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通論輯本 · 樂記

樂記一篇,乃漢武帝時,河間獻王與諸生取文子、荀子、呂覽諸書湊集而成。其言多駁雜不純,大概揚之過高,反失其實;求之過遠,反昧其用。祗緣當時墨子非樂,故荀子諸子竭力?高,以矯其失。竊恐先王製作之旨,初未嘗然,而聖賢之言中正平實,亦不如是之過於高遠也。孔子曰:「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樂雲樂雲,鐘鼓云乎哉?」蓋謂禮樂本乎人心,而外藉乎玉帛鐘鼓以行之,若全藉玉帛鐘鼓以為禮樂,失禮樂之義矣,故用「云云」及「乎哉」文法,以喚醒世人,猶之言「人而不仁,如禮樂何」之意,非別有廣大深微、神奇要眇之旨也。又孔子答「禮之本」,曰「寧儉」;語「大師樂」,曰「可知」。孟子以事親從兄,言禮樂之實曰「節文斯二者,樂斯二者」。聖賢之言禮樂不過如此,無非從生民日用倫常上見,所以皆切實可行。奏漢諸儒不悟聖人「禮雲樂雲」之意,乃疑別有隱而未發者,於是推論及於極天蟠地,貫四時,同日月,理星辰,象風雨,行陰陽,通鬼神,窮高遠,測深厚,以至草木茂羽毛胎卵育,靡不竭盡形容,思以示廣大深微、神奇要眇,而孰知迂闊鮮質,義離聖賢之中道已大遠哉?又其所言,實規仿左傳子大叔之言禮,曰「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經而民實則之」云云。其言禮頗粗,是乃左氏之文也;不意後人推廣其說,至於如此,可謂泛濫而不知所歸矣。凡馬融所取以入記者三篇:一月令、一明堂位、一樂記,無一善者,不特於此,其言禮樂,皆非禮樂之義,與聖人之言恰相反,禮樂固皆由中而出,然自有先後本末重輕之分。聖人之言,如云:「禮雲」、「樂雲」、「如禮何」、「如樂何」之類,此先後也;如:「立於禮」、「成於樂」之類,此本末也;如:言治道「為國以禮」、「道之以禮」,言學問「約之以禮」、「過庭問禮」之類,而皆不及樂,此重輕也。自夫諸子繁興,異端並起,老子毀禮,喪乎禮者也,墨子非樂,喪樂者也,而荀卿諸人,則又祖老子之毀禮,墨子之非樂焉。故凡此篇之言,如:「知樂則幾」、「樂中出而禮外作」、「樂合情而禮飾貌」、「樂應天而禮配地」、「樂率神而禮居鬼」、「樂動內而禮動外」等語,皆是先樂後禮,本樂末禮,重樂輕禮,故曰與聖人之言恰相反也。其意欲?高樂,卻抑下禮祖老子之毀禮,既大失禮之義,辟墨子之非樂,並不得樂之實。禮樂交喪,罪浮老墨,何樂記之足雲哉?又其甚者,文子為老子弟子,傳老子之學者也,茲亦采其言以入篇中,其於聖賢性命之理,大相悖戾,後儒寡識,不出二氏之藩籬,反以其所言為心性真傳,從而遵奉之,闡發之,叛聖道而惑後學,莫此為甚,尤不可不亟為摘出,以告來世者也。詳人生而靜章。(卷六八,頁一-三)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於戚羽旄謂之樂。比,皮志切,而樂如字,又音洛。 聲相應故生變,此聲指五聲也,如宮應宮而宮變生征,亦應宮,征應呂而商角羽亦迭變,以應宮之類。變成方謂之音,此音指八音也,五聲之變被於金石絲竹匏土革木,而各成其所向之方,謂之八音。比音而樂之,此樂指詩歌也,合比其八音而成詩歌之樂也。及干戚羽旄謂之樂,此樂總指樂名也,蓋聲容皆備,乃謂之樂也,舊解多未明。(卷六八,頁五) 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以殺;其樂心感者,其聲嘽以緩;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於物而後動,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 哀樂喜怒敬愛感而形於聲,亦莫非性也,以為非性,謬。