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今注今譯 · 第四十 儒行
孔子為儒者表率,其弟子所得或具體而微,或僅有聖人之一體。傳至戰國末季,儒分為八;故其持論不免有所偏差。本篇蓋假託孔子與魯哀公答問之辭,集眾儒之遺緒以綜述儒者行為。後人或以為踳駁,不足與經教並列。然任何學說之發展,必有偏至,茲篇列舉諸端,正可從而窺見儒說衍進之大全。宋世帝王嘗以之頒授學子,蓋能踐言而篤行之,斯不愧於為儒了。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與?」孔子對曰:「丘少居魯,衣逢掖之衣1,長居宋,冠章甫之冠2。丘聞之也:君子之學也博,其服也鄉3;丘不知儒服。」
今注
1 逢,寬大。掖,袖子。
2 章甫,殷代帽子的名稱。
3 鄉,如其鄉人而不標奇立異。
今譯
魯哀公問孔子說:「老先生所穿的衣服,是儒者特有的服裝嗎?」孔子回答說:「丘年少的時候,住在魯國,穿著大袖的衣服;長大之後,住在宋國,宋國是殷的後代,所以又戴著殷代傳下的章甫帽。丘曾聽人說:君子的學問要通博,衣服要隨俗,丘不知道什麼是儒者特有的服裝。」
哀公曰:「敢問儒行。」孔子對曰:「遽數之1不能終其物,悉數之乃留2,更仆3未可終也。」
今注
1 遽,匆忙。
2 留,遲久。
3 更仆,更番替換侍者。
今譯
哀公又問:「請問儒者的行為準則?」孔子回答說:「儒者的行為很多,匆匆忙忙地不能講完,如果一一地講,要花很多時間,講到僕人換班也講不完。」
哀公命席。孔子侍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強學以待問,懷忠信以待舉,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
今譯
哀公使人擺設了座席,孔子陪坐,說:「儒者像筵席上的珍寶,等待諸侯的聘用,早晚用功研究學問以等待別人的請教,心懷忠信以等待別人的推舉,力行不倦以等待別人的選取,他們自修立身經常都是這樣的。
「儒有衣冠中,動作慎,其大讓如慢,小讓如偽,大則如威1,小則如愧,其難進而易退也,粥粥若無能也2,其容貌有如此者。
今注
1 威,畏懼。
2 粥粥,柔弱的樣子。
今譯
「儒者所穿戴的衣服帽子,得其中度,不異於常人;行為謹慎;對大事的推讓,辭貌寬緩,有如傲慢;對小事,始辭而終受,有如虛偽;做大事時再三考慮,好像有所畏懼;做小事時亦不放任,有如有所愧慊;他們不急躁於進取而輕易於退讓,看似柔弱無能,儒者的容貌是這樣的。
「儒有居處齊難1,其坐起恭敬,言必先信,行必中正,道塗不爭險易之利,冬夏不爭陰陽之和2,愛其死以有待也,養其身以有為也。其備豫有如此者。
今注
1 齊難,鄭玄說是齊莊可畏難。
2 鄭玄說:止不選處。孔疏說:冬溫夏涼,是陰陽之和處,此並為世人所爭,唯儒者讓而不爭。
今譯
「儒者平日的起居行動,都很嚴肅而勤勉,他們的一坐一立,都很恭敬,講話有信用,行為不偏差;在路途上,不計較艱險或坦易的便利;冬天、夏天,不計較冷暖舒適。但是愛惜生命以期為世用,保養身體準備有所作為。儒者的防禍害、行善道是這樣的。
「儒有不寶金玉,而忠信以為寶;不祈土地,立義以為土地1;不祈多積2,多文以為富。難得而易祿也,易祿而難畜3也,非時不見,不亦難得乎?非義不合,不亦難畜乎?先勞而後祿,不亦易祿乎?其近人有如此者。
今注
1 土地,立身之處。儒者立身於仁義,故不祈土地。
2 積,聚財。
