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通論輯本 · 學記
此亦是當時子書,輯禮者以其言學,故采之。義近醇正,所乏精深之致,觀篇中托物比興語,似矜詞彩,而於聖人之道尚有未契合者。石樑王氏以「泛論」目之,為有見。後儒但以其篇名言學,便極為推崇,力駁泛論二字之非,正未曉其義爾。(卷六七,頁一)
發慮憲,求善良,足以謏聞,不足以動眾。就賢體遠,足以動眾,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學乎!
謏,說文:「小也,誘也。」此宜主誘字解,謂誘致聞譽也,與下動字亦有關會,鄭氏主小言,未協。(卷六七,頁三)
古之教者,家有塾,黨有庠,術有序,國有學。
此雲黨、術,與周禮六卿之「黨」、六遂之「遂」不同,鄭孔執周禮為解,非也。術、遂古字通,月令「審端經術」。蓋以術從行,街衢之類,又與述同,述從?,故又與遂同耳。鄭謂「術當為遂,聲之誤」,非也。陳可大改術為州,以合周禮州長「春秋以禮會民,而射於州序」,蓋妄矣。按:周禮州長射於州序,州學亦稱序,黨正飲酒於序,黨學亦稱序,固不足據。若王制「耆老皆朝於庠,習射尚功,習鄉尚齒」,鄉飲酒「迎賓於庠門之外」,鄉學亦稱庠,與此亦不合。孔氏為之斡旋,而且以黨有庠,為夏殷禮,謬。(卷六七,頁六)
比年入學,中年考校。一年視離經辨志,三年視敬業樂群,五年視博習親師,七年視論學取友,謂之小成。九年知類通達,強立而不反,謂之大成。夫然後足以化民易俗,近者說服而遠者懷之,此大學之道也。記曰:「蛾子時術之。」其此之謂乎!
註疏又以此中年考校,不合周禮「三歲大比」,以為夏殷禮,亦謬。蛾子時術之,鄭氏謂「蚍蜉之子,時術蚍蜉之所為,其功乃復成大垤」,郝仲輿謂「術、述同,化也。蛾生子化蟲,蟲復化蛾,學能化民,亦猶是」,皆近鑿。愚按:此不過猶詩「教誨爾子,式谷似之」之意。大抵古人引經,不必盡合本文也。學一而已,謂之大學者,因九年大成大字,遂於學上加大字以尊之,不得因此言大學,謂又有小學也,不然此何以一三五七九通謂之大學乎?古人字學,乃謂之「小學」。(卷六七,頁九)
大學始教,皮弁祭菜,示敬道也。峨雅肄三,官其始也。入學鼓篋,孫其業也。夏、楚二物,收其威也。未卜禘不視學,游其志也。時觀而弗語,存其心也。幼者聽而弗問,學不躐等也。此七者,教之大倫也。記曰:「凡學,官先事,士先志。」其此之謂乎!
禘、大禘,每歲一行,亦實時禘。詳王制。郊特牲祭義謂「春禘」,王制謂「夏禘」,說各不同,此大?謂春禘也。必卜祭日乃視學者,大合樂將以祭也,陳用之以禘為「喪畢之明年」,蓋油卜字為說,未然。方性夫以為「五年」,不知此非禘義,詳王制。且五年一視學,毋乃太疏闊乎?學不躐等之學如字,鄭氏訓為「教」,亦無謂。(卷六七,頁一二-一三)
不學操縵,不能安弦;不學博依,不能安詩;不學雜服,不能安禮;不興其藝,不能樂學。
博依,依字即書「聲依永」之義。雜服,服字服習之義,謂三百三千雜字所當服習者。(卷六七,頁一六)
今之教者,呻其佔畢,多其訊,言及於數,進而不顧其安,使人不由其誠,教人不盡其材,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佛。夫然,故隱其學而疾其師,苦其難而不知其益也。雖終其業,其去之必速。教之不刑,其此之由「由」字,原作「謂」,依今本改。乎!
