「凡言至者,至於民也。志謂恩意也,言君恩意至於民,則其詩亦至也。」以志為恩意,曲解顯然,即作者之意亦豈嘗如是?或「樂亦至焉」之「樂」,音岳;「樂之所至」之「樂」,音洛,欲取哀至之義,忽以樂岳。字脫換作樂洛。字,其奇。注與疏以三樂字皆音洛,則禮樂不相接,陳氏集說上二樂字皆音岳,則樂哀又不相接也。詩、禮、樂屬經,哀屬人情,又何得並詩禮樂為一至乎?至於哀樂相生,又別一義,竟與「民之父母」章旨全不照顧矣。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本老子「希夷」之說。志氣塞乎天地,襲孟子「其為氣也,則塞乎天地之間」,然氣可言塞,志不可塞也。(卷八四,頁二五-二六) 子夏曰:「五至既得而聞之矣,敢問何謂三無?」孔子曰:「無聲之樂,無體之禮,無服之喪,此之謂三無。」子夏曰:「三無既得略而聞之矣,敢問何詩近之?」孔子曰:「『夙夜其命宥密』,無聲之樂也。『威儀逮逮,不可選也』,無體之禮也。『凡民有喪,匍匐救之』,無服之喪也。」 「三無」本庄子為說。莊子曰:「禮法度數,刑名比詳,治之末也。鐘鼓之音,羽毛之容,樂之末也。哭泣衰絰,隆殺之服,哀之末也。」按:莊言「末」,猶可,此言無,益無理矣。「三無」仍是五至中之三,何也?(卷八四,頁二七-二八) 子夏曰:「言則大矣!美矣!盛矣!言盡於此而已乎?」孔子曰:「何為其然也!君子之服之也,猶有五起焉。」子夏曰:「何如?」孔子曰:「無聲之樂,氣志不違;無體之禮,威儀遲遲;無服之喪,內恕孔惱。無聲之樂,氣志既得;無體之禮,威儀翼翼;無服之喪,施及四國。無聲之樂,氣志既從;無體之禮,上下和同;無服之喪,以蓄萬邦。無聲之樂,日聞四方;無體之禮,日就月將;無服之喪,純德孔明。無聲之樂,氣志既起;無體之禮,施及四海;無服之喪,施於孫子。」 五起仍是三無,何也?且皆以膚辭排衍,無截然五義,彼此移易亦得,遊戲無益之文。呂覽曰:「有聲之聲,不過百里。無聲之聲,施於四海。」此襲之為說,正見其為漢人,然彼言聲,此言樂,故自不同。(卷八四,頁二九) 子夏曰:「三王之德,參於天地,敢問:何如斯可謂參天地矣?」孔子曰:「奉三無私以勞天下。」子夏曰:「敢問何謂三無私?」孔子曰:「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奉斯三者,以勞天下,此之謂三無私。其在詩曰:『帝命不違,至於湯齊。湯降不遲,聖敬日齊。昭假遲遲,上帝是祗。帝命式於九圍。』是湯之德也。 按:參,即古三字,又彼兩而我三之之謂參,故中庸曰「可以與天地參」矣。今所問者參天地,而所答者謂聖人奉三,則是彼三而我四之,斯豈參之義乎?若日月本附於天地,亦不可列而為三也。(卷八四,頁三一) 天有四時,春秋冬夏,風雨霜露,無非教也。地載神氣,神氣風霆,風霆流形,庶物露生,無非教也。 三無私,又遺日月,何也?(卷八四,頁三二) 清明在躬,氣志如神,嗜欲將至,有開必先。天降時雨,山川出雲,其在詩曰:「嵩高維岳,峻極於天。維岳降神,生甫及申。維申及甫,為周之翰。四國於蕃,四方於宣。」此文武之德也。 「嗜欲」,不可解。註疏謂王天下之期將至,王位是聖人所貪,故曰嗜欲,無理甚矣。(卷八四,頁三四) 三代之王也,必先其令聞。詩云:「明明天子,令聞不已。」三代之德也。「弛其文德,協此四國」,太王之德也。」 所問者三王,所答者二王,不可解。(卷八四,頁三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