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訪中國茶鄉 · 第八章
離開寧波前往武夷山——我的嚮導——三角小旗及其來歷——又見新安江——江岸春景——嚴州府和大洋鎮——雷雨夜中的小溪——船娘——中國版的考德爾夫人和中國式閨訓——自然物產——垂枝柏以及其它樹木——我們的船被債主劫持,風帆被拿走——中國式欠債人——蘭溪鎮——鎮上的房子、苗圃及商業買賣——蘭溪谷——豐富的物產——衢州府——蚊子和蚊香——到達常山
我對自己那次沿著閩江上溯的旅行結果不太滿意,儘管我的一個僕人從那著名的紅茶產區給我採集到了很不錯的茶樹苗和種子,而且,即便他想從別的什麼地方弄一些茶樹來騙我,也因為我把他的行程都安排得好好的,所以不太可能得逞。但我還是得承認,如果能親自去那紅茶產區參觀一趟,我會更滿意一些。我不願意帶著這樣的想法回到歐洲,那就是,我不能完全保證,那些被我介紹到帝國設在印度西北諸邦的茶園裡的茶樹苗都確實來自於中國最好的茶葉產區。我心裡也有一個揮之不去的念頭,那就是翻過武夷山,到那著名的山區去看看。不管怎樣,我下定決心要再做一次努力。這一次我決定從寧波出發,因為這兒的人對外國人不像南方比如福州、廣州的人有那麼強的偏見。
剛從那一帶回來的那個僕人自告奮勇,願意陪著我再走一趟,因為他對道路已經很熟悉了,應該找不到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來做嚮導了。他向我展示了一塊三角形的小旗子,這是他以前陪護一個官員去北京時得到的,他告訴我,有了這面旗子在手,沒有誰敢來騷擾我們。我非常懷疑這面旗子能有這麼大的威力,但還是讓他自己看著辦。
雇好船之後,五月十五日的夜晚,我們離開了寧波。一路上順風順水,我們沿著甬江上駛,河岸上的英國領事館、傳教士們的房子依次在我們眼前掠過。這是一個沉悶無聊的夜晚,當夜色將我們完全包圍起來之後,大雨便傾盆而至。我情緒低落,無法掩飾心中的擔憂,這次旅行路途漫漫,而且可能會充滿各種危險,那些將要踏上的鄉間道路我一點也不熟悉,而所帶的這個嚮導也並不是完全可以信賴。但木已成舟,我只能把自己託付給全能的主,他會像在別處一樣保佑著我,我決心振作起來,勇敢去面對路上將要遇到的各種困難與危險。
僕人這時候走了過來,提醒我該改變裝束了,我於是換上了中國服裝。這樣裝扮以後,我估計就連我最親密的朋友也認不出我來了。實際上,當我照看鏡子時,我幾乎都認不出自己了。「真不錯,」僕人說,「等我們到了蘭溪,我再給你買頂草帽,這身裝扮就更完美了。」
第二天早晨,黎明的時候我們發現自己正經過一個很大的市鎮,餘姚,鴉片戰爭的時候英軍曾經到過這個城市。餘姚四周建有城牆,在城牆和堞樓裡面,有一座規模不小的山,山頂上建了很多佛寺。餘姚的城郊部分一直沿著河岸伸展,構成了這個城市的主體。幾英里以後,河道變窄了,混在眾多的河渠之中都快分不出來了,看起來我們就要接近這條河的源頭了。不久 ,我們就來到一處吊橋,或者說一道斜坡之前,也就是我在前一章提到的河埭上的斜坡。
我們和另外五十條左右的小船都等在那兒,等著絞盤把船拖過河埭,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很古怪的事情。這些船當中,大多數都來自寧波,像我們一樣乘著這次漲潮來到這兒,都要到百官鎮去。我們等了大概一個小時才輪到我們。這時候來了一個長得很結實的大嗓門船夫,很明顯是個恃強凌弱的傢伙,他本來排在我們所有船的後面,現有開始不耐煩了,想擠到前面來,插隊翻過河埭去。在連聲喝罵與威脅之後,他成功地越過了很多排在他前面的小船,最後和我們的小船排在一起。