3 畜,養育。供人衣食使為臣僕。
今譯
「儒者不以金玉為寶,而以忠信為寶;不希求土地,而立身於義理;不希求多所積蓄,而以多學得文章才藝為富有。儒者是很不容易羅致的,但很容易供養,雖然容易供養,卻難以羈留。儒者不在適當的時候不見人,那不是很難羅致嗎?義理相合則留,不合則去,不是難以羈留嗎?儒者先做而後談供養,這難道不是,並不在乎供養嗎?儒者待人接物是這樣的。
「儒有委之以貨財,淹之以樂好1,見利不虧其義;劫之以眾,沮之以兵2,見死不更其守;鷙蟲攫搏不程勇者3,引重鼎不程其力4;往者不悔,來者不豫5;過言不再,流言不極6;不斷其威,不習其謀7。其特立有如此者。
今注
1 委,贈送。淹,鄭玄說是「浸漬」,就是「包圍」的意思。
2 劫,威脅。沮,恐嚇。兵,武器。
3 鷙蟲,猛獸。攫搏,打鬥。程,量度。
4 引,「舉」的意思。
5 不悔,從一而終,不中途反悔。不豫,不做預謀,見到該行的就實行。
6 流言,謠言。極,窮極;不極,就是不追究起源。
7 習,俞樾說是「重」的意思。
今譯
「把錢財物品贈送給他,用玩樂愛好來包圍他,儒者亦不會見利忘義;拿很多人來威脅他,用武器來恐嚇他,儒者亦不會因怕死而改變操守;遇到猛獸便上前搏鬥,毫不考慮自己的勇武夠不夠,舉重鼎亦不考慮自己的力量夠不夠,只問該不該做就動手;對於過去的事,不再追悔,未來的事,不預先妄加猜測,該做的就去做;講錯了的話,不會再講,不聽信謠言,亦不去尋究它的根底;常常保持威嚴,使人敬畏,不重視謀略,而常行所當行。儒者的特立獨行是這樣的。
「儒有可親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殺而不可辱也。其居處不淫,其飲食不溽1;其過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數也。其剛毅有如此者。
今注
1 淫,奢侈。溽,俞樾說與「蓐」字通,「豐厚」的意思。
今譯
「儒者可以親密而不可以威脅;可以接近但不可以逼迫;可以殺而不可以侮辱。他所居住的地方很樸素,飲食很簡單;他有過失,別人可以輕微委婉地示意,而不可以當面一一指出。儒者的剛強嚴毅是這樣的。
「儒有忠信以為甲冑,禮義以為干櫓1;戴仁而行,抱義而處2,雖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
今注
1 甲,鐵甲。胄,頭盔。干,小盾。櫓,大盾,即擋箭牌。孔疏說:甲、胄、干、櫓,所以御患難,儒者以忠、信、禮、義御患難,謂有忠、信、禮、義,則人不敢侵侮。
2 戴仁、抱義,是說尊重仁義,有如頭頂手抱一般。
今譯
「儒者用忠信作為盔甲,用禮義作為盾牌,來保護自己;無論是行動還是安居,都謹守著仁義,雖然遇到暴虐的政治,但也不改變自己的操守。儒者的自立是這樣的。
「儒有一畝之宮1,環堵之室2,篳門圭窬3,蓬戶瓮牖4;易衣而出5,并日而食6,上荅之不敢以疑7,上不荅不敢以諂。其仕有如此者。
今注
1 一畝,縱橫各十步。宮,牆垣。
2 環,周圍。堵,五版為一堵。室,房間。
3 篳門,用荊竹編成的柴門。圭窬,通往後院的旁門叫「窬」;圭窬的形狀上尖下方,像「圭」的樣子。
4 蓬戶,以蓬草編成的戶。瓮牖,瓮是陶製的盛器,牖是窗子,這是說用破瓮鑲入牆壁所成的窗子。
5 易衣而出,孔疏引王氏的講法,說「更相衣而後可以出」,「是合家共一衣」。一家人才穿一件衣服,似乎沒有道理,這裡所說的「衣」,可能是參加隆重宴會較體面的「外出服」,否則在家的人赤身露體,成何體統?
