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今注今譯 · 第十四 明堂位

《漢書·藝文志》載《明堂陰陽記》就有很多種,鄭玄《禮記目錄》稱此篇亦屬其一。今按《逸周書》有《明堂解》及《王會解》兩篇,後者,記事怪奇;而前者則與本篇關係密切。蓋「明堂」本是周人追享文王之廟,魯國為周宗親,其廟亦侈名明堂。廟中繪有周公懷抱成王朝見諸侯的圖像,魯儒認為無上榮耀,乃為做圖解,此篇殆不過其中殘文之一,而與陰陽家倡說的明堂沒有關係。篇中所言,約有三段:第一大段,似顛倒《明堂解》的原文而成;第二段述成王賜魯禮樂,大意與《祭統》所載者相近;第三段乃雜記魯禘所使用的禮樂及諸器物。更從末段觀之,純是魯人自誇語,全非事實。 昔者周公朝諸侯於明堂之位1:天子負斧依南鄉而立;三公,中階之前,北面東上2。諸侯之位,阼階之東,西面北上。諸伯之國,西階之西,東面北上。諸子之國,門東,北面東上。諸男之國,門西,北面東上。九夷之國,東門之外,西面北上。八蠻之國,南門之外,北面東上。六戎之國,西門之外,東面南上3。五狄之國,北門之外,南面東上。九采之國,應門之外,北面東上。四塞,世告至4。此周公明堂之位也。明堂也者,明諸侯之尊卑也。 今注 1 《逸周書·明堂解》,「之位」二字,在下文「三公」二字之下。依《孟子》及《中庸》所載,「明堂」是祭祀文王的廟。 2 天子,指成王。負斧依,是背後有個畫斧形圖案的屏風。「三公」之下宜有「之位」二字。東上,因多人並立,其位置以靠東邊者為尊。下文同。 3 按上下文:凡北面者皆以靠東者為上,東西面者以靠北者為上,因其較接近於天子的位置。此處以「南」為上,與下文「南面東上」,皆屬例外,或因其在廟門外之故。姚際恆有駁說,今不贅。 4 九采,《王制》云:千里之外曰采(詳彼注)。四塞,指極遠的屬國。世告至,謂遙遠之國,一世代只要來朝一次。 今譯 從前周公在明堂接待諸侯,因而定下了明堂的位置:天子背著斧扆朝南而立。三公的位置在中階之前,朝北而立,以站在靠東邊者為上位。侯爵的位置在東階的東邊,朝西而立,以靠北的位置為上。伯爵的位置在西階之西,朝東而立,亦以靠北者為上位。子爵的來賓,立於廟門的東邊,面朝北,以靠東者為上位。男爵的來賓,立於廟門的西邊,亦是面朝北,以東為上。九夷之國,則在東門之外,面朝西,以靠北者為上。八蠻之國,在南門之外,面朝北,以東為上。六戎之國,在西門之外,面朝東,以南為上。五狄之國,在北門之外,面朝南,以東為上。九采之國,更遠在太廟的應門之外,面朝北,以東為上。至於四方極遠的國,其國君一輩子只能來朝一次。這就是周公確定的明堂之位。因此,明堂是表明諸侯地位的尊卑的。 昔殷紂亂天下,脯鬼侯以饗諸侯1。是以周公相武王以伐紂。武王崩,成王幼弱,周公踐天子之位2,以治天下;六年,朝諸侯於明堂,制禮作樂,頒度量3,而天下大服;七年,致政於成王;成王以周公為有勳勞於天下,是以封周公於曲阜,地方七百里,革車千乘,命魯公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禮樂4。 今注 1 鬼侯,《史記·殷本紀》作「九侯」。王國維雲,即春秋時代的隗國。 2 踐天子之位,是不居天子之名而實行天子的職務。 3 頒布重量、容量及尺度的標準,使天下法度劃一。 4 革車,就是兵車,亦即特准魯國可以有龐大的武裝。命魯公……云云,此事不見正史,當是魯國後人張大其事以祭祀周公,故製造此一理由。 今譯 從前,殷紂王暴虐無道,把隗國的國君殺了,製成干肉,並用以宴請其他諸侯。