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通論輯本 · 祭統

此篇與祭義略同,惟後兩章不類,疑後人竄入者,詳後。(卷八二,頁一) 凡治人之道,莫急於禮。禮有五經,莫重於祭。夫祭者,非物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於心者也,心怵而奉之以禮。是故唯賢者能盡祭之義。 「五經」即五品之常經,鄭氏執周禮吉、凶、軍、賓、嘉之「五禮」解此,謬。(卷八二,頁二) 賢者之祭也,必受其福,非世所謂福也。福者,備也。備者,百順之名也,無所不順者之謂備,言內盡於己,而外順於道也。忠臣以事其君,孝子以事其親,其本一也。上則順於鬼神,外則順於君長,內則以孝於親,如此之謂備。惟賢者能備,能備然後能祭。 是故,賢者之祭也,致其誠信與其忠敬,奉之以物,道之以禮,安之以樂,參之以時,明薦之而已矣,不求其為。此孝子之心也。 「不求其為」四字,是祭之精義。(卷八二,頁三) 祭者,所以追養繼孝也。孝者,畜也。順於道不逆於倫,是之謂畜。 凡物順則可畜,逆則不可畜,故曰:順於道不逆於倫,是之謂畜。(卷八二,頁四) 是故孝子之事親也,有三道焉:生則養,沒則喪,喪畢則祭。養則觀其順也,喪則觀其哀也,祭則觀其敬而時也。盡此三道者,孝子之行也。既內自盡,又外求助,昏禮是也,故國君取夫人之辭曰:請君之玉女,與寡人共有敝邑,事宗廟社稷,此求助之本也。夫祭也者,必夫婦親之,所以備外內之官也,官備則具備水草之菹,陸產之醢,小物備矣;三牲之俎,八簋之實,美物備矣;昆蟲之異,草木之實,陰陽之物備矣。凡天之所生,地之所長,苟可薦者,莫不咸在,示盡物也。外則盡物,內則盡志,此祭之心也。 陰陽之物備,言用至於昆蟲草木,天地間陽生陰成之物無不備矣。下文凡天之所生,地之所長,正緊接此句之意,而極言之。或分疏草木為陰,昆蟲為陽,及草木昆蟲皆具陰陽;俱迂。(卷八二,頁五) 是故天子親耕於南郊,以共齊盛;王后蠶於北郊,以共純服。諸侯耕於東郊,亦以共齊盛;夫人蠶於北郊,以共冕服。天子諸侯非莫耕也,王后夫人非莫蠶也,身致其誠信,誠信之謂盡,盡之謂敬,敬盡然後可以事神明,此祭之道也。 純服言服,冕服言冠,互見也。純,絲也,鄭氏謂「緇」,非。(卷八二,頁七) 及時將祭,君子乃齊。齊之為言齊也,齊不齊以致齊者也。是故君子非有大事也,非有恭敬也,則不齊。不齊則於物無防也,耆欲無止也。及其將齊也,防其齊物,訖其耆欲,耳不聽樂,故記曰齊者不樂,言不敢散其志也。心不苟慮,必依於道;手足不苟動,必依於禮。是故君子之齊也,專致其精明之德也。故散齊七日以定之,致齊三日以齊之。定之之謂齊,齊者精明之至也,然後可以交於神明也。 非有恭敬則不齊,於物無防,耆欲無止,數語大有可商,此務為文而罔顧其義也。(卷八二,頁八) 是故,先期旬有一日,宮宰宿夫人,夫人亦散齊七日,致齊三日。君致齊於外,夫人致齊於內,然後會於太廟。君純冕立於阼,夫人副褘立於東房。君執圭瓚祼屍,大宗執璋瓚亞祼。及迎牲,君執紖,卿大夫從士執芻。宗婦執盎,從夫人薦涗水。君執鸞刀羞嚌,夫人薦豆,此之謂夫婦親之。 宮字承「先期旬有一日」來,蓋散齊致齊十日,宮宰以前一日越宿,預詔夫人齊,故曰「宿」,與儀禮「乃宿屍」同。鄭謂讀為「肅」,猶「戒」也,非。大宗亞祼者,顧命雲「太保受同,降,穎,以異同,秉璋以酢,授宗人同。」此雲大宗執璋瓚亞祼,亦是其遺意。