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啓超談佛 · 佛教教理在中國之發展佛教教理在中國之發展

梁啓超 《梁啓超談佛》
羅漢圖(部分) 吳彬 (日)私人藏吳彬以山水、人物見長,而人物畫中,尤以羅漢圖成就最高。他的羅漢圖不囿古法,每出新奇,形成獨自的風格特點。此畫構圖不落俗套,富有情趣,人物造型怪誕而不失法度,線條疏密有致,用色艷而不俗,可視為吳彬羅漢圖中的典型作品。 佛教傳自印度,其根本精神為「印度的」,自無待言。雖然,凡一教理或一學說,從一民族移植於他民族,其實質勢不能不有所蛻化,南北橘枳,理固然也。佛教入中國後,為進化,為退化,此屬別問題,惟有一義宜珍重聲明者,則佛教輸入非久,已寢成中國的佛教,若天台、華嚴、禪宗等,純為中國的而非印度所有;若三論、法相、律、密諸宗,雖傳自印度,然亦各糝以中國的特色。此種消化的建設的運動,前後經數百年而始成熟,其進行次第,可略言也。 楚王英、襄楷時代,蓋以佛教與道教同視,或徑認為道教之附屬品,彼時蓋絕無教理之可言也。自世高、迦讖、支謙、法護輩踵興譯業,佛教始漸從學理上得有根據。然初時並不知有所謂派別,並大小乘之觀念亦無有。翹大乘以示別於小乘,似自朱士行適於闐後也(梁啓超原註:《梁高僧傳》卷四《朱士行傳》云:「士行至於闐得《般若大品》梵本,遣弟子弗如檀齎還洛陽。未發之頃,于闐諸小乘眾白王云:『漢地沙門,欲以婆羅門書,惑亂正典,王若不禁,將亂大法。』士行乃求燒經為證……投經火中,火即為滅。……」中國人知有大小乘之爭似自此始。【校者案:《飲冰室專集》本此注文中之引文,與原文略有出入,其義無損,故無改。】)然我國自始即二乘錯雜輸入,兼聽並信,後此雖大乘盛行,然學者殊不以傍習小乘為病,故大小之爭,在印度為絕大問題,在我國則幾無有。其揭小乘之幟與大乘對抗者,惟劉宋時有竺法度其人(梁啓超原註:梁僧佑《出三藏集記》卷五,有小乘迷學竺法度造《異儀記》一篇,略言:「劉宋元嘉中,有外國商人在南康生兒,後為曇摩耶舍弟子,名竺法度,執學小乘,雲無十方佛,唯禮釋迦而已。大乘經典,不聽誦讀。」中國人專效忠小乘以反抗時代思潮者,惟此一人而已【校者案:《飲冰室專集》本此注文中之引文,與原文略有出入,其義無損,故未改。】),此外則慧導《大品般若》,曇樂非撥《法華》,僧淵誹謗《涅磐》(梁啓超原註:慧導、曇樂、僧淵皆東晉劉宋間人,其疑經之事,並見竺法度《異儀記》,及姚秦僧睿之《喻疑篇》。(《出三藏記集》卷五引)),皆可謂在我佛教史中含有懷疑精神之一種例外,然其學說今不可考見,其勢力更絕不足輕重也。 中國北地佛教之開展,不能不歸功於佛圖澄。澄,龜茲人,(以其姓帛知之)之以晉懷帝永嘉四年至洛陽,東晉穆帝永和四年寂,凡在中國三十九年(三一○至三四八),始終皆活動於石趙勢力之下。據本傳(《梁高僧傳》卷九(原誤作「卷十」,今改正。)所記事跡,半帶神秘性,用是能感動石勒父子,起其信仰,《傳》謂「澄知勒不達深理,正可以道術為征」,此殆其不得已之苦衷耶。澄生平未譯一經,未著一論,然不能疑為空疏無學,《傳》稱其「誦經數百萬言,善解文義,雖未讀此土儒史,而與諸學士論辨疑滯,皆暗若符契,無能屈者。」