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訪中國茶鄉 · 第七章
福州府——官員的猜忌——擺脫盯梢的好辦法——山中景色——鼓山寺——和尚與神像——佛牙以及其它遺蹟——樹木、花草——福州府城——城門關閉後,中國式的出城辦法——沿著閩江上溯——中國獵人以及他們的獵狗——狩獵野鹿——天童寺風景——路邊的小廟——和尚與虹吸管——東湖
我搭乘北上的那艘船現在已經做好了出海的準備,我的行李也搬到了船上,我們駛往福州府,福建省省會。按照條約,這個口岸對外國人開放,但到現在為止,作為一個貿易口岸,已經證明它並沒有什麼價值。這兒的英國領事官員已經大幅減少,港口中也只有一個英國商人。許多英、美來的傳教士駐守在城裡或郊外,耐心地開展他們的 工作,但在這群並不領情的人們中間傳教,我估計他們成功的可能性不會太大。
福州府的官員以及百姓,大體上和他們廣州的同胞類似。他們對外國人都抱著猜忌心理,希望把外國人從自己的省裡面趕出去。他們監視外國人的一舉一動,按時向政府匯報。
一到福州府,我就讓人把行李送到一所空著的房子裡去,這所房子由何利船長租用,蒙他慷慨允許,停留福州期間我可以住在裡面。我走進房子,上樓,想找一間可以鋪床的房間,這時我聽到下面有人向我的僕人提出各式各樣的問題。一開始我並不在意,因為我知道中國人都很喜歡打聽,但類似的打探一直在繼續下去,讓人覺得很不舒服,我於是走下樓,想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看到一個獐頭鼠目的傢伙,頭上戴著一頂嵌有銅頂子的帽子,顯然是某個級別很低的官員,他站在我的僕人面前,氣勢逼人地正在盤問他們,由於他說一口福建方言,而我的僕人都是北方人,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整整十分鐘,他們的交流都是處於這樣一種狀態,任何一方都沒聰明到想要改變一下方式。我轉向我的僕人,問他們這個人是誰,他想要幹什麼。他們回答說,他是個官員,問了一些有關我的問題,但由於他說福建話,他們聽不懂他說了些什麼。
中國人通常都很害怕他們的政府官員,在這件事上,我的僕人們認為他們已經就為什麼滯留這麼長時間給我做了一個清楚明白的解釋。但我忘不了以前在這兒受到過的政府探子們的騷擾,我立刻吩咐僕人不要理會這個盤問者,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那個官員從房子裡走出去,看起來很不高興的樣子。
在房間裡安頓好了之後,我出去拜訪馬禮遜先生,他是英國領事的翻譯人員,領事先生則因為身體很不舒服,想遠遠的離開福州一段時間,這時正在前往香港的路上。馬禮遜先生住的地方離我只有兩、三百碼遠。在我前往那兒的時候,有人在背後跟蹤我,我回頭看了看,發現是那個老夥計,剛才那位官員,他正跟在我屁股後面呢。我轉過身來,他停了一會兒,因為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他於是想從我身邊走過去。我攔住他,儘量客氣地問他想去哪兒。他說他正要去河邊的某個地方,一個我不熟悉的地方。「你不可以明天去那兒嗎?」我說;「拜託了,因為我今天要去那兒,我不喜歡有人跟著我。」說話的時候,我用手抓住他的胳膊,輕輕地把他轉過去,然後很客氣地向他鞠了一個躬。這傢伙看起來相當困惑,咧開嘴笑了笑,然後走開了,這以後我再也沒見到過他。我後來得知,所有的外國人都曾經被這樣跟蹤過,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按時匯報給了官府。