此即為下文「天性」「性慾」張本,雲非性也。感於物而後動,即下雲「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之義。陳可大謂是情,故云「非性」,不知此雲非性,謂非天性,是性慾也,非謂是情也。(卷六八,頁七)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於中,故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政通矣。 孔氏曰:「聲成文謂之音,謂聲之清濁雜比成文謂之音,即上變成方謂之音是也。」此解混上下之文,各自為義,未嘗相通。上文形於聲,指五聲,謂之音,指八音。此處形於聲,指人聲,謂之音,指音樂,蓋謂人聲成為詩歌之文,以播諸樂而為樂之音。黃氏白:「正義解雲『清濁雜比為成文』,今詳之,非其義也,常言俗語鳥獸之聲,咸有清濁雜比,豈可謂之成文者哉。」此說可與愚論相發。(卷六八,頁九) 宮為君,商為臣,角為民,征為事,羽為物。五者不亂,則無怗懘之音矣。宮亂則荒,其君驕。商亂則陂,其臣壞。角亂則憂,其民怨。征亂則哀,其事勤。羽亂則危,其財匱。五者皆亂,迭相陵,謂之慢,如此則國之滅亡無日矣。 以五音分配君臣民事物,出於樂緯之言,非先王本旨。(卷六八,頁一二) 鄭衛之音,亂世之音也,比於慢矣。桑間濮上之音,亡國之意也,其政散,其民流,誣上行私而不可止也。 鄭衛之音,亂世之音,用孔子「鄭聲淫」為說,而增以衛,衛即指下之桑間濮上也,此附會之詞。衛聲實非淫也,其雲桑間濮上之音,亡國之音者,桑間指衛風桑中詩,而增以濮上,濮上即用史記「衛靈公至濮水,聞琴聲,師曠謂『紂亡國之音』」事,史記又本韓子。故以為亡國之音。據濮上為亡國之音,桑中詩在宣惠之世,非亡國之音也,故又以為政散民流,誣上行私,然則桑中非亡國之音明矣。何以均謂亡國之音耶?以兩處之說紐合為一,故其周章失理如此,從來解者於此皆格格不達,今特正之。又鄭聲淫,鄭詩不淫;說者以鄭詩為淫,誤;因此文並謂衛詩為淫,尤誤。呂覽曰:「鄭衛之聲,桑間之音,此亂國之所好,衰德之所悅。」其言猶少弊,此取而增益之,便紕繆百出矣。(卷六八,頁一四) 是故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審樂以知政,而治道備矣。是故不知聲者不可與言音,不知音者不可與言樂,知樂則幾於禮矣。禮樂皆得謂之有德,德者,得也。 孔子曰:「立於禮,成於樂。」此雲知樂則幾於禮,失禮樂之義,說見篇首。(卷六八,頁一六) 是故,樂之隆,非極音也。食饗之禮,非致味也。清廟之瑟,朱弦而疏越,壹倡而三嘆,有遺音者矣。大饗之禮,尚玄酒而俎腥魚,大羹不和,有遺味者矣。 一倡而三嘆,皆指歌者一人而言,後雲「歌者,長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即此義也。遺、忘也,謂弦歌之節倡少嘆多,嗟嘆若此,幾有忘音之意,有忘音則非極音,而極耳目之欲者矣,故可以教民平好惡,反人道之正也。遺味義同,其義如此,註疏以三嘆為「三人讚嘆」,言嘆者少,朱仲晦因以為「三人和」,陳可大因以為「非極聲音之美,故好者少」,此皆因宋玉對楚王「曲高和寡」之文而誤解者也。彼由數千人以至數人而言,故始見為少,此文既未嘗以數千人至數人敘於前,即曰一人倡三人嘆,何以定知為少乎?且曲高和寡,別為一義,若謂非極音而和者少,則此樂既無人好,又何能教民平好惡,反人道之正乎?尤悖記義矣,有遺音、有遺味,呂覽作「進乎味」,旨亦同。(卷六八,頁一八) 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慾者也,於是有悖逆詐偽之心,有淫佚作亂之事。是故強者脅弱,罪者暴寡,知者詐愚,勇者苦怯,疾病不養,老幼狐獨不得其所,此大亂之道也。 