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通論輯本 · 仲尼燕居
或問:仲尼燕居、孔子閒居兩篇,其名何居?何所分別?曰:此絕不足據,仲尼即孔子,燕居即閒居,有何分別?全涉遊戲,無意義。按:列子有仲尼閒居篇,此則分而兩用之耳。大抵皆老莊之徒,冒竊孔子之名,以陰行其說者。孔子閒居尤全露老莊面目,而其文更詭譎。此篇則尚貌儒家言,而文則薄劣,義亦多舛矣,此又二篇之分也。(卷八四,頁一)
子貢越席而對曰:「敢問何如?」子曰:「敬而不中禮,謂之野;恭而不中禮,謂之給;勇而不中禮,謂之逆。」子曰:「給奪慈仁。」
「執禮,子所雅言」,必不待縱言至於禮。使女以禮周流無不?,其言誇大鮮實。「恭而不中禮謂之給,勇而不中禮謂之逆」,用論語「恭而無禮則勞,勇而無禮則亂」,改勞、亂為給、逆,牽強顯然,「給」字尤不協。其首又作「敬而不中禮」一句,不知恭與敬又別。禮以敬為本,曲禮曰「毋不敬」是也,不可以不中禮為言,即曰不中禮,則將少其敬乎?義殊有礙。子貢越席而對,以及給奪慈仁,仿論語「子路率爾而對,夫子哂之」之意,毋論子貢知禮,必不越席,即問禮偶越席,自不同於言志之不讓,乃夫子於彼僅哂之,於此直這其違禮而給,亦必無是理也。其義不過欲仿論語言禮之文,故生出「越席」一節,而給奪慈仁亦仿論語「御人以口給,不知其仁」之意。(卷八四,頁二-三)
子貢越席而對曰:「敢問將何以為此中者也?」子曰:「禮乎禮!夫禮所以制中也。」
仿論語「子貢問師與商」章為說。既無子貢之問,又無子夏在坐,對子張言而及於商,無此情理,必說出「中」字,亦蛇足,強納禮字,尤不協。師商之過不及豈關於無禮哉?攙入子產,更絕不倫,不惟孔子不當以當時名卿與門弟子比論,即其所謂子產可以謂之過,亦可以謂之不及,義又晦矣。孔子於子產曰「惠人」,曰「有君子之道四」,聖人忠厚之至,於子產初無貶辭,至孟子始曰「惠而不知為政」,述其乘輿濟人一事,蓋以大者這子產也。此雲能食不能教,正仿之為說。能食,惠也;不能教,不知為政也。然則孔子仿孟子為說乎?(卷八四,頁四-五)
子貢退,言游進曰:「敢問禮也者,領惡而全好者與?」子曰:「然。」「然則何如?」子曰:「郊社之義,所以仁鬼神也;嘗禘之禮,所以仁昭穆也;饋奠之禮,所以仁死喪也;射鄉之禮,所以仁鄉黨也,食饗之禮,所以仁賓客也。」
好、惡,並如字。鄭謂好為「善」,是,蓋記者作意用字,以好字代善字用也。然下文說出許多仁字,與善字意不屬,故鄭又訓「仁」為「存」,謂凡存此者,所以全善之道,乃不得已而為此解耳。不知「仁」字豈可訓「訓」字下原誤衍「在」字,今刪。「存」?蓋記文以仁字代愛、厚等字用也,總之與「心德」之仁全無交涉。後來解者,又皆以仁、禮並言,益誤。至有以「克己復禮」,「視聽言動」,「天下歸仁」解者,豈非說夢乎?郊社之禮一段,仿中庸為說而增改之,改中庸事上帝為「仁鬼神」不合,鄭謂郊有「后稷」、社有「句龍」,然則豈有舍所重而專言所配者乎?且中庸言「郊社事上帝,禘嘗祀其先。故曰:治國如示諸掌」,若郊社止於言鬼神,其義小矣,安得亦云云爾乎?見下文。「禘嘗」改「嘗禘」,亦不合。(卷八四,頁五-六)
子曰:「明乎郊社之義,嘗禘之禮,治國其如指諸掌而已乎。是故以之居處有禮,故長幼辨也;以之閨門之內有禮,故三族和也;以之朝廷有禮,故官爵序也;以之田獵有禮,故戎事閒也;以之軍旅有禮,故武功成也。是故宮室得其度量,鼎得其象,味得其時,樂得其節,車得其式,鬼神得其饗,喪紀得其哀,辨說得其黨,官得其體,政事得其施。加於身而錯於前,凡眾之動得其宜。」
明乎郊社之義一段,襲中庸。觀上文言五者,而此獨言郊社、嘗禘可見矣,是故以下本郊社、嘗禘而推廣言之也。然上言郊社所以仁鬼神,此又言鬼神得其饗,不知此鬼神,即郊社之鬼神乎?抑宗廟之鬼神乎?若謂即郊社之鬼神,與上意復「復」字,原作「復」,今徑改。,何推廣之有?若謂宗廟之鬼神,前後鬼神混雜不楚,於此亦可見:郊社本不當言鬼神矣。官得其體,亦與官爵序意復。孔子曰:「軍旅之事,未之樂也。」則其言禮必不及軍旅與戎事武功,及失策失制之事,而反覆為言也。(卷八四,頁八)