我經常聽人說起福州附近的一所著名佛寺,於是決定去那兒參觀一下。這個寺廟名叫鼓山寺[1],坐落在福州城東幾英里以外的山裡面。鼓山寺似乎是這一地區的佛教聖地,所有的善男信女在特定的季節都要到這兒來做禮拜並還願。到了山腳,我穿過一個寬大的山門,開始往山上爬。鼓山比閩江江面大約要高出3000英尺的樣子,鼓山寺就位於2000英尺高的半山腰,距離山頂大約還有1000英尺左右。一條鋪得很好的登山道,寬約六英尺,一路向上通到寺里。遊人沿著這條蜿蜒的山道往山攀爬,不時可以領略到一些只能出現在想像中的美景,算是對他艱辛爬山的一些回報吧。倘若從石縫之間、從林間往下俯瞰,遊人可以看到一些荒涼、崎嶇的山谷,山谷中的土地是如此貧瘠,哪怕是像中國人這樣辛勤付出,也得不到什麼回報。轉過一個山角,有一個供旅人歇腳的地方,這種歇腳之處沿途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疲憊的香客們可以在這兒暫時休憩一下,欣賞欣賞壯麗的風景。在他眼前, 是閩江那寬闊而肥沃的河谷,河谷中到處都是縱橫交錯的河流與水道,居住著眾多辛苦勞作的人民。
一個小時以後,我爬到了廟門的位置。幾個百無聊賴的和尚正在通往第一進殿宇的台階上閒逛。一看到我,其中的一個就跑去通知他們的監院或者住持了,這位住持走下來迎接我,非常客氣。我告訴他我是來寺廟隨喜的,我久聞寺廟的大名,希望他能派個人領著我參觀一下。於是來了一位身著黃袍的僧人,由他領著我到這座氣勢恢宏的寶剎各處去轉轉。
鼓山寺的建築設計與寧波附近的天童寺如出一轍,實際上,只要知道其中一座寺廟的情形就可以想見另一個了。鼓山寺有三座大殿,沿著山坡前後排列,第二個大殿的地勢比第一個大殿的要高一些,第三個又比第二個更高一些。僧房則建在三大殿兩旁,與三大殿呈垂直圍合之勢。三寶佛,也即過去、現在、未來三世之佛,千手如來佛,以及其它眾多的神像擠滿了這些大殿。在其中的某個大殿里,我看到佛像前擺放著上百個蒲團,上面跪著那些虔誠的信徒,殿裡面到處都點著蠟燭,焚著香。
看完了大殿,我又被領著去參觀廚房和餐廳。要是知道每天都有一百多位和尚在這兒進餐,你就很容易理解,為什麼這地方值得來參觀一下。餐廳很大,四四方方的,裡面擺了很多桌子,和尚們就在這兒享用他們那儉樸的伙食。我參觀的時候,他們剛剛坐下來,正準備用餐。於是我看到一大堆的和尚聚在一起,我以前還從來沒機會看到這麼多的和尚呢。這是一個奇怪的群體,各式各樣的人混雜在一起。大多數和尚的臉上都是一片麻木無知的表情,他們的級別通常都比較低。住持以及那些高級別的和尚則顯得很聰明,一副精明能幹的樣子,但所有人都面有菜色,讓人看了不舒服。看到我走進餐廳,很多人都站了起來,客氣地邀請我坐下來吃碗飯。我謝過他們,但沒有接受他們的邀請,繼續我的參觀。廚房裡最吸引參觀者的是幾個非常大的銅罐子,它們用於煮飯。
然後我們來到藏經樓,這兒收藏了很多經書,都鎖在書櫃裡,顯然很少有人閱讀過它們。我聽說在藏經樓里供奉著一件珍貴的遺物,也就是釋迦牟尼的牙齒以及其它一些東西。在舉行重大法事時,這些東西偶爾也會拿出來展示給遊人們看。我向僧人提出,希望能夠參觀這些寶物,他於是把我帶到旁邊緊挨著的一座小廟裡,他說那些東西就保存在這裡。「你口袋裡有錢嗎?」他非常嚴肅地問道,「因為我必須在祭壇前焚香禮拜,然後才能打開寶物盒子。」我給了他一點錢,但是告訴他,我不信佛,所以我不會在祭壇前焚香,給他的錢只是對他友善行為的一點回報。「你們國家不信佛嗎?」他問。我回答說不信。「那你們信什麼?」我向天上指了指,說我們信上帝,是他創造了天地萬物。「哦,我知道,」他說,「他叫耶穌,是嗎?」