禮言從來不同,鄭執「夫人亞祼」之說,必謂此「容夫人有故攝」,言滯而且鄙矣。盎,盆盉屬,所以盛涗水者。涗水即郊特牲所云「祭齊加明水」及「明水涗齊,貴新也」是也,此則統名之曰涗水。蓋宗婦執盎以從,俟夫人薦之,禮器、祭義所云「夫人奠盎」,亦皆與此同。奠即薦也,雲盎者猶薦葅醢雲薦豆爾。鄭以此盎字附會周禮「盎齊」,又以此涗字附會周禮「盎齊涗酌」,其於水字無所出,則曰:「凡尊有明水,因兼雲「雲」字,原作「言」,今徑改。水耳。」辭遁如此。孔氏曰:「宗婦執盎齊,從夫人而來奠盎齊於位,夫人乃就盎齊之尊酌此涗齊而薦之。」其說於本文外,增出「宗婦奠盎」一事,不知宗婦無奠盎之禮,且謂就盎齊尊酌此涗齊而薦之,尤迂而難通。又曰:「上雲夫人副褘,則上公之祭,蓋有醴齊,但言盎者,略言之。」其補尤可笑,又曰:「記者因盎而連言明水,郊特牲雲『祭齊加明水』是也。」按:郊特牲祭齊加明水本是此義,但既執周禮「盎齊」之說,則又非郊特牲之義矣。蓋周禮「盎齊」,未嘗雲「加明水」,而郊特牲所謂「齊」者,非是盎齊也。大抵鄭、孔過信周禮,凡解二禮,動輒附會,觀其牽合補綴處,頗為費辭,而究之,一一遁窮,卒難逃於明眼者,則亦何為哉?祭義「散齊於外,致齊於內」,內,廟內也。此雲君致齊於外,亦廟內也,以夫人言,則為外爾,蓋夫人無宿廟之事。純冕,絲冕,鄭作「緇」,亦非。(卷八二,頁一○) 及入舞,君執干戚就舞位,君為東上,冕而總干,率其群臣,以樂皇屍。是故天子之祭也,與天下樂之;諸侯之祭也,與竟內樂之。冕而總干,率其群臣,以樂皇屍,此與竟內樂之之意也。夫祭有三重焉:獻之屬,莫重於祼,聲莫重於升歌,舞莫重於武宿夜,此周道也。凡三道者,所以假於外而以增君子之志也,故與志進退。志輕則亦輕,志重則亦重,輕其志而求外之重也,雖聖人弗能得也。是故君子之祭也,必身自盡也,所以明重也。道之以禮,以奉三重,而薦諸皇屍,此聖人之道也。夫祭有餕,餕者,祭之末也,不可不知也,是故古之人有言曰:善終者如始,餕其是已。是故,古之君子曰:屍亦餕鬼神之餘也,惠術也,可以觀政矣。是故(「故」字,原作「古」,依今本改。),屍謖,君與卿四人餕。君起,大夫六人餕。臣餕君之餘也。大夫起,士八人餕。賤餕貴之餘也。士起,各執其具以出,陳於堂下,百官進,徹之,下餕上之餘也。 謖,起也。屍言謖,故於君言起。諸侯五大夫而雲六人者,蓋欲為下文「每變以眾」起,取四加兩為六,六加兩為八,以至於百也,第取行文之便,遂不循典實,此固古人疵處,然亦可見古人之文,脫略不拘也。孔氏謂雲「六者,兼有采地助祭也」,便執油強說矣。「百官」謂中、下士及凡執事之類,此等謂之百官,亦用字不拘處。「進,徹之」之「進」如字,鄭謂「當為餕,聲之誤」,非也,安有前後無數餕字不誤,而此獨誤乎?鄭之解之也,曰「既餕,乃徹之」。陸農師則謂「餕,如字」,而其解之也,曰「進而後餕,餕而後徹」。鄭改一餕字,陸增一餕字,其見正同。不知古人之文,但言「進徹之」,自可使人知其為餕;欲避與上排比,故不為顯露耳。又於百官略而不言餕,亦言之法。若如鄭、陸之見,惟恐「進徹之」三字無人知是「餕」也者,不亦鰓鰓過慮乎?(卷八二,頁一三) 凡餕之道,每變以眾,所以別貴賤之等,而興施惠之象也。是故以四簋黍見其修於廟中也。廟中者,竟內之象也。祭者,澤之大者也。是故上有大澤,則惠必及下,顧上先下後耳,非上積重而下有凍餒之民也。是故上有大澤則民夫人待於下流,知惠之必將至也,由餕見之矣。故曰:可以觀政矣。 四簋黍,按:上章雲「八簋之實」,是天子有八簋,而此雲四簋者,於八簋中惟指黍而言也。