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通論輯本 · 禮運

此周秦間子書,老莊之徒所撰,禮運乃其書中之篇名也。後儒寡識,第以篇名言禮,故采之。後來二氏多竊其旨,而號為吾儒者亦與焉,詳篇內。誠恐惑世亂道之書也。(卷三九,頁二) 昔者仲尼與於蠟賓,事畢,出遊於觀之上,喟然而嘆。仲尼之嘆,益嘆魯也。言偃在側曰:「君子何嘆?」孔子曰:「大道之行也,與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 一起便類南華家法。 鄭氏謂:「蠟亦祭宗廟。」孔氏引月令「孟冬,祈來年於天宗,大割祠於公社及門閭。臘先祖五祀」以證,不知月令自雜秦法,若郊特牲「八蜡」,則未嘗言「祭宗廟也」。孔氏又曰:「祭百神曰『蠟』,祭宗廟曰『息民』。鄭注郊特牲云:『息民與蠟異。』今以下雲『出遊於觀之上』,故知是祭宗廟也。定二年,『雉門災及兩觀』,魯之宗廟在雉門外左。」按,孔謂「宗廟在雉門外左」者,據祭義云:「建國之神位;右社稷,左宗廟也。」然則孔子焉知非出自公社耶?何必以此牽合而自違鄭注郊特牲之說哉!(卷三九,頁三-四) 今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為己,大人世及以為禮,城郭溝池以為固,禮義以為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制度,以立田裡,以賢勇知,以功為己。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選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謹於禮者也。以著其義,以考其信,著有過,刑仁講讓,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眾以為殃,是謂小得。 以老莊解此文者。鄭氏於「兵由此起」下,曰:「老子曰:法令滋章,盜賊多有。」於「是謂小得」下,曰:「大道之人,以禮於忠信為薄。」陳用之曰:「莊子述伯成子高對禹之辭:『堯治天下,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畏。今子賞罰(「賞」字下原敓「罰」字,今補。)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大同小得之辨也。」觀鄭陳之解,不煩更駁矣。又莊子呼堯、舜、禹、湯、文、武曰「此六子者」;此文呼禹、湯、文、武、成、周曰「此六君子者」,筆法亦相類。 觀分別大同小得之旨,全是以堯、舜傳賢,禹、湯傳子為分別。戰國異端之徒本有「至於禹而德衰,不傳賢而傳子」之說,孟子之門人述以為問,非孟子力辟之,無以解當時之惑。不意後人猶以此等文采入禮記,豈目未睹孔孟之書者耶?孟子曰:「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此吾儒之道也。此文曰:「人不獨親其親,子其子,是謂大同。」此墨子之道也。(卷三九,頁九-一○) 言偃復問曰:「如此乎禮之急也?」孔子曰:「夫禮,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故失之者死,得之者生。詩曰:『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是故夫禮,必本於天,殽於地,列於鬼神,達於喪祭射御冠昏朝聘。故聖人以禮示之,故天下國家可得而正也。」 前文輕禮,則根柢於老莊;此文重禮,又特貌似聖人言耳,全不計其矛盾也。此篇皆一人之作,不知者見其有是有否,以為參,誤矣。後仿此。(卷三九,頁一三-一四) 言偃復問曰:「夫子之極言禮也,可得而聞與?」孔子曰:「我欲觀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時焉。