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今注今譯 · 第四十四 射義
射禮有五:一曰大射,君臣相與習射;二曰賓射,天子諸侯饗來朝之賓,因與之射;三曰燕射,天子諸侯燕其臣子,獻畢而射;四曰鄉射,州長與其民眾習射於州序;五曰澤宮之射,祭前擇士之射。《儀禮》今存《鄉射》《大射》二篇,此文即闡發其義。《冠》《昏》《燕》《聘》《鄉飲酒》等篇,皆引及《儀禮》正經,獨此篇不引,但泛論習射之義,與他篇不同。
古者諸侯之射也,必先行燕禮1,卿大夫之射也,必先行鄉飲酒之禮2。故燕禮者,所以明君臣之義也;鄉飲酒之禮者,所以明長幼之序也。
今注
1 諸侯之射,大射。王夫之曰:燕禮君勞其臣,所以惠臣;君不為主而臣拜稽首於下,所以尊君。故下雲「明君臣之義」。
2 卿大夫之射,鄉射。鄉飲酒之禮,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以少事長之序,故云「明長幼之序」。
今譯
古代諸侯舉行大射以前,一定先行燕禮;卿、大夫舉行鄉射以前,一定先舉行鄉飲酒禮。燕禮國君慰勞臣下,臣下尊敬國君,所以行燕禮,是要表明君臣間的大義;行鄉飲酒禮時,年輕的侍候年長的,行這個禮,是要表明長幼間的次序。
故射者,進退周還必中禮,內志正,外體直,然後持弓矢審固1,持弓矢審固,然後可以言中2,此可以觀德行矣。
今注
1 審固,瞄準。王夫之曰:審,視之察;固,握之堅。
2 中,射中目標。
今譯
所以射箭的人,不論前進、後退、轉身,一定要符合禮儀的要求。內心意志堅定。外表身體挺直,然後拿得穩弓箭瞄準,能這樣拿穩弓箭瞄準,然後才稱得上射中目標。從這些具體的條件,就可以由射箭而看出一個人的道德品行了。
其節1:天子以《騶虞》為節;諸侯以《狸首》為節;卿大夫以《采》為節;士以《采繁》為節2。《騶虞》者,樂官備也3,《狸首》者,樂會時也4;《采》者,樂循法也5;《采繁》者,樂不失職也6。是故天子以備官為節;諸侯以時會天子為節;卿大夫以循法為節;士以不失職為節。故明乎其節之志,以不失其事,則功成而德行立,德行立則無暴亂之禍矣。功成則國安。故曰:射者,所以觀盛德也。
今注
1 歌唱詩篇,堂下奏鼓,每一曲終為一節,作為射箭時速度的限制。
2 《騶虞》《采》《采繁》,皆《詩經·國風·召南》篇名;《狸首》則為逸詩。
3 鄭玄云:樂官備者,謂《騶虞》曰:「壹發五豝」,喻得賢者多也;「於嗟乎騶虞」,嘆仁人也。
4 鄭玄云:樂會時者,謂《狸首》曰:「大小莫處,御於君所。」
5 鄭玄云:樂循法者,謂《采》曰:「於以采,南澗之濱。」循澗以采,喻循法度以成君事也。
6 鄭玄云:樂不失職者,謂《采繁》曰:「被之僮僮,夙夜在公。」
今譯
射箭時控制動作的節拍:天子以《騶虞》這首詩為節拍;諸侯以《狸首》這首詩為節拍;卿大夫以《采》這首詩為節拍;士以《采繁》這首詩為節拍。唱《騶虞》這首詩,是因它是歌頌百官齊備的;唱《狸首》這首詩,是因它是歌頌諸侯按時朝見天子的;唱《采》這首詩,是因它是歌頌能依循法度的;唱《采繁》這首詩,是因它是歌頌盡忠職守的。所以天子以百官齊備,無所缺憾為節拍;諸侯以依時朝見,效忠天子為節拍;卿大夫以依循法度為節拍;士以盡忠職守為節拍。所以各階層人士明了其節拍的指導,從不荒廢自己的職責,就能達到成就功業和確立好的道德行為,道德行為確立之後,就不會有強暴騷亂的禍害了。功業成就,國家便得到安寧了。所以說,射禮,是用來觀察道德的高尚與否的。
是故古者天子以射選諸侯、卿、大夫、士1。射者,男子之事也,因而飾之以禮樂也。故事之盡禮樂,而可數為,以立德行者,莫若射,故聖王務焉。