數進猶數數進,「刑」如詩「百辟其刑」之刑。(卷六七,頁一八)
大學之法:禁於未發之謂豫;當其可之謂時,不陵節而施之謂孫;相觀而善之謂摩。此四者,教之所由興也。
禁未發,謂人凡有邪僻之念,皆須禁之於未發之先。當其可,謂凡教人必適當其可教之時,不可或先或後,如十年學書計,十三舞勺,成童舞象之類。鄭氏謂禁於未然為「情慾未生,年十五時」,然則年十六,便可聽其縱肆而不禁也?謂當其可為「年二十成人時」,然則二十之前,竟可不學耶?皆說不去。朱仲晦曰:「當其可,謂適當其可告之時,亦不必以年為斷。」按:下雲時過然後學,則勤苦而難成,明是指年也。(卷六七,一九)
發然後禁,則扞格而不勝;時過然後學,則勤苦而難成;雜施而不孫,則壞亂而不修;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燕朋逆其師;燕辟廢其學。此六者,教之所由廢也。君子既知教之所由興,又知教之所由廢,然後可以為人師也。
格,沮隔也。漢書「太后議格」,鄭氏謂「讀如凍?之?」,非也。燕辟之闢為邪辟,鄭謂「辟喻」,尤非。(卷六七,頁二○)
故君子之教喻也,道而弗牽,強而弗抑,開而弗達。道而弗牽則和,強而弗抑則易,開而弗達則思。和、易以思,可謂善喻矣。
此段言教法甚精。(卷六七,頁二一)
善歌者使人繼其聲,善教者使人繼其志。其言也約而達,微而臧,罕譬而喻,可謂繼志矣。
善歌者,使人繼其聲,妙喻絕工。(卷六七,頁二二)
君子知至學之難易,而知其美惡,然後能博喻,能博喻然後能為師,能為師然後能為長,能為長然後能為君。故師也者,所以學為君也,是故擇師不可不慎也。記曰:「三王、四代唯其師。」其此之謂乎!
從師推說到為長為君,一滾說來,又承以師也者所以學為君也,意謂師何以為君?蓋所以學為君之理,以教人君也,是故擇師不可不慎,貼人君說,引記曰「三王、四代唯其師」,以見自古帝王皆有師之意。此節本是一氣,旨亦明白,解者多自作支離,如師也者所以學為君也,鄭氏曰「弟子學於師,學為君」,甚迂,張子厚以學為「教」,太直致,非記文意。三王四代唯其師,陳可大曰「三王四代之所以治,能作之君,作之師」,則是,又謂「人君能為師」,與前後擇師尊師之義不侔矣。(卷六七,二三-二四)
善學者,師逸而功倍,又從而庸之;不善學者,師勤而功半,又從而怨之。善問者,如攻堅木,先其易者,後其節目,其久也,相說以解;不善問者反此。善待問者,如撞鐘,叩之以小者則小鳴,叩之以大者則大鳴,待其從容,然後盡其聲;不善答問者反此。皆進學之道也。
相說以解,說字當如舊解音悅,所謂於吾言無所不說是也。悅而後解,此善摹學者神情處。朱仲晦以為如字,義便索然矣。從容,鄭氏謂「舂容,舂為擊,容為聲之形容,謂之重撞擊」,殊迂。胡邦衡謂從容為「再三叩」,亦不協。朱仲晦謂「從容為聲之餘韻,從容而將盡,言必答盡所問之意,然後止」,此解於正意、譬意、語氣,皆不甚協。且待,其待字即上待問待字,其字是指問者,今皆失之。陳可大謂「不急疾擊之,則鐘聲大小、長短,得以自盡」,亦非也,此言善答之意,如其說,又入善問中去矣。愚按:待其從容,然後盡其聲音,承上言鍾於大小之叩即鳴如此,然必待撞鐘者從容少間,然後得盡其聲者,猶善待問者從容少間,尋思有得,然後盡其餘蘊以告也。(卷六七,頁二六)
記問之學,不足以為人師,必也其聽語乎?力不能問,然後語之,語之而不知,雖舍之可也。
記問之學,謂其學徒揣人所應問者,以記誦之而已,此其人無得於心,而所知有限。所謂「呻佔畢,多訊問」者也,故不足以為人師。聽語,則但聽問者之語,而皆有以教,或口欲言不能問者,乃不待問而語之,其又不知則舍之耳,亦「不悱不發」,「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之意,凡此即所謂「從容」也,又曰此申言教也。(卷六七,頁二七-二八)
良治之子,必學為裘;良弓之子,必學為箕;始駕馬者反之,車在馬前。君子察於此三者,可以有志於學矣。
純乎善喻,絕妙。(卷六七,頁二八)
古之學者;比物醜類。鼓無當於五聲,五聲弗得不和;水無當於五色,五色弗得不章;學無當於五官,五官弗得不治;師無當於五服,五服弗得不親。
學於五官,師於五服,必皆承上五字說來,頗似不切合,然於不切合之中,仍有可切合者,此則先秦之妙筆也,所謂以詞采勝者在此。(卷六七,頁二九)
君子曰: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約,大時不齊。察於此四者,可以有志於本矣。三王之祭川也,皆先河而後海,或源也,或委也,此之謂務本。
大時不齊,大意謂天時循環,迭運而不齊,大時從主宰處言之,所以與大德等共謂之本,使學者察此以知本也。鄭氏以物之生死言不齊。未免偏狹,且有增添之弊。或以「揖讓征伐」言之,則於本為之義更無著落矣。(卷六七,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