我欲觀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坤干焉。坤干之義,夏時之等,吾以是觀之。 夏殷之禮,孔子既嘆不足征,若又贅此二語於下,則是足征也。文義且不通,況其誣妄乎?夏時取孔子行夏之時為說,坤干取孔子乘殷之輅為說。地,地載物,故以為首,悉荒謬不足辨。後儒以大戴記之夏小正實夏時,以周禮之歸藏實坤干,總同一無稽也。(卷三九,頁一五-一六) 故玄酒在室,醴醆在戶,粢醍在堂,澄酒在下。陳其犧牲,備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磬鐘鼓,修其祝嘏,以降上神與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齊上下,夫婦有所。是謂承天之祜。 「醴醆」「粢醍」「澄酒」,鄭氏強執周禮酒正「泛齊」「醴齊」「盎齊」「醍齊」「沈齊」之五齊以配合之,不知周禮本襲此等字義,以為五齊之名,不得復引為證也。且此是四,周禮五;此無「泛齊」字義,周禮無「元酒」,皆不合,而以周禮五之四,配合此四之三,尤謬。(卷三九,頁二三) 然後退而合亨,體其犬豕牛羊,實其傘簋籩豆鉶羹。祝以孝告,嘏以慈告,是謂大祥。此禮之大成也。 祭禮不過五禮之一端,不得謂「禮之大成」。(卷三九,頁二七) 孔子曰:「嗚呼哀哉!我觀周道,幽厲傷之,吾舍魯何適矣!魯之郊禘,非禮也,周公其衰矣!杞之郊也禹也,宋之郊也契也,是天子之事守也。故天子祭天地,諸侯祭社稷。 「我觀周道,幽厲傷之,吾舍魯奚適矣!」此依左傳孫湫謂「魯秉周禮」,及韓宣子謂「周禮盡在魯」為說,然不明言「魯秉周禮」之故,而第以周與魯較,恐當時之魯未必遂愈於周,其言殊有礙。「魯之郊禘,非禮也,周公其衰矣」又與上「舍魯奚適」之旨不蒙,且孔子必不謂「魯郊禘」為非禮,此因論語「禘自既灌而往」與「或問禘之說」兩章附會為說也。謂:「周公其衰」尤謬。孔子嘆吾衰而不夢見周公,豈及嘆周公之衰乎?杞、宋郊禹、契,其事亦屬無稽,孔子既稱杞、宋文獻無征,安得又以郊天配祖之典鑿鑿而言之乎?即以杞言,史稱殷時禹後封已絕,至武王求禹後得東樓公,封之於杞,其國甚微,則殷周之世,必無得郊之禮可知。孔氏又謂:「祭法:『夏郊鯀,殷郊冥。』今以鯀、冥之德薄,故更郊禹、契,蓋時王所命。」此說尤武斷,不知出何典記?然祭法:「郊鯀」、「郊冥」本之國語,此雲「禹」、「契」與之異,亦足見其非確矣。(卷四○,頁一-三) 諸侯非問疾弔喪而入諸臣之家,是謂君臣為謔。 此數節文義多有可疑。「祝嘏莫敢易其常古」,亦非禮之要,何為「大假」?鄭氏曰:「假亦大也」。「祝嘏辭說」自是宗祝巫史職掌之事;「藏於宗祝巫史」,何得便謂「幽國」?孔氏於「宗祝巫史」添「之家」二字。士亦有祭器,安得大夫無之?世無以「假」為禮之事,則安得可以「不假」為非禮乎?不獨與王制「大夫祭器不假」牴牾己也。「三年之喪」,何以期即可使?「新有昏者」,何以期不可使?「新有昏」之說本庄子曰:「取妻者止於外,不得復使也。」愚謂此篇為老、莊之徒所撰,復何疑乎?「與家僕雜居齊齒」,亦有不可盡拘者,公叔文子與家臣僎,同升諸公,孔子賢之矣。謂:「天子、諸侯、大夫有『田』『國』『采』以處子孫,為制度。」尤未允。夫不以嘉謀善政遺子孫為制度,而但以有田祿、家國即為制度,其可訓乎?子孫賢能守之,不賢其何以守也?天子言田,亦不可解。(卷四○,頁九-一○) 故政者君之所以藏身也。是故夫政必本於天,殽以降命。命降於社之謂殽地;降於祖廟之謂仁義,降于山川之謂興作,降於五祀之謂制度。此聖人所以藏身之固也。 謂「政為藏身」,是老子:「其政悶悶,其民醇醇;......光而不耀。」諸說之旨。鄭氏曰:「藏,謂光輝於外而形體不見。」蓋得之。此是老子柔退家法。(卷四○,頁一二) 故天生時而地生財,人其父生而師教之,四者,君以正用之,故君者立於無過之地也。 「玩其所樂,民之治也」,是老子「小國寡民,......甘食,美服,安居,樂俗」之旨。「天生時而地生財,人其父生而師教之」,是老子「我無為而民自化,我無事而民自富」之旨。