簋有黍稷,然食以黍為重,故特牲、少牢凡屍食及餕屍之餘皆舉黍,不及稷也。孔氏曰:「諸候祭有六簋,今雲四簋,以二簋皋為陽厭之祭。」按:孔以特牲兩敦、少牢四敦,遂謂「諸侯六簋」,此亦以臆度無明徵,然謂以二簋「留為陽厭之祭」,則更迂矣。祭非為大澤而設,惠政亦非由餕而興,漢儒之言以文勝而不以義勝如此,然於義亦無妨。(卷八二,頁一六) 夫祭之為物大矣,其興物備矣。順以備者也,其教之本與?是故君子之教也,外則教之以尊其君長,內則教之以孝於其親。是故明君在上,則諸臣服從;崇事宗廟社稷,則子孫順孝。盡其道,端其義,而教生焉。是故君子之事君也,必身行之,所不安於上,則不以使下;所惡於下,則不以事上。非諸人,行諸已,非教之道也。是故君子之教也,必由其本,順之至也,祭其是與?故曰:祭者,教之本也已。夫祭有十倫焉:見事鬼神之道焉,見君臣之義焉,見父子之倫焉,見貴賤之等焉,見親疏之殺焉,見爵賞之施焉,見夫婦之別焉,見政事之均焉,見長幼之序焉,見上下之際焉,此之謂十倫。 鄭氏謂倫為「義」,非是,按:廣韻「倫,等也」言祭有此十等耳。成容若又據增韻謂倫為「次序」,取方氏「先後有序」之說,亦非。十倫錯舉,無分先後之義(卷八二,頁一八) 鋪筵設同幾,為依神也,詔祝於室,而出於祊,此交神明之道也。 同幾,註疏謂「夫婦共幾」,非也。祀考妣無不共几筵者,何必特著於幾?按:顧命有「仍幾」,此雲「同幾」,或古本有此名,又或左右各一幾,曰同幾。又同為酌酒器,或此幾安同,曰「同幾」與?(卷八二,頁一九) 君迎牲而不迎屍,別嫌也。屍在廟門外,則疑於臣,在廟中則全於君。君在廟門外則疑於君,入廟門則全於臣,全於子。是故不出者,明君臣之義也。 此段本言君臣,不言父子,故屍不言全於父,而於君加「全於子」一句者,其實屍主父子,故帶說一句,此是補漏處,亦以使文勢錯落耳。孔氏謂上言君、不言父,以廟中行禮,屍皆答拜,「父無答子之理,君有答臣之法」。太紆曲,作者之意,豈是如此。(卷八二,頁二○) 屍飲五,君洗玉爵獻卿;屍飲七,以瑤爵獻大夫;屍飲九,以散爵獻士及群有司。皆以齒,明尊卑之等也。 鄭氏曰:「屍飲五,謂酳屍五獻也。大夫士祭,三獻而獻賓。」孔氏曰:「朝踐二獻,饋食二獻,主人酳屍,故曰屍飲五;主婦酳屍,賓長獻屍,是屍飲七;長賓長兄弟更為加爵,是屍飲九,此謂上公九獻。若侯伯七獻,明踐、饋食各一獻,食訖酳屍,但飲三也。子男五獻,食訖酳屍,屍飲一也。」按:此皆鄭、孔所言之禮,非當日上公侯伯子男之定禮。果是如是也,特牲禮「屍飲有五」,此謂君「屍飲九」,其增多之數為若何?飲禮無有明徵,然據孔所謂「上公之禮」,亦不過一準特牲之禮耳,何以見之?其雲「主人酳屍」者,即特牲之一獻也。雲「主婦酳屍」、「賓長獻屍」者,即特牲之亞獻三獻也。雲「長賓長兄弟更為加爵」者、亦特牲禮文,是為屍飲五,今於其外增朝踐、饋食各二獻,以足屍飲九之數,其果何征乎?又以侯伯為七獻,而謂朝踐、饋食各一獻,其又何所征乎?孔又於禮器「夫人薦盎,夫人薦酒」強分謂朝事、饋熟,夫人各一獻,君不獻,蓋欲與此處之言相符合雲。又曰:「且也,謂子男五獻,食訖、酳屍,屍飲一,則全同特牲而無朝踐饋食。」然則子男與大夫士何以毫無所殺?是其持降殺以兩之,說亦窮矣。故曰「非當日上公候伯子男之禮」。果是如此也,予非好辨,苟不辨之,學者必以鄭、孔之禮為古禮耳。(卷八二,頁二一-二二) 古者,明君爵有德而祿有功,必賜爵祿於太廟,示不敢專也。故祭之日,一獻,君降立於阼階之南,南鄉。