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訪中國茶鄉 · 第一章
第二次訪問中國——上海——新英國城鎮——穿上中國服裝——走進內陸——剃頭——嘉興府及其古老的墳地——湖泊和菱角——采菱的方法——絲綢主產區——出口量增加——石門縣城——防賊——杭州府——中國後花園——杭州城及其郊區——穿著華麗的杭州人——城中冒險記——彭埠——作保——中國客棧——僱船前往徽州——杭州在商業和關稅征緝中的重要地位
1848年九月,一個晴好的下午,我搭乘一艘中國船,又一次來到黃浦江上,駛向上海這座古老的城市。船隻靠近上海的時候,映入我眼帘的首先是一片林立的桅杆,不像以前只是一些讓人印象深刻的帆船桅杆,現在也包括一些相當大的外國輪船的桅杆,這些外國輪船主要來自於英國和美國。那天就有二十六艘大貨船停泊在港口中,這些貨船滿載著我們工廠的產品而來,再滿載著絲綢和茶葉而去。但更讓我吃驚的不是這些輪船,而是河岸上呈現出的一片新貌。我聽說有很多英國人和美國人把房子建在這兒,實際上我上次離開中國以前就有那麼一兩所房子正在建設之中,但現在一個嶄新的、規模相當大的市鎮取代了以前那些破舊的中國茅草屋、棉田和墳地。中國人則帶著他們的家庭、財物以及一切屬於他們的東西,逐漸退守到農村,這讓人不禁想起美國西部土著居民的遷徙,其間的重大區別在於,中國人通常都是自覺自愿地離開,而且他們也從外國人手中得到了充足的財產賠償。相較於其它東西,他們主要關心的是把死去親人的屍骨遷出去,這些屍骨通常就葬在房屋附近的自家土地上。因此,路上遇到一些苦力或親朋抬著棺材西去,這樣的場景並不少見。很多時候,當棺材打開時,裡面的屍體都已經完全腐爛了,沒辦法移動。 這種情況下,某位中國人也許就會拿出一本書,書裡面羅列著一系列骨頭的形狀,以此指導人們搜尋死者殘留下來的最後遺蹟。
一群群中國商人,他們從遠方的內地前來上海參觀,其情其景讓人感到非常好笑。他們徜徉在河邊,臉上掛著吃驚的表情。河中那些密密麻麻的橫帆的船隻、岸上洋人的房子、洋人的馬和狗,這些都讓他們感到吃驚,甚至比看到洋人還更驚奇一些。比爾先生[1]擁有這兒最好的一所房子,那些體面尊貴的中國人不斷地向他提出請求,迫切希望能到這英式住宅中看個究竟。比爾先生總是非常和善地同意這些請求,讓人們在參觀之後心滿意足地離開。希望通過參觀我們舒適而又精緻的住宅,能讓這些「文明」的中國人對我們這些「蠻夷之人」的印象有一些改觀。
市裡面建有一座漂亮的英式教堂,現在已經成為當地的名勝之一。人們還從中國人手中購買了一個小小的墓園,墓園四周砌有圍牆,中間則是一個小禮拜堂。我們也許可以向中國人學習,最終把這個地方變得比現在更宜人一些。比如說,鋪上一些人行道,種上一些垂柳、青柏、松樹以及其它一些合適的觀賞樹種,這將使這個全世界最關心墓地的民族改變對我們的看法。
這次我來到北方,是為了給皇家東印度公司設在印度西北部省份的種植園 採集一些茶樹和種子。我應該從中國最好的茶葉產區中採集這些茶樹和種子,這一點至關重要,我現在著手進行的就是這項工作。寧波附近的各個茶葉產區,出產適合中國人飲用的優質茶葉,但這些茶葉卻不是很適合外國市場。也許寧波的茶樹品種與最優質茶葉的茶樹並無二致,其差異不過是氣候、土壤的不同所導致的,或者,更可能是因為加工方式的不同而導致。但誰又說得准呢。就我所知,還沒有外國人訪問過徽州的茶葉產區,也沒有人從那兒的茶山上帶回來茶樹。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我只是從寧波的茶葉產區採集一些茶樹和種子,然後假定寧波的茶樹品種與徽州茶區的完全一致,那我此行就將留下一個很大的遺憾。