又云:「澄妙解深經,傍通世論……聽其講說,皆妙達精理,研測幽微。」竊意澄對於中國人心理研究最為深刻,故能為我佛教界作空前之開拓,其門徒極盛(梁啓超原註:本傳云:「受業追隨者,常有數百,前後門徒幾且一萬。」澄門下之盛可以概見,今依梁《高僧傳》制澄門傳授表如下。 佛圖澄 道安 法和 竺法汰 法首 法常 法佐 僧慧 道進 法祚 竺佛調(天竺人) 須菩提(康居人?) 竺法雅 竺曇壹 竺道壹 竺曇二 曇翼 法遇 曇徽 道玄 曇戒 慧遠 慧持 慧永 道泓 曇蘭 慧寶 法淨 法領 僧濟 法安 曇邕 僧徹 道汪 道祖 慧要 曇順 曇說 法幽 道恆 道授),而最能光大其業者,則道安也。 使我佛教而失一道安,能否蔚為大國,吾蓋不敢言。安,本姓衛,常山扶柳人(今直隸正定),蓋生於西晉惠帝時,以不晉孝武帝太元十四年(三八九)示寂,年可九十餘(梁啓超原註:本傳記安卒年,而未著其所得壽數,無從推其生年。惟傳稱其年十二出家,三年執勤無怨,數歲後,為師所敬異,遣之遊學,至鄴,遇佛圖澄,發之謁澄,最初亦當十七八歲,故能與澄對語,得其嗟賞。澄入中國,在晉懷帝永嘉四年,下距道安卒時之太元十四年,凡七十九年。若安年十七八,而澄初至即往謁者,即安當生於惠帝元康三四年間,壽蓋九十六七矣。《傳》中又述「安年四十五還冀部」,後乃繼述石虎死(永和五)、冉閔亂(永和六)、慕容俊叛(永和八)等事,又言,「安在樊沔十五載」,惜未列舉年號對照,不能據以作道安法師年譜也。)。早歲績學燕趙間,中年久居襄沔,晚乃入關中,其傳記為一極複雜而極一貫之歷史,其偉大人格之面影隨處發現。佛教之有安,殆如歷朝創業期,得一名相然後開國規模具也。破除俗姓,以釋為氏,發揮四海兄弟之真精神者,安也。制定僧尼軌範,垂為定式,通行全國者,安也(梁啓超原註:本傳云:「安既德為特宗,所制僧尼軌範,佛法憲章,條為三例:一曰行香定座上經上講之法。二曰常日六時行道飲食唱時法。三曰布薩差使悔過等法。天下寺舍,則而從之。」安可謂佛教教會最初之立法家也。)。舊譯諸經,散漫莫紀,安裒集抉擇,創編經錄,自是佛教界始有目錄之學,功侔於劉中壘(梁啓超原註:本傳云:「自漢魏迄晉,經來稍多,而傳經之人,名字弗說,後人追尋,莫測年代,安乃總集名目,表其時人,詮品新舊,撰為《經錄》。眾經有據,實由其功。」案,安所著經錄,今已佚,惟僧佑《出三藏集記》全依據之,此如劉歆《七略》,賴班書《藝文志》以傳矣。)。前此講經,惟循文轉讀,安精意通會,弘闡微言,注經十餘種,自是佛教界始有疏鈔這學,業盛於鄭康成(梁啓超原註:安所注經,其目於《出三藏記》者如下: 《光贊析中解》一卷 《光贊抄解》一卷 《般若折疑准》一卷 《般若折疑略》二卷 《般若起盡解》一卷 《道行集異注》一卷 《了本生死注》一卷 《密跡金剛持心梵天二經甄解》一卷 《賢劫八萬四千度無極解》一卷 《人本欲生經注撮解》一卷 《安般守意解》一卷 藏中現在者僅此書。 