因為我們是等了那麼長時間才排到這兒的,所以我不希望這個傢伙越過我們排到前面去,但我又不想惹什麼麻煩,於是抱定決心,在他和我的船東之間發生爭執時,我不會出這個頭。但我的僕人是個很勇敢同時也很強壯的人,他顯然已經決定了,要出來打抱不平,不讓這傢伙擠到我們前面去。當這個傢伙來到我們旁邊的時候,他開始動手把我們的船撥到一邊,就像他對前面那些船做的一樣,同時還用一種威脅的語調,說他有急事,喝令我們讓他過去。「你過不去的,」我們船上的一位船員說道,同時把我們的船頭往河岸又靠緊了一些,這樣就把通道給堵上了。「哦?但我一定要過去,」那傢伙回答道,毫不理會我們船上船員的憤怒抗議,繼續把我們的船往邊上撥,努力想擠到前邊去。我那位僕人,他名叫辛虎[1],現在挺身而出了,他憤怒地質問那個傢伙想做什麼。「你可知道,」他說,「這船上有個官老爺。你最好小心點。」「我才不管什麼官老爺呢,」那傢伙說,「我必須到前面去。」「那好吧,」辛虎說,「我們走著瞧。」他走進船艙,拿出前面提到過的那面三角小旗子,又靜靜地走出來,把旗子系在我們船上的桅杆上。「喂,」辛虎對那傢伙說,「你想超到前面去嗎?」讓我吃驚的是,那位不停在叫囂著的傢伙一下子變得像溫柔的小羊羔一樣,在結結巴巴為他的行為解釋了幾句之後,他安靜地坐在他的小船船尾,像其它人一樣等著輪到自己。別的船上的船員們,看到這一幕, 都爆發出一陣大笑。
辛虎臉上帶著微笑向我走了過來,說道,「你看到這面旗子的效力了。」我承認這讓我很吃驚,請他把它的來歷告訴我。他說,若干年前,他為一個皇室官員服務,陪著這個官員和其家庭前往山東和北京。在他們旅行的時候,他們就拿著現在這面旗子,保護自己免遭騷擾。在辛虎返回老家的時候,那位老官員把這面旗子作為禮物送給了他(他是這樣說的),他也經常在類似的場合把它拿出來用一用。能為皇室服務,辛虎感到很自豪,他見過老皇帝道光,也曾穿過黃色的制服,現在他還保留著這制服呢。
兩條繩子把絞盤和我們船的船尾連在一起,船通過一個斜坡被絞盤絞了上去,然後進入到水面更高一些的運河裡。幾英里以外,我們又遇到了另一條水面更高一些的運河,用同樣的辦法,我們的小船又被拖了上去,進入到這條運河中。這條運河通向百官鎮,百官鎮也是它的終點,鎮子很小,我在前文已經提到過它。我們在這兒舍舟登岸,步行來到通向紹興府與西興的運河邊,在那兒我們另雇了一條船,然後繼續我們的航程。因為以前我曾經走過這條水路,前面章節中對它也有充分描述,這兒就不再贅述了。
第二天我們到了西興小鎮。我們在這兒換了一艘大船,沿著新安江繼續往徽州方向上溯。我想提醒一下讀者,這條江在過了杭州府後不久就流入大海。作為一條福建北部、江西以及徽州等地通往東部沿海大城市杭州府、蘇州府、上海的主要水路,幾乎所有從中國北方出口的紅茶和綠茶,都是通過這條水路運送出來的。考慮到有些商人對此可能有些興趣,下一章我將對這條水路做些調查。
我們航行在新安江上的時候,正好趕上順風,船隻上駛速度很快。船上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幾個旅客,他們都是西部來的鄉下人,對外國人了解得很少,似乎根本就沒意識到我是一名外國人。我估計,我的僕人告訴過他們,我來自長城以外一個很遠的省份,能夠了解到這個情況,儘管不是很確切,他們似乎也就很滿意了。而且,我這時已經很了解他們的習性和生活方式了,我的筷子用得很好,不比任何一個中國人遜色,著裝也自認為沒有一點差錯,我拖著一條光溜溜的黑髮長辮,它接在我自己的頭髮上,都快垂到我的腳跟那兒了。
我在上一次航行的時候已經描述過這條江上的美麗景色。那時候是秋天,植物都染上了各種秋色。現在則是春天,春雨時至,山嶺、溪谷都披上了一層可愛的新綠。山上的溪水順著山谷流淌下來,形成成千上百個漂亮的瀑布。這一帶任何時候都美得讓人驚心,無論春天還是秋天,很難說到底什麼時候才是最美。