要是從寧波附近的茶區採集茶樹與種子,那就太容易了。外國人獲准訪問舟山群島,比如舟山和金塘,這兩個島上都種了很多茶葉。也可以到名剎天童寺去,天童寺離海邊大概二十英里,寺廟周邊也大規模地種植著茶葉。但是徽州茶區卻在內陸之中,離北方港口無論是上海還是寧波都有二百英里之遙。對歐洲人來說,那兒就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地帶,除了幾個耶穌會傳教士,沒人踏進過徽州[2]這一茶葉聖地。
我決定好了,如果有可能,就從這一著名的茶鄉採集茶樹和種子。有兩種途徑可以實現這一目的,其一是僱傭中國人前往這一地區,採集茶樹和種子,然後把它們帶回來;其二是我親自前往。乍一看上去,似乎別無選擇,只有第一種途徑是可行的,當然也是最容易的。但第一種途徑有幾個難以克服的障礙。假如我為此雇了一些中國人——肯定有很多中國人願意接受這個任務,我怎麼才能保證他們帶給我的茶樹和種子都是從徽州茶區採集到的呢?指望中國人的誠實是靠不住的。我這樣說似乎有點過分,但事實就是如此,雇來的中國人出於自己的方便,他們會到鄰近幾英里遠的內陸,找一個最近的茶鄉——我自己也能很輕鬆很安全地找到那兒——採集一些茶樹和種子。等上一兩個月後,他們會帶著採集來的茶樹和種子,跑來見我,如果問到的話,他們會打賭發誓,說茶樹和種子都是從我指定的地點採集來的。他們也可能確實去到我指定的地方,但既便如此,我還是不能確信那便是事實。於是我放棄了這第一種途徑,決定親自前往徽州做一番刺探。這樣我不僅可以採集到真正出產最好品質的綠茶的茶樹,而且也可以獲得一些有關徽州茶區的土壤特性以及栽種方法等信息。
這次我找到了兩個徽州人作我的僕人。我派人把他們找來,問他們是否有可能深入到徽州去。他們回答說,我們要是想去徽州,很容易,他們願意陪我一道前往,條件是我要脫下自己的英式服裝,換上中國人的服飾。我知道如果我要實現這一目標,這是不可避免的,於是很爽快的答應了他們。
我的僕人給我找來了一套中式服裝,還有一根髮辮,這根髮辮我前幾年戴過,是由一個理髮師給我精心編結的。所有的東西很快都準備好了,只有第一段航程的船還沒雇好。這個時候要想僱船很困難,因為中國政府剛剛嚴懲了幾位船主,他們帶著三、四位外國人前往內陸探訪蠶絲產區。這幾位外國先生穿著英式服裝就闖進去了,很自然,這引發了蠶絲產區官員們的抗議,抗議隨後轉到上海官員這邊,結果就是外國人再也不可能僱到船了。於是我指使我的僕人用他的名義去僱船,僅稱還有兩個人要與他同行。僕人同意了這一主意,很快他就帶著一個協定或者說租約回來了,他和另外一個人約定,由這個人把我們載到杭州府去。
至此一切都很順利。但現在我雇來的這兩個徽州人開始互相猜忌,每個人都想由自己來管事,他們相信,管的事越多,就能從我這兒得到更多的錢,情況也確實如此。其中一個僕人主要做一些跑腿和翻譯的事情,另外一個更像是通常所說的搬運工。我於是把事務更多地交給前一個人處理,這引起了另一個年紀更大的人的不快。通常情況下,我應該把他們中的某一位打發回家,但由於我對他們倆都缺乏信任,我想,他們這種互相猜忌的狀態也許會對彼此形成一種制約。前路漫漫,而且又都是我不熟悉的路程,如果他們串通好,在搶劫我之後逃走,把我扔在遙遠的內地,那我可就處在一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境地中了。所以,他們之間的這種互相猜忌,我正好可以用來作為一種防衛措施。
因為我想儘可能地保守此行的秘密,所以我打算趁著夜晚坐轎子離開上海的英國租界,前往上海縣城的東門,我雇來的船就停泊在那附近的河裡,我可以從那兒登船。但大大出乎我意外的是,我注意到有一艘船,就是我已經雇定的那種,停在英國租界的碼頭邊上,看起來像是在等待我的到來。「那是你雇來的船嗎?」我問王姓僕人。「是的,」他說,「搬運工已經把整個事情都告訴船主了,說有一個英國人要來坐他的船。」「那船主還願意走這一趟嗎?」「哦,當然,」他回答道,「如果你願意增加一點船費的話。」我答應了這一條件,然後,又經過長久的拖延後,啟航的一切準備工作都就緒了。因為船主已經知道我是什麼人了,所以我上船的時候還是穿著英式服裝,而且在第一天的航程中都穿著它。