「人生而靜」四句,此文子引老子語也。說詳古文尚書大禹謨、仲虺之誥。此節之說,其誤者有四:一言性也,一言知也,一言好惡也,一言天人理欲也。「人生而靜」四句,此言性之誤也,謂靜是天性,動是人慾,豈可截然如此區分?人生才墮地便是動,便是感,寧遂失卻天性,而徒有性慾乎?宋儒因此有「纔說是性,便不是性」之謬說。孔曰「性近」,孟曰「性善」,然則彼皆非與?如其說,必將常不動,常寂無感,然後可。此老氏之「致虛守靜」,釋氏之「面壁九年」也,一也。「物至知知」、「知誘於外」,此言知之誤也。孔子言「生知」、「學知」,孟子言「良知」,知豈是壞物而惡之乎?此即莊子「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已」、列子「無知是謂真知」之說也,又告子謂「生之性」而以犬牛之知覺為無異於人,亦此意,二也。然後好惡形焉,至人化物也,此言好惡之誤也,凡聖賢之言,好惡者多矣。孔子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孟子言「平旦之氣」,以好惡為相近,今遺卻本來好善惡惡之真好惡不言,而但言起偏私之好惡,正與性慾之說同符,其勢必將至於無好無惡而後已。此即莊子「不以好惡內傷其身」之說,及釋氏絕去愛、憎二境之意也。又謂物之感人無窮,此語固是,然先示以如孟子所謂「先立乎大者」之義,令學者本原之地預有主宰,臨時自不為所動搖。今不及此義,但以人化物為言,然則欲不化物,必將逃於空虛無人物之境,而後可乎?三也。「人化物也者」二句,此言天人理欲之誤也。天是理,人是欲,謬相承,動以天理人慾為言。嗚呼!?則是天人不同矣,此陸象山之論,獨為有識。自余宋儒其於聖賢之學何其悖也?四也。大抵聖賢之學皆從最初者而言,二氏之學皆從起者而言,從最初者以教人,自使人歡忻鼓舞而不自知其進於善;從後起者以教人,則不惟忌人,勢且疑己,頭頭險地,步步畏機。是故以人心為危,以人性為欲,不得不重難以制乎己,而任權挾詐以御乎人。所以道德之意一變為刑名法術,若再變為虛空寂滅,而人道絕矣。斯其理勢,首尾一貫,夫復奚疑?嘗謂天人之旨、心性之理,一亂於偽尚書襲道經人心、道心之語,再亂於樂記引老子靜性、動欲之語,加以宋儒外假儒術,而內實根柢於二氏,故於此二書之語,深信篤好,闡發詳明,以彰著於天下,而天下後世咸信之,致使異學湔漬吾儒,如油入面,永無出理。由是天人之旨、心性之理,晦昧無餘,而猶謂之道學之傳,何哉?按:呂覽侈樂篇末一段,多與此同。然彼不言性,不言好惡,言天不言人,言欲不言理,故自渾融,不若此之紕繆也。(卷六八,頁二二) 是故先王之制禮樂,人為之節。衰麻哭泣,所以節喪紀也;鐘鼓干戚,所以和安樂也;昏姻冠笄,所以別男女也;射鄉食饗,所以正交接也。禮節民心,樂和民聲,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禮、樂、刑、政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 昏姻冠笄,本左傳子太叔言「禮,昏媾姻亞」之說。政以行之,刑以防之,本子太叔言「禮為政事庸力行,務為刑罰威獄」之說。此雲「禮節民心」、「樂和民聲」,下又雲「樂由中出」、「禮自外作」,何與?(卷六八,頁二四) 禮義立則貴賤等矣;樂文同則上下和矣;好惡著則賢不肖別矣;刑禁暴,爵舉賢,則政均矣;仁以愛之,義以正之,如此則民治行矣。 以樂為合情,以禮為飾貌,非禮樂之義,說見篇首。(卷六八,頁二五) 樂由中出,禮自外作。樂由中出故靜,禮自外作故文。大樂必易,大禮必簡。 樂由中出,禮自外作,非禮樂之義,說見篇首「以禮飾貌則禮自外作矣」,此皆從老子以禮為薄、荀子以禮為偽中來,故曰異端之學。以樂屬靜,亦未允,下雲「樂由天作」、「不息者天」、「一動一靜」諸說,則又以樂屬動,何與?