他們已經了解一點天主教了,看起來,在中國的這一地區,已經有不少人皈依了天主教。我們這樣說著話的時候,已經有一個和尚把蠟燭點亮了,正在祭壇前燒香。「現在,」他說,「過來參觀一下這珍貴的佛牙吧。」我走上祭壇,打開一個大箱子的蓋子,一個被鐵柵欄保護起來的遺物就展現在眼前。所謂的佛牙就平放在一個扁平盆子裡,大約六英寸見方的一大塊白白的東西,與其說是牙齒,不如說更像一塊石頭。在它後面是另一件遺物,在我看來,這個東西可要比佛牙稀罕多了。它看起來像是用一小塊水晶製成的小瓶子,瓶子裡放著一塊很奇怪的東西。後來他們告訴我這是一個水晶瓶,瓶口用某種辦法吊著這件遺物,但因為在鐵柵欄後面,所以看得不是很真切。「現在,」和尚說,「從這邊看過去,告訴我你在瓶子裡看到了什麼。」我從他指定的方向看過去,看到裡面有個人頭一樣的東西,眼睛正盯著我看。但他們告訴我,這是長在佛祖前額上的一個東西,如果哪個人頭上也長著一個這樣的東西的話,那就表明他的修行已經到達了一個很高的層次,很快就要成佛成聖了。「現在到另一個角落來,告訴我你看到的這個遺物是什麼顏色。」我照著做了,這個東西,不管它是什麼,呈一種微紅色。「啊,太好了,」和尚說,「這是一個好兆頭,只有有福之人才能看出它是這種顏色,不同的人看它,它會呈現出不同的顏色,你看到的顏色是最吉利的。」[2]
老和尚這時候把我領去另一個地方,參觀著名的泉水。泉水在一個山谷之中,這是我見過的風景最優美的林中谷地。我們沿著一段石頭鋪砌的台階下去,走過一座橫跨山谷的橋樑,來到一座小廟跟前。在小廟的一側,清冽澄澈的泉水從山間噴泄而出,注入下面一個小小的池塘。而在小廟的另一側,則放了一口大鍋,或者說一個大水壺,鍋里整天都在燒水,以便給遊客準備茶水。這兒也有很多和尚在四周散步,顯然他們都是這座廟裡的和尚。他們很友好地接待我,請我在門邊的一個桌子旁坐下。其中一個和尚拿起一個杯子,接了滿滿一杯泉水,然後端給我品嘗。他們都稱讚說這泉水很好,它也確實是很不錯。我告訴他們這是我喝過的最好的泉水,於是他們又給我倒來一杯用這泉水烹製的茶。
喝過茶,我起身沿著一條鋪砌的小路在附近的山上閒逛,山間有一些自然生長的植物。樹木只有杉木和一種高大的冷杉樹,大大小小的都有。小路兩旁則長著很多美麗的灌木,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杜鵑。那時正是春天,這些美麗的花兒剛開始吐蕾。在英國我經常看到那些培育得很好的杜鵑花,在花園裡、在園藝會上,它們當然也非常漂亮,但就我自己的喜好而言,我更喜歡那些山坡上自然生長出來的花朵,它們從灌木從中探出身來,或是把它們那珣麗的色彩和別的花朵混雜在一起,在互相映襯中顯得格外美麗。
我繼續前行,最終來到一處陡峭的懸崖邊,到了這兒,小路也就結束了。 懸崖上面建了一座涼亭。我走進涼亭,在一張為遊人準備的長凳上坐了下來。在這兒我欣賞到了這些天來最為壯麗的一幅風景。在我頭上,就是有泰山壓頂之勢的鼓山山巔,比我所站的地方還要高上1000英尺。在我腳下,則是崎嶇而亂石嶙峋的山谷,許多地方非常荒涼,另外一些地方則長滿了樹林灌木,非常的原生態。再往外看過去,便是美麗的閩江河谷,和剛才見到的景致正好形成鮮明的對比,福州府就建在這一河谷之中。閩江從河谷中流過,江面上來來往往的有很多小船和各式貨船,一片忙碌的景象。河谷中的農田在眾多溝渠的灌溉之下,呈現一片綠色。而這幅美麗畫面的背後則是與鼓山齊高的連綿山嶺,閩江就從這些山嶺中穿過,流出天地之外。
鼓山日出是中國人很喜歡的風景,很多人晚上就借宿在寺里,然後點著火把登上山頂,以便及時看到日出。我能想像得出,當這些中國人第一次看到太陽從海面上升起來的時候,對他們來說,這將是怎樣一種震撼人心的壯觀景色,特別是對那些來自內陸的中國人來說,更是如此。