離開西興之後的第三天晚上,古城嚴州就已經在望了。這一段新安江流經一個很美很富饒的河谷,嚴州城就建在這個河谷裡面。「河谷里到處都是樟樹和烏桕樹」,這是多年前博學的耶穌會教士所做地圖上的一句話,我發現情況確實如此。在嚴州下游一點地方,兩條支流匯合在一起。其中一條我曾經提到過,來自西北部,發源於徽州諸山,去年秋天,我就是沿著它一直上溯。另外一條支流來自西南,部分源頭位於與福建交界的大山之中,還有一些源頭位於常山西北的山嶺, 這一帶是浙江、安徽、江西三省交界之處。
我要走的是這後一條更大一點的支流。我即將進入一個我以前從來沒走過的新地方。如果我想完成自己的計劃,我就必須在陸路上跋涉200英里,而且還是在山裡面。 我決定好了,所帶的行李,不管什麼東西,都越少越好。但我的僕人有一個奇怪的習性,一路走下來,他的東西總是越聚越多。我們開始上路的時候總是東西很少,但很短的時間內,他的行李肯定就會多到讓人頭疼。因為他在嚴州府有親戚,我叮囑他把所有的東西,除了少量衣服和睡覺的墊子,其它都寄存到親戚那兒。他也很樂意這樣做,上次我們沿著閩江開始上溯的時候,他曾經被迫將一個在福州府買的很好很新的大衣箱扔掉,損失很大。我看著他將所有的東西都打包裝好,只留下前面說過的那些必不可少的東西,然後讓他上岸,把那些包裹送到他親戚家。
第二天早晨,我們很早就動身了,中午我們到了一個叫大洋[2]的小鎮,小鎮坐落在蘭江[3]左手邊的江岸上,附近就有一個險灘。這一段江水因為不受海潮的影響,所以江面上的險灘也就變得更多。付出極大的艱辛之後,我們的船終於成功地渡過了這一險灘,但船夫們也都非常累了,我們決定這一天剩下的時間就呆在大洋,我也得以從容考察一下這一帶的自然物產情況。
等到我散步回來,我看到我們的船已經從河邊的停泊位移走了,被拖到了一條小溪裡面,這個晚上它都將系泊在那兒。好幾個小時了,天空一直都是黑乎乎的,很嚇人的樣子,一切都預示著,暴雨隨時可能降臨。天黑以後,大量小船都湧進了我們停船的小溪,以免受到大江上可能出現的洪水暴漲的危害。我永遠也忘不了最後那批船湧進來時的混亂與喧鬧,每個人似乎都只關心自己船的安全,完全不在乎別人的船會出現什麼樣的情況。我們的小船和別的船擠在一起,被後來湧進來的船碰撞了很多次。
所有這些嚴州與蘭溪的船都可以看成是一個一個的水上家庭,因為這些船的船老大或者說船長把他們的妻子乃至整個家庭都帶到船上來了,而在徽州,也就是沿著另一條支流上溯可以到達的那個地方,船老大們則把自己的家庭留在岸上的老家。這些女人在船上起著很重要的作用,她們像男人一樣划槳、撐篙,在這些體力活上,她們並不輸於男人。要是一旦有什麼糾紛發生,需要開動口舌之爭時,這些女人所起的作用,就要大大勝過男人了。在這個夜晚,隨著越來越多的小船湧進小溪避險,它們彼此撞來撞去,帶來很大的混亂。這時候大江上水流很急,小船順流而下,高速地衝進小溪。夜已經很黑了,豆大的雨點開始砸了下來,蓄勢已久的雷雨和大風夾雜在一起。水面上不時有明亮的火光閃爍,照亮著我們周圍亂七八糟的人群。船隻野蠻碰撞時傳來的船夫怒罵聲,孩子們的哭聲,還有四處傳來的女人們尖叫著吩咐男人以及互相責罵的聲音,如果不了解這些人的話,你可能會以為,有什麼天大的禍事就要發生了,而我對此早已是司空見慣,所以一點也不驚慌,儘管有雨水從船頂滲進來,把我的床鋪都打濕了,但我還是得承認,除了感到非常好笑以外,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中國人種種緊張的表現不是沒有道理的。兩小時以後,洪水衝下來了,將面前的一切東西都裹挾而去。如果哪條船還泊在大江里的話,這些船都會被洪水捲走,也許早就撞成碎片了。這樣的山洪在當地並不罕見,熟悉水情的船員們,在洪水到來之前,都會小心地把船從江面上挪開,特別是當山洪將在夜間暴發的話。
