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今注今譯 · 第四十六　聘義

本篇說明《儀禮》中《聘禮》的意義。全文約分三節：首節純釋聘禮之義，自「聘禮」以至「而諸侯務焉爾」，約為全文之半，多作釋義之語氣。次節自「聘射之禮」至「民順治而國安也」，言聘射二者禮文之盛大，及其收效。末節自「子貢問於孔子」至結束，說明「玉」之美德及其可貴。蓋因聘禮以「圭璋」特達，故記者附及之。 聘禮，上公七介1，侯伯五介，子男三介，所以明貴賤也。介紹而傳命2，君子於其所尊弗敢質3，敬之至也。三讓而後傳命，三讓而後入廟門，三揖而後至階，三讓而後升，所以致尊讓也。 今注 1　介，替賓主傳話的人。 2　紹，繼承。陳澔曰：先時上擯入受主君之命出，而傳與承擯，承擯傳與末擯，此是傳而下。賓之末介受命於末賓而傳與次介，次介傳與上介，上介傳與賓，是傳而上。 3　質，簡慢。 今譯 行聘禮時，上公用七個介，侯、伯用五個介，子、男只用三個介，目的在分別尊卑。使介一個接一個地傳達聘君的話，而賓主不直接講，因為君子不敢對所尊重的人有所簡慢，這是最尊敬的表示。賓推讓三次然後傳命，推讓三次然後入廟門，揖拜三次然後走至階前，又推讓三次後上階，是極尊敬謙讓的表示。 君使士迎於竟1，大夫郊勞2，君親拜迎於大門之內而廟受，北面拜貺，拜君命之辱3，所以致敬也4。敬讓也者，君子之所以相接也。故諸侯相接以敬讓，則不相侵陵。 今注 1　竟，邊境。 2　勞，慰勞。 3　貺，惠賜。辱，屈辱。 4　所以致敬也，此句各本及唐石經所載皆同，但此語與「敬讓也者」顯然不相呼應，故「致敬」之下必脫一「讓」字。《大戴記·朝事》正作「所以致敬讓也」。 今譯 主君使士在邊境迎接來聘問的使者，又使大夫在郊外慰勞他們。來聘問的使者到達後，主君親自在大門迎接，然後在廟中接受使者傳達來聘之意，面朝北而拜受使者攜來的禮物，又拜謝使者的主君特遣他們前來聘問的盛意。這些都是表示敬讓的道理。敬及讓，是君子相交往的方法。所以諸侯間互相以敬讓交往，就不會出現彼此互相侵略欺凌的事了。 卿為上擯，大夫為承擯1，士為紹擯2。君親禮賓，賓私面、私覿3，致饔餼、還圭璋4、賄贈、饗食燕5，所以明賓客君臣之義也6。 今注 1　承擯，姜兆錫曰：承上擯也。 2　紹擯，姜兆錫曰：繼承擯也。 3　私面，以個人身份會見主國之卿大夫。私覿，以個人身份進見主國之君。 4　致饔餼，姜兆錫曰：牲殺曰饔、生曰餼。賓介就館，而主君使卿致禮也。還圭璋，王夫之曰：退還聘君之圭及聘夫人之璋也。 5　饗食燕，饗禮、食禮在朝，燕禮在寢，一食再饗，燕無常數。 6　《大戴記·朝事》，「賓客」作「賓主」，賓主與君臣為排偶語，此當據改。 今譯 接待賓時，用卿為上擯、用大夫為承擯、士為紹擯，行聘完畢，主君親身執醴酒以禮賓。賓則以個人身份會見主國的卿大夫，以個人身份進見主國之君。主君又使卿致送饔餼往賓館，不但退還所執以為信物的玉器，同時還用一束紡綢贈給賓。主君又以饗禮、食禮及燕禮接待賓。這樣做，都是為表明賓與主、君與臣之間的道義。 故天子制諸侯，比年小聘，三年大聘，相厲以禮。使者聘而誤1，主君弗親饗食也。所以愧厲之也。諸侯相厲以禮，則外不相侵，內不相陵。此天子之所以養諸侯，兵不用而諸侯自為正之具也。 今注 1　聘而誤，行聘而使者禮節有誤。 今譯 所以天子對諸侯，訂有制度：諸侯每年要派大夫互行小聘，三年派卿互行大聘，目的是要他們之間以禮相勉勵。