今注
1 鄭玄云:選士者先考德行,乃後決之於射。孔疏曰:聖王所以務以射選諸侯、卿大夫者,諸侯雖繼世而立,卿大夫有功乃升,非專以射而選,但既為諸侯、卿大夫,又考其德行,更以射辨其才藝高下,非直以射選補始用之。王夫之曰:此謂射宮之射。選者,選其德行以與祭。按諸說中王氏較近理,因下文有「得與於祭」及「射為諸侯」之言。
今譯
所以古時候天子用射來考核諸侯、卿、大夫及士等才藝的高下,而挑選助祭的人。射箭,是男人的本領,生下來就應該懂得,更以禮樂來修飾它,能與禮樂相配合又可以常常做,以建立道德行為的事,沒有比射更適合的了,所以聖明的先王要致力於射這件事。
是故古者天子之制,諸侯歲獻貢士於天子1,天子試之於射宮。其容體比於禮,其節比於樂,而中多者,得與於祭。其容體不比於禮,其節不比於樂,而中少者,不得與於祭。數與於祭而君有慶;數不與於祭而君有讓2。數有慶而益地;數有讓而削地。故曰:「射者,射為諸侯也。」是以諸侯君臣盡志於射,以習禮樂。夫君臣習禮樂而以流亡者3,未之有也。
今注
1 此句鄭玄以歲獻與貢士分讀,云:歲獻,獻國事之書,及計偕之物。三歲而貢士,舊說雲大國三人,次國二人,小國一人。王夫之以「歲獻貢士」連讀,云:「士」與「事」同,古字通用。獻貢士者,獻其職貢以供天子之祀事。孫希旦斷句與王氏同,且云:王者以公天下為心,則才之在諸侯與王朝一也,豈必使諸侯悉貢其賢者於我,而獨與不賢者治其國乎?且三歲貢士,以千八百國,每國二人通率計之,歲常至千餘人,加以成均之所教、卿大夫之所興,用之必不能盡,必有壅滯失職之患矣。按王氏之說為近是。
2 慶,褒揚。讓,貶責。
3 流,失國出奔。亡,國滅亡。
今譯
所以古代天子的制度,諸侯每年奉獻他的職貢,供給天子祭祀之事,還要向天子推薦人才,天子便在射宮考核他們。如果諸侯射箭時的儀容體態合於禮的要求,節奏合於音樂,而射中得多,就可以參加祭祀的禮;如果儀容體態不合於禮,節奏不合於音樂,射中得又少,就沒有資格參加祭禮。推薦的人能多次參加祭禮,天子便褒揚他;推薦的人屢次得不到參加祭禮的資格,天子便加以申斥。推薦的人能多次得到褒揚,便增加諸侯的封地;若多次受貶責,便削減諸侯的封地了。所以說,射箭這件事有關諸侯的賞罰。故此諸侯、君臣都全心全意習射,來練習禮與樂。君臣之間因為練習禮樂以致國家破滅而出奔的事,是絕對不會發生的。
故詩曰1:「曾孫侯氏2,四正具舉3;大夫君子,凡以庶士,小大莫處4,御於君所5,以燕以射,則燕則譽6。」言君臣相與盡志於射,以習禮樂,則安則譽也。是以天子制之,而諸侯務焉。此天子之所以養諸侯,而兵不用,諸侯自為正之具也。
今注
1 鄭玄以此詩為諸侯之射詩,孔疏則以為《狸首》之詩。今已無從校對。而後世學者多以為非《狸首》之詩。
2 孔疏曰:曾孫侯氏者,謂諸侯。此諸侯出於王,是王之曾孫,故云「曾孫侯氏」。
3 四正,正爵四行。四行即四度。將射之時,先行燕禮,行燕禮時,四度正爵都舉遍,即獻賓、獻君、獻卿、獻大夫,四獻完畢然後射,所以說「具舉」。
4 莫處,鄭玄云:無安居其官處者。王夫之曰:處,不來也。釋字不同,句義則一,謂小大沒有留在辦公室而不來的。
5 御,侍。
6 則燕,安樂。則譽,有令名。
今譯
所以詩篇有言:「身為王者後裔的諸侯,舉行燕禮,於四度正爵——獻賓、獻君、獻卿、獻大夫——之後,有德行的人,由大夫以至眾士,不論大小,都離開了辦公的地方,到國君的處所來侍候,先行燕禮而後射,既得到快樂,又有美好的名譽。」詩的意思,是說君臣大家都一心一意地射,以練習禮樂,既得安樂,又有美好的名譽。所以射這種禮,天子制定它,諸侯都樂於推行。這是天子用來統治諸侯,不需動用武力,諸侯便自動修正行為的工具。