大樂必易,大禮必簡,用易傳乾坤易簡之說以言禮樂,恐非實際語。必揖讓而治天下,斯謂之禮樂,則是二帝有、三王無矣,亦老莊之見。(卷六八,頁二六) 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別。樂由天作,禮以地制,過制則亂,過作則暴,明於天地,然後能興禮樂也。別、彼列反。 樂由天作,禮以地制,非禮樂之義,說見篇首。既謂樂為天地之和,禮為天地之序,又以禮樂分配天地,何與?(卷六八,頁三二) 論倫無患,樂之情也;欣喜歡愛,樂之官也。中正無邪,禮之質也;莊敬恭順,禮之制也。 若夫以下,是老氏愚民之旨,如其說則有兩禮樂矣,其可乎?鄭氏曰:「言情官質制,先王所專也。」此解是。觀記文以「若夫」字轉,以「則此」字收,自可見。後儒以其未協於理,竭力斡旋,終不似耳。(卷六八,頁三二) 五帝殊時,不相沿樂;三王異世,不相襲禮。樂極則憂,禮粗則偏矣。及夫敦樂而無憂,禮備而不偏者,其唯大聖乎? 上雲禮樂之情同,故明王以相沿,此又雲不相沿襲,何與?(卷六九,頁二) 樂者敦和,率神而從天;禮者別宜,居鬼而從地。故聖人作樂以應天,制禮以配地,禮樂明備,天地官矣。 天高、地下二段,其言禮樂亦皆膚廓語,而儒者亟稱之,何也?大抵徒愛此等語,我知其不實驗禮樂於身心日用閒耳。樂率神,從天;禮居鬼,從地。非禮樂之義,說見篇首。(卷六九,頁四) 地氣上齊,天氣下降,陰陽相摩,天地相盪,鼓之以雷霆,奮之以風雨,動之以四時,暖之以日月,而百化興焉。如此,則樂者天地之和也。 上兩節改易傳之文,以言易者言禮樂,謬。(卷六九,頁七) 及夫禮樂之極乎天而蟠乎地,行乎陰陽而通乎鬼神,窮高極遠而測深厚。樂著大始而禮居成物,著不息者,天也;著不動者,地也。一動一靜者,天之閒也,故聖人曰禮樂雲。 「上際於天」「下蟠乎地」,莊子文。莊以言精神,而此以言禮樂,謬。樂著大始,禮居成物,非禮樂之義,說見篇首。此二句易傳以言乾坤,而此以言禮樂,謬。(卷六九,頁八-九) 故天子之為樂也,以賞諸侯之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五穀時熟,然後賞之以樂。故其治民勞者,其舞行綴遠;其治民逸者,其舞行綴短。故觀其舞,知其德;聞其諡,知其行也。 夔制樂為賞諸侯,此無稽之說。按:舞數:天子八佾,諸侯六佾見左傳隱五年。此以治民勞逸,分舞行遠短,亦非。(卷六九,頁一○) 大章,章之也;咸池,備矣;韶,繼也;夏,大也。殷周之樂盡矣。 莊子曰:「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此本之為說。殷周之樂盡矣,非讚詞,此仿孔子謂「武,盡美未盡善」之意為說,而詞不達耳。(卷六九,頁一一-一二) 是故先王有大事,必有禮以哀之;有大福,必有禮以樂之。哀樂之分,皆以禮終。 有禮以哀之,有禮以樂之,哀樂之分,皆以禮終,本左傳子太叔「哀有哭泣,樂有歌舞,哀樂不失,乃能協於天地之性,是以長久」等語。再前「賓主百拜」句,按:古惟再拜,從無百拜者,此言之之過也,後世本此,以施於尊者簡牘,是教之作偽耳。(卷六九,頁一四) 是故志微?殺之音作,而民思憂;嘽諧慢易、繁文簡節之音作,而民得樂;粗厲猛起、奮末廣賁之音作,而民剛毅;廉直勁正莊誠之音作,而民肅敬;寬裕肉好、順成和動之音作,而民慈愛;流辟邪散、狄成滌濫之音作,而民淫亂。 言性為血氣,此告子「生之謂性」之說也。肉好,據考工記屬璧言,此處用之,末充。狄成,亦難解。(卷六九,頁一六) 土敝則草木不長,水煩則魚鱉不大,氣衰則生物不遂,世亂則禮慝而樂淫。 呂覽「土敝」一段同,無「氣衰則生物不遂」一句。(卷六九,頁二二) 是故清明象天,廣大象地,終始象四時,周還象風雨。五色成文而不亂,八風從律而不奸,百度得數而有常。小大相成,終始相生,唱和清濁,迭相為經。 