第二天早晨醒過來的時候,我們的船已經離開上海較遠了。船主建議我該按照約定,脫下英式服裝,換上中式衣衫了。換衣服是小事一樁,可是我還必須把頭髮剃光,這就需要一個理髮師了。在我雇來的兩個僕人中,王屬於較為活躍的,可是那天早上,他因為發燒和瘧疾而病倒了,於是理髮的任務便落到了搬運工身上。這位搬運工骨架粗大,笨手笨腳,他唯一吸引我的地方在於他是我將要前往的那個茶區的當地人。在拿來一把剪刀後,他把我腦袋前面、後面和兩側的頭髮都剪掉了,只剩頭頂的一小塊頭髮。在用熱水給我洗過頭後,他拿出一把小剃刀,開始給我剃頭。我想,我應該是他手下的第一個顧客,出於仁慈的考慮,我也滿心希望自己將是最後一個。實際上,他並不是在給我剃頭,而是在我那可憐的腦袋上刮來刮去,我疼得眼淚順著臉頰直流,疼得大叫起來。他口裡一直說著:「哎呀,糟糕,糟糕」,手上繼續他的工作。更糟糕的,也更讓人受不了的是,船老大還不時往艙里偷看,很顯然,他很享受這一切,似乎是在欣賞一場一流的表演活動。如果不是因為身負時刻需要小心謹慎的使命,如果不是相信這位可憐的搬運工已經盡力而為了,我想我會設法改變一下自己的處境,讓自己變得不那麼可笑。剃頭最終結束了,我換上中式服裝,我的僕人和船主都說效果非常好。
上海以西的農村到處都是縱橫交錯的河流和人工運河,坐著航船,人們可以到達這個省區的任何一個市鎮。有些運河連通到大城市,比如松江府、蘇州府、南京等,通過大運河北上的話,還可以通向首都北京。還有一些運河則通向西邊以及西南的地區,形成一條條通衢大路,通往乍浦的八旗兵營、杭州府,以及其它密布在這一廣袤平原上的眾多市鎮。
我們向西南方向進發——我的目標是杭州府。第一天順風,我們的船一直駛到了泖湖[3],離上海大約120-130里[4]遠的地方。在這我們停下來過夜,我們把一根杆子砸進長滿青草的湖岸,然後把船系泊在杆子上。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就出發了,午前到達了一個規模相當大的鎮子,叫做嘉興縣,再往前不遠,則是嘉興府,一個用城牆圍起來的大城市。
嘉興府看起來和上海差不多大,居民數量大概也相同——27萬。它的城牆和外廓曾經破敗不堪,但當英軍占領了乍浦——離這兒並不太遠,這兒的老百姓受到很大的驚嚇,他們出錢出力,把護衛城市的城牆修得十分牢固。這就是船主講給我聽的故事,向我解釋為什麼這兒的城牆狀態如此之好。城邊的運河裡停了很多廢舊的運糧船,考慮到這兒的水深,這些船的規模都很大,很顯然這些船現在都被本地人當作住房在使用,但有些船已經半沉入水,看起來已經被徹底廢棄了。大運河沿線大一些的市鎮邊上都停了一些這樣的船隻,當這些船隻太破,無法再供政府使用時,它們似乎就被拖到最近的城市,或者被政府用做住房供人們居住,或者賣給出價最高的買者。
我們現在已經進入了杭絲產區,運河的河岸上種了很多桑樹,田野里也到處種著一行行的桑樹。
在嘉興府西邊,離城牆不遠的地方,有一片墓地,墓地景象讓我覺得大為驚奇。這片墓地範圍很大,讓人可以想見這個城市人煙稠密的狀況,很顯然,這片墓地已經存在了很多年頭了,很多墓碑都已斷成碎片,和死者的骨灰混雜在一起。但這個「骷髏地[5]」卻並沒有因此而變成一片不毛之地,像我們英國大一些的鎮子裡看到的教堂墓地那樣,在這兒,埋葬死者的墳墓周邊種著垂柳、桑樹以及一些杜松、松樹等,野玫瑰和各種各樣的攀爬植物爬滿了墳墓,整個地方因此呈現出一派既神聖又悅目的氣象。
告別了古老的市鎮,我們繼續西行,進入到一片相當寬廣的水域,也許這兒就是著名的太湖的一部分,至少它也是流入到太湖當中去的[6]。水很淺,大部分水面上都長著菱角,當地人直接叫做菱。菱角的外形很奇特,像公牛的腦袋和牛角,全中國的人都很喜歡吃它。我見過三種不同的菱角,其中一種菱角的果肉是紅色的,很漂亮。