子曰:「慎聽之!汝三人者,吾語女:禮猶有九焉,大饗有四焉。苟知此矣,雖在畎畝之中,事之,聖人已。兩君相見,揖讓而入門,入門而縣興。揖讓而升堂,升堂而樂闋。下管象,武、夏鑰序興,陳其薦、俎,序其禮樂,備其百官,如此而後君子知仁焉。行中規,還中矩,和、鸞中采齊,客出以雍,徹以振羽,是故君子無物而不在禮矣。入門而金作,示情也;升歌清廟,示德也;下而管象,示事也。是故古之君子不必親相與言也,以禮樂相示而已。」
此一節仿郊特牲孔子屢嘆之為說。郊特牲雲「賓入大門而奏肆夏,示易以敬也;卒爵而樂闋,孔子屢嘆之」,故此舉入門而縣興,升堂而樂闋之禮,而雲「苟知此矣,雖在畎畝之中,事之,聖人已」,又雲「如此而後君子知仁焉」,又雲「是故君子無物而不在禮矣」,又雲「是故古之君子不必親相與言也,以禮樂相示而已」。蓋所以寫其屢嘆之意如此,其中「苟知此矣」一段義尤悖兩君相見之禮樂。「畎畝」,中人耳目所不及,何與其事?而且諛之以為聖人,豈非無情之讚嘆乎?是其欲寫其屢嘆而勉強填湊可見矣。其為說尤多不經,文王世子云「登歌清廟,下管象,舞大武」,此言天子視學也。祭統雲「升歌清廟,下而管象,朱干玉戚以舞大武,八佾以舞大夏」,此言天子大禘嘗也。今雲「升歌清廟,下管象舞、夏鑰序興」,夏即大夏。是以天子視學及大祭諸禮樂,而用之以為兩君相見大饗之禮,豈不謬甚乎?且晉饗穆叔,歌文王之詩,穆叔以為兩君相見之樂,此在當時諸候已為僭竊,況曰「歌清廟」乎?又雍序謂禘大祖之詩也,禮器:雲「其出也,肆夏而送之,客出肆夏可矣。」按:郊特牲又雲「賓人大門而奏肆夏」,兩篇言出雖不同,然大抵皆為天子享元侯之禮也,而後世兩君相見自雲用之。今雲客出以雍,是以天子之祭以雍徹者而用於客出,此又何禮與?振羽,即振鷺。助祭之詩也,又祭徹歌詩,大饗徹無歌詩之禮,今雲「徹以振羽」,此又何禮與?鄭氏曰「大饗謂饗諸侯來朝」,此亦知其不可通,故又雲「王饗諸侯者」,然不知本文自言兩君相見,豈能諱之?然即使王饗諸侯,亦必無是禮也,此關典禮之大,不可不辨。又其句故為離錯,有似脫而實非脫者。如前段「下管象武」上,少「升歌清廟」一句。孔氏補之。後段「下而管象」下,少「夏鑰序興」一句。徐伯魯補之。謂大饗四而金作、升歌清廟、下管象,止事,字少一。鄭氏以「金再作」補之。玉藻「趨以采齊,行以肆夏」,此少「肆夏」。陸農師據玉藻補之。是也。又其九四之數,亦故為離錯,使人合之而終不能合,以致言人人殊者。如鄭氏注。、盧氏、王氏俱見疏引、熊氏見陳氏集說補正之。、陸氏見衛氏集說。、吳氏纂言。諸說是也,不備錄。內盧氏以序其禮樂為一禮,陸氏補肆夏為一禮,尤謬。吳氏以上鬼神、昭穆,死喪、鄉黨、賓客為五,加大饗四為九,尤鑿謬。大饗即屬賓客也。知仁即知仁賓客之事,劉氏以「心德之仁」解,謬。(卷八四,頁一二-一四)
子曰:「制度在禮,文為在禮,行之,其在人乎?」子貢越席而對曰:敢問夔其窮與?」子曰:「古之人與?古之人也。達於禮而不達於樂,謂之素;遠於樂而不達於禮,謂之偏。夫夔達於樂而不達於禮,是以傳於此名也,古之人也。」
制度文為在禮,行之在人,仿中庸「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待其人而後行」為說。按:作者之意於上雲不能樂於禮,「素」。素字未安。又本欲言不能禮而能樂一段以反對之,而辭則窮,何也?蓋不能曰「不能禮於樂」,何也?故生出子貢問夔一節,以見夔是達樂不達禮之人。故曰達於樂而不達於禮,謂之「偏」,以對達於禮而不達於樂,謂之「素」。重提上義,作者之意昭昭如此。夫謂夔不達禮,其誣古人亦其矣。不善作文,以致轉入死地如此。(卷八四,頁一八)
子張復問。子曰:「師,爾以為必鋪几筵,升降酌獻酬酢,然後謂之禮乎?爾以為竹行綴兆,興羽鑰,作鐘鼓,然後謂之樂乎?言而履之,禮也。行而樂之,樂也。君子力此二者以南面而立,夫是以天下太平也。諸侯朝,萬物服禮,而百官莫敢不承事矣。禮之所興,眾之所治也;禮之所廢,眾之所亂也。目巧之室,則有奧阼,席則有上下,車則有左右,行則有隨,立則有序,古之義也。室而無隩阼,則亂於堂室也。席而無上下,則亂於席上也。車而無左右,則亂於車也。行而無隨,則亂於塗也。立而無序,則亂於位也。昔聖帝、明王、諸侯,辨貴賤、長幼、遠近、男女、外內,莫敢相踰越,皆由此塗出也。」
「爾以為必鋪几筵」二段,仿論語「禮雲禮雲」一節為說,起結全學莊子。(卷八四,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