因此,周公協助武王討伐殷紂。殷紂既亡,武王亦死了,成王繼位。因為年紀太小,由周公攝行政事,統治天下。六年之後,各國諸侯皆來朝見,集會於明堂。周公那時制訂了許多禮節和樂章,並頒布統一的度量衡,於是天下服從。七年之後,他把政權交還成王,成王因他有大功勞於周家天下,所以將曲阜七百里的地方封給周公,特准他有一千乘的兵車,而且命令魯國的國君,世世代代可以用天子的禮儀和樂章祭祀周公。 是以魯君,孟春乘大路,載弧1;旂十有二旒,日月之章2;祀帝於郊,配以后稷。天子之禮也。季夏六月,以禘禮祀周公於大廟,牲用白牡;尊用犧象,山罍3;郁尊用黃目;灌用玉瓚,大圭4;薦用玉豆,雕篹;爵用玉,仍雕5,加,以璧散璧角;俎用梡嶡6;升歌《清廟》,下管《象》;朱干玉戚,冕而舞《大武》;皮弁素積,裼而舞《大夏》。《昧》,東夷之樂也;《任》,南蠻之樂也7。納夷蠻之樂於大廟,言廣魯於天下也8。 今注 1 弧,陸奎勛云:弧即是「弓」,,是裝弓用的袋子。 2 章,是徽號,旗上畫有日月的徽號。 3 白牡,白色的公牛。尊是盛酒器,牛形曰犧尊,象形曰象尊,畫山雲等物曰山罍。 4 郁尊,盛郁鬯的酒器。黃目,見《郊特牲》注。玉瓚,行「灌」禮時使用有柄的杯子,杯用玉,曰玉瓚,其柄用大圭為之。 5 篹,是竹製的盛乾物之器,邊緣有雕飾者。仍雕,是依照玉之形施以雕飾。 6 加,指主人以爵獻屍之後,主婦又以爵獻屍,稱為「加爵」。散、角,皆酒器,見《禮器》注,此指以璧玉裝飾之散與角。梡,四腳的小几。嶡,或寫作「橛」,連於四腳上的橫木。 7 南,出自《詩經·小雅·鼓鍾》,毛傳云:南夷之樂曰南。南、任,古音近。 8 廣魯於天下,稽以《春秋繁露·郊事對》、蔡邕《明堂月令論》所載,「廣」字當是「異」字,意謂魯國優異於他國。 今譯 有此之故,魯國的國君,在孟春之月,可以乘坐大輅的車,載著有弓衣的弓,打著十有二旒的旗,畫日月的徽號,出去祭祀上帝於郊外,並且敢以周王的祖先后稷來配享。這本來都是天子的禮。到了季夏六月,魯國的國君還要祭祀周公於太廟,祭牲用白色的公牛,酒器有犧尊、象尊、山罍;盛鬯酒的酒器是黃目之尊;行灌禮時用大圭為柄的玉瓚;進熟物用玉豆,乾物用雕篹;進酒時用雕飾的玉盞,再進酒則用璧玉裝飾的「散」和「角」;盛肉的,用四腳有橫木的几案。登堂唱《清廟》之詩,堂下管樂隊奏《象》樂。舞隊執著紅色的盾牌和玉斧,冠冕而舞《大武》;戴著皮弁素幘而舞《大夏》之樂。還有《昧》樂,是東夷來的;《任》樂是南蠻來的。他們可以兼收蠻夷的音樂在太廟祭中,這意思是說魯國是周公的後代,和別國不一樣。 君卷冕立於阼,夫人副褘立於房中1。君肉袒迎牲於門;夫人薦豆籩。卿大夫贊君,命婦贊夫人:各揚其職2。百官廢職服大刑,而天下大服。是故,夏礿秋嘗冬烝,春社秋省而遂大蜡3,天子之祭也。 今注 1 副,是首飾名。褘,是畫有鳥紋的婦人禮服。 2 揚,與「舉」同義,「擔任」的意思。 3 省,鄭玄讀為「獮」。大蜡,見於《郊特牲》。 今譯 國君穿袞衣,冠冕,站在東階;夫人戴首飾,穿褘服,站在房中。祭牲牽來時,國君袒著上衣在門口迎接;饋食時,夫人承進豆籩。在行禮時,卿大夫輔佐國君,命婦輔佐夫人,各人擔任各人的職務。許多執事人等,倘若耽誤職務,要受重刑,這樣使得天下的人都能服從。魯國有夏天礿祭,秋天嘗祭,冬天烝祭,以及春天祭社,秋天率眾行獵,直到年終大蜡。這都是天子舉祭的項目。 大廟,天子明堂。庫門,天子皋門。雉門,天子應門1。振木鐸於朝2,天子之政也。山節藻梲,復廟重檐3,刮楹達鄉,反坫出尊,崇坫康圭,疏屏4;天子之廟飾也。 今注 1 此言魯國的太廟有如天子的明堂,庫門如皋門,雉門如應門。 