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訪中國茶鄉 · 第十章
河口鎮——地理位置、貿易及其重要性——武夷山的山轎——山路——路邊的乞丐——美麗的山區風景——和尚和他的鐘聲——鉛山縣城——路況——茶葉搬運工——茶葉箱的不同搬運方式——茶葉產區——土地與茶園——我第一次住進中國客棧——客棧服務——髒兮兮的客房——自我安慰及用餐
河口,中國南方人又把它讀做HOHOW[1],是中國內陸最重要的城市之一。它位於北緯29度54分,東經116度18分,坐落在信江左岸, 我就是沿著信江來到了這裡。從城市規模以及與其它城市的對比來看,我估計這兒大概住了30萬居民。河口是紅茶交易的一個集散地,來自中國各處的商人們雲集這兒,或是來買茶葉,或是把它們轉運到中國的其它地方去。
城裡面,特別是沿著江堤一帶,到處都是大客棧、茶葉商行以及倉庫。江岸邊系泊著很多船隻,有那種只能搭載一兩個乘客的小船,也有大型渡船,還有官員們用各種旗子裝飾得花里胡哨的官船。此外還有大貨船,把茶葉以及其它商品或是運往東邊的玉山,或者運往西邊的鄱陽湖。河口對於西邊內陸地區的重要性,就像上海和蘇州對於沿海地區的重要性一樣。
到了河口以後,我前往城裡面的一家商行或者說是客棧,雇了一頂轎子和幾個搬運工,我要坐轎翻過武夷山,前往武夷山附近的崇安縣[2]。其中一位搬運工要挑著我們的行李,包括那一大包夏布。在我們與客棧老闆簽署僱人與租轎協議的時候,老闆告訴我們,河口與武夷山之間距離320里,而且,因為很大一部分都是山區道路,我們至少需要四天時間才能走到。我經常查看地圖,測量距離,所以聽到要走這麼長時間,我有些吃驚,但仔細一想,又覺得老闆說的很有道理,我應該相信他。我在測算距離的時候,沒有把一路上我們必須翻越的眾多山嶺計算進去,這些山嶺不只是橫亘在我們的路途之中,而且使得實際道路遠比地圖上顯示的要長得多。
翻山越嶺可不是兒戲,所以出發之前,我們把轎子檢查了一遍,把它儘可能地加固。用於這種長途山路的轎子與城裡面以及平原地區使用的轎子不同,山裡面常見的轎子,只有兩根結實的竹竿和一塊讓人坐在上面的橫板,此外別無他物,這很適合短途旅行,但對於三、四百里的長途旅行來說,日曬雨淋的,這樣的轎子就很不方便了。
武夷山的轎子在製造時更多考慮到乘客的舒適,在轎子座位的上方,用竹子搭了一個小棚子,棚子上蓋了一層油紙或是油布。座位還有一個四十五度角的靠背,座位本身,加上踏腳板以及其它,通常有四英尺左右長,這樣,乘客如果願意的話,可以斜靠 著睡覺。座位以及靠背上通常還鋪上了一層軟軟的東西,就像常用的床墊那樣的, 使得這個轎子很舒服。
做好了這些準備以後,我坐上轎子,我們離開河口,穿過我前面提到的山谷,往南邊前進。山谷中有條小河蜿蜒[3],小河源自武夷山北麓,最終匯入河口附近的信江,我們這一路上好幾次跨越這條河。
離開河口山谷以後,我們開始逐漸進入山區,時不時地道路就要翻過一個相當陡峭的山口。在翻越其中一個山口的時候,我的轎子被一群乞丐圍住,我從來沒遇到過像這樣糾纏不休的乞丐。在我前邊幾碼遠的地方有另一個行人,也被他們圍困了好長時間。我聽到他抱怨說,他口袋裡已經沒有零錢了,懇求他們走開,但這似乎只會讓乞丐們變得更令人討厭了。他有沒有給乞丐們東西,我不得而知,但他們放開他朝我走了過來。我口袋裡一個銅錢都沒有,而辛虎又遠遠地落在後面,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閉上眼睛,假裝睡得很熟。他們舉著籃子向我討要施捨,而我自然是進入到了「熟睡」狀態之中。「老爺,老爺,[4]」他們在我耳邊大聲呼叫,想盡辦法要把我喚醒。 在發現光是叫喊沒用之後,他們開始用手敲打轎子的兩側,最後還伸手來抓我的衣服。我很怕中國乞丐碰到我的身體,因為他們通常都髒得難以形容。我猛然翻身坐起,幾乎把轎子都弄翻了,這讓我的轎夫們很生氣,他們立即讓乞丐們停止乞討,逼他們離開。在到達一個山口的時候,我示意轎夫們把我放下,讓他們也休息休息。那兒有一所漂亮的小房子,或者說是供行人歇腳的地方,就建在山頂上,站在房子裡往外看,視野非常好。
