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通論輯本 · 少儀

少,幼少之少,如內則所謂「十年學幼儀」是也。鄭氏「為小威儀」,非,威儀已屬小,不當又稱小矣。朱仲晦謂「即小學之支流余裔」,尤非,小學乃古人學字之名,非此之謂也。按:此篇多與曲禮內則同,作少儀者當在曲禮後,內則前,以篇中之文而知之。詳篇內。其義既多互發而語尤精峭,堪兩與兩篇媲美矣。(卷六五,頁一) 聞始見君子者,辭曰:「某固願聞名於將命者。」不得階主。敵者此「敵」字,與下文「敵」字,原皆作「適」,依今本改。,曰:「某固願見。」罕見曰「聞名」,亟見曰「朝夕」,瞽曰「聞名」。 不得階謂不由階升堂也,猶見曰聞名,主人曰將命者之意,主指所見之人,適者其主相敵者也。鄭氏乃以主字連上讀,非。郝仲輿不從之,是。(卷六二,頁二-三) 適有喪者曰「比」,童子曰「聽事」,適公卿之喪,則曰「聽役於司徒」。 比,相助死者為治具之義。孟子曰「且比化者」,亦作庀。左傳「季文子卒,宰庀家器為葬備,聽役於司徒」,檀弓「孟獻子喪,司徒旅歸四布」。(卷六五,頁五) 若君將適他,臣如致金玉貨貝於君,則曰:「致馬資於有司。」敵者曰:「贈從者。」 按:臣致君金玉貨貝,此春秋以來諸侯好貨之風,治世必無有。(卷六五,頁六) 受立授立,不坐。性之直者,則有之矣。 曲禮「授立不跪,授坐不立」,此多受立,彼多授坐。(卷六五,頁七) 始入而辭,曰「辭矣」。即席,曰「可矣」。排闔說屨於戶內者,一人而已矣。有尊長在,則否。 陸農師曰:「宜承『道瞽亦然』,脫亂在此。」此說可存。(卷六十五,頁八) 不疑在躬,不度民械,不願於大家,不訾重器。 不疑在躬,不度民械,二句相連,說謂我不有可疑之事在躬,則人自信之,不必度民機械之來也。大家,如韓、魏之家。不訾之訾,鄭氏謂「思也」,方性夫謂「計度」,引國語「訾相」以證,陳可大主「非毀」字解,三說未詳孰是?(卷六五,頁一○) 泛埽曰埽,埽席間曰拚。拚席不以鬣,執箕膺擖。 馬領毛曰鬣,古人制為拂,用以辟蠅蚋,因名曰鬣。後以塵尾為之,又名塵。拚席不以鬣者,鬣為手持之物,易以拚席,故戒拚席不以鬣,明埽地有埽地之帚,拚席有拚席之帚也。鄭氏以鬣為帚,謂「帚恆埽地,不潔清。古未聞以鬣為帚,亦未聞稱頨為鬣」,殊杜撰,而向來字書多據鄭註解字,其承誤處未易悉數。即如此篇上以訾為思,此以鬣為帚,下以穎為枕、為刀環,詡為敏而有勇之類,皆使字義矇混千古,良可浩嘆。(卷六五,頁一一) 不貳問。問卜、筮曰:「義與?志與?」義則可問,志則否。 「不貳問」即「再三瀆,瀆則不告」之意,卜筮問義不問志,真千古論筮、卜之名言。左昭十二年「南蒯將叛,筮而遇坤之比,曰:『黃裳元吉。』子服惠伯曰:『忠信之事則可,不然必敗。』南蒯果敗」。人皆舉此事以證此義,蓋以蒯為志而非義也。予以為此事固不可證,卻不如此論。蒯雖叛季氏也,季氏權臣,叛之非過,故雖敗而得吉,此正是義非志也,不然胡為筮得吉哉。惠伯當時言此折之,思沮其謀,不得為定論也。(卷六五,頁一二) 不貳問指卜筮者自問,問卜筮指卜筮者問來卜之人,上下兩問不必相蒙,劉執中謂「兩問字皆指卜筮者自問,問卜筮以下所以釋不貳問之義」,甚牽強,陳可大解問卜筮為「見卜筮而問之」,尤迂。(卷六五,頁一二-一三) 尊長於己踰等,不敢問其年。燕見不將命。遇於道,見則面,不請所之。喪俟事,不犆吊。侍坐,弗使不執琴瑟,不畫。 手無容即下數?毋為口容之容,暑揮翣則弄手為容,故曰手無容不翣也。玉藻「手容恭」,別是一義,不得侵混。