「清明象天,廣大象地,終始象四時」,本子大叔言「禮以象天,明以則地,義以從四時」之說。「五色成文而不亂,八風從律而不奸」,本子大叔「為九文、六采、五章、以奉五色,為九歌、八風、七音、六律以奉五聲」之說,彼以五色言禮,此以言樂,故不切,然彼言禮而雲五聲,則此言樂亦可雲五色也。自鄭氏以下皆以五聲配五色為解,而郝仲輿謂之「舞容」,輔漢卿且以「色」為「聲」之誤,皆不讀左傳者也。下倫字,荀子作「志」。(卷六九,頁二五) 故曰:樂者,樂也。君子樂得其道,小人樂得其欲。以道制欲則樂而不亂,以欲忘道則惑而不樂。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廣樂以成其教,樂行而民鄉,方可以觀德矣。 以道制欲,是荀子「人心」「道心」之旨。(卷六九,頁二七) 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見方,再始以著往,復亂以飭「飭」字,原作「飾」,依今本改。歸。奮疾而不拔,極幽而不隱。獨樂其志,不厭其道,備舉其道,不私其欲。是故情見而義立,樂終而德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聽過,故曰:生民之道,樂為大焉。 獨樂其志,言樂有弊。(卷六九,頁三○) 樂也者,施也;禮也者,報也。樂,樂其所自生;而禮,反其所自始。樂章德,禮報情反始也。 郝仲輿曰:「按:史記樂書『樂也者,施也;禮也者,報也』以下十四句,在第四章『樂施哀樂之分,皆以禮終』之下;當從之。」愚按:舊說「昔者舜作五弦之琴」為章首,以下有賞諸侯之文,故以此贈諸侯之文入之,似協。然言禮樂而侈及施贈,亦淺乎其言禮樂矣。(卷六九,頁三二-三三) 樂也者,情之不可變者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樂統同,禮辨異,禮樂之說,管乎人情矣。 說荀子作「統」,是。此因上有統字,故改耳。(卷七○,頁一) 是故大人舉禮樂,則天地將為昭焉。天地欣合,陰陽相得,煦嫗覆育萬物,然後草木茂,區萌達,羽翼奮,角觡生,蟄蟲昭蘇,羽者嫗伏,毛者孕鬻,胎生者不殰,而卵生者不殈,則樂之道歸焉爾。 天地欣合以下,本子太叔言「禮以效天之生殖長育」之說。(卷七○,頁三) 文侯曰:「敢問何如?」子夏對曰:「夫古者天地順而四時當,民有德而五穀昌,疾疢不作而無妖祥,此之謂大當。然後聖人作為父子君臣,以為紀綱;紀綱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後正六律、和五聲、弦歌詩頌,此之謂德音。德音之謂樂,詩云:『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類,克長克君,王此大邦,克順克俾,俾於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於孫子。』此之謂也。」 胡邦衡曰:「父子紀綱閨門,君臣紀綱朝廷,禮緯引「三綱」不經之論,今所不取。」(卷七○,頁八) 詩云:『肅雍和鳴,先祖是聽。』夫肅,肅敬也;雍雍,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 釋肅雍而謂之肅肅雍雍,亦取詩為說,古文多不拘。徐伯魯以「肅敬」「雍和」為句,不成文理,且下雲敬和,焉得上雲肅敬雍和。(卷七○,頁一○) 竹聲濫,濫以立會,會以聚眾。君子聽竽笙簫管之聲,則思畜聚之臣。 思畜聚之臣,此語大有弊,陳可大謂「節用愛人,容民畜眾」,曲說也。(卷七○,頁一二) 賓牟賈侍坐於孔子,孔子與之言及樂,曰:「夫武之備戒之已久,何也?」對曰:「病不得其眾也。」「?嘆之,淫液之,何也?」對曰:「恐不逮事也。」「發揚蹈厲之已蚤,何也?」對曰:「及時事也。」「武坐,致右憲左,何也?」