6 鄭注說「二日用一日食」,孔疏說「不日日得食,或二日三日並得一日之食」,仕者雖節儉,亦不至於兩三日才吃一次飯,而且餓著肚子,亦不能辦事,依鄭氏之說,似是說儒者的節省,將一日量的食物儘可能分作兩日吃,這亦響應上文「飲食不溽」的講法。
7 荅,王夫之說是「以禮進之」。不敢以疑,不自疑能力不及。
今譯
「儒者住的是寬廣十步的家,家唯四壁,荊竹為門,蓬草為戶,破瓮鑲就的窗子;通常只有一套外出的衣服,出門才換上;兩日食一日的食物儘可能分食;國君採納自己的建議,他不懷疑自己的能力不足;國君不採納自己的建議,亦不去取媚於人。儒者的出仕態度是這樣的。
「儒有今人與居,古人與稽;今世行之,後世以為楷;適弗逢世,上弗援,下弗推,讒諂之民,有比黨而危之者,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奪也,雖危起居,竟信其志1,猶將不忘百姓之病也。其憂思有如此者。
今注
1 起居,日常生活。信,鄭玄說:「讀如屈伸之伸,假借字。」
今譯
「儒者雖生於當世,但不忘稽考古人的行為;要使今世的行為,可做後代的模範;如或未遇政治修明的時代,在上位的人不提拔,在下位的人不推薦,那些好造謠取媚的人,聯群結黨加以陷害,但只能加害他的身體,絕對改變不了他的志向,雖然日常生活受到困擾,但終要伸展他的志向,而且始終沒有忘記老百姓的困苦。儒者所憂所思是這樣的。
「儒有博學而不窮,篤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禮之以和為貴,忠信之美;優遊之法,舉賢而容眾,毀方而瓦合1。其寬裕有如此者。
今注
1 毀方而瓦合,去一己之圭角,以便團結。陳澔說:陶瓦之事,其初則圓,剖之為四,其形則方,毀其圓以為方,合其方而復圓,蓋於涵容之中,未嘗無分辨之意。
今譯
「儒者學問廣博而不停止學習,行為純一而不斷提高自己;不得志的時候不做邪僻的行為,通達於上的時候,力行正道,不為禮義所困。禮的本質嚴肅,而其作用貴在和合,忠信是禮的本質,故以為美;柔是禮的應用,故以為法則,推舉賢人而容納一般人,像陶瓦一樣方而能合。儒者的寬容大度是這樣的。
「儒有內稱不辟親,外舉不辟怨,程功積事,推賢而進達之,不望其報;君得其志,苟利國家,不求富貴。其舉賢援能有如此者。
今譯
「儒者推薦人才,只問能力勝任與否,不因親族關係便不推薦,或因舊讎宿怨便不推舉。他們要考慮功績,累積事實,推薦賢者而使他得到任用,不企求別人的報答。君主因得到儒者的幫助而得發展其志向,只求有利於國家,並不貪個人的富貴。儒者的推薦賢者,引用能者是這樣的。
「儒有聞善以相告也,見善以相示也;爵位相先也,患難相死也;久相待也,遠相致也。其任舉有如此者。
今譯
「儒者聽到有益的話,便要告訴別人,見到有益的事,便要指示別人;有爵位,則彼此推讓,遇到患難,則爭相效死;自己將要升遷,若朋友仍在下位,便等待著一齊升遷;自己在此國得志,若朋友在他國不得意,雖路途遙遠,亦必設法招致。儒者的薦舉朋友是這樣的。
「儒有澡身而浴德,陳言而伏,靜而正之1,上弗知也;粗而翹之2,又不急為也;不臨深而為高,不加少而為多;世治不輕,世亂不沮3;同弗與,異弗非也。其特立獨行有如此者。
今注
1 伏,順從。靜而正之,矯正於無形之中。
2 粗,鄭玄說是「疏、微」的意思。翹,孔疏說是「起發」之意。陳澔說與「招其君之過」的「招」字同,舉也,舉其過而諫之。
3 孔疏云:世治之時,雖要群賢並處,不自輕也,言常自重愛。沮猶廢壞,言世亂之時,道雖不行,亦不沮喪。
今譯