在前方的山谷里有一個小鎮子,名叫鉛山[5],乍一看,它就像是完全包圍在群山裡面,但實際上,我前面提到過的小河就流經小鎮,它在山裡面蜿蜒流淌,一直流到河口。
在下山前往鉛山的路上,我又碰到了另一群乞丐,但這時我已經準備了一些銅錢,很容易就把他們打發掉了。這些乞丐有很多是跛子或瞎子,不知怎麼地,他們都想跑到我的轎子跟前來。
快到山腳的路上,豎著一個牌坊,在我們經過這個牌坊的時候,一位老和尚走了出來,敲了三次鍾。這是表示對我的歡迎?還是為了我此行的安全、順利而向神靈示好?我不得而知,但老和尚顯然希望能夠從我們這兒得到點什麼,作為他這番苦心的報償,辛虎自稱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徒,在我們經過牌坊的時候給了他幾文錢。
我們現在到了鉛山,這個鎮子離河口大約有60里,就位於山上流下來的小溪岸邊。儘管不大,小鎮看上去卻很繁榮。它坐落在福建紅茶的運輸通道上,搬運工們將紅茶背下山來,幾乎都是在這兒將紅茶裝船,然後運往河口。也因為兩個城鎮之間有這條水路溝通,所以一路上我並沒看到多少行人。但很快我就要走上一條熙熙攘攘、擁擠不堪的大道,就像我在上一章描述過的位於兩河源頭之間的那條道路一樣。
我們走進鉛山鎮的時候正當中午,我走進一家客棧,要了一些茶點,搬運工們則開始用餐。等到我們重新上路,發現路上有很多坐著轎子來往於茶鄉的行人,所有這些人似乎都在熟睡。對於在山裡行走的人來說,這樣做太普遍了,所以製造轎子時就要考慮怎樣才能讓旅人們睡得更舒服。
路上現在可以看到很多背著茶葉箱子的搬運工。大多數人只背著一箱茶葉。人們告訴我,箱子裡都是一些高品級的茶葉,茶葉箱一路上都不能接觸到地面,所以這些茶葉送達目的地的時候,通常保存得比那些低品質的茶葉更好。茶葉箱按下述方式背著:兩根竹竿,各長七英尺左右,這兩根竹竿的一頭,一邊一根,牢牢地與茶葉箱綁在一起。兩根竹竿的另一頭則並起來綁在一起,這樣形成一個三角的形狀。通過這種方式,搬運工可以把茶葉箱扛在他的肩頭,腦袋則正好夾在兩根竹竿圍成的三角中間。為了把茶葉箱更輕鬆地背在肩頭,箱底還會綁上一小塊木板。下面這幅素描可以清晰地說明這種背送茶葉的方式,比任何文字都要更簡明一些。
搬運工們就這樣背著茶葉箱,當他們需要休息的時候,就把竹竿一頭插在地上,把竹竿垂直豎起,這樣整個箱子的重量就都由地面承受去了,搬運工一點也不覺得吃力。在山裡走那種陡峭的山路時,有了這種設施就會很方便,因為有些山路陡得每走幾步就要歇一下,如果搬運工們沒有這種便利的工具,茶葉箱就要不斷地放到地面上。而當搬運工們在客棧或茶館休息的時候,茶葉箱也可以支在竹竿上,靠牆豎著放在那兒。
所有低檔次的茶葉,都用普通方式把它們挑下山來,也就是說,搬運工們用扁擔挑茶葉,扁擔兩頭各挑一箱。等到他休息的時候,不管是在山上還是客棧里,茶葉箱就直接放在地上,沾到泥土,等它們運到目的地,茶葉的外觀就不如那些用另一種方式運下山的高級茶葉了。
我們現在經行的這條道路,不管從哪方面說都是一條不折不扣的山路。它一會兒帶著我們穿越美麗的山谷,一會兒又在山坡上盤旋蜿蜒,道路經常就緊貼著山邊,讓人心驚膽戰,然後它又帶著我們插進前面的另一座山谷。當我們翻過山口的時候,我們通常要在山頂位置歇息一 會兒,四處看看,看看已經被我們拋到身後的山谷,再打量一下前面道路中那還有待征服的山谷。一長串搬運工們,他們或是背著滿是茶葉以及其它貨物的箱子,或是抬著坐著山轎上的旅客們,顯出一派既忙碌又奇特的景象。他們或是在山邊踟躕挪動,或是蜿蜒穿行於谷中 。這才是日常生活裡面中國與中國人的真實寫照。
離開鉛山之後,我們就進入了產茶區。在肥沃山丘的低坡上,茶林隨處可見。有時候平地上也有茶林種植,但這些平地通常都很乾燥,排水條件很好,比起稻田來說地勢也高得多。這些茶園的土地,都是紅壤土當中混雜著相當比例的碎石和沙子。許多茶園是新近開闢的,很明顯,在這一地區,茶樹種得越來越多。這一帶栽種、加工的茶葉,如果送往上海、廣州這樣的出口大市場,比起武夷山南麓的茶葉來,速度要快得多,也便宜得多。