(卷六五,頁一四) 執君之乘車則坐,仆者右帶劍,負良綏,申之面,拖諸幦,以散綏升,執轡然後步。 執君之乘車則坐。坐,跪也,即曲禮「跪乘」也。仆者右帶劍,即曲禮「奮衣由右上」之意,君位在左,故上由右,劍亦帶於右也。負良綏,申之面,拖諸幦,即曲禮「君出就車則仆並轡授綏」也,但此時君未出,以待君耳,君出則授此良綏矣。以散綏升,即曲禮「取貳綏」也。執轡然步,即曲禮「執策分轡,驅之五步而立」也。此節之義與曲禮同,但皆是御者君未出而待君之禮,敘法較曲禮錯綜,可謂善用曲禮者矣。朱仲晦駁疏謂「於負良三句,不當言君,此時君未出」,是已。然謂「以散綏升之後,君方出」,亦非也。微特以散綏升即執轡然後步亦是待君,君未出也。(卷六五,頁一六) 侍坐於君子,君子欠伸,運笏,澤劍首,還履,問日之蚤莫,雖請退可也。 曲禮曰:「侍坐於君子,君子欠伸,撰杖屨,視日蚤莫,侍坐者請出矣。」記者因上言不請退,恐此誤有弊,故下引曲禮文補之,復曰「雖請退可也」。自註疏以來,皆分侍坐於君子另為一節,非也。凡記文語多相生,因不請退,遂生朝廷曰退;因朝廷曰退,遂生燕遊曰歸,師役曰罷,而再以侍坐於君子,補上不請退之意。其文若斷若連,最可玩味。又觀其引曲禮文,可知作少儀者在曲禮後,其增運笏、澤劍首,尤有意致摹神之筆。劍首,琫也,鄭氏謂「金器弄之,易以污澤」,非也。(卷六五,頁一八-一九) 事君量而後此與下兩「後」字,原皆作「後」,依今本改。入,不入而後量。凡乞假於人,為人從事者亦然。然,故上無怨而下遠罪也。 此節只重事君。觀末句單承,可見中二句亦是插法。(卷六一,頁一九) 不窺密,不旁狎,不道舊故,不戲色。 凡狎比之事皆非正,故曰旁狎。不道舊故,鄭氏謂「言知識之過失」,似乎歇後。郝仲輿謂「生平舊故向人稱道,則似有要挾」,亦牽強,姑闕之。(卷六五,頁一九-二○) 為人臣下者,有諫而無訕,有亡而無疾,頌而無,諫而無驕,怠則張而相之,廢則埽而更之,謂之社稷之役。 「頌易此與下兩「易」字,疑應作「勿」。」二句,只以論語「貧」「富」字換,轉甚妙。(卷六五,頁二○) 毋拔來,毋報往,毋?神,毋循枉,毋測未至。士依於德,游於藝。工依於法,游於說。毋訾衣服成器,毋身質言語。 拔來報往之義,言人人殊,惟講義曰:「毋拔來者,事來則應。毋報往者,事往則巳。未來則拔而致之,既往則追而報之,此世所謂生事也。」此說姑存之。毋循枉,謂毋循習枉道枉己之事,不必如鄭說謂復遵行前日之不正云云也。游於說,意當時工匠必有考工記之類是與。毋訾衣服成器,訾,毀也,謂衣服巳成及凡已成之器,不必訾毀之。鄭氏謂訾為「思」,非。毋身質言語,與曲禮「疑事無質」同,言語謂人及我之言語,身質猶面質也。(卷六五,頁二一) 言語之美,穆穆皇皇。朝廷之美,濟濟翔翔。祭祀之美,齊齊皇皇。車馬之美,匪匪翼翼。鸞和之美,肅肅雍雍。 周禮保氏「六儀」襲而改易之,鄭氏反謂此美字為周禮「儀」字之誤,可恨。(卷六五,頁二二) 問國君之子長幼,長則曰「能從社稷之事」,幼則曰「能御」、「未能御」。問大夫之子長幼,長則曰「能從樂人之事矣」,幼,則曰「能正於樂人」、「未能正於樂人」。問士之子長幼,長則曰「能耕矣」,幼則曰「能負薪」、「未能負薪」。 此與曲禮同。曲禮曰:「問國君之年,長,曰能從宗廟社稷之事矣;幼,曰未能從宗廟社稷之事也。問大夫之子,長,曰能御矣;幼,曰未能御也。問士之子,長,曰能典謁矣;幼,曰未能典謁也。問庶人之子,長,曰能負薪矣;幼,曰未能負薪也。」但典禮之答與問詞,與此文之答與問詞異,以此為別耳,此善於脫胎之法者。陸農師以為曲禮記天子之大夫士,少儀記諸侯之大夫士;應子和以為曲禮乃他人之旁自相問,少儀則人問其子於父,皆非。