「儒者澡潔身體,沐浴於道德,侍奉君上,陳述自己的意見,而順從君上的施行,使其改正於潛移默化中,而君上並未覺察到;君上有過失,待適當的時機,舉發其大端而勸諫,但又不操之過急;既得志,不故意在地位卑下的人前顯示自己的尊貴,不在功績少的人前顯示自己功績眾多。社會安定,群賢並處,不輕視自己;社會混亂不安的時候,絕不頹喪自己的志向;不與見解相同的人結成黨派,亦不非毀見解不同的人。儒者立身行為與眾不同,是這樣的。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諸侯;慎靜而尚寬,強毅以與人1,博學以知服2;近文章砥厲廉隅3;雖分國如錙銖4,不臣不仕。其規為有如此者。
今注
1 孫希旦說:與人,猶《論語》「可者與之」的「與」。這是說儒者性格強毅,但遇到別人合理的見解,還是順從的。
2 鄭玄說:博學以知服,不用己之知,勝於先世賢知之所言。「服」字作「服從」講。俞樾云:「服」非畏服之謂,「服」當從「ㄗ」,ㄗ事之制也;知服者,謂博學。按上文慎靜而尚寬,強毅以與人,慎靜與尚寬,強毅以與人,均為相對之文,這裡「博學」亦應與「知服」相對,若依俞說則不合。孫希旦云:服,行也;所學極其博,然博學則慮其泛濫而失歸,而又能知其所當行。孫說是。
3 砥厲,磨礪。廉,棱。隅,角。此言近文章以磨礪氣節。
4 二十四銖為兩,八兩為錙。「錙銖」是代表「微小」的意思。
今譯
「儒者上則不做天子之臣,下不仕諸侯之國;謹慎安靜而愛好寬和,剛強嚴毅而又能與人交往,廣博學習而服膺賢人;接近文章,而能磨礪氣節;雖裂土分封,但在他看來只像錙銖一般微不足道,其不臣不仕。儒者規範自己的行為是這樣的。
「儒有合志同方1,營道同術2;並立則樂,相下不厭;久不相見,聞流言不信;其行本方立義,同而進,不同而退。其交友有如此者。
今注
1 合志同方,志趣相同。
2 營道同術,行為一致。
今譯
「儒者有同一的志向,同一的行為;彼此有成就都感到歡樂,地位高下不相厭棄;久不相見,聽到不利於對方的謠言,亦不相信;行為本於方正,建立在道義之上,大家志向相同就在一起,意見不同的時候就分開。儒者交朋友的態度是這樣的。
「溫良者,仁之本也;敬慎者,仁之地也;寬裕者,仁之作也;孫接1者,仁之能也;禮節者,仁之貌也;言談者,仁之文也;歌樂者,仁之和也;分散2者,仁之施也;儒者兼此而有之,猶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讓有如此者。
今注
1 遜(孫)接,謙遜地待人接物。
2 分散,以財物賙濟貧窮。
今譯
「溫柔良善是仁的根本;恭敬謹慎是仁的土壤;寬大充裕是仁的行動;謙遜待人是仁的能力;禮節是仁的外表;言談是仁的文采;歌樂是仁的諧和;分散是仁的施與;儒者有這幾種美德,還不敢說合乎仁。儒者的尊敬辭讓是這樣的。
「儒有不隕獲於貧賤1,不充詘於富貴2,不慁君王,不累長上,不閔有司3,故曰儒。今眾人之命儒也妄,常以儒相詬病。」
今注
1 隕,墜落。獲,凋謝。隕獲,鄭玄說是困迫失節的樣子。
2 充詘,盈滿而失節。
3 慁,困辱。累,負累。閔,困病。有司就是官吏。
今譯
「儒者不會因貧賤而困迫失節,不會因富貴而驕奢失節,不因君王的困辱、卿大夫的負累、官吏的刁難而違背道德,所以才叫作儒。現在大家對儒者的觀念都不正確,常拿儒者當作笑話講。」
孔子至舍,哀公館之,聞此言也,言加信,行加義:「終沒吾世,不敢以儒為戲。」
今譯
孔子回來時,魯哀公招待他住,聽到這番言語之後,講話更加有信用,行為亦更加合理,魯哀公說:「我這一生,再也不敢拿儒者開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