孔子射於矍相之圃1,蓋觀者如堵牆。射至於司馬2,使子路執弓矢,出延射曰3:「賁軍之將4,亡國之大夫5,與為人後者不入6,其餘皆入。」蓋去者半,入者半。又使公罔之裘,序點7,揚觶而語8。公罔之裘揚觶而語曰:「幼壯孝弟9,耆耋好禮10,不從流俗11,修身以俟死者,不,在此位也。」蓋去者半,處者半。序點又揚觶而語曰:「好學不倦,好禮不變,旄期稱道不亂者12,不,在此位也。」蓋㢙有存者13。
今注
1 矍相,地名。圃,鄭玄云:樹菜疏曰圃。王夫之云:序宮,堂上謂之序,堂下謂之圃。孫希旦云:矍相之圃,蓋在學宮之旁,即所謂「澤」。蓋大夫士欲行大射者,庭或不足樹侯,器或不足供用,故假諸澤宮之廣,而且資其器焉。各說雖有不同,然「圃」大約為「空曠之地」。
2 孔疏云:射至於司馬者,欲射之前,先行鄉飲酒之禮,獻賓及介。獻眾賓之後,未旅之前,作相為司正,至於將射,轉司正為司馬。
3 《孔子家語·觀鄉射》載此文,曰「……使子路執弓矢,出列,延謂射之者曰……」,所記較詳。按,鄭玄注此文云:「延或為誓」,疑其為「誓」者,是。蓋此一節,本為古記之一,「誓」古文作「」,其上與「延」字形近,《禮記》編者所據壞字之簡,誤「折」為「延」,而王肅所見本較全,但以其下之「言」字不辭,改為「謂」字,於是「折言」變為「延謂」,而「延謂」實即「誓」字之訛。考其原文,當作「子路出列,誓射者曰」。
4 賁,覆敗。
5 亡國,亡君之國。
6 劉敞曰:與之者,干之也。與為人後者,庶子而奪其嫡,則篡其祖也;嫡子而後其族,則輕其親也;諸父、諸兄、諸弟而後其子兄弟,則亂昭穆也;異姓而後於人,則背其族也。按即放棄本身在宗族上的地位不顧,而做別人後代者。入,入射箭的圃。
7 公罔之裘,鄭玄云:公罔,人姓,又作罔之裘;裘是名字。之,語助詞。序點,序姓,點名。
8 揚,舉。觶,飲酒用具。語,說義理。
9 幼,二十歲以前。壯,三十歲以後。
10 耆,六十歲。耋,七十歲。
11 流俗,時世流行而不合禮的風俗。
12 旄,八十歲及九十歲。百歲叫期頤。稱,奉行。不亂,沒有受異端所引誘。
13 ,少。
今譯
孔子在矍相的序宮堂下行射禮,參觀的人多得好像牆般圍繞著。行鄉飲酒禮之後,司正轉為司馬,孔子叫子路拿著弓箭,從行列里走出來,對著射箭的人宣誓說:「凡是吃敗仗的將軍,使國君亡國的大夫,要求做別人後嗣的人,一概不准入圃;其他的,都可以進來。」聽到這話之後,只有一半人入圃,另一半人都走了。孔子又叫公罔之裘和序點,舉起酒杯說明規則。公罔之裘舉杯說:「二三十歲時,能孝順父母,敬愛兄弟;六七十歲時,能篤好禮儀,不受不良風俗影響而立志修潔,至死不變的人,才有資格在射位。」大約又有一半人離開,只留下一半。序點又舉杯講述規則:「愛好學習而不厭倦,愛好禮法而永不改變;八九十歲,甚至百歲,仍然奉行真理,不受異端引誘而迷亂的人,才有資格在這射位。」這時,剩下不走的人就沒有幾個了。
射之為言者繹也,或曰舍也1。繹者,各繹己之志也。故心平體正,持弓矢審固,持弓矢審固,則射中矣。故曰:「為人父者,以為父鵠2;為人子者,以為子鵠;為人君者,以為君鵠;為人臣者,以為臣鵠。」故射者各射己之鵠。故天子之大射謂之射侯;射侯者,射為諸侯也。射中則得為諸侯;射不中則不得為諸侯。
今注
1 「繹」字,鄭注未說明,孔疏曰「繹者陳也,陳己之志」,似未妥當。按《經典釋文》云:「繹音亦,徐音釋。」疑讀為「釋」才對。「釋」即「舍」之義。此節用「釋」「舍」兩個同義之字以解釋「射」字,故下文引申「繹」字而不再引申「舍」字;若讀為「亦」,意義便與「舍」字不同,則下文亦應引申「舍」字之義了。《白虎通》說「射」便是這個意思。