《陰持八注》二卷 《大道地經十法句義》廿八卷 《義指注》一卷 《九十八結解》一卷 《三十二相解》一卷 三教圖 丁雲鵬(1547-1628)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此圖繪佛、道、儒三教的創始人釋迦牟尼、老子、孔子三人於一圖之中,似正在辯經論道,體現了明代「三教合一」的社會思潮。畫面中釋氏趺坐於兩株菩提樹下成為畫面主體,老子坐於蒲草之上,與一身士大夫打扮的孔子相對。三人用筆略有差別,以高古遊絲描及鐵線描繪寫衣紋,質感不同。人物形象古拙,色彩明麗,為一幅上品之作。丁雲鵬(1547—1628),字南羽,號聖華居士,安徽休寧人。工畫人物、佛像,得吳道子法,  白描學李公麟,設色學錢選,以精工見長。兼工山水,亦擅花卉,傳世作品有《待朝圖》、《漉酒圖》、《洗象圖》、《六祖像圖》等。 本傳云:「安窮覽經典,鉤深致遠,其所注《般若》、《道行》、《密跡》、《安般》諸經。……凡二十二卷。」上所列者凡十六部十八卷,似尚未盡。又諸書有無後人偽托,尚待考證。要之,注經之業,自安始也。又《出三藏集記》載安所撰諸經序凡十二篇,皆極有價值之文。)。安不通梵文,而對於舊譯本,能匡正其誤點,與原文暗相懸契,彼蓋翻譯文學之一大批評家也(梁啓超原註:本傳云:「初經出已久,而舊譯時廖。……安錄比文句,……析疑甄解……」《魏書•釋老志》云:「(道安)以前所出經,多有舛駁,乃正其乖謬。……道安卒後二十餘載,而羅什至長安,……道安所正經義,與羅什譯出,符會如一,初無乖舛。」【校者案:此段引文與原文略有出入,今據原文改正。】此亦學界一佳話也。安對於翻譯文,力主直譯,翻譯文體之成一問題自安始。余有《古代翻譯文學之研究》一篇,專論此事(見《改造》第三年第十一號)。)。安未嘗自有所翻譯,然大規模之譯業實由彼創設,原始佛教及哲理的佛教之輸入,安其先登也(梁啓超原註:前此經典,以二人對譯為常。道安在苻秦時,與趙文業提攜,於是所謂「譯場組織」者漸可見。例如《增一阿含經》之傳譯,由文業發起,曇摩難提誦出,竺佛念譯傳,曇嵩筆受,安與法和考正其文,僧佑、僧茂助校漏失,此實大規模的譯業之濫觴也,其由安主持譯出之重要經典如下:《中阿含經》、《增一阿含經》、十四卷本《鞴婆沙論》、《阿毗曇心論》、《三法度論》、《尊婆須密所集論》、《僧伽羅剎所集佛行經》。右諸書共二百餘卷,《四阿含》得其三,「說一切有部」之重要論本始輸入焉。中國之有計劃的翻譯事業,此其發端也。)。佛圖澄之法統,由安普傳(梁啓超原註:本傳云:「安至鄴入中寺遇佛圖澄,澄見而嗟嘆與語終日。眾見形貌不稱,咸共輕怪。澄曰:『此人遠識,非爾儔也。』因事澄為師。澄講,安每覆述。」故知安之學實受自澄也。);羅什之東來,由安動議(梁啓超原註:本傳云:「安先聞羅什在西國,思共講析,每勸(苻)堅取之。」後此堅遣呂光伐龜茲迎羅什,實采安議矣。);若南方佛教中心之慧遠,為安門龍象,又眾所共知矣(詳下文)。習鑿齒與謝安書曰:「來此見釋道安,故是遠勝,非常道士,師徒數百,齋講不倦。無變化技術,可以感常人之耳目;無重威大勢,可以整群小之參差。而師徒肅肅自相尊敬,洋洋濟濟,乃是吾由來所未見。其人理懷簡衷,多所博涉,內外群書,略皆遍睹,陰陽算教,亦皆能通,佛經妙義,故所遊刃……」(本傳引)此實絕對一篇道安傳贊也。