又易繫辭曰:「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樂而玩者,爻之辭也。」此似襲其文法。上二句語義費解,下二句「玩」字亦不協。(卷四○,頁一六) 故君者所明也,非明人者也。君者所養也,非養人者也。君者所事也,非事人者也。故君明人則有過,養人則不足,事人則失位。故百姓則君以自治也,養君以自安也,事君以自顯也。故禮達而分定,故人皆愛其死而患其生。 「非明人者也」,是老子「非以明民,將以愚之」及莊子「朝三暮四」之旨。孔子曰:「民可使由,不可使知。」以使民由為主,與此義殊別。「則君」,「則」字,鄭氏謂:「明字。」是觀下「養君」「事君」一例應上,可見後儒因其說之未允。黃氏以鄭謂「則為明」為非。陳可大據「則」字,反以上三「明」字為俱誤,皆失之。「明」字,鄭氏釋為「尊」;或釋為「視」;或釋為「明辨觀法」;或釋為「指人之失」,此又皆因其說之未允,而曲為辭也。謂「君非養人,民當養君」,是啟人主汰侈之心也。孟子曰:「勞心者治人。治人者食於人。」此不言「勞心」,義別。謂「君非事人,民當事君」,是啟人主驕蹇之心也。孟子引子思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豈曰友之云乎?」謂「禮達分定,人當愛死患生」,是啟人主殘虐之心也。愛生惡死,人心所同。孟子曰:「所欲有甚於生者,所惡有甚於死者。」此言「生人羞惡之良,君子省察之功」,非是言「君上於民,禮達分定」之謂也。悉不可為訓,此是老子忍刻家法。(卷四○,頁一八-一九) 故用人之知去其詐,用人之勇去其怒,用人之仁去其貪。 「用人之智去其詐」,此是老子權術家法,所謂斸張者也。仁何以近貪?說不去。朱仲晦竭力為之斡旋,未見其可也。(卷四○,頁二○-二一) 故聖人耐以天下為一家,以中國為一人者,非意之也,必知其情,辟於其義,明於其利,達於其患,然後能為之。 博施濟眾,堯舜猶病,此吾儒之旨也。以「天下為一家,中國為一人」,此老子之旨,而流為墨子之兼愛也。宋儒裝大冒頭,作西銘全本此。(卷四○,頁二二) 何謂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何謂人義?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義,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講信修睦,謂之人利。爭奪相殺,謂之人患。故(「故」字原誤作「吹」,今改。)聖人之所以治人七情,修十義,講信修睦,尚辭讓,去爭奪,舍禮何以治之? 中庸「喜、怒、哀、樂」四者,人情之大端,亦該之矣。今曰「七情」,遺中庸之「樂」而增「懼、愛、惡、欲」,似不成文理。若必如此說,則古人一字本有一義,凡「悅」「好」「忻」「憂」「悲」「傷」等字,亦何莫非情乎?故知「七情」之說非確。佛氏「愛」「欲」為「五欲根塵」等說同此。且情之出於正者為善,流於邪者為惡。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今概謂:「七情非善,須聖人治以禮。」,謬也。(卷四○,頁二三)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凶貧苦,人之大惡存焉。故欲惡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測度也,美惡皆在其心不見其色也,欲一以窮之,舍禮何以哉? 又謂:「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凶貧苦,人之大惡存焉。」佛氏「愛」「憎」二境同此。此「欲」「惡」二端,蓋凡有生之所不能無,固非不善,但當勿為其非禮者可也。今謂:「美惡在中不見於色,藏而不可測,欲一以窮之,舍禮何以?」謂「以禮窮人心」,亦難通。大抵欲合禮運篇名,故強增「禮」字,非其本旨也。