2 振,搖動。木鐸,以木為舌的銅鈴。 3 山節藻梲,見於《禮器》注。復廟,雙層的廟宇。重檐,見《檀弓》注。 4 刮楹,磨刮光滑加油漆的楹柱。達,通達。鄉,《爾雅·釋宮》雲,兩階間曰「鄉」,是夾戶的窗。坫,築土為之,在兩楹之間。獻酬既畢,則還爵於坫上,在酒樽之南,故稱「反坫出尊」。崇坫,猶言高坫。康圭,是要安置圭璋的意思。疏屏,鏤刻通花的屏風。 今譯 魯國太廟,有如天子的明堂;有庫門,如天子的皋門;有雉門,如天子的應門。在朝中搖動木舌的銅鈴以發號施令,有如天子發布政令。太廟裡有山形的斗拱,飾著圖案的短柱;雙層的廟宇,復疊的屋檐,刮光的楹柱和敞亮的大窗,還爵於坫,置於酒樽之南,又有高起的坫,用以安放大圭,還有刻鏤通花的屏風。這本來都是天子太廟內的裝飾。 鸞車,有虞氏之路也。鉤車,夏後氏之路也。大路,殷路也。乘路,周路也1。有虞氏之旂,夏後氏之綏2,殷之大白,周之大赤。夏後氏駱馬,黑鬣。殷人白馬,黑首。周人黃馬,蕃鬣3。夏後氏,牲尚黑,殷白牡,周騂剛4。 今注 1 鸞車,飾有鸞鈴的車。鉤車,車身鉤曲的車。大路,木輪車。乘路,玉飾的車。 2 綏,鄭玄云:當作「」字,是飾以牛尾的麾,亦稱為「旄」。按:此文當作「有虞氏之,夏後氏之旂」。 3 駱馬,白馬黑鬣。黃馬,棕色馬。蕃鬣,王引之云:蕃讀若「皤」,白色的馬鬣。 4 騂剛,騂是黃赤色;剛,亦寫作「犅」,牡牛。 今譯 鸞車,是有虞氏時代用的祭車。鉤車,是夏後氏時代用的祭車。殷代祭車用木輅,周人祭車用玉輅。有虞氏用旄,夏後氏用旗,殷代用大白旗,周人用大紅旗。夏後氏駕車用黑鬣的白馬,殷人用白身黑頭的馬,周人用白鬣的棕色馬。夏後氏的祭牲用黑牛,殷人用白色公牛,周人用黃色公牛。 泰,有虞氏之尊也1。山罍,夏後氏之尊也。著,殷尊也2。犧象,周尊也。爵,夏後氏以,殷以斝,周以爵。灌尊,夏後氏以雞夷3,殷以斝,周以黃目。其勺,夏後氏以龍勺,殷以疏勺,周以蒲勺4。土鼓蕢桴葦籥,伊耆氏之樂也。拊搏玉磬揩擊,大琴大瑟,中琴小瑟,四代之樂器也5。 今注 1 泰,陸德明雲別本作「大」字。亦稱「瓦大」,即陶製的酒壺。 2 著,無足的酒壺。 3 雞夷,即雞彝。彝器上有雞形者。 4 勺,酌酒之器。刻有疏紋者為疏勺;勺柄如鳧頭,口如蒲草者為蒲勺。 5 拊搏,皮製,裝以谷糠的小鼓。揩擊,指柷敔一類的樂器。 今譯 大瓦壺,是有虞氏時代的酒樽;山罍,是夏後氏時代的酒樽。無足之壺,是殷代的酒樽;周人的酒樽有犧尊、象尊。夏後氏以為爵,殷人以斝為爵,真正稱為「爵」的,周人用之。灌禮所用的酒樽,夏後氏以雞彝,殷以斝,周人用黃目。酌酒器:夏後氏用龍勺,殷人用疏勺,周人用蒲勺。在伊耆氏時代,只是築土為鼓,用蕢為鼓槌,截葦梗為管樂。至於用谷糠裝袋做成的鼓,用玉石做的盤,以及用柷敔等物合以大琴大瑟、中琴小瑟,則是虞、夏、殷、周四代傳下的樂器。 魯公之廟,文世室也1。武公之廟,武世室也2。米廩,有虞氏之庠也3;序,夏後氏之序也;瞽宗,殷學也;宮,周學也。 今注 1 魯公之廟,指伯禽之廟。世室,是世世不毀之祧。 2 武公名敖,是伯禽的六世孫。武公後人,仿效周天子之廟,設有文王武王二世室。 3 米廩,儲米的倉庫。有虞氏的學校,魯亦有之。 今譯 魯人有魯公之廟,相當於周天子之文王世室;又有武宮,相當於周天子之武王世室。魯國設置的米廩是本於有虞氏的學校;序,本於夏後氏的學校;瞽宗,是殷人的學校;宮,是周人的學校。周天子有此四學,魯國亦有此四學。 崇鼎,貫鼎,大璜,封父龜1,天子之器也。越棘2,大弓,天子之戎器也。夏後氏之鼓足。殷,楹鼓;周,縣鼓3。