我們最終都安全地泊在小溪里,那些口舌之爭,以及其它一些爭奪,漸漸地都平息下來了。人們時不時就眼前發生的情景說上一兩句話,開心地笑上一兩聲,這都表明,幾分種以前,他們之間的爭吵並沒有什麼惡意。
感到不安的只有我們船老大那位賢良的妻子。她丈夫天黑之前就上岸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她目送著他離開,對他的離去顯然有些憤憤不平。後來的事實證明她的擔心是有道理的,船老大回來的時候已經凌晨三點了,喝得醉醺醺的。這位賢良的妻子——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一位考德爾夫人[4]——沒有放過他,同時這也給了我一個機會,聽聽中國妻子的閨訓。我們這位中國式賢妻並不比她的英國榜樣差了多少,她很快就把她丈夫訓得睡著了,因為她一直嘮叨到深夜,所以我也只好學著她丈夫,睡覺了事。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雷雨以及它帶來的影響都消失不見了。太陽給山頂烘染上一層金色,樹枝上還掛著水滴和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江水下降了不少,但水流仍很湍急,無法上溯航行,所以我早早地吃了些早餐就上岸去了。
江面現在看起來寬了不少,兩邊的山嶺則似乎向後退讓了一些,展現在人們眼前的是一條美麗富饒的河谷。河谷的花崗岩岩床上面,覆蓋的都是肥沃深厚的砂壤土。我看到了一些桑田和茶田,但種得最多的顯然還是烏桕樹。浙江省種的烏桕樹非常之多,這說明,烏桕以及烏桕籽裡面榨出來的桕油一定非常重要,有著很高的經濟價值。散布在鄉間各處的還有一棵棵松樹,這些松樹樹立在墓園周圍,對墓園起到了很好的美化效果。在這些松樹當中,經常能看到垂枝柏的美麗身影,我第一次看到這種樹木還是去年秋天在綠茶產區的時候。
下午三點鐘,河水不是那麼迅疾了,我們又繼續上路。在大洋和蘭溪之間,我們渡過了很多急灘,但因為一路都是順風,我們行進得還是很快。第二天,大概兩點鐘的時候,我們已經離蘭溪不到三十里了,很有希望當天晚上就到達蘭溪。但這時發生的一件事,把我們的行程給耽擱了。我們當時正快速地航行在河道右側,這樣航行了一段時間以後,因為遇到了一處急灘,我們必須把船移到河道左側去,貼著岸邊才能通過這處急灘。我們剛剛通過那兒,突然從河堤後面,跳出來四個男人,把我們的船奪了過去。然後我們的船員和這幾個陌生人就開始大聲地用一種我完全聽不懂的方言爭吵起來。我把辛虎叫了過來,這時的他,就像所有中國人一樣,已然捲入到爭吵之中,我問他這是怎麼回事。他告訴我,我們的船老大曾在上一次經過這兒時買了一些米,但並沒付錢,債主和他朋友這次來是決心要把錢討回來,如果討不到錢,他們就要把風帆扯下來帶走。這無異於把我們的船劫持下來,因為沒有風帆我們的船不可能逆流而上,要知道水流還是非常迅疾的。
當我走出船艙,我發現有兩個人已經爬到船頂上去了,正在解開繩索,要把風帆拖下來。老債主則站在船頭,冷靜地 在一旁觀望,看著他手下的人做著這些事。我們的船老大則退到船尾,靜靜地吸著他的煙竿。但他的妻子就沒這麼好說話了,她暴跳如雷——請原諒我這樣用詞——,拖著她那小腳,在盛怒之中跳來跳去,一會兒沖向債主,一會兒沖向她丈夫,一會兒甘言勸誘,一會兒又怒氣衝天,但這些都沒起什麼作用。「把錢還給我,」債主冷酷無情地說,「否則我就把風帆帶走。」她乞求他讓小船開到蘭溪,把貨卸下來,那時候就有錢還債了。「哈 ,」債主說,「我以前放過你們一馬,可你們並沒有還錢,而是運了一船新貨物,跑到杭州去了。不,不,這一次你必須在這兒就把錢還了,只要我手裡有你們的風帆,就不怕你們跑了。」威脅、承諾、利誘看起來都沒用了,這位老債主簡直就是油鹽不進。風帆被解下來了,搭在一個來人的肩膀上,然後這些人就走了。