安遭值亂世,常率其徒千百,展轉遷地就食,其一生事業,與眾共之,而半成於流離顛沛中(梁啓超原註:本傳云:「安避難,潛於護澤。」又云:「冉閔之亂,安謂其眾曰:『今天災旱蝗,寇賊縱橫,聚則不立,散則不可。』遂復率眾人王屋、女林山。」又云:「傾之,復渡河,依陸渾,山棲木食修學。」又云:「南投襄陽,行至新野,謂徒眾曰:『今遭凶年,不依國主,則法難立。』……乃令法汰詣揚州,……法和入蜀,……安與弟子慧遠等四百餘人度河。」安中年遭難流離情形略如是。晚為苻堅所禮敬,稍安適矣。然實目睹苻氏之亡。諸重要經典,多在圍城中宣譯,其所作《增一阿含經序》云:「此年有阿城之役,伐鼓近郊,而正專在斯業之中。」(《出三藏集記》卷九引)《增伽羅剎經序》云:「正值慕容作難。」(同上卷十引)可見其不以世難廢法事也。),非絕大之人格感化力,何以致此!安於宗教上情操至強固,中國人之彌勒信仰,似自彼創始(梁啓超原註:本傳云:「安……於彌勒前立誓願生兜率。」此種信仰為淨土宗之前驅,當於淨土篇詳敘論之。)。然不以此減其學術上批評研究的態度,兩都駢進,故能為佛教樹健全基礎也。 在第二期佛教史中,與道安占同等位置者,則鳩摩羅什也。讀者當已知印度大乘教之建設,首推龍樹,羅什則龍樹之四傳弟子也(梁啓超原註:日本凝然(距今六百四十年前人)《八宗綱要》述三論宗傳授淵源,謂「龍樹授提婆,提婆授羅候羅,羅候羅授莎車王子,王子授羅什三藏」。此王子即須耶利蘇摩也。其根據所出尚待考,但以年代約算,則龍樹四傳至羅什,因屬可信,至教義之一脈相承,則甚顯著矣。)。龍樹性空之教理,在中國最占勢力,什實主導之,其功績及於我思想界者至偉大,當於翻譯事業篇別有所論列。今但略次其傳。什父天竺產,母則龜茲王妹,彼實兩異民族間之混血兒也。其夙慧乃軼恆理,七歲,日誦謁三萬二千言,已洞解毗曇(小乘論也)。九歲,隨母適印度,師大德盤頭達多,受中、長二含四百萬言。十二,返四域,疏勒王禮為國師,於是聲滿蔥左。龜茲王躬往溫宿,迎之還國。年二十始受戒於王宮,蓋昔之國師,僅一沙彌耳。什本宗小乘,旁究四吠陀、五明諸論,靡不精盡。在疏勒時遇莎車王子須耶利蘇摩,始改習大乘,其本師盤頭達多,就詰之,為所折,翻北面拆弟子禮。其文辭辨說之優美,尤一時無對。道安聞其名,勸苻堅迎之,龜茲留不遣,堅遣將呂光滅龜茲,挾以歸。至姑藏而苻氏亡,光自主,稱涼王。什見羈於涼十有八年。姚秦弘始三年(晉隆安五),西四○一),涼降於秦,什乃至長安,姚興待以國師之禮,當道安卒後十一年而法顯西行之次年也。興為辟逍遙園,四事供養,請譯經典,都什所譯三百餘卷,諸部經律論咸有(梁啓超原註:什所譯書,《出三藏集記》著錄三十二部三百餘卷(《高僧傳》同)。《歷代三寶記》著錄九十七部四百二十五卷。《開元錄》著錄七十四部三百八十四卷。),然其主要者乃在般若性空之教,蓋印土大乘,本自此派發軔也。什卒於弘始十四年(晉義熙八,西四一二),則曇無讖至涼之年也。年壽無考,但似非享高壽者(梁起超原註:傳稱什年二十受戒後,其母知龜茲將亡,辭往天竺。什留龜茲二年而盤頭達多至。次敘苻堅建元十三年,遣使往龜茲迎什。次敘十八年呂光滅龜茲。