我們第一天的行程就要結束了,這一天我們從河口出發,走了很遠。我們打算在武夷山腳下的一個小鎮過夜,鎮名大概叫做紫溪[6]。在我漫遊中國期間,我還從來沒在中國客棧住過呢,對於這種客棧,忍不住便產生了很多遐想。我把辛虎叫過來,讓他和搬運工先把行李送進去,找個可以過夜的體面一些的房間。
紫溪夾溪兩岸而建,地方很小,也很窮,靠著來往於武夷山的商人和搬運工們,也靠著附近茶葉種植、加工所帶來的一些交易,小鎮經濟才能維持下去。
轎夫們抬著我,遠遠地跟在辛虎後面,鎮裡面有很多家客棧,他沿著鎮上的大街,一路上問過去,最終走進了其中一家。辛虎迅速地進去查看了一番,看它是否符合我們的要求,然後回到大門口告訴我相關情況。在客棧老闆的邀請之下,我穿過外院,走進客棧的前廳。
這家客棧,比起我前文描述過的那家,雖然小一些,格局卻是完全一樣的。面街的那一部分是完全敞開的,全靠一些柱子和門板把它和街道隔開。店小二手裡拿著一塊毛巾,飛快地把桌子和椅子擦了一下,他很有禮貌地朝我鞠了一個躬,請我坐下。然後他給我端上一杯茶,又拿來一支香給我點菸,做完這些之後,他就離開了,把我一個人留在那兒。
現在我可以仔細打量一下我的住處了。客棧的前面一部分擺了一些桌子,供行人歇腳,很多人就坐在桌旁吃飯。我經過他們身旁時曾經瞥了他們一眼,現在我有更多的時間來打量他們。我的轎夫和搬運工都坐在其中一張桌子前,勞累一天之後正在享用他們的晚餐。辛虎則跟著老闆忙前忙後,就像在自己家一樣自如,他給我點好了晚餐要吃的東西。 大概這樣就能把老闆的注意力轉到店裡的生意上去,而不是老來盯著我。也許真是這樣吧,他看起來根本就沒想到,竟然會有個外國人來他的店裡面過夜,所以他也沒問我什麼麻煩的問題。
在我坐著的大廳四周,有很多小小的睡房,我的行李就被送到其中某一間去了。我很難把這樣的睡房叫做臥室,它大概有十二平方英尺的樣子,裡面放著兩張床和一張桌子,沒有窗戶,也沒有任何可以透進光線的通道,只有前面的木板牆,因為其高度離屋頂還有一點距離,所以從上面可以透過來一道光,或者是當房門開著的時候,從門廊那兒透進來一些光。此外,凹凸不平的地面,布滿油漬和泥巴的污穢牆面,這樣的地方可以讓你聯想起很多東西,而我就將在這兒度過一個夜晚。
通常情況下,這樣的環境會讓人非常沮喪,但我來中國之前就已經把這些不利因素都考慮到了。我從沒有奢望此行會是一趟舒適之旅。我知道這兒的人民在住所衛生方面不是很講究,所以對於此行將要遇到的一些不便已經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條件就是這樣,你要是不想給自己找不痛快,唯一的辦法就是接受它。
我於是把辛虎叫了過來,吩咐他在把我晚上睡覺的被褥鋪上去之前,要先把床鋪打掃一下。正在做這些事的時候,店小二來告訴我,晚餐已經準備好了,擺在大廳中間的桌子上。伙食很樸素很家常。一大盆米飯,另外一些碟子裡則盛著魚、蛋、豬肉,蔬菜則有捲心菜和竹筍。我覺得竹筍非常好吃,在剩下的旅程中我總是會點這道菜。
米飯、蛋、魚、竹筍,我每樣都吃了一些,剩下的都留給了辛虎,似乎每一樣都很合他的胃口。晚餐結束以後,碗碟都撤了下去,茶水又擺上了桌。結束了一天的勞累,我們點上煙杆,任青煙打著卷裊裊飄向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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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譯者按:作者此處所謂的南方人可能是指廣東人,HOHOW即粵語對「河口」的發音。
[2] 譯者按:現福建省武夷山市。
[3] 譯者按:從上下文看,這條小河就是鉛山河,源自武夷山,流經鉛山縣境,於河口鎮匯入信江。
[4] 對清朝官員或政府職員的一種稱呼。
[5] 譯者按: 作者看到的是今天鉛山縣永平鎮。明清時,鉛山縣縣治在永平鎮,故又稱為鉛山。鎮在鉛山河沿岸。1949年7月,鉛山縣治遷到河口鎮。
[6] 譯者按:原文CHUCHU。此鎮不知今為何名,按其大概,應在今鉛山縣紫溪鄉一帶,或者,CHUCHU即是紫溪的發音,估且以紫溪對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