如果使者來聘時，禮節有錯誤，主君就不親自對使者行饗食的禮，這樣做，是要使來聘的人感到慚愧，而自知勉勵改正。諸侯間若能以禮互相勉勵，對外就不會相互侵犯，對內也就不會相互欺凌。這聘禮，就是天子安撫諸侯，不必動武，而諸侯能自相匡正的工具。 以圭璋聘，重禮也；已聘而還圭璋，此輕財而重禮之義也。諸侯相厲以輕財重禮，則民作讓矣。主國待客，出入三積1，餼客於舍，五牢之具陳於內2，米三十車，禾三十車，芻薪倍禾，皆陳於外，乘禽日五雙3，群介皆有餼牢，壹食再饗，燕與時賜無數，所以厚重禮也。古之用財者不能均如此，然而用財如此其厚者，言盡之於禮也。盡之於禮，則內君臣不相陵，而外不相侵。故天子制之，而諸侯務焉爾。 今注 1　三積，孫希旦曰：積，謂芻米之屬，所以供賓道路之需者。出入三積，謂入境與出境，皆三致之。 2　五牢，飪一、腥生各二，皆大牢。 3　乘禽，王夫之曰：乘，匹也。謂群匹隊行之禽，鵝鴨之類。 今譯 用圭璋這樣珍貴的物品作聘，是重禮的表示；已聘之後，主君將圭璋歸還給賓，是表示輕視財物而重視禮的意思。諸侯間能以輕財重禮的道理互相勉勵，他們的人民就會興起謙讓的風俗了。做主人的國家，對待客人，不論入境、出境，都將芻米類物品致送三次，致送饔餼至客人所居的館舍，將五牢陳設在賓館大門之內，另三十車米，以供給其徒卒；三十車禾，及芻薪糧草，則又倍於禾，以供給馬料；這些，都陳列在賓館的門外。又每日送鵝鴨禽類五雙。一般作介的都有餼牢。在朝廷上舉行食禮一次，饗禮兩次；在寢宮舉行燕禮，以及賞賜時新之物就沒有一定次數了，這都是因為尊重聘禮的緣故。古時運用財物，並非每事都這樣豐厚，但在聘禮，則用財絕不吝嗇，這是因為要極盡於禮義。能夠極盡於禮義，然後在國內不會有君臣相欺凌，在國外不會有諸侯相侵伐的事發生。所以天子創立這種制度，而諸侯都樂意推行。 聘射之禮，至大禮也。質明而始行事，日幾中而後禮成，非強有力者弗能行也。故強有力者，將以行禮也。酒清、人渴而不敢飲也1；肉乾、人飢而不敢食也；日莫人倦、齊莊正齊，而不敢解惰。以成禮節，以正君臣，以親父子，以和長幼。此眾人之所難，而君子行之，故謂之有行；有行之謂有義，有義之謂勇敢。故所貴於勇敢者，貴其能以立義也；所貴於立義者，貴其有行也；所貴於有行者，貴其行禮也。故所貴於勇敢者，貴其敢行禮義也。故勇敢強有力者，天下無事，則用之於禮義；天下有事，則用之於戰勝。用之於戰勝則無敵；用之於禮義則順治。外無敵，內順治，此之謂盛德。故聖王之貴勇敢強有力如此也。勇敢強有力而不用之於禮義戰勝，而用之於爭鬥，則謂之亂人。刑罰行於國，所誅者亂人也。如此，則民順治而國安也。 今注 1　酒清，王夫之曰：清，冷也。按：「清」，《說文》作「」字。此俗體簡書，今亦作「清」。 今譯 聘禮及射禮，是最重大的禮。天剛亮就開始行禮，差不多到中午才完成，倘不是堅強有力的人便做不到，所以堅強有力的人才能行禮。酒已清冷了，人們雖口渴亦不敢飲；脯醢已乾燥了，人們雖飢餓亦不敢食；太陽下山了，人們雖甚疲倦，但仍容貌肅莊，班列整齊，不敢有所懈惰，而共同完成禮節，使君臣正位，父子相親，長幼和睦。這是普通人所難行的，而君子則能行之。所以稱君子為有行，有行就是有義，有義就是勇敢。所以，勇敢之所以可貴者，貴在能樹立正義。樹立正義之可貴，即貴在其有德行。其實有德行的可貴，乃貴其能行禮。故勇敢之所以可貴，貴在其能果敢實行禮義而已。