被眼前的風景所陶醉,我在美麗的景區里徜徉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還是我的僕人提醒我,應該動身往福州城趕了。與和尚們告別後,我們就下山了。到了山腳下,我們發現我們的船一直就等在那兒,借著漲潮我們很快就把船劃回了福州橋[3]。
因為約了我的朋友,住在城裡的康普頓先生一起吃飯,而他住的地方離我所在的福州橋大約還有兩三英里遠,所以我急忙雇了一頂轎子,趕赴他家。這些轎子就是福州的出租車:任何人,只要付得起錢,就可以坐上它去你想去的地方,就像我們英國稍大一點的城市裡的出租馬車一樣。
福州城門一般天黑之後很快就關閉了,城門鑰匙要交給某位高級官員掌管。我以前呆在福州的時候,總是要趕在夜幕降臨之前出城,擔心被鎖在裡面出不來,因為這兒的城門一旦關閉,不管你是誰,都只有等到第二天早晨城門才會再次開啟。而在別的一些不太知名的城市,比如上海、寧波,只要掏個幾文錢就可以讓人把城門打開,至少一直到晚上很晚的時間都是如此。
但中國人總能想出一些辦法來規避這些嚴厲的規定。福州人也有一種進出城市的辦法,這種辦法相當可笑,而且,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這種辦法竟然得到了政府官員的協助,難怪福州的地方官們對此了如指掌呢。
我們的晚宴結束以後,康普頓先生和我悠閒地走向城門,發現它已經因為入夜而關閉了。中國人看到我們想出城,好心地指點我們到一側的門樓那兒去,告訴我們說,到了那兒就會有出城的辦法。按照他們的指點,我們很快來到門樓上,那兒我們看到一幕最奇特最滑稽的場景。一架梯子就放置在城牆邊,上頭靠著一個射擊孔,很多人就像蜂窩裡的蜜蜂一樣從射擊孔里爬上爬下。一位守在那兒的衛兵顯然賺了不少錢,因為每個上下的人都要塞給他幾文錢,作為梯子的使用費。跟在一隊中國人後面,我也從梯子上爬了下去,這讓那位天朝守衛人員大跌眼鏡,他料不到一位「洋人」也會來走這種捷徑。
我在福州又呆了幾天,並從附近的山嶺上採獲到一些茶樹,之後就急著要趕往上海和寧波。我有三條路線可以選擇,一條是海路;另一條是沿著海邊的陸路,這條路途經溫州;第三條路則是沿著閩江上溯到建寧府,翻過武夷山。最後面這條路的路程最長,因為它要一路向西,往著名的武夷山的方向走上好遠。出於多種考慮,我很想到武夷山去一趟,於是決定選擇閩江路線。
在這一地區做完了該做的事情之後,我把自己的東西都收拾好,然後順流來到閩江口。在這兒我租了一條船,開始了我的行程。在福州城上游幾英里的地方,閩江分成了兩條支流,一條支流經過福州城[4],別一條向南邊一點的地方流去了[5],但在距海十英里遠左右的地方它們又合二為一。我走的是南邊這條支流,這樣就可以完全避開福州城。一路上順風順水,我坐的船沿著江面迅速上駛,第一晚我們就到了第二橋[6]那麼遠的地方,也就是距福州城三、四英里的上游,這讓我很滿意。在這兒我們把船划進碼頭,停在那兒過夜。第二天早晨天剛亮,我們又上路了,繼續沿著閩江前進。一路上同行的還有很多船,它們分別前往水口[7]、延平府[8]和建寧府[9]等地,這些都是閩江沿岸的市鎮。因為我穿著中國服裝,壓根就沒有什麼人注意我,我自己也覺得,實現原定計劃還是很有希望的。
我從閩江口雇來的船夫完全不知道我的意圖,他們現在問我,打算坐著他們的船深入到多遠的地方去,以及,我是否願意坐他們的船回來。我告訴他們我打算坐他們的船到水口,一個距福州城大約240里遠的鎮子。他們吃驚地舉起手來,叫著說他們的船根本不可能走到那麼遠的地方。「哦,那好呀,」我回答道,「那我重新租條船,你們可以回去了。」他們為此討論了一兩分鐘,最終得出一個結論,認為可以這樣做,於是答應把我載到水口。
