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今注今譯 · 第二十八 仲尼燕居
本篇名《仲尼燕居》,下篇稱《孔子閒居》,前人或以為時人所記者稱「仲尼」,弟子所記者稱「孔子」。鄭玄復謂:退朝曰「燕居」,退燕曰「閒居」,一似頗有區別者。今按:兩篇之中,莫非弟子問答之辭,既難分其孰為弟子所記,抑且《列子》書中亦有《仲尼閒居》篇名,而說事不同;《家語》則並兩篇為一,說事皆同,而篇名《論禮》。可知前此區別,等是多餘;而二者不過以篇首四字取名。唯此篇偏於說「禮」,而下篇則兼言及「詩」,此其稍異而已。
仲尼燕居,子張、子貢、言游侍,縱言至於禮。子曰:「居!女三人者1,吾語女禮,使女以禮周流2,無不遍也。」子貢越席而對曰:「敢問何如?」子曰:「敬而不中禮,謂之野;恭而不中禮,謂之給;勇而不中禮,謂之逆3。」子曰:「給奪慈仁4。」子曰:「師,爾過;而商也,不及。子產猶眾人之母也,能食之不能教也。」子貢越席而對曰:「敢問將何以為此中者也?」子曰:「禮乎禮5!夫禮所以制中也。」
今注
1 居,亦作凥,是「坐」的意思。女,陸德明云:別本或寫作「汝」(下同)。
2 周流,到處傳播。
3 野,土頭土腦的。給,今言巴給,亦寫作「巴結」。逆,是粗暴的樣子。
4 奪,如《論語》「惡紫奪朱」之「奪」。此謂「巴給」會搶走(掩混)「慈仁」的美。
5 《家語》僅作「禮乎」。
今譯
仲尼在家休息,他的學生子張、子貢、子游三人陪侍左右。閒聊中漸談到禮。仲尼說:「你們三人好好坐著,聽我告訴你們禮是怎麼回事,之後你們遊歷四方時傳播開去。」子貢應聲離席而起,說:「請問老師,禮該是怎樣的呢?」仲尼說:「如果只是虔敬而不適合於禮,那就顯得傻氣;如果只是謙恭而不適合於禮,那就像是巴結;如果只是勇敢而不適合於禮,那就只是粗暴了。這裡面,巴結往往會掩奪慈仁的本義。」仲尼接著又申誡地說:「子張做得有點過火,而子夏做得又稍嫌不夠。他很像鄭國大夫子產,雖有一片慈母心腸,但那只會餵食而不會教導孩子。」子貢聽著又隨聲離席說:「請問,怎樣能做到那麼適合呢?」仲尼說:「就是那個禮啊!唯有禮才是行為的標準,可以使一切行為做得恰到好處。」
子貢退,言游進曰:「敢問禮也者,領惡而全好者與1?」子曰:「然。」「然則何如?」子曰:「郊社之義,所以仁鬼神也;嘗禘之禮,所以仁昭穆也;饋奠之禮,所以仁死喪也;射鄉之禮,所以仁鄉黨也;食饗之禮,所以仁賓客也2。」子曰:「明乎郊社之義,嘗禘之禮,治國其如指諸掌而已乎!是故,以之居處有禮,故長幼辨也。以之閨門之內有禮,故三族和也。以之朝廷有禮,故官爵序也。以之田獵有禮,故戎事閒也。以之軍旅有禮,故武功成也3。是故,宮室得其度,量鼎得其象4,味得其時5,樂得其節,車得其式,鬼神得其饗,喪紀得其哀,辨說得其黨,官得其體,政事得其施;加於身而錯於前,凡眾之動得其宜。」
今注
1 領惡之「領」,鄭注為「治」,後人議論甚多,姜兆錫、郭嵩燾以為「領導」之意。蓋此語與《經解》篇之「從善遠罪」相近,導人離開罪惡而保全善行。