對曰:「非武坐也。」「聲淫及商,何也?」對曰:「非武音也。」子曰:「若非武音,則何音也?」對曰:「有司失其傳也,若非有司失其傳,則武王之志荒矣。」子曰:「唯丘之聞諸萇宏,亦若吾子之言是也。」 此一章皆附會之詞。病不得其眾,恐不逮事,及時事此三語,非武王吊伐之意。有司失其傳一語,尤不然,周之禮樂在魯,孔子謂「武盡美,未盡善」,豈以當時有司失傳之樂,而敢漫然評論之哉?又憲、軒通,今家語作軒。(卷七○,頁一五) 賓牟賈起,免席而請曰:「夫武之備戒之已久,則既聞命矣,敢問遲之遲而又久,何也?」子曰:「居!吾語女。夫樂者,象成者也。總千而山立,武王之事也;發揚蹈厲,太公之志也;武亂皆坐,周、召之治也。」 武之備戒已久之義,系賓牟賈自答,今又謙言聞命,頗覺迂折。(卷七○,頁一七) 且夫武,始而北出,再成而滅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國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復綴,以崇天子。夾振之而駟伐,盛威於中國也;分夾而進,事蚤濟也;久立於綴,以待諸侯之至也。 夾振者,左右未分之時;分夾而進者,舞者左右分矣。(卷七○,頁一八) 且女獨未聞牧野之語乎?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車而封黃帝之後於薊,封帝堯之後於祝,封帝舜之後於陳。下車而封夏後氏之後於杞,投殷之後於宋,封王子比干之墓,釋箕子之囚,使之行商容而復其位,庶民弛政,庶士倍祿。濟河而西,馬散之華山之陽,而弗復乘;牛散之桃林之野,而弗復服;車甲?而藏之府庫,而弗復用。倒載干戈,包之以虎皮,將帥之士,使為諸侯,名之曰建橐。然後天下知武王之不復用兵也。 武王定天下,即以殷故都封武庚。迨成王時武庚叛,乃封微子於宋。此雲「武王封」,非雲下車封,更非雲投,益非。又或謂反商下脫「政」字,此以偽書武成證,不知武成本襲此,加以政字耳。說詳古文尚書本篇。商容,人名,呂覽、史記皆「式商容之閭」,鄭氏謂「禮樂之官」,謬。孔氏曰:「武成篇雲『式商容閭』,則商容是人姓名,鄭不見古文,故為禮樂也。」夫鄭不見古文,亦不見呂覽、史記耶?(卷七○,頁二二-二三) 散軍而郊射,左射狸首,右射騶虞,而貫革之射息也。裨冕搢笏,而虎賁之士說劍也。祀乎明堂而民知孝,朝覲然後諸侯知所以臣,耕籍然後諸侯知所以敬。五者,天下之大教也。 此節多同祭義文。(卷七○,頁二四) 食三老五更於大學,天子袒而割牲,執醬而饋,執爵而酳,冕而總千,所以教諸侯之弟也。若此,則周道四達,禮樂交通,則夫武之遲久,不亦宜乎。更、平聲。大、音泰。弟、去聲。夫、音扶。 此所言遲久之義,又與前待諸侯意異。(卷七○,頁二五) 君子曰禮樂不可斯須去身。致樂以治心,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諒之心生則樂,樂則安,安則久,久則天,天則神。天則不言而信,神則不怒而威,致樂以治心者也。 朱仲晦曰:「子諒,韓詩外傳作『慈良』。」今韓詩外傳無此。(卷七○,頁二六) 故樂也者,動於內者也,禮也者,動於外者也。樂極和,禮極順,內和而外順,則民瞻其顏色而弗與爭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故德輝動於內,而民莫不承聽;理下諸外,而民莫不承順。故曰:「致禮樂之道,舉而錯之天下,無難矣。」 樂動於內,禮動於外,非禮樂之義,說見篇首。上以禮屬地為靜,此又曰禮動於外,何與?祭義「致禮樂之道」下,多「而天下塞焉」五字。(卷七○,頁二七) 夫樂者,樂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樂必發於聲音,形於動靜,人之道也。