垂之和鍾,叔之離磬4,女媧之笙簧。夏後氏之龍簨虡,殷之崇牙,周之璧翣5。 今注 1 鄭玄云:崇、貫、封父皆古國君,其國為周王所滅,取其鼎,分賜魯國。但服虔注《左傳·昭公三年》雲,崇鼎即「讒鼎」;而「讒鼎」在《呂氏春秋》中則寫作「岑鼎」。 2 棘,孔穎達云:《方言》寫作「」。 3 鼓足,有足的鼓。楹鼓,兩柱夾持的鼓。縣鼓,用橫木直柱作架而懸的鼓。 4 孔穎達云:《舜典》稱垂作共工之官。《世本》稱無句作磬,叔即無句。和、離,是指調節音樂用的鐘和磬。 5 橫木直柱構成的架,用以懸鐘磬或鼓,稱為簨虡。刻有龍形,故名龍簨虡。殷人又於橫木上添以牙狀凸出之物,名為崇牙。周人又飾以圓玉和扇形之物,名為璧翣。 今譯 崇國的鼎,貫國的鼎,大玉璜,以及封父的寶龜,本來都是天子的東西。越國出品的戟、大弓,本來都是天子的武器。有足的是夏後氏時代的鼓,用兩根柱夾持的是殷代的鼓,用橫木直柱架設的是周代的鼓。垂做和鍾,叔做離磬,女媧氏做笙簧。懸掛鐘磬的架上,夏後氏刻有龍紋,名為龍簨虡,殷人添上崇牙,周人又飾以璧翣。 有虞氏之兩敦,夏後氏之四璉,殷之六瑚,周之八簋1。俎,有虞氏以梡,夏後氏以嶡,殷以椇,周以房俎2。夏後氏以楬豆,殷玉豆,周獻豆3。有虞氏服韍,夏後氏山,殷火,周龍章。有虞氏祭首,夏後氏祭心,殷祭肝,周祭肺。夏後氏尚明水,殷尚醴,周尚酒。有虞氏官五十,夏後氏官百,殷二百,周三百4。有虞氏之綏,夏後氏之綢練,殷之崇牙,周之璧翣5。 今注 1 敦、璉、瑚、簋,都是祭時用以盛黍稷之器。郭嵩燾云:敦、璉、瑚,皆圓形,簋是方形竹器。 2 梡、嶡,見前注。姜兆錫云:俎足間橫木為曲形,如椇枳樹枝。房俎,俎足間有橫木,下有跗,似堂後有房之狀。 3 楬豆,木質無飾的豆。獻,讀為「娑」,是刻有圖案的豆。 4 舊說,皆以「官」為朝廷上的百官。今按《禮器》雲「羔豚而祭,百官皆足」;《祭統》云:「百官進徹」云云,似為泛指參與祭祀的諸執事官員,時代愈後,一切皆踵事增華,廟祭所用人手亦愈多。 5 此處崇牙、璧翣,指旗幟上的裝飾。 今譯 有虞氏薦黍稷用兩敦,夏後氏用四璉,殷人用六瑚,周人則增至八簋。有虞氏的俎,只是沒有雕飾的四足案;夏後氏在案足之間加橫木;殷人於橫木之外又增杈枒;周人的俎足,則似有隔間的房俎。夏後氏的木豆,光禿無飾,殷人用玉豆,周人更在豆上刻花紋。有虞氏的祭服只加蔽膝,夏後氏還在上面繪以山的圖案,殷人又加上火狀的圖案,周人則用龍袍。有虞氏之祭獻牛首,夏後氏獻牛心,殷人獻肝,周人獻肺。夏後氏之祭以清水為尚,殷人以酒醴為尚,周人則尚清酒。有虞氏祭祀只用五十人執事,夏後氏加上一倍的人,殷人又加上一倍的人,周人則用三百人。有虞氏用旄旌,夏後氏用綢練之旗,殷人添上崇牙,周人更飾以璧翣。 凡四代之服、器、官,魯兼用之。是故,魯,王禮也,天下傳之久矣1。君臣,未嘗相弒也;禮樂刑法政俗,未嘗相變也2,天下以為有道之國。是故,天下資禮樂焉3。 今注 1 傳之久矣,鄭註:傳,傳世。按:昭公二年,晉韓宣子云「周禮盡在於魯矣」。周室東遷,王家所保存者猶不及魯國之完全。 2 鄭玄云:春秋時代,魯君三弒;又,士亦有誄,婦人髽而弔喪;可知此二語是謊言。 3 資,取用。 今譯 虞夏殷周四個朝代所用的禮服、禮器,以及禮的執事,魯國皆兼而用之,和周天子一樣。所以魯國行的是周王的禮,而天下人早都知道的。魯國沒有君臣相殘殺的事,亦沒有改變禮樂刑法政制習俗的事,天下人都當魯國是有道的國家,所以都採用魯國的禮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