湖面上到處都是往來航行的女人和男孩子,他們坐在木盆里,其大小、形狀類似於我們通常用做洗澡盆的那種,往來採摘著菱角。我不知道還有沒有比這種簡陋的木盆更適合用來採摘菱角的,木盆裡面坐著人,還裝著那些采來的菱角,它們很輕鬆地穿行在大片菱角植物之中,同時對這種植物又不造成任何傷害。看到這麼多人在湖上游來游去,每個人都坐在自己的木盆里,整個場景實在是很滑稽。
穿過這片湖泊後,我注意到,運河的河岸上,實際上這一地區的絕大部分土地上,栽種的都是桑樹。顯然,絲綢是這一地區的主要農產品。在這兩天的行程中,這段時間我應該航行了一百英里左右,除了桑樹我很少看到別的樹種。這些桑樹照料得都很好,非常茂盛,生長出來的桑葉又大又好,同時還很有光澤。我是沿著一條直線橫穿這一地區的,知道這一點可以幫助我們理解這一絲綢產區的面積大小,也就是說,它相當於一個直徑至少100英里的圓圈那麼大。而且,請記住,這還只是中國眾多絲綢產區中的一個而已,當然,它是最主要的也是最好的一個。以下數據有助於商人和絲廠廠主們對中國消費的絲綢數量有更好的了解:戰後開埠的上海港,在兩三年內,其出口的生絲數量由3000包增加到了20000包。我想,這一數據可以表明,中國市場的生絲產量必定非常之大,它才能輕而易舉地滿足這額外增長出來的需要。就像茶葉市場一樣,在絲綢市場上,用來出口的產品數量與中國人自己消費掉的產品相比,只占了其中很小的一個比例。 每年用以出口而額外多出來的這17000包生絲,對市場上的生絲價格或絲綢價格沒有帶來一點影響,這一事實本身就足以說明這個道理了。
石門縣[7],一個位於杭州府東北大約140里遠的鎮子,是一路上接下來值得一提的地方。很明顯,這是一個很古老的城市,但沒什麼商業,而且整個城市都已破敗不堪,城牆上長滿了野生灌木,很多地方已經傾圮塴塌。它過去顯然也曾繁華興旺過,但這些早就成了歷史陳跡。船員們告訴我,這一帶充斥著小偷與強盜,所以晚上大家不能都去睡覺,否則天亮之前船上有些東西肯定會被偷走。
我們大概是下午三點到達這個城市。當天早晨的時候,天氣較冷,還下著雨,船員們全身都濕透了,這時候他們都不想再往前趕路。於是我只好決定當晚就留宿下來,在石門,我度過了一個非常難挨的夜晚。夜幕降臨以後,我的僕人和船員們講述了一些江洋大盜的故事,講到後來,他們自己都覺得害怕,這已經足以讓我感到環境的險惡了。而大風在塴塌的城牆間呼嘯而過,發出悽厲的聲音,風聲中更兼著雨聲,雨點敲擊著船頂,不斷滴到我們的床上,那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就寢之前,我們做了一些安排,我的搬運工和一位船員晚上不睡覺,由他們守衛放哨,防止賊人偷盜。搬運工在船艙里守衛,與我呆在一起,另外那位船員則在船尾守衛,那兒也是船上做飯的地方。我不知道這兩個「哨兵」放了多久的哨,但是等到我醒來的時候,也就是黎明前的一點時間,發現這個地方的危險性被他們徹底拋到了爪哇國,也可能是被他們拋進了自己的夢鄉,他們都睡得死死的。別的人也都睡得很香,看起來沒人趁我們睡覺的時候來騷擾我們。我把他們都叫醒,這天早晨天氣晴好,我們向著杭州繼續趕路。
在這三天的航程中,我們經過的都是一片非常平坦的土地,只在松江府附近看到過三、四座小山。但是現在,風景開始有了一些變化,在這片開闊平原的西部、西南邊緣,出現了一些山嶺。我們路過了一個叫塘棲的鎮子,就在我們經行的大運河旁邊,熙熙攘攘的,規模很大,離杭州東北大概幾英里遠。這兒的土地很平整,看起來很肥沃,也很美。地勢高一些的土地都種滿了桑樹,低田種的則是水稻。
快到杭州的時候,比起我曾留意過的中國任何一個地方,這塊土地上生長的植物資源更為豐富一些,培植得也更好一些,這倒讓我想起英格蘭某些大城市的郊外,也栽種了很多東西。杭州附近有很多漂亮的果樹林,枇杷、楊梅、桃子、李子、桔子,以及所有其它產自中國中部的水果,都種了很多。