所命北面,史由君右執策命之。再拜稽首,受書以歸,而舍奠於其廟。此爵賞之施也。 註疏以此一獻為即「上屍飲五,君獻卿之時」,非也。祭之日,一獻,此言王者爵祿,群臣告廟之禮。(卷八二,頁二三-二四) 君卷冕立於阼,夫人副褘立於東房。夫人薦豆執校,執醴授之執鐙。屍酢夫人執柄,夫人受屍執足。夫婦相授受,不相襲處,酢必易爵。明夫婦之別也。 按:禮器云:「夫人在房而東酌罍尊。在房者,西房也。」此雲「在東房」,禮言不同,不必求合。(卷八二,頁二五) 凡為俎者,以骨為主。骨有貴賤,殷人貴髀,周人貴肩,凡前貴於後。俎者,所以明祭之必有惠也。是故貴者取貴骨,賤者取賤骨,貴者不重,賤者不虛,示均也。惠均則政行,政行則事成,事成則功立,功之所以立者,不可不知也。俎者所以明惠之必均也,善為政者如此,故曰:見政事之均也。 儀禮特牲少牢「俎有骨」,皆與此合。(卷八二,頁二六) 夫祭有畀輝胞翟閽者,惠下之道也。惟有德之君為能行此,明足以見之,仁足以與之。畀之為言與也,能以其餘畀其下者也。輝者,甲吏之賤者也;胞者,肉吏之賤者也;翟者,樂吏之賤者也;閽者,守門之賤者也。古者不使刑人守門,此四守者,吏之至賤者也。屍又至尊;以至尊既祭之末,而不忘至賤,而以其餘畀之。是故,明君在上,則境內之民無凍餒者矣,此之謂上下之際。 「古者不使刑人守門」一句,乃文家插敘法,平列之中得此便覺縱逸。鄭氏謂古者不使刑人守門,為「夏殷時」,此執周禮「墨者使守門」之說,非也。用刑人守門,始於春秋之世,記者為秦漢間人,故指周初盛世為古者耳。(卷八二,頁二八) 凡祭有四時:春祭曰礿,夏祭曰禘,秋祭曰嘗,冬祭曰烝。礿禘,陽義也;嘗烝,陰義也。禘者陽之盛也,嘗者陰之盛也,故曰:莫重於禘嘗。古者於禘也,發爵賜服,順陽義也;於嘗也,出田邑,發秋政,順陰義也。故記曰嘗之日,發公室,示賞也。草艾則墨,未發秋政,則民弗敢草也。 四時祭名與王制同,說見王制及祭義。(卷八二,頁二九) 故曰禘嘗之義大矣,治國之本也,不可不知也。明其義者,君也;能其事者,臣也。不明其義,君人不全;不能其事,為臣不全。夫義者,所以濟志也,諸德之發也。是故其德盛者,其志厚;其志厚者,其義章;其義章者,其祭也敬,祭敬則境內之子孫莫敢不敬矣。是故君子之祭也,必身親?之,有故則使人可也,雖使人也,君不失其義者,君明其義故也。其德薄者,其志輕,疑於其義,而求祭,使之必敬也,弗可得已。祭而不敬,何以為民父母矣。 禘嘗之義大矣,治國之本也。似從中庸「禘嘗之義,治國其如示諸掌乎」中來而衍其說。(卷八二,頁三○) 昔者周公旦有勳勞於天下,周公既沒,成王、得王追念周公之所以勳勞者,而欲尊魯,故賜之以重祭。外祭則郊、社是也,內祭則大嘗、禘是也。夫大嘗、禘,升歌清廟,下而管象,朱干玉戚以舞大武,八佾以舞大夏,此天子之樂也,得周公,故以賜魯也,子孫纂之,至於今不廢,所以明周公之德,而又以重其國也。 按:此兩節,一則左傳無莊叔事,又獻公反國,非成叔之功,而孔悝助逆為亂,蒯瞶之賜,孔悝之受其鼎銘,奚足傳為美談?一則魯之得有天子「子」字,原誤作「下」,今徑改。禮樂者,以有文王廟也,非成王得王以周公有勳勞而賜之也。此漢儒創造為妄說,皆不經之甚者。祭統之文頗為醇正,末不應有此二段,文義皆不相類,疑是後人竄入。又此篇與樂記,其末處一誇張其商齊之音,一誇張其尊魯之國,正相類,其出於他之人之所為與?(卷八二,頁三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