什受戒距建元十三凡幾年,無從確考,但《傳》又云:「呂光見什年齒尚少,乃戲妻以王女。」以是推之,時什年恐未逾三十也。合之在涼十八年,在長安十二年,壽約六十歟。)。什雖邃於學,然持戒不嚴,呂光嘗以龜茲王女逼妻之。姚興復強饋伎女十人。《傳》稱其「每至講說,常先自說譬:如臭泥中生蓮花,但採蓮花,勿取臭泥也」。就此點論,與道安之嚴肅自律殊科矣。什在中國,歷年雖暫,然其影響之弘大,乃不可思議,門下號稱三千,有四聖、十哲之目,北之僧肇、道融,南之道生、慧觀,其最著也(梁啓超原註:本傳云:「沙門僧佑……等八百餘人咨受什旨。」又據諸經序文所記述,則譯《大品》時,集五百餘人。譯《法華》時集二千餘人。譯《思益》時亦集二千餘人。譯《維摩》時集千二百餘人。而《唐僧傳》卷三《波頗傳》亦稱「什門三千」,雖或稍涉鋪張,然其門下之盛,蓋可推見。今依《梁僧傳》可考見者,制什門傳授表,而以其印度學統所自出先焉。 十六羅漢圖 佚名 (日)東海庵藏這個系列羅漢圖每幅畫一尊羅漢,共十六幅,與常見的元代羅漢圖在表現形式上有所不同,設色沉著,運筆滯緩,線條粗細變化不大,人物表情深沉,整個畫面給人以靜謐肅穆的氣息。本圖畫一白髮長者,雙手合一作前行禮拜狀,神態刻畫極佳。鬚眉、毛髮以粉、墨點寫勾畫,雙目有神,略加暈染,皮膚著筆不多,卻將老人清風瘦骨之態表現的入木三分,真有筆筆傳神之。 龍樹 提婆 羅候羅 須耶利蘇摩 鳩摩羅什 僧佑 最老輩,曾參道安譯事。 道融 什卒後,自長安還彭城說法,弟子常千人。 曇影 助什譯《成實論》,著《法華義疏》。 僧睿 什所翻經,睿並參正,智度、中、十二門諸 論,壑皆有序,今傳。 道恆 道標 二人殆皆有政治才,姚學嘗逼令還俗,欲授以政,什、■力請僅免。 僧肇 著《般若無知論》、《不真空論》、《物不遷論》、《涅磐無名論》,所謂肇公四論者是也。蔚然稱什門正統,卒時年僅三十一。 道生 本居廬山,與慧遠同學,什至,乃入關受業,倡頓悟成佛說,開禪宗端緒,所著有《二諦論》、《佛性當有論》、《法身無色論》、《佛無淨土論》等。 慧睿 本居廬山,與道生同入關從什游。 慧嚴 嚴本居廬山,與道生同入關從什游,《南本涅磐》,嚴所再治也。 慧觀 觀本居廬山與道生同入關從什游,著《辯宗論》、《論頓悟漸悟義》。 僧弼 參什譯事。 龍光 曇斡僧苞曇鑒慧安 初入廬山,後從什游。 曇無城 著《實相論》、《明漸論》。 僧導 導著《成實義疏》、《三論義疏》及《空有二諦論》等。 僧因道溫 本慧遠弟子,後從什游。 僧楷僧業 彗詢 二人並從什學律。 曇濟 四傳而至吉藏,為三論宗之初祖。)。佛教從學理上得一健實基礎,而為有系統的發展,自什始也。 道安、羅什,實當時佛教之中心人物。而安公以其高尚之人格,宏遠之規劃,提挈眾流;什公以其邃密之學識,銳敏之辯才創建宗派,可謂相得益彰也矣。兩公弘法之根據也,皆在長安,而其徒侶布於全國。其在吳者則法汰也,道生、慧觀、僧導也;其在皖者,則道融也;其在鄂者,則曇翼、曇鑒也;其在贛者,則慧遠、慧睿也。沿長江全域,皆兩公宗風所被矣。 於茲有一重要之地點宜特敘者,曰涼域。讀吾書者,當已熟知佛教與西域之關係。夫西涼則西域交通之孔道也。西涼佛教界有兩要人,其一法護,其二曇無讖。