2 鵠,箭靶上的中心。
今譯
射的意思就是「釋」,或者是「釋放」。所謂釋,就是解釋、表白自己的意向。所以思想純正,身體正直,弓箭執得穩、瞄得准,就可以射中了。所以說,做人父親的,應該以箭靶上的中心,作為他做父親的目標,能射中目標,才表示他有能力擔當責任;做人兒子的、君主的、臣子的,亦應以箭靶上的中心作為考驗自身的標準。所以射的人,各射自己的目標。所以天子的大射叫作「射侯」;所謂射侯,就是「配做諸侯」的意思。射中了便可以做諸侯,射不中就不配做諸侯。
天子將祭,必先習射於澤1。澤者,所以擇士也2。已射於澤,而後射於射宮。射中者得與於祭;不中者不得與於祭。不得與於祭者有讓,削以地;得與於祭者有慶,益以地。進爵絀地是也3。
今注
1 澤,宮名。
2 王夫之曰:諸侯助祭則稱士。
3 絀,減損。
今譯
天子將要祭祀,一定先要諸侯在澤宮中練習射箭。澤宮,是挑選助祭諸侯的地方。在澤宮射過,然後在射宮裡射。射中的諸侯便可參加祭祀的典禮,射不中的不准參加。不能參加祭祀大典的會受到申斥,並且削減封地;獲准參加祭祀大典的會受到褒揚,並增加封地。提升爵位,減損封地根據射箭成績來定。
故男子生,桑弧蓬矢六1,以射天地四方2。天地四方者,男子之所有事也。故必先有志於其所有事,然後敢用谷也。飯食之謂也3。
今注
1 桑木造的弓,蓬草作為箭。六,六支。
2 射,鄭玄曰:三日負之,人為之射。使人背負著嬰兒來射。四方,東、南、西、北。
3 谷,即飯食。按此處當是脫文後補,辭氣鄙陋。《說苑·修文》同載此文,但無此二語,而作「故《詩》曰:不素餐兮。此之謂也」,今依《說苑》作譯文。
今譯
所以男孩生下來三日,就在家門左懸弧,並使人背負著那男孩子,用桑木造的弓、六支蓬草造的箭,向天、地及東、南、西、北四方射去。天地與四方之事,是男人分內經營的事。所以一定先要他對分內經營的事立定志向。所以《詩經》說「不白白吃人家的飯」,就是這個意思。
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諸己,己正而後發,發而不中,則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孔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
今譯
射箭,包含了仁的道理。射的時候,先要求自己思想純正、身體端正,拿得穩,瞄得准,認為一切妥當才發射,發射出去而打不中目標,君子不應該埋怨勝過自己的人,應檢討自己有什麼不對才是。孔子說:「君子無所爭取;有,亦只在射箭的時候。但他們射箭前必定揖拜推讓一番才登堂射,射畢下堂又共同飲酒,他們爭也爭得夠君子風度呀!」
孔子曰:「射者何以射?何以聽?循聲而發,發而不失正鵠者1,其唯賢者乎!若夫不肖之人,則彼將安能以中?」《詩》云:「發彼有的2,以祈爾爵。」祈,求也;求中以辭爵也。酒者,所以養老也,所以養病也;求中以辭爵者,辭養也。
今注
1 發,射也。正、鵠均為箭靶上的中心,鄭玄曰:畫布曰正,棲皮曰鵠。
2 的,目標。
今譯
孔子說:「射箭的人的目標是什麼?耳朵注意聽什麼?按照音樂的節拍來發射,每次都射中目標的,只有賢能的人才行的呀!如果是壞人,怎麼能夠射得中?」《詩經·賓之初筵》說:「對準目標去射,以祈免受你的罰酒。」祈就是求;祈求射中,免受罰酒。酒是用來奉養老年人及病人的,祈求射中以免飲酒,就是推辭別人的奉養,表示一無所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