聲音動靜,性術之變,盡於此矣。 以樂為人情之所不能免,以性為術,以性術為變,荀子「高視情,低視性」乃如此。(卷七○,頁二八) 故人不耐無樂,樂不耐無形。形而不為道,不耐無亂。先王恥其亂,故制雅頌之聲以道之,使其聲足樂而不流,使其文足論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瘠、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氣得接焉,是先王立樂之方也。 「論而不息」,荀子作「辨而不諰」。(卷七○,頁二九) 是故樂在宗廟之中,君臣上下同聽之,則莫不和敬;在族長卿里之中,長幼同聽之,則莫不和順;在閨門之內,父子兄弟同聽之,則莫不和親。故樂者,審一以定和,比物以飾節,節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親萬民也,是先王立樂之方也。 「審一以定和」,亦從老子「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中來,不然「一」字於何著落?(卷七○,頁三○) 夫樂者,先王之所以飾喜也。軍旅鈇鉞者,先王之所以飾怒也。故先王之喜怒,皆得其儕焉,喜則天下和之,怒則暴亂者畏之。先王之道禮樂,可謂盛矣。鈇,方夫切。 喜怒亦本子大叔言禮之說。將禮樂看作外物,故云飾喜、飾怒。因言喜,故以怒對;因以怒對喜,故以軍旅鈇鉞對樂,然則軍旅鈇鉞,可包得樂乎?此處比荀子少「征誅揖讓」一段之文。(卷七○,頁三一) 子贛見師乙而問焉,曰:「賜聞聲歌各有宜也,如賜者,宜何歌也?」師乙曰:「乙,賤工也,何足以問所宜?請誦其所聞,而吾子自執焉。......寬而靜柔而正者,宜歌頌;廣大而靜,疏達而信者,宜歌大雅;恭儉而好禮者,宜歌小雅;正直而靜,廉而謙者,宜歌風;肆直而慈愛者,宜歌商;溫良而能斷者,宜歌齊。夫歌者直已而陳德也,動已而天地應焉,四時和焉,星辰理焉,萬物育焉。故商者,五帝之遺聲也,商人識之,故謂之商;齊者,三代之遺聲也,齊人識之,故謂之齊。明乎商之音者,臨事而屢斷;明乎齊之音者,見利而讓。臨事而屢斷,勇也;見利而讓,義也;有勇、有義,非歌,孰能保此? 鄭氏曰:「此文換簡,失其次,寬而靜宜在上,『愛者宜歌商』宜承此下行,讀雲『肆直而慈愛者宜歌商』。又商之遺聲也,「也」字衍,上所云『故商者五帝之遺聲也』,當居此衍字處也。」按:此章如鄭所編次似順矣,然其詞仍有雜亂者,則非編次所能為也。如頌、大雅、風皆言靜,何以小雅獨不言靜,既雲溫良而能斷,宜歌齊,下何以又雲明乎商之音,臨事而屢斷,又屬商之音,凡此皆不可曉也。不特此也,所言商聲、齊聲,商聲既不可考,而齊聲亦不見於經傳,此尤私言曲說,不足信者也。孔子序詩僅得商頌五篇,豈師乙反得聞其全乎?至於國風之齊詩,必不可為三代之遺聲矣,然則於何征之乎?即設曰「商頌,齊風也」,上言頌則已包商矣,言風則已包齊矣,不為重迭乎?解者求之不得,多為臆解。如陳氏樂書云:「周人兼用六代之樂,而正考甫得商頌於周大師,得非五帝之遺聲乎?」按:如此說,即上所謂重迭也。又曰:「周之禮樂在魯,大師摯適齊,得非三代之遺聲乎?」此說益鑿。郝仲輿謂「聲與詞殊」,是已,然謂「風雅頌為正詞,商齊為正聲。商,秦地,西方之音,屬金,天地之肅清氣。齊即今山東,東方之音,屬木,天地之絪縕氣」,尤鑿而謬。予疑此篇必齊人所作,如魯人多夸魯事是也,其意欲仿孔子序詩列商頌、魯頌之意,故亦以商聲配齊聲,而獨雲商者,又暗合有宋存焉之說,如此殆未可知耳,故曰私言曲說不足信者也。又按:上魏文侯章雲「宋音燕女溺志,齊音敖辟驕志」,而此又以商、齊為五帝、三代之遺聲,尤矛盾,想非一處之言,作樂記者不察而概收之耳。(卷七○,頁三二-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