2 以上諸「仁」字,鄭注皆作「保存」解。姚際恆云:當是「愛厚」之意。
3 以上諸「以之」,猶如今言「因此」。
4 量鼎得其象,量是容量。古人鑄鼎,容量大小不一。《周易·繫辭》云:「制器者尚其象」,指器物的形式。
5 五味分配於春、夏、秋、冬中,詳見《月令》篇。
今譯
子貢退到一旁,子游接著問道:「請問所謂禮,就是治理邪惡,保全美德嗎?」仲尼說:「是的。」子游又問:「那麼它怎樣領惡而全善呢?」仲尼說:「譬如郊祭社祭的意義,是對鬼神的仁愛。嘗祭、禘祭的禮儀,是對祖先昭穆前輩的仁愛。饋食享奠的禮儀,是對亡者的仁愛。射禮鄉飲的禮儀,是鄉里鄉親的仁愛。聚餐公宴的禮儀,是對賓客的仁愛。」仲尼說:「如果明白了郊社和嘗禘等禮儀的作用,那麼管理一個國家就了如指掌了。所以,日常起居有了禮,長輩、小輩便分得清楚了。家庭內部有了禮,一家三代就能和睦了。朝廷上有了禮,百官的爵位上下便井然有序了。田獵有田獵之禮,軍事行動便亦嫻熟了。軍隊有軍隊之禮,就能建立戰功。此外,又因有禮,所以造房子便有堂、有室,鑄量鼎便有大小樣式,烹調食品能適時,演奏音樂都合拍,車輛合乎規範,鬼神各得其供獻,喪制亦能有適度的哀思,辯論談話有章法,百官各有其本分,政事能順利地推行;以禮加於身而措置於前,一切動作都做得恰到好處。」
子曰:「禮者何也?即事之治也1。君子有其事,必有其治。治國而無禮,譬猶瞽之無相與?倀倀其何之2?譬如終夜有求於幽室之中,非燭何見?若無禮則手足無所錯,耳目無所加,進退揖讓無所制。是故,以之居處,長幼失其別;閨門,三族失其和;朝廷,官爵失其序;田獵,戎事失其策;軍旅,武功失其制;宮室,失其度;量鼎,失其象;味,失其時;樂,失其節;車,失其式;鬼神,失其饗;喪紀,失其哀;辯說,失其黨;官,失其體;政事,失其施,加於身而錯於前,凡眾之動,失其宜。如此,則無以祖洽於眾也3。」
今注
1 《家語》於「子曰」之上,有子張問語,此記蓋脫佚。故自「禮者何也」以下,亦當為回答子張之辭,與前一節相連貫,特反而言之而已。即事之治,「治」猶今言「辦法」。
2 瞽之無相,「相」是扶著盲人的人。倀倀,茫無定向的樣子。
3 祖洽,倡導融洽。
今譯
仲尼說:「倘要問禮是什麼?可以簡單地說:禮就是做事的辦法。有知識的人做什麼事一定都有他的辦法。如果管理國事而沒有禮,就好比盲人沒有扶著的人,東張西望不知道該走哪一邊了。又好比終夜在暗室里摸索,沒有燭火怎能看見呢?沒有禮,就會使得手足不知往哪兒放,耳目不知怎麼使用,進退揖讓都沒有規矩。所以,像這樣的,日常起居,便沒上沒下;在家族之內,三代不和;朝廷之上,官爵便沒了秩序;在田獵演習,行動便不受指揮;在戰鬥行列,軍隊便失去控制;宮室沒有尺度,用具沒有形制,烹調失其時宜,音樂失其節拍,車輛不合規範,鬼神沒有供饗,喪事不見哀感,辯論不倫不類,官常失守,政事阻滯,自身和所有事都不能做好。真是這樣的話,那就沒法子號召團結群眾了。」