(卷六五,頁二三-二四) 郝仲輿曰:「此與曲禮小異而曲禮為近。曲禮『國君子幼曰未能從宗廟之事』,此曰『未能御』,御非主職,故鄭作治事解。」愚按:此文有意與曲禮異,故其言若此。(卷六五,頁二四) 執玉、執龜筴不趨,堂上不趨,城上不趨。武車不式,介者不拜。 與曲禮「堂上不趨,執玉不趨」同。(卷六六,頁一) 婦人,吉事,雖有君賜,肅拜;為屍坐,則不手拜,肅拜;為喪主,則不手拜。 肅拜,●人端立而微鞠躬,俯首以拜也。男子則鞠躬俯首而拱,亦謂之肅,如所謂肅容之類。手拜,兩膝著地,用手為拜也,說詳檀弓上。此言婦人無手拜之儀,其曰肅拜,曰不手拜,肅拜,曰不手拜,文法以錯落見異耳。然謂君賜肅拜亦可疑,為喪主必稽顙,君賜豈不當稽首與?(卷六六,頁一) 葛絰而麻帶。 與檀弓「婦人不葛帶」之說同。(卷六六,頁二) 取俎進俎不坐。 此與後「其有折俎者,取祭,反之,不坐」之說大略相同,徐伯魯以此附於婦人為一節,非(卷六六,頁三) 執虛如執盈,入虛如有人。 執虛如執盈,與曲禮「執輕如不克」同,而意更精妙。(卷六六,頁三) 未嘗不食新。 此嘗當主秋祭為是,蓋左傳有「不食新」之說,正合。(卷六六,頁四) 仆於君子,君子升,下則授綏,始乘則式,君子下行,然後還立。 與曲禮「凡僕人之禮,必授人綏」同,而增始乘下行二事。(卷六六,頁四-五) 乘貳車則式,佐車則否。貳車者,諸侯七乘,上大夫五乘,下大夫三乘。 貳車者以下,周禮大行人襲此,易諸侯卿大夫為公侯伯子男,鄭氏以此為殷制,非。(卷六六,頁五) 有貳車者之乘馬、服車不齒,觀君子之衣服、服劍、乘馬弗賈。 與曲禮「齒路馬,有誅」之說同,本意言尊貴者之乘車服馬不齒,因上言貳車,遂謂之有貳車者,筆意敏妙。(卷六六,頁五-六) 其以乘壺酒、束修、一犬賜人;若獻人,則陳酒執修以將命,亦曰「乘壺酒、束修、一犬」。其以鼎肉,則執以將命。其禽加於一雙,則執一雙以將命,委其餘。 乘壺酒、束修、一犬,此三物之例。其以鼎肉,此一物之例。其禽加於一雙,此一物而多數之例。本意言禽多則執一雙,今言加於一雙為下執一雙起,真善於撰詞者。(卷六六,頁六) 犬則執?,守犬、田犬則授擯者,既受,乃問犬名。牛則執紖,馬則執靮,皆右之,臣則左之。 曲禮曰:「效犬馬者,左牽之。」與此不合。孔氏謂「食犬則左牽之,右手防禦」,此曲說。守犬、田犬獨不當防禦乎?曲禮曰「獻民虜者操右袂」,孔氏謂「左手操其右袂,右手當制之」,則此與臣則左之之說合也。(卷六六,頁七) 車則說綏「綏」字下原誤衍「則」字,依今本刪。,執以將命。甲,若有以前之,則執以將命;無以前之,則袒櫜奉冑。器則執蓋。弓則以左手屈韣執拊。劍則啟櫝,蓋襲之,加夫襓與劍焉。 車則說綏,執以將命,與曲禮「獻車馬者執策綏」同。甲袒櫜奉冑,與曲禮「獻甲者則冑」同。弓則以左手屈韣執拊,與曲禮右手執簫,左手承弣」同。(卷六六,頁八) 笏、書、修、苞苴、弓、茵、席、枕、幾、杖、琴、瑟、戈有刃者櫝、筴、鑰,其執之皆尚左手。刀,卻刃授穎,卻授拊,凡有刺刃者,以授人則辟刃。 鄭氏謂上穎為警枕,下穎為刀鐶,皆非。上既言枕,安得又以穎為警枕?禾頭為穎,則穎者首也,與鐶尤不相涉。按:上穎,矛屬,猶今之槍,以其鋒之利銳,故名。下穎,刃之首也,凡刀劍皆以柄為首,其盡處則為末。有刃者櫝,此四字是夾敘法。戈有刃者櫝與刀卻刃以下,即曲禮「進戈者前其蹲後其刃,進矛戟者前其鐓」之意。(卷六六,頁九) 乘兵車,出先刃,入後刃。軍尚左,卒尚右。 出先刃,入後刃,鄭氏曰:「不以刃向國也。」郝仲輿曰:「出先刃,向敵也;入後刃,嫌倒戈也。」皆可通。