兩人功績,皆在翻譯,而護為西行求法之先登者,純大乘的教理之輸入,且先於羅什,但系統未立耳。其在西陲之感化力亦至偉,有敦煌菩薩之號。讖之大業,在譯《涅磐》,與羅針之《般若》,譬猶雙峰對峙,二水中分也,其異同之點,下方論之。 今宜論江南矣。吾不嘗言佛教之初輸入在江淮間耶?自楚王英、安世高以來,此教在南方,已獲有頗深厚之根柢,然以其地非政治中心點所在,發展未充其量也。及孫吳、東晉以迄宋齊梁陳,政治上分立之局數百年,且中原故家遺族,相率南渡,與其地固有之風土民習相結合,粲然成一新文化,與北地對峙,凡百皆然,而佛教亦其例也。江南佛教教理的開展,以優婆塞支謙為首功。謙舊名越,字恭明,本月支人,其大父以漢靈帝世率種人數百歸化,故為中國人焉。謙十三歲學梵書,通文國語,孫權時避地歸吳,譯《維摩詰》、《首楞嚴》、《法句》、《本起》等二十七經,其文最流便曉暢,然喜雜采老莊理解以入佛典,在譯界中實自為風氣(梁啓超原註:僧睿著《思益梵天所問經序》云:「恭明前譯,頗麗其辭,仍迷其旨,是使宏標乖於謬文,至味淡於華艷。」道安著《摩訶缽羅若波羅蜜鈔經序》云:「叉羅、支越,斫鑿之巧者也。巧則巧矣,懼竅成而混沌終矣。」(《出三藏集記》卷八引)觀此可知支謙流之譯風。)。吾固嘗言之矣,江淮間人好談玄,自西漢時已見端,及晉南渡,而斯風大■,蓋以中原才慧之民,入江左清淑之地,發揮固有之地方思想,而蛻化之以外來之名理,「中國的佛教」,實自茲發育,而支謙則最足為其初期之代表也。 有一現象宜特別注意者,則東晉宋齊梁約二百餘年間,北地多高僧,而南地多名居士也。此其間,江左僧侶,欲求能媲美北方之道安、法顯、智嚴、寶雲、法勇輩者,雖一無有,慧遠、慧睿輩,皆北產也。而導士中之有功大教者乃輩出。夫支謙則固一導士矣,其尤著者,若與慧遠手創蓮社之彭城劉程之,若注《安般經》之會稽謝敷,若著《喻道論》之會稽孫綽,若以三禮大家而歸心淨土之南昌雷次宗,若著《神不滅論》之南陽宗炳,若對宋文帝問而護法有功之廬江何尚之,及其子何點、何胤,若著《持達性論》之琅琊顏延之,若再治南本《涅磐》之陽夏謝靈運,若難張融《門論》之汝南周■,若創造雕刻藝術之會稽戴逵,若作《滅惑論》之東莞劉勰,若作《心王銘》為禪宗開祖之義烏傅翕,若注《法華經》之南陽劉虬,若駁顧歡《夷夏論》之攝山明休烈,皆於佛教所造至深而所裨至大,然而皆在家白衣也。除弘教外,其文學及他種事業,皆足以傳於後。若是者,求諸北地,亦雖一無有也。(?)最奇特者,佐梁元帝翦除凶逆之荊山居士陸法和,擁軍數萬,開府數州,然自幼至老,嚴守戒律,其部曲皆呼為弟子也。其餘為王導、庾亮、周■、謝鯤、桓彝、王■、王珉、許詢、謝安、郗超、王羲之、王坦之、王恭、王謐、盪汪、殷覬、王■、習鑿齒、陶潛輩,或執政有聲,或高文擅譽,然皆與佛教有甚深之因緣。至如齊竟陵王蕭子良,梁昭明太子蕭統,皆以帝王胤胄,覃精教理,斐然有所述作。若梁武帝之捨身臨講,又眾所共知矣(梁啓超原註:所舉諸居士之事跡及著述,參看清彭際清《居士傳》、梁僧佑《弘明集》、唐道宣《廣弘明集》,及《晉書》、《宋書》、《南齊書》、《梁書》南史各本傳。)。