深察隱以逆為治,非聖王順人情感人心之教,勢?其言必流於捐飲食,絕男女,以斷除其欲;學無生,度苦厄,以解脫其惡而後已。吁!此釋氏「虛無寂滅」之學,預見於此者也。其中言「十義」,又以儒言夾雜之而掩其跡,其譸張如此。 謂「美惡皆在其心不見其色」,於理亦未協。孟子曰:「胸中正,則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此美惡皆可見也。又曰:「其生色也晬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此美之可見者也。(卷四○,頁二五) 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 此本體仿易繫辭曰「幹道成男,坤道成女」,及「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為說,展轉附益,更流異端。後來二氏之徒多竊其旨,如宋道士陳摶之太極圖,宋儒之圖說是也。其一圖分連下一圖者,?黑白者也,陰陽也。一圖土居中,水、金居右,火、木居左,五行也。以畫朱仲晦曰:「此無極二五所以妙合而無間也。下二圖者,成男成女也,萬物化生也。」朱又曰:「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則所謂人道者,於是乎在矣。」太極圖竊其旨也。圖說曰:「無極而太極。」即此「天地之德」之說也。曰:「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即此「陰陽之交」之說也。曰:「分陰分陽,兩儀立焉。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五行一陰陽也。」即此「五行」之說也。曰:「無極之真,二五之生。」即此「鬼神之會」之說也。曰:「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行既生矣,神發智矣。」即此「五行之秀氣」之說也。是圖說竊其旨也。至若西銘曰:「聖其合德。」亦即此「人者,天地之德」之說也。曰:「賢其秀也。」亦即此「五行之秀氣」之說也。大抵禮運為道家的脈,魏伯陽、見後。陳摶以道家而闡發之,宋儒以儒家而陰托之,惑世滋甚。乃有無識之士謂:「禮運真聖賢之遺言,漢儒所不能道。」蓋以其言之有合於宋儒也,不知宋儒正從此出耳。(卷四一,頁二-三) 故天秉陽,垂日星;地秉陰,竅于山川。播五行於四時,和而後月生也。是以三五而盈,三五而闕(「闕」字,原誤作「關」,今改。)。 鄭氏曰:「必三五者,播五行於四時也。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合為十五之成數也。」陸農師曰:「垂,陽也。竅,陰也。播,陰陽也。老子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陰陽沖氣也,五行是矣。三,然後有中;五,然後有中;和,中之所生也。和而後月生也。『是以三五而盈,三五而闕』,此言陰陽中而為五行,五行播而為四時,四時和而十有二月生焉。月以盈闕為節,故皆以三五。」按:陸氏於記文「三五」之說,推其本於老子,較鄭為確矣。今更詳之。記文之「三五」,蓋謂「播五行於四時」:天三生木而播於春,地二生火而播於夏,一五也;地四生金而播於秋,天一生水而播於冬,一五也;天五生土而播於四時之間,一五也。三五成十五之數也,此四時之所以定也。所播者既和,而十有二月生焉,以一月言之,月之盈闕一如其數,此十二月之所以定也。故曰:「三五而盈,三五而闕。」寔則其所謂「三」者,本老子「道生三」之說也。所謂「五」者,本老子「三生萬物,沖氣以為和」之說也。所以曰:「播五行於四時,和而後月生也。」易惟言「陰陽生萬物」,此雲「三生萬物」,蓋以有三斯有中,沖氣即中,有中斯育五行,乃中和之妙用也。不言「四五」者,既從省文,又藏五行於三之中而不露也,其本老子蓋如此。 