子曰:「慎聽之!女三人者,吾語女,禮猶有九焉,大饗有四焉。苟知此矣,雖在畎畝之中事之,聖人已1。兩君相見,揖讓而入門,入門而縣興2。揖讓而升堂,升堂而樂闋。下管《象》《武》,《夏》籥序興3。陳其薦俎,序其禮樂,備其百官。如此,而後君子知仁焉。行中規,還中矩,和鸞中《采齊》,客出以《雍》,徹以《振羽》4。是故,君子無物而不在禮矣。入門而金作,示情也。升歌《清廟》,示德也。下而管《象》,示事也5。是故,古之君子,不必親相與言也,以禮樂相示而已。」
今注
1 「九」與「四」,自鄭注以下,言者不一,大抵各執己意而為之數。徒勞心目,無甚益處。今按:《禮器》云:「誦詩三百,不足以一獻。一獻之禮,不足以大饗。大饗之禮,不足以大旅。大旅具矣,不足以饗帝。毋輕議禮!」循是以觀,則與此處「慎聽之」語意,似頗有關。疑「禮猶有九焉」,蓋謂禮數至多,而大饗尤其簡單者。苟知此矣,雖在畎畝之中事之,聖人已。是指禮數及其意義難於盡詳。
2 縣興,即下文之「金作」,詞異義同,皆謂鳴奏鐘鼓。
3 《夏》籥序興,《夏》指《夏》舞,挨次而作。
4 《采齊》《雍》《振羽》(鄭雲即《振鷺》之詩),皆古樂章名。
5 示情、示德、示事,可參閱《禮器》及《郊特牲》注。
今譯
仲尼說:「你們三人仔細聽著,我告訴你們:禮的項目有九,而大饗之禮只居其四。如果有人能全部知道,則他雖只是個莊稼漢,仍夠稱得上為聖人了。姑以『饗禮』來說吧:兩國的國君見面,就要三揖三讓然後進入大門;一進入大門,就得鳴鐘奏樂;他們二人又一路揖著讓著,登上了大堂,剛好到達堂上而音樂亦停止了。堂下的管樂隊起奏時,就舞《象》舞、《武》舞、《夏》舞,諸節目是一個挨著一個進行的。同時,擺設供獻的食品,提調應有的儀式和樂章,而諸執事人等莫不齊全。像這樣,然後君子都懂得互相敬愛。這以外,進一步退一步,都合乎一定的分寸,車鈴的聲音合於《采齊》樂章的節拍;貴賓出門,奏《雍》的樂章;散席之時,奏《振鷺》的樂章。因此之故,君子行動沒有一點不是循著禮法的了。主客剛進門而鳴鐘奏樂,是表示歡迎的情意;中間歌者登堂合唱《清廟》之詩,是表示讚美的意思;再而堂下奏管樂,舞《象》《武》舞,是表現祖先的功烈。所以古代兩君相見的時候,不必用言語交談,而彼此之間的情意但憑禮儀和音樂,就可互相融通了。」
子曰:「禮也者,理也;樂也者,節也。君子無理不動,無節不作。不能詩,於禮繆;不能樂,於禮素1;薄於德,於禮虛。」子曰:「制度在禮,文為在禮2,行之,其在人乎?」子貢越席而對曰:「敢問:夔其窮與3?」子曰:「古之人與?古之人也。達於禮而不達於樂,謂之素;達於樂而不達於禮,謂之偏。夫夔,達於樂而不達於禮,是以傳此名也,古之人也。」
今注
1 繆,謬誤。素,質樸不文。
2 文為,有修飾的行為。
3 按《韓非子·外儲說》云:魯哀公問孔子。孔子曰:「夔無他異而獨通於聲。堯曰:『夔一而足矣,使為樂正。』」此處蓋據這傳說而發問。窮,是「不通」的意思。
今譯