這對我來說就很不利了,因為我找不到其它辦法去蘭溪。最終辛虎建議,由他走路去蘭溪,然後帶一條小船下來,再把我和行李接過去。在當時的情況下,看起來也沒別的更好的主意了,所以我表示同意,然後他就離開了。船上的人,除了船老大與他老婆以外,似乎都對這件事無動於衷,他們躺在自己的鋪子上,很快就又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日出的時候,我被船上一陣喧鬧聲吵醒了,一睜開眼睛,我就看到船老大站在船頭,威脅要跳江自殺。他老婆和他手下的一位船員則把他拉住,兩人都勸他不要尋死,回到船里來。 他拚命掙扎,從兩人手中掙脫出來,然後開始不慌不忙地脫他的衣服。其他人都在旁邊靜靜地看著,我則因為看到他這樣糊裡糊塗的,所以滿心希望他跳到江里去清醒清醒。可是看到沒人理他了,他似乎又改了主意, 他心事重重地盯著江水看了一會兒,然後靜靜地走進船艙,叫人把煙竿拿來,開始抽菸。不久他就動身前往蘭溪,試著籌錢還給那位債主。
中午,我的僕人帶著一艘小船來了,這艘船是前來接我去蘭溪的。這時,僕人和船老大的老婆為了四百文錢——約合一先令零六個便士——又開始吵了起來,這筆錢是我的僕人許諾給那艘蘭溪來的小船的。按照他的看法,最公平合理的做法是,大船的船老大應該親自把我們送到蘭溪,或者由他來負擔把我們送到那裡去的別的交通工具的費用。現在因為船老大沒辦法送我們,所以僕人就決定,從我們要付的一路上的伙食費中扣除一部分,用來充抵僱傭小船的錢。我心裡很清楚,如果我們不付這筆錢的話會有很大的麻煩,所以我建議他趕緊把錢付掉。但他強烈反對這樣做,並且開始把我們的行李往小船里搬。與此同時,那個女人威脅說,如果不給四百文錢的話,她就要賴在我們的小船上不走了。她說到做到,爬到我們的小船上來,還讓她手下的一個人把她的孩子遞給她,一個大概只有一歲的嬰兒。這幕情景,如果不是置身其中的話,可真是覺得夠搞笑的了。要是帶上這麼一些累贅上路,可就太不方便了,為了把事情簡單化,不再產生進一步的糾紛,我吩咐辛虎趕快付錢。我們把行李搬到小船上,撐船離岸,通過划槳和拉縴,大約在當晚六點鐘左右我們到達了蘭溪。
蘭溪(NAN-CHE),有時候英文地圖又把它叫做LANCHEE,位於嚴州府以西120里左右。蘭溪是我見過的最美的中國城市之一,它讓我想起的更多是英國的某個地方,而不是中國的城市。這兒的房子通常都是兩層,外表很整潔。 蘭溪依江而建,背後則是如畫的山嶺,一座毀棄的古塔更是強化了這幅美景的總體效果。蘭溪方圓大概有兩英里半或三英里左右,居民大概有20萬人。城市前面的江上面船很多,這些船不斷往返於蘭溪、嚴州、杭州以及其它東西方向的城鎮。
辛虎急著想去大肆採購一番,他告訴我蘭溪出產的所有東西都很好,建議我為剩下的水路行程事先準備大量物品。與此同時,我們也雇好了另一條船,它將把我們載到常山去,常山就在這條江的源頭附近,或者說,到了常山,這條江就不再適合行船了。等到這些事都做完了,我們買的東西都搬上了船,天也就快要黑了。這一天我們幾乎沒怎麼吃東西,這時感到又累又餓。我們的新船東,人非常好,對我們很照顧,他很快就為我們準備好了晚餐,有米飯、魚、蛋和蔬菜等, 再加上我們從蘭溪買來的好東西,比如辛虎隆重推薦的蛋糕和酒,真是太豐盛了。
第二天早晨,我上岸去參觀這個城市,同時也想調查一下對外出售植物的苗圃。我聽說蘭溪有三、四個苗圃,由於蘭溪是個四方交匯之處,又遠離上海、寧波以及其它的沿海城市,我希望能在這兒找到一些有價值的新品種,好送回英國去。