又東漢魏伯陽作參同契本此「三五」為說,參同契古本原有二圖,見道藏。今世行本為人刪去,其圖即宋儒所傳之陳摶太極圖。蓋陳摶竊之者,其分黑白為陰陽者,乃水火匡廓圖也。「水」「火」即「坎」「離」也。朱仲晦曰:參同以坎離為藥,余者為火候。連下一圖者,乃三五至?土中,水金右,火木左,以畫精圖也。三五者,子水數一,午火數二,是為三;戊己土數五,是為五,與此又微不同。 又唐清涼國師華嚴疏序解曰:「天地未分謂之一氣,天地始分即有五運,形質已具謂之太極,轉變五氣遂成五會。」其說亦本此。圖說「五氣」與此同。唐圭峰禪師圖覺疏講易四德曰「惟此四故是五行,故其以五行列四時之先」亦本此。故曰:「二氏之徒多竊其旨也。」(卷四一,頁五-六) 五色六章十二衣,還相為質也。 以「六和」「六章」取配「六律」,以「十二食」「十二衣」取配「十二月」「十二管」,悉不經之說。 月令四時中央衣食各別已屬不經,況謂:「十二月有十二衣,十二食」乎?莊子有「正味」「正色」之語,此雲「還相為質」,「質」即「正」義,亦同莊子。(卷四一,頁一六) 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別聲被色而生者也。 鄭氏曰:「此言兼氣性之效也。」按:西銘曰「天地之塞吾其體」,即此「五行之端」之說也。蓋以「五行」為「五氣」,以又鄭謂「此為氣之效」,故用孟子:「塞乎天地之間。」「塞」字曰「天地之帥吾其性」,即此「天地之心」之說也。蓋以鄭謂:「此為性之效」,故用孟子:「氣之帥也。」「帥」字,其借吾儒以飾其異說者如此。西銘如此,宜乎正蒙以禮運為禮之達也與? 此只說得「人生成形賦性,甘食悅色」上半截事,其下半截「踐形盡性」以及「動心忍性之功」全然遺卻,所以為異端之學。看他下節又說入膚廓大話去便知。(卷四一,頁一八) 何謂四靈?麟鳳龜龍,謂之四靈。故龍以為畜,故魚鮪不淰。鳳以為畜,故鳥不獝。麟以為畜,故獸不狘。龜以為畜,故人情不失。 此亦依仿易文言「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為說。然彼亦祇言「與」「合」,此言「為本」「為端」「為柄」「為紀」「為量」「為徒」,更執滯難通矣。「禮義以為器」,亦是視禮義為在外之物,非由內出,與告子「以人性為仁義,猶以杞柳為桮桊」之說同。「以天地為本」以下復釋上文,又全屬空衍無義味,皆所謂「膚廓大話也。」「麟」「鳳」「龍」何從而畜?更迂誕。(卷四一,頁二五) 故先王患禮之不達於下也,故祭帝於郊,所以定天位也,祀社於國,所以列地利也,祖廟所以本仁也,山川所以儐鬼神也,五祀所以本事也。故宗祝在廟,三公在朝,三老在學。王,前巫而後史,卜筮瞽侑皆在左右,王中心無為也,以守至正。 宗廟委之宗祝,朝廷委之三公,學校委之三老。前巫後史,禱祠紛若;卜筮瞽侑,尊信鬼神,王居於中,其心無為,以守至正。畫出一清淨黃老面目來。吁!王道豈如是乎?孔子言舜無為而治,非言心無為也。老莊之學只是心無為,後來釋氏又將此心看成空空洞洞,本來無一物,驅入涅盤中去,謂之形滅神存,則更幽渺矣。又太極圖說曰:「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中正」即此「中正」,改為「主靜」而增以「仁義」。(卷四二,頁三) 故禮行於郊,而百神受職焉。禮行於社,而百貨可極焉。禮行於祖廟,而孝慈服焉。禮行於五祀,而正法則焉。故自郊社祖廟山川五祀,義之修而禮之藏也。 上云:「祀社於國,所以列地利。」此云:「禮行於社,而百貨可極。」「郊」「社」並為國之大典,如其說,則為貨利而已矣,謬甚!鄭氏釋「貨」為「金玉之屬」,本是。孔氏以其義之未允,增入「五穀」,不知「食」「貨」有別,洪致「八政」分「食」與「貨」為二也。(卷四二,頁七) 是故夫禮,必本於大一,分而為天地,轉而為陰陽,變而為四時,列而為鬼神。其降曰命,其官於天也。 「大一」,本庄子「大一形虛」及「主之以大一」。又荀子以「歸大一」,呂覽強為之名謂之「大一」。