要之,此二百餘年間南朝之佛教,殆已成「社會化」——為上流士夫思潮之中心,其勢力乃在緇徒上,而其發展方向,全屬名理的,其宗教色彩乃甚淡,故儀式的出家,反不甚以為重也。其所為相率趨於此途者,則亦政治上、社會上種種環境有以促之。劉遺民(即程之)答慧遠云:「晉室無磐石之固,物情有累卵之危,吾何為哉?」(《居士傳》本傳)此語可代表當時士大夫之心理,蓋賢智之士,本已浸淫於老莊之虛無思想,而所遭值之時勢,又常迫之使有托而逃,其聞此極高尚幽邃之出世的教義,不自知其移我情,有固然也。然因此與印度之原始佛教,已生根本之差違。消極的精神,遂為我佛教界之主要原素矣。 南朝僧侶第一人,端推慧遠。遠,固北人(雁門樓煩人,俗姓賈),為道安大弟子。生於晉成帝咸和八年,卒於晉安帝義熙十二年(西紀三三三——四一六)。其卒年即法顯歸自印度之年也。彼其一生,略與東晉相終始。安分遣弟子弘法四方,遠遂渡江而南,與其徒四十餘人偕,初止江陵,欲詣羅浮。過廬山,樂其幽靜,棲焉。歷史上有名之東林寺,其遺蹟也。遠宅廬三十餘年,未嘗出山一步。而東林為佛界中心,殆與長安之逍遙園中分天下,宰輔若王謐、劉裕,方鎮若桓伊、陶侃、殷仲堪,篡賊若桓玄,海盜若盧循,咸入山或齎書致敬,遠悉以平等相視。晉安帝過山下,或諷遠迎謁,遠稱疾不行,帝手書問訊焉。羅什在秦,譯《大智度論》成,秦主姚興,親致遠書,乞作序以為重(序今存見《出三藏集記》卷十一)。其為南北物望所宗,類如此。遠未嘗一為權貴屈,然並非厭事絕俗遇法門重要問題發生,常以積極的精神赴之。初庾冰欲強沙門致敬王者,朝臣多反對,乃寢。桓玄輔政,重提前議,遠貽書責玄,更著《沙門不敬王者論》五篇,發揮釋尊平等精神,促僧侶人格上之自覺,玄敬憚,卒從其議(梁啓超原註:遠此文見《弘明集》,藏中亦有單本。)。羅什甫入關,遠即致書通好,盡遣其高等弟子往就學。什譯《十誦律》,因暗誦人死,中輟,遠物色他人,介紹之續其業。什門排擯覺賢,遠為和解。凡此之類,足見其對外活動不厭不倦。遠遣弟子法領、法淨留學印度,大獲梵本,其遐舉益在法顯之先也。遠在廬山置般若台譯經,實私立譯場之創始者。遠集同志百二十三人結白蓮社,修念佛三昧,為此方淨土宗之初祖。綜其一生事業,不讓乃師道安,而南部開宗之功,抑艱瘁矣。 吾前文曾有「什門排擯覺賢」一語,覺賢非他,即創譯《華嚴》之人也。茲事於吾國大乘思潮之分派,有絕大消息,今宜稍詳述之。讀者當已熟知佛滅後印度之偉教,常為空有兩宗對峙之形勢矣。又知大乘之空有兩宗,以龍樹、世親為代表矣。又知鳩摩羅什為龍樹空宗之嫡傳矣,而覺賢蓋即介紹世親有宗入中國之第一人也。覺賢梵名為佛馱跋陀羅,迦維羅衛人,與釋尊同族屬,學於■賓,似嘗隸薩婆多部(梁啓超原註:《出三藏記集》中之薩婆多部目錄,列有「長安城內齊公寺薩婆多部佛馱跋陀」,即覺賢也。據此,似賢實為「有部」中人物,彼久居■賓,淵源亦宜接近。然案其問答語及其所傳禪法,則固不能純指為「有部」系統也。要之,「有部」教義與龍樹派之空宗的大乘極相遠,而與世親派之有宗的大乘反接近,此不可不知者。)。師佛大先,精於禪法(梁啓超原註:佛大先者,薩婆多部目錄所稱第五十二祖。《達磨多羅禪經》所稱第四十九祖也。其人為「有部」大師,而於禪宗極有關係者。