杭州府周圍一帶可以稱得上是「中國的花園」。大運河以及它眾多的支流,不僅給這一帶提供了灌溉水源,也提供了便利的航運條件,可以很方便地將這一帶出產的名品運到外地去。遠山,緊鄰城市又遠遠伸向大海的美麗海灣,匯入海灣的錢塘江,這些都使得這兒的風景格外迷人。
十月二十二的夜晚,我來到了杭州府郊外,杭州坐落在中華帝國最富庶的地區,又是這一地區中最大最繁華的城市之一。中國政府對外國人接近或進入這座城市一直保持著一種提防心理,原因除了他們對外國人所表現出來的那種天生的反感以外,還因為他們在杭州設有一所海關,對外國的進出口貨物課以關稅,而這是違反《南京條約》的。官員們很清楚這一點,如果外國人獲准來到這個城市,這一敲詐勒索的行徑很快就會大白於天下,從而被迫中止。
隨著我離這個城市越來越近,我所看到的一切都表明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地方。大運河又寬又深,河面上成百上千條大大小小的船隻都忙忙碌碌,幹著各自的營生,很多船與我們的船駛往同一方向,另外一些船則駛離杭州,趕往蘇州、湖州、嘉興以及其它市鎮。大運河又分出很多小運河,通往各個方向,組成了這一地區的一張交通網。
到達這一段航程的終點以後,船員們起身把船停靠在數千條同樣的船中間,這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我決定就在這兒過夜休息。第二天黎明,我花了一點時間,考查我們的方位所在,我發現我們停在大運河終點處一個很寬很大的池塘邊。因為我在杭州城裡並沒有什麼事要處理,而且只想繼續上路,前往徽州茶區,所以我不想冒險進城。在離開上海以前,在我查看地圖並確定路線時,我問手下的那些人,我們是否有可能繞過杭州城,到達錢塘江江口。他們都告訴我這很容易,而且強烈反對我進入杭州城。他們說我們可以從西湖邊經過,在那兒,我們可以捨棄上海租來的船,然後步行或坐轎,走上一段30里的路程,通過這種方式,我們就可以取道杭州郊區,到達我們事先計劃好的目的地。這一計劃看起來相當可行。所以,當我們到達杭州郊外的時候,由於不知道方位所在,我想當然地以為我們正在杭州郊外的西湖。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日出後,我就派王上岸去雇一頂轎子,同時雇一些搬運工來搬我們的行李。王回來以後告訴我,他已經在附近的一家客棧把這些都安排妥當了,我們現在必須往客棧那兒去了。下船以後,我們沿著一條擁擠的街道行走了大約四分之一英里,然後走進這家剛才談到的客棧。沒人注意我,哪怕是一丁點的注意也沒有,這給了我很大的信心,說明我穿著得體,很像個中國人。
我們的上海船員們提著我們的行李,陪著我們一道前往,實際上,我估計我們是被他們當作客源介紹給這家客棧了。讓我吃驚的是,他們立刻就告訴他們的朋友,那位客棧老闆,說我是一個外國人。在結清了租船費用後,他們不再指望從我這兒能得到什麼,所以我想,我的身份秘密是再也保不住了。我以為在雇轎子方面我們可能會碰到一些麻煩,一是因為中國人對官府的恐懼,二是他們可能會因此向我多敲詐一些錢財。那位靠出租轎子和出售茶水為生的老人,他不動聲色地辦著這些事情,似乎對每一位顧客都一事同仁,哪怕這位顧客是個外國人。轎子很快就雇好了,我可以繼續上路了。客棧老闆把第一段路程——大約全程的一半——的腳力錢付給了轎夫們,同時還給了他們另一筆錢,用來雇另一頂轎子,好接著走剩下的一半路程,直到一個叫彭埠[8]的地方,彭埠就位於錢塘江的岸邊,這條大江在杭州匯入杭州灣。
一切都安排妥當之後,我坐進轎子,我的兩位僕人則跟在後面,我們沿著一條狹窄的街道迅速地前進。這樣走了一英里之後,我原以為很快就能來到開闊的鄉村,但讓我非常吃驚的是,我發現我們越來越深入到一個人煙稠密的城市裡面。這時候我開始懷疑我的僕人在騙我,我們最終要穿過杭州城。這些懷疑很快就被城市的城牆和堞樓證實了。但這時候提出反對已經太晚了,我想最好的辦法就是靜觀事態的發展,聽任他們的安排。
我們穿