又「太一」,星名,丹元子作「太乙」,又易名「太一」,干鑿度有「太乙下九宮法」,又作數名,有「君基太乙」「五福太乙」諸名,皆道家及讖數之學也。「分而為天地」,即老子「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之說。「列而為鬼神」,即老子「神得一以靈」之說。「官於天」,亦本庄子。(卷四二,頁九) 夫禮必本於天,動而之地,列而之事,變而從時,協於分藝,其居人也曰養,其行之以貨力、辭讓,飲、食、冠、昏、喪、祭、射、御、朝、聘。 上雲「禮必本於大一,分而為天地」,此又雲「禮必本於天,動而之地」,皆空泛不實,游移無定之語,所謂強納以禮者也。(卷四二,頁一一) 故禮義也者,人之大端也,所以講信修睦而固人肌膚之會、筋骸之束也;所以養生、送死、事鬼神之大端也;所以達天道、順人情之大竇也。故唯聖人為知禮之不可以已也,故壞國、喪家、亡人,必先去其禮。 祇緣見禮在外,故以為「固肌膚之會,筋骸之束」而已。(卷四二,頁一四) 故聖王修義之柄,禮之序,以治人情。故人情者,聖王之田也。修禮以耕之,陳義以種之,講學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樂以安之。 前雲「禮也者君之大柄」,此又雲「聖王修義之柄,禮之序」,可見皆是游移無定之言。又前云:「以四時為柄。」(卷四二,頁一六) 故禮也者,義之實也。協諸義而協,則禮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起也。 孔子曰:「君子義以為質,禮以行之。」此云:「禮也者,義之實也。」則是「禮以為質,義以行之矣」,與孔子說正相反,且雲「禮為義之實」,則「義為禮之文」乎?禮器云:「義理,禮之文也。」辨見本篇。又孟子「以禮為義之節」文,而此「以禮為義之實」,與孟子說亦相反,此皆告子義外之旨,故與聖賢之說乖反如此。「協諸義而協,則禮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起也」,此又與上所言之旨違。既是「禮為義之實」,「義為禮之文」,何得又謂「禮協諸義而協,未有者,可以義起」乎?此正合「義以為質,禮以行之」之說矣。惟「義以為質,禮以行之」,所以「禮協諸義而協,未有者,可以義起也」。其自相乖反,又如此。(卷四二,頁一九) 故治國不以禮,猶無耜而耕也。為禮不本於義,猶耕而弗種也。為義而不講之以(「不講之以學」,原缺「以」字,據今本補。)學,猶種而弗耨也。講之以學而不合之以(「不合之以仁」,原缺「以」字,據今本補。)仁,猶耨而弗獲也。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樂,猶獲而弗食也。安之以樂而不達於順,猶食而弗肥也。 「禮」「義」「學」「仁」「樂」「順」六者,不相交粘。「禮」「樂」一例,「仁」「義」一例。今曰「從禮為義,從義為學,從學為仁,從仁為順」,可通乎?又「學」是總名,可括「禮」「樂」「仁」「義」,不得間於其中。「順」字尤無意義,悉欠達。(卷四二,頁二三) 故聖王所以順,山者不使居川,不使渚者居中原,而弗敝也。用水火金木,飲食必時。合男女,頒爵位,必當年德,用民必順。故無水旱昆蟲之災,民無凶飢妖孽之疾。故天不愛其道,地不愛其寶,人不愛其情。故天降甘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車,河出馬圖,鳳皇麒麟皆在郊棷,龜龍在宮沼,其餘鳥獸之卵胎,皆可俯而窺也。則是無故,先王能修禮以達義,體信以達順故,此順之實也。 此純乎讖緯之言。據鄭註:「器謂銀瓮丹甑,出援神契。」據孔疏,「山出器車」,出禮緯斗威儀。「河出馬圖,鳳皇麒麟皆在郊棷」,出中候握河紀。堯時河圖龍銜亦文綠色。注云:「龍而形象馬,故云馬圖。」及鳳皇巢阿閣,鳥獸之卵胎,皆可俯而窺,本庄子:「至德之世,......鳥鵲之巢可攀援而窺。」(卷四二,頁二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