總之本文既妙,故令意義無窮。(卷六六,頁一○) 賓客主恭,祭祀主敬,喪祀主哀,會同主詡。軍旅思險,隱情以虞。 會同主詡,此亦春秋時人之言。詡字從言,應屬言語上解,謂陳詞誇大之意。鄭氏謂「敏而有勇,若齊國佐」,意國佐能陳詞拒晉師,故以為敏而有勇,後來事書詞字,但釋曰敏而有勇,而不言所以陳詞之故,矇混可笑。(卷六六,頁十) 燕侍食於君子,則先飯而後已,毋放飯,毋流歠,小飯而亟之,數?,毋為口容。客自徹,辭焉則止。 先飯與玉藻諸篇之說同,後已即曲禮「主人未?,客不虛口」之意。毋放飯二句,見曲禮。小飯對放飯言。?,小嚼也。數?,?欲數數,猶上亟意。緩散咀味,便為口容。(卷六六,頁一一) 羞濡魚者進尾,冬右腴,夏右鰭,祭膴。 儀禮「公食與少牢皆右首」,士喪禮「左首公食」與士喪禮「皆進鰭,少牢進腴」,皆與此不合。(卷六六,頁一三) 酌屍之仆,如君之仆。其在車,則左執轡,右受爵,祭左右軌、范,乃飲。 周禮大馭「及祭酌仆,仆執左轡,右祭雨軹,祭軌乃飲」,襲此而小異之。解者亦以周禮辯證,非也。(卷六六,頁一四) 凡羞有湆者,不以齊。 孔疏引庾雲「湆,汁也,若羞有汁則有鹽梅齊和,若食者更調和之,嫌薄主人味,故不以齊也」,又引賀氏雲「凡湆皆謂大羹,大羹不和」,此二說皆未然。按:士昏禮雲「大羹湆在爨」,湆汁從肉,乃肉汁也。以大羹湆連言,則湆非即大羹矣。既為肉汁,不必更參以齊。(卷六六,頁一六) 羞首者,進喙,祭耳。 「羞首者進喙」,為進食者言也。「祭耳」,為客言也。(卷六六,頁一六) 尊者以酌者之左為上尊,尊壺者面其鼻。 尊者以酌者「者」字,原闕,今依經文補。之左為上尊,上尊,元酒也,即玉藻「凡尊必上元酒」之意。尊壺者面其鼻,即玉藻「惟君面尊」之意。(卷六六,頁一七) 飲酒者、禨者、醮者,有折俎不坐。未步爵,不嘗羞。 「未步爵,不嘗羞」,按:鄉飲酒鄉射燕禮大射皆先祭脯醢嚌肺,乃飲卒爵,與此不同,其說未詳。孔氏曰:「殽羞本為酒設,若爵未行而先嘗羞,是貪食矣。此謂無算爵之時,若正羞脯醢折俎,飲酒之前則嘗之。」按:無算爵自在嘗羞之後,此後豈復嘗羞乎?即如其說,庶爵不可貪食,正羞獨可貪食乎?(卷六六,頁一七-一八) 牛與羊魚之腥,聶而切之為膾。麋鹿為菹,野為辟雞,兔為宛脾,皆聶而切之。切蔥若薤,實之醯以柔之。?豕為軒,皆聶而不切。 與內則「肉腥細者為膾」一節同。按:少儀在內則之前,觀內則「麋鹿魚為菹」以下,用「或曰」二字,可見蓋引此也。此言牛與羊魚之腥,而內則但言麋肉;此言麋鹿為菹,而內則言魚,是取其文而斷制之者。(卷六六,頁一八-一九) 凡飲酒,為獻主者執燭抱燋,客作而辭,然後以授人。執燭,不讓、不辭、不歌。 上言執燭而客辭,執燭不讓以下又因言執燭之禮如此也。(卷六六,頁二○) 洗、穎、執食飲者勿氣,有問焉,則辟咡而對。 有問焉則辟咡而對,與曲禮「有問焉則掩目而對」同,說詳曲禮。(卷六六,頁二一) 為人祭曰致福,為己祭而致膳於君子曰膳,祔、練曰告。凡膳告於君子,主人展之,以授使者於阼階之南「南」字原闕,依今本補。,南面再拜稽首送,反命,主人又再拜稽首。其禮:太牢則以牛左肩臂臑折九個,少牢則以羊左肩七個,犆豕則以豕左肩五個。 凡膳告於君子,兼上曰致福、曰膳、曰告而言。(卷六六,頁二一) 國家靡敝,則車不雕幾,甲不組縢,食器不刻鏤,君子不履絲屨,馬不常秣。 方性夫謂「五事必以車馬為始終者,蓋車馬在禮為重」,非也。先言車甲食器皆器也,又言君子,然後言馬,以次為次敘耳。(卷六六,頁二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