仲尼說:「『禮』的意義在於『理』,『樂』的意義在於『節』。君子,不做無理無節的事。因為理節並重,所以不懂詩歌,行禮會錯誤;不能音樂,行禮會單調。如果道德淺薄,那麼行禮只是空洞的形式了。」仲尼說:「一切制度都在禮的範疇之內,一切修飾的行為亦都在禮的範疇之內;不過那範疇是抽象的,而變為具體的行為,還得由人來做。」子貢又離席發言,說:「敢問老師,傳說夔只懂得聲樂,那麼他對於禮亦有所不通嗎?」仲尼說:「你問的是古代的那個人吧?如果是古代的那個人,依理來說,通於禮而不通於樂的,叫作『素』;通於樂而不通於禮的,則叫作『偏』。如說古代的那個夔,他是通於樂而不通於禮,所以只傳下來一個精通音樂的名聲。他畢竟是古代的人。」
子張問政,子曰:「師乎!前,吾語女乎?君子明於禮樂,舉而錯之而已1。」子張復問。子曰:「師,爾以為必鋪几筵,升降酌獻酬酢,然後謂之禮乎?爾以為必行綴兆,興羽籥,作鐘鼓,然後謂之樂乎?言而履之,禮也。行而樂之,樂也2。君子力此二者以南面而立3,夫是以天下太平也。諸侯朝,萬物服體4,而百官莫敢不承事矣。禮之所興,眾之所治也;禮之所廢,眾之所亂也。目巧之室5,則有奧阼,席則有上下,車則有左右,行則有隨,立則有序,古之義也。室而無奧阼,則亂於堂室也。席而無上下,則亂於席上也。車而無左右,則亂於車也。行而無隨,則亂於塗也。立而無序,則亂於位也。昔聖帝明王諸侯,辨貴賤長幼遠近男女外內,莫敢相逾越,皆由此塗出也。」三子者,既得聞此言也於夫子,昭然若發蒙矣。
今注
1 錯,交錯。此言禮樂刑政,交相為用。
2 言而履之,謂禮不只是「言」,而重要在於履行。行而樂之,「行」即上句之「履」,互文見意,此言在說行禮的快樂。
3 南面而立,指統治者的地位,亦即統治天下。
4 萬物服體,郭嵩燾雲,是萬物各得其所的意思。
5 目巧之室,鄭注云:但用巧目善意作室。
今譯
子張問到政治的道理,仲尼說:「子張呀!上前來,我告訴你。君子如果懂得禮樂,把它放到政治上去運用就行了。」子張仿佛沒聽清楚,接著又問。仲尼說:「子張!你以為一定要擺設香案,跑上跑下,倒酒奉餚,勸杯回盞,那才叫作禮嗎?你還以為只有排列舞隊,揮動羽籥,鳴奏鐘鼓,那才叫作樂嗎?不是的!凡是可說而能行的,便是禮;行之而覺得勝任愉快的,便是樂。君子因努力於禮樂而站在統治者的地位,因此天下才得太平了。於是各國的諸侯都來朝貢,萬物各得其所,百官沒有人敢不忠於職守。禮之興隆的時代,亦即社會安定的時代;禮之敗壞的時代,亦即社會紛亂的時代。再說,只憑眼力測量建造的房屋,也有房間和台階之分,就如排列座位總有上下,乘車總有左右,走路總有先後,站立總有次序,這是古代就有的道理。如果蓋房子不分房間台階,則廳堂和寢室都搞不清了。座位沒有上下,則怎樣就座亦搞不清了。乘車沒有左右,則大家亂擠,在車上出亂子。走路不分先後,則大家搶先,在路上出亂子。站立沒有次序,則大家擠作一堆,位置亦大亂了。從前,聖帝明王,列國之君,要分辨貴的賤的、長輩小輩、遠親近戚、男人女子、里里外外,都有一定的禮制,誰都不敢逾越,那都是根據這個道理來的。」當時,子張、子貢、子游三人,聽了仲尼這一番大道理,簡直就像眼翳的人重見光明,覺得什麼都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