所以勇敢堅強有力者，當天下無事之時，則用於禮義方面；倘天下有事，則用於戰爭克敵制勝。能用於戰爭克敵制勝，則天下將無敵手；用於禮義，則天下亦和平而順治了。國外無敵人，國內和平順治，這就叫作盛德。所以明聖的先王這樣看重勇敢與強壯有力。倘若勇敢強壯有力，不用在禮義及戰勝敵人方面，而用在爭強鬥狠，那就叫作作亂的人。國家制定刑罰，所要誅殺的正是這種作亂的人。這樣，人們就順服平治，而國家亦得以安寧了。 子貢問於孔子曰：「敢問君子貴玉而賤碈者何也1？為玉之寡而碈之多與？」孔子曰：「非為碈之多，故賤之也，玉之寡，故貴之也。夫昔者君子比德於玉焉。溫潤而澤，仁也；縝密以栗2，知也；廉而不劌3，義也；垂之如隊4，禮也；叩之其聲清越以長，其終詘然5，樂也；瑕不揜瑜、瑜不揜瑕，忠也；孚尹旁達6，信也；氣如白虹，天也；精神見於山川，地也7；圭璋特達，德也。天下莫不貴者，道也。《詩》云：『言念君子，溫其如玉8。』故君子貴之也。」 今注 1　碈，美石似玉者。按《家語》第三十六章《問玉》，其文全同，但「碈」作「珉」。《說文》無「碈」字，蓋西漢以前皆作「珉」。《荀子·法行》亦載此文，「碈」亦作「珉」。自「比德於玉焉」以下文句，與此稍異。 2　縝，細緻。密，精密。栗，堅實。 3　劌，傷。鄭玄云：義者不苟傷人。王夫之云：廉，棱也。劌，割也。方正而於物無傷也。義差同。 4　垂之，指佩玉。隊，古與「墜」字通用。此雲如墜，有謙抑善下之意。 5　越，發揚。詘然，鄭玄云：絕止貌。《荀子·法行》作「扣之其聲清揚而遠聞，其止綴然，辭也」。義亦同。 6　瑕，玉之病。瑜，玉中美好的部分。孚，鄭玄云：孚讀為「浮」，尹讀如竹箭之筠，浮筠謂玉彩色。王夫之曰：孚與浮同；尹，竹上青。言光彩外發如筠，而浮泛旁達，表里如一。按此說改字為訓，頗不能令人滿意，然諸儒亦無更佳釋義，姑依之。揜，同「掩」。 7　氣，光氣。白虹，日邊白氣，長垂似虹者。寶玉所在，其上有氣如白虹，如天之白氣，是與天通氣。又，玉在山川之中，精氣徹見於外，與地氣含藏於內，而徹見於外相同。 8　《詩經·秦風·小戎》。「言」，助語詞。「溫其如玉」就是「其溫如玉」。「君子」作「丈夫」講。 今譯 子貢問孔子說：「為什麼君子都看重玉而鄙賤似玉非玉的珉石呢？是因為玉少珉多的緣故嗎？」孔子說：「不是因為珉石多而鄙賤，玉少而寶貴。那是因為以前君子將玉與美德相比，說玉有很多美德。例如，玉溫厚津瑩而豐美，像仁者的德行；細緻精密而堅定，像智者的德行；方正而不會傷害人，像義者的德行。佩玉垂而下墜，像君子有禮，而謙恭下人。敲打一下，玉的聲音清脆而韻調悠長，當終止的時候，絕無餘音，像音樂初奏聲音發揚，樂罷則止如槁木一樣。玉的缺點不會掩蓋本身的美好，但它的美好亦不會掩蓋了缺點，如『忠』這種德行，絕無隱情，善惡盡露而無掩飾。玉色似竹上的青色，光彩外發，而通達四旁，如『信』的德行，發自內心。玉的光彩，如天上太陽的白光一樣，所以又有天無所不覆的美德。玉蘊藏在地下，但它的精英神氣一定表現在山川之間，像氣之有諸中而形諸外，所以它又有地無所不載的德性。朝聘時，聘禮都是以玉做的圭璋為信物，而不以幣帛為重，是因為玉有美德。而天下人都以玉為貴重，正如天下人都尊重真理一樣，所以玉又似真理般可貴。《詩經·小戎》云：『真想念那好人啊，他的容貌溫柔，就像玉一般。』因為玉有許多美德，所以君子都珍視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