我穿過一些擁擠的街道,這些街道與上海的沒什麼兩樣。所有中國的城市都是千城一面,高度相似。商店的構造與布局相同,商店裡的東西也相同,一切看起來都似曾相識。所以,只要到過中國的某個大城市,人們就可以想像出這個國家所有別的城市是個什麼樣子。
我在城郊找到了苗圃,我調查了其中的三個,但沒發現什麼新的值得帶走的品種。苗圃里種有大量的茉莉、大青、玫瑰、杜鵑、山茶花以及蓮花等, 但對我來說,它們都算不上新品種,我在沿海各地也見到過很多。苗圃老闆們都非常友善,一點也沒意識到站在他們面前的是個外國人。唯一讓他們吃驚的是,他們的苗圃里竟然沒有我想要的東西。他們問我到底想要什麼,我告訴他們我想要一些新品種,比如蘇州、杭州或沿海各地苗圃里沒有的那些植物。「哦,」他們說,「蘇州都沒有的東西,你不要指望在蘭溪能找到。」我無功而返,回到船上,然後開船開發,繼續我們的行程。
蘭溪所在的河谷甚至比嚴州那兒的河谷更漂亮。河谷周圍都是山,山上一片片松樹、柏樹以及樟樹林,江水就從肥沃的河谷中間蜿蜒流過。烏桕樹種得很多,實際上,在很多地方,低地上種的幾乎全是烏桕樹。在我到訪的這個時間裡,烏桕樹新綠的樹葉與松柏暗黑沉鬱的色調形成鮮明的對比。整個河谷看起來就像一個巨大的漂亮花園,被周邊的山嶺圍護起來,但隨著我們沿著江流向西邊上溯,這些山嶺漸漸地露出了一些豁口,河谷也變得更為開闊。我後來發現,這條河谷從嚴州府上游的大洋鎮一直延伸到了與江西交界的常山。遠方的山嶺看起來既崎嶇又荒涼,即使像中國人這麼勤勞,也沒辦法把它們變得適於農業生產。
距蘭溪九十里,我們到了龍游,江邊的一個小地方。這兒有三座美麗的寶塔,都建在風景如畫的地方。樟樹很多,長得都很高大。我到達這兒的時候正好碰上夏收時節,人們忙著收割小麥、大麥等穀子,然後打穀子。這兒也種了很多大麻,用來製作麻繩以及船上需要的各種東西。我注意到田裡還種了大量的蕎麥、玉米、小米、大豆等。有一種小蘗,很明顯屬於我們英國小蘗的一種,在這兒也得到廣泛種植,但我不知道他們種這個的目的是什麼,也許是為了藥用或作為染料吧。
龍游以上,河道在很多地方都變窄了,水流也變得很急。岸邊立著幾架老水車,破敗不堪的,完全不能用了。林木紛披,枝條輕拂水面,讓人想起英國鄉下的河流。我們路過了很多小村子,但直到衢州府都沒看到什麼稍大一點的或重要一些的地方,衢州府是個大城市,距龍游以西大約90里,距蘭溪180里。
6月1日天亮後不久,前方出現了兩座寶塔,這通常意味著我們快要到某個大地方了。那就是衢州府,我們這時離它只有三、四英里遠了。等到離城更近一些,桔子樹越來越普遍。茶樹也種了很多,但茶葉品質並不算第一流。花生和豆子種得也多,這兩種植物都喜歡輕質砂土。平地當中有很多小山丘,這些山丘的土壤通常都很貧瘠,為磚紅色的石灰質砂岩,中國人也沒怎麼去開墾它們。
衢州城裡有一座漂亮的船橋,我們就從橋下面經過。如果下暴雨,江水大漲,人們就會把這座橋暫時挪走。衢州府可以算是個二線城市,但它並不是很重要,至少從商業角度看不太重要。它也不大,城牆總長不到兩英里,城牆內還有很多大片的空地,上面什麼房子也沒建。從行政角度上看,它比蘭溪的級別高,但實際上遠沒有那麼重要。我們在衢州停了幾個小時,補充了一些必需品,然後就繼續上路了。
在衢州上游一英里左右的地方,兩條河流交匯在一起,其中一條來自西南,發源於福建山脈的北坡;另一條從西而來,源自常山過去幾英里的地方,常山就是我們這段行程的目的地。我們沿著左邊[5]的支流前行,這條支流又窄又淺,險灘很多。