迄今為止,我們都在通常說的閩江河谷里航行,這條河谷非常肥沃。荔枝、龍眼、桃子、李子樹等,在河邊的平地上隨處可見。這兒大量種植馥郁芳香的米籽蘭,為的是把它們與菸草混雜在一起,給菸草增加一些香味,此外還有給高級茶葉增加香味的金粟蘭等。農田裡面大面積種著甘蔗、菸草等。除了數量眾多的蔬菜之外,我還看到了很多芳香花卉,其中義大利玉簪花和茉莉花顯得特別多。市場上就有茉莉花出售,女人們競相購買它,把它插在自己鬢邊。
船行到福州上游幾英里遠的地方時,我們似乎離開了閩江河谷,風景隨之一變,呈現出一種非常不同的特點。很多地方,高山夾岸而起。這些山嶺大多數都很崎嶇,很荒涼;但也有一些山嶺看起來較為肥沃,高高的山坡上都已經進行了墾殖;第三類山嶺則長滿了樹林和灌木。在村子附近的小塊平地上,常常可以看到前面提到過的那些果樹。樹林裡長的主要是些普通的中國松樹和杉樹。總之,這兒的景致很有特點,讓人難忘,讓我覺得,雖然這次旅行有諸多不便,但還是很值得。
這兒的木材交易非常興旺,實際上,這也是福州最主要的交易品種,我們不斷看到大木排順流而下,放到福州去。在有些木排上,我看到還搭著小房子,放排人就住在裡面。對我來說,這种放排的工作似乎是非常快樂的,放排人順流而下,一路飽覽兩岸美麗的自然風景,過著快樂的生活,我簡直都要羨慕嫉妒他們了。
這一帶的閩江兩岸,人煙看起來並不稠密。從福州到水口,不管多大的市鎮,我連一座都沒看到,即便是村莊,哪怕是那種小小的村子,數量也很少,而且相互之間間隔得很遠。退潮的時候,我每天都會上岸去,在岸上,我有機會見識到當地人的生活狀況。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似乎都過著很貧苦的生活,但他們都很平靜,與人無害,迥異於那些生活在閩江口以及海岸附近島上的人。後者非常危險,他們以搶劫和剽掠為生,經常與官府對抗。
第四天早晨,我們到達了水口。前往北部各鎮的旅人到了這兒一般都要棄船登岸,雇頂轎子繼續北行,因為江中急流險灘太多,船隻逆行,前進速度太慢。
水口鎮位於江的左邊,地理位置很好。這是個小鎮,我估計最多也就有五六千居民。鎮子雖小,江邊卻停了很多船。鎮上的主要營生似乎就是為船上的水手、行人供應他們西進內陸或東下海濱所需要的種種物資。
我吩咐僕人前去另外雇條船來,我自己則在小鎮裡以及周邊地方轉了一圈。兩小時以後我們又在剛才上岸的地方會面了,我發現他們沒僱到船。現在他們很希望我坐著轎子繼續我們的行程,他們說這是很常見的一種旅行方式。由於這段行程很長,如果這樣走的話,我擔心身邊帶的錢不夠,要是謹慎一些的話,我最好是把這一有趣的旅行往後推遲一段時間。
我在想,這種情況下,我能做出的最好的安排,應該是派僕人繼續前往武夷山的優質紅茶產區。我可以帶著他們走海路到寧波,然後派他們穿越武夷山區回到福建,可是這樣安排的話,沒誰敢保證,他們確實會到武夷山去走這一趟,他們很可能就從自己家鄉附近采幾株茶樹,然後回到我身邊,假裝他們到過武夷山。但如果是派他們沿著閩江上溯,那紅茶產區就在他們的必經路線上,他們沒有騙我的必要。不管他們帶回來的是什麼茶樹,我都可以根據不同的情況,辨別出這些茶樹是否來自武夷山的紅茶產區。
在頭腦中做了這一番推演之後,我給僕人留出了一筆足夠多的錢,用來支付他們路上的各種開支,購買我想要的東西。此外,我還許諾他們,如果他們能順利完成我布置的任務,還將得到一筆不菲的獎金。然後我把他們留下來繼續趕路,我則獨自回到閩江口,在那兒我發現有一條葡萄牙的三桅帆船正準備駛往寧波,於是我搭上這條船,十二天以後就到了寧波。