覺賢有功於佛教界,實在其傳禪法,譯經抑餘事耳,當於禪宗章別論之。)。智嚴西行求法,歸時禮請東來。以姚秦時至長安,正羅什萬流仰鏡之時也。賢初見什,即不饜其望,「秦太子泓欲聞賢說法,乃要命群僧集論東宮,什與賢數番往復。什問曰:『法云何空?』答曰:『眾微成色,色無自性,故唯色常空。』又問:『既以極微破色空,復云何破一微?』答曰:『群師或破析一微,我意謂不爾。』又問:『微是常耶?』答曰:『以一微故眾微空,以眾微故一微空。』時寶雲譯出此語,不解其意,道俗咸謂賢之所計,微塵是常。余日,長安學僧復請更釋,賢曰:『夫法不自生,緣會故生。緣一微故有眾微,微無自性,則為空矣。寧可言不破一微,常而不空乎?』……」(《梁高僧傳》卷二本傳) 觀此問答,便知什、賢兩人學說,其出發點確有不同,什蓋偏於消極的、玄想的,賢則偏於積極的、科學的也。以什公之大慧虛懷,自不至於無諍中起諍想,然其門下主奴之見,固所不免。什受姚興所饋伎女,「自爾以來,不住僧坊,別立廨舍,供給豐盈。」(什本傳語)賢篤修淨業,戒律謹嚴,同為外國大師,未免相形見絀。又當時諸僧「往來宮闕,盛修人事,惟賢守靜,不與眾同……四方樂靖者,並聞風而至」(賢本傳語)。似此眾濁獨清,理宜見嫉,什門老宿僧佑道恆輩,乃借薄物細故,橫相排擯,幾興大獄(其排賢口實不值徵引,讀者欲知,可看本傳)。本傳云:「大被謗黷,將有不測之禍,於是徒眾,或藏名潛去,或逾牆夜走,半日之中,眾散殆盡。」當時事情之重大,可以想見。賢遭擯,恬不為意,率弟子智嚴、寶雲等四十餘人,飄然南下。慧遠特遣弟子曇邕入關,為之和解。然賢竟不復北歸,與遠相依於廬山。其後乃於建康道場寺創譯遠弟子法領所得《華嚴》,今六十卷本是也。法顯所得《僧祗律》,亦由賢傳譯。自余譯述,尚十數種,華嚴宗風之闡播,實造端於是。然則賢之見擯南渡,抑大有造於我佛界矣。 要之,羅什以前,我佛教界殆絕無所謂派別觀念,自羅什至而大小乘界線分明矣。自覺賢至而大乘中又分派焉。同時促助分化之力者,尚有曇無讖之譯《涅磐》。蓋《華嚴》之「事理無礙」《涅磐》之「有常有我」,非直小乘家指為離經畔道,即大乘空宗派亦幾掩耳卻走矣。故什門高弟道生精析《涅磐》,倡「闡提成佛」之論,旋即為儕輩所擯,憤而南 下(粱啟超原註:《梁高僧傳》卷七《竺道生傳》:生著「《佛性當有論》……等,籠罩舊說,妙有淵旨,而守文之徒,多生嫌嫉,與奪之聲,紛然總起。又六卷《泥洹》(即《涅磐》)先至京都,生剖析經理,洞入幽微,乃說一闡提人皆得成佛。於是大本未傳,孤明先發,獨見忤眾。於是舊學以為邪說,譏憤滋甚,遂顯大眾,擯而遣之……(生)投跡廬山,……眾咸共敬服,後《涅磐》大本至南京,果稱闡提悉有佛性,與前所說合若符契。」讀此可見長安舊侶之若何專制,與夫創立新說之若何忤俗,又可見遠公之在廬山,實為當時佛教徒保留一自由之天地也。)。吾儕將此事與覺賢事比而觀之,足想見當什門上座,大有學閥專制氣象,即同門有持異義者,亦不能相容。雖然,自茲以往,佛教界遂非復空宗嫡派之所能壟斷,有力之新派,句出萌達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