晚上我們與一些類似的船隻都泊在一個小村子附近,我們將在那兒過夜。天氣非常熱,蚊子讓人覺得煩不勝煩。前一天晚上,我和僕人都因此而無法合眼,我現在看到這些可怕的東西在我周邊飛舞,擔心又將要一夜無眠。我們的船老大,聽到我們在談論這些蚊子,便問辛虎為什麼他不去買些蚊香來,他說那個村子裡可能就有蚊香賣,有了它可以把蚊子從船上都趕跑。這簡直就是無價之寶,我立刻吩咐辛虎去弄一些來。幾分鐘以後,他回來了,手裡拿著四支長長的線香,與廟裡通常燒的香沒什麼兩樣,只是更長,外觀更粗糙一些。他告訴我,這四支蚊香只花了兩個銅板,如果它們真能起作用,那是相當便宜了。
兩支蚊香現在吊掛在船頂下面,點上之後五分鐘不到,所有的蚊子就都從船上跑出去了。我們非常高興,這一晚睡得很甜很香,都是拜蚊香所賜。我一直很擔心在旅途中碰到這些蟲子,因為我沒有帶蚊帳之類的,蚊帳太占地方了。但我現在發現,只要能弄到蚊香,就再也不用帶蚊帳了。
中國人用來驅走蚊子的材料有各種各樣,我們剛買到的這種蚊香是由樹脂木的木屑製成——我估計是杜松的木屑,同時摻雜了一些易燃物質使它得以燃燒。一段截開的竹片,大約三、四英尺長,外面裹上這些東西,製作好之後,這根蚊香就像一根密實的藤條或者說小藤杖。竹片上端開了一個小小的口子,可以掛在牆上或船頂的鉤子上。點燃之後,蚊香就一直往上燃燒,燒到離鉤子還有六英寸時,由於這一部分的蚊香裡面沒有裝填易燃物質,它就會熄滅掉。燃燒的時候,它釋放出一種芳香,隔著一定的距離,這種香味並不難聞。有時候,也可以用紙把這些木屑包著捲起來,這種紙包的蚊香,燒的時候放在房子的地面上就行。各種蒿草也同樣可以用來製作蚊香,把蒿草的莖、葉絞起曬乾,然後可能再拿在某種液體中浸泡一下,讓它們更容易燃燒。
蚊子對這些東西都極其討厭,點著蚊香的地方就很少有蚊子來光顧了。我帶著疑問也買了一些蚊香,大白天也點著它們,不管我走進的船艙或旅館裡有多少蚊子在漫天飛舞,只要我把這「香菸」點上,它們很快就都消失了,然後我可以安逸地坐在那兒,或是美美地睡上一覺。發明這種寶貴「香菸」的人對他的國家真是做出了貢獻,至少也應該賞一個頂戴花翎什麼的。但我估計,就像中國其它的發明一樣,它們的年代都太久遠了,以至於那些最早的發明者的名字都已經無從知曉。
很明顯,我們現在正接近蘭溪江的源頭,它同時也是錢塘江的一個源頭。常山此時已經遙遙在望,常山縣就是因這座山而得名。過了一會兒,我們就看到了林立的船桅以及常山縣城。順著一股強風,我們迅速駛過這一段江面,很快就把船安全地停在了一大堆船隻之間,停船的地方離城裡只有很短的一段距離。
到了常山,船就沒辦法再往前走了,我必須上岸繼續我的行程。 於是我決定在常山過夜,以便把接下來的運輸工具敲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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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譯者按,原文為Singhoo,估計是福瓊根據僕人中文姓名的發音而拼寫的。僕人的中文姓名難以確知。
[2] 譯者按:今浙江建德市大洋鎮
[3] 譯者按:這一段江水名為蘭江。
[4] 譯者按:考德爾夫人為Jerrold D. William (1803-1857)所著小說《考德爾夫人閨訓》(「Mrs. Caudle’s Curtain Lectures」)中的主人公。劉半農(筆名瓣穠)曾將其翻譯成中文,題為《帳中說法》,發表在《中華小說界》1915年3月第2卷第3號。小說全篇用考德爾夫人的口氣,數落她丈夫的種種不是,在細訴日常瑣事中極嬉笑怒罵之能事。
[5] 譯者按:作者原文如此。疑筆誤或記憶有誤。從衢州上溯前往常山,應當沿著右邊的支流前進。如果沿著左邊支流,就到江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