三個星期以後,我的一個僕人回到了寧波,他採集了很多茶樹幼苗帶過來,這些幼苗無疑都采自武夷山的優質紅茶產區。從他的描述來看,他和他的同伴似乎在路上發生了爭吵,在我離開他們後不久,他們也在建寧府分手了。
王按照我的吩咐從福建繼續北上到徽州的綠茶產區,在那兒的綠茶產區又採集了一些茶樹。王曾經在去年秋天與我一道到過徽州。對他而言,假裝從武夷山採集到茶樹苗,比起假裝從徽州採獲要容易得多,因為他可以騙我說,他到過武夷山,儘管他實際上並沒有到過那地方。可是事關徽州則不容他撒謊,因為我有下面要提到的手段可以用來對付他,這種手段已經不止一次地證明非常有效,而且不只是對王,對其它人也很有用。讀者們也許還記得,在我秋天拜訪徽州綠茶產區的時候,我曾經發現了一株很漂亮的常綠灌木,這種灌木我只在徽州看到過。所以我吩咐王,在採集茶樹的同時,他必須把這種灌木也給我採集一部分來,如果不照做的話,他就拿不到我許諾的獎金。王到達寧波的時間比另一僕人晚了五個星期,只給我帶來小部分植物,以及一個長長的帳單。但他確實到過徽州,帶給我的東西也很有價值。
呆在寧波等這兩個僕人的這段時間,我決定再去山裡回訪一下我曾經住過的地方,離城二十英里遠的天童寺。路上,我碰到了一位老朋友(來自上海的韋爾斯先生),他在天童寺周圍的山裡面玩了好幾天。在他閒逛的時候,他碰巧遇到了一幫中國獵人,他們約好次日舉行一場打獵比賽。我愉快地答應了朋友的邀請,同意加入這場比賽,想見識一下中國人在這方面的能力。
第二天早晨我們很早就動身前往約定的地點,到了那兒,我們看到中國人已經帶著他們的槍和狗在等著我們呢。這群人給人印象非常深刻。領頭的是個長得很好的中國人,我從來沒見過長得這麼好的中國人,他個子高高的,身材勻稱,優雅的前額顯得很飽滿,面容非常開朗。
別的人似乎都很尊敬莫澤,唯他馬首是瞻,莫澤就是那個人的名字。他們用的槍都是一樣的:都是一些長長的火繩槍,槍身細長,如果使用的不是中國火藥而是英國火藥的話,這種槍顯然不是很安全。所有帶槍的人這時都跑到我這來,讓我給他們一點火藥和子彈,看起來他們認為這些東西比自己的東西更高級一些。然後他們點燃了手臂上挎著的火繩,把助獵犬和獵狗都叫到一塊,開始狩獵野鹿。
這是一個令人愉快的春日早晨,在這北方的山嶺中,春天是一個明秀可愛的季節。青草上閃著露珠,小鳥在唱著它們的晨曲,中國農民已經在田裡勞作,樹從中、森林邊有很多割草工人在勞動,我們的同伴就向他們打聽野鹿的出沒地點,最終他們問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決定到附近的一座長滿低矮樹木的密林中去設伏驅獸。
現在那些帶著槍的獵手都分散到樹林邊緣的各個地方去了,助獵犬和獵狗則進入到叢林之中。我以前從來沒見過中國獵狗,它們的表現讓我覺得很是有趣。這些獵狗似乎嗅覺方面並不怎麼突出,但它們目光犀利,跑得很快,受傷的動物很難從它們腳下逃脫。負責驅獸的助獵犬也很聰明,它們能領會主人的意圖,任何時候都可以發出高聲吠叫。但這些狗始終還是無法與我們英國的獵狗相提並論。
在林中驅趕了一會兒後,一頭野鹿從山坡上的叢林中跳了出來。有隻獵狗在追著它,所有人的眼睛都轉向這個地方,望著它可能從灌木叢中跑出來的那個地點。最終它進入到獵手們的射程。韋爾斯先生和一個中國人隔著同樣的距離向它開火了,其中一槍打斷了野鹿的後腿,獵狗們很快就把它撲倒了。就這樣,叢林後的動物一隻接一隻地都被成功驅趕出來,夜幕降臨的時候,我們都對這一天的打獵成果感到很滿意。
回到船上,我們又累又餓,我們貪婪地吃著晚餐,與食物又進行了一場戰鬥,然後美美地睡了一覺。第二天早晨我起得很早,翻山越嶺,走了大概五、六英里,前往古老的天童寺。在沿途第一個山口,我看到那兒有一座小小的廟宇和一座損毀的寶塔,山頂的風景顯得非常壯麗。在我身後就是寬闊的寧波谷地,地面上河渠縱橫,非常肥沃。在我身前則是一座寧靜秀麗的山谷,山谷四面都被山嶺圍合起來。山谷裡面種有水稻,較低的山坡上還散布著一些茶田,再高一些的地方則純任天然,沒有什麼人力的痕跡。
到處都開滿了野花。黃色的杜鵑花開著大大的花朵,顏色非常鮮艷,把山坡裝點得分外美麗。這兒還有一種花木,植物學家們以前沒發現過它,所以在歐洲鮮為人知,這種花木叫白鵑梅,和杜鵑花一樣美,而且和杜鵑一樣,連片開花,綻放著大塊大塊的雪白花朵。
下山的時候,我路過了一個很簡陋的小廟,石碑上說這裡面供奉的是土地神。
山路上經常可以碰到這樣的小廟或者石碑,特別是在寺廟附近。雖然是一種偶像崇拜,但它們也表達了人們對上天的一種感激之情,感謝上天賜給雨水,滋潤了乾渴的大地,迎來了春天。
一路上參觀了不少地方,等我到達天童寺這個莊嚴寶剎時,天已經過午了。鐘樓里的大銅鐘正在敲響,僧人們都在趕往大廳,因為禮佛的時間到了,他們就要開始做禮拜了。
當我走進我曾住過的僧房時,我發現我的兩位上海朋友,包曼先生和科克醫生,都住在這兒。醫生正在擺弄一個虹吸管,通過它把一個水槽里的水吸乾,想以此在和尚們面前炫耀一下,並教會這些和尚怎麼用它。但要想讓中國人感到吃驚,或者說,讓中國人認識到有什麼事是他們所不懂的,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這個和尚默默地看了幾秒鐘,然後臉上露出勝利的微笑,他指著用來給僧房送水的竹管,說道,「難道這些水管里的水不是往高處送的,想送它到多高就到多高?」這些竹管確實可以把水送往高處,但它的工作原理與虹吸管不一樣,因為給這些竹管提供水源的泉眼都在高高的山坡上。
一兩天後我和我的兩個朋友一起離開了天童寺,前往東湖。我們租了一條船,泛舟湖上,把整個湖岸都轉了一圈。當人們知道我們當中有一位是醫生之後,他就收到了很多病人、殘疾者、盲人的治病請求,他們認為他包治百病。在醫生給一位老人看病的時候,發生了一個好笑的插曲,我朋友聽著老人說話,以為老人希望交納一點費用,但再一詢問,原來情況正好相反,老人是想讓醫生明白,只有這些診治都是免費的,老人才肯接受醫生的診治。
我本來可以在這一帶停留更長時間,但我的僕人已經從武夷山回來了,所以我的假日至此也就結束了。於是我回到寧波,為下一次或許是更重要的旅行做準備。
* * *
[1] 譯者按:仔細對比作者對寺廟的描述,應是湧泉寺,湧泉寺位於鼓山山腰,故作者把它叫做鼓山寺。
[2] 鐵柵欄讓我沒辦法湊得更近去觀察這些寶物,對和尚們所說的,我只能姑妄聽之。但在回到福州府後,我請馬禮遜先生(著名的馬禮遜博士之子,馬禮遜博士是最早最優秀的中國學學者之一)把他的老師找來,希望從他那兒,如果可能的話,得到更多的消息。這位老先生是紹興府人士,紹興以出產文人而聞名於中國。他也曾參觀過鼓山寺,看到過這些寶貴的佛祖遺物。面對我的詢問,他給出的答案與我從和尚們那兒聽來的沒什麼兩樣。
[3] 譯者按:指福州城區閩江上的萬壽橋,即今解放大橋。
[4] 譯者按:閩江北支又名白龍江。
[5] 譯者按:即烏龍江。閩江在福州城上游分岔,北支又叫白龍江,南支又叫烏龍江,兩支在馬尾附近合流。
[6] 譯者按:即洪山橋,清乾隆三十七年(公元1772年)重建。
[7] 譯者按:即今寧德市古田縣水口鎮。
[8] 譯者按:清朝福建省行政區,舊治在今南平市延平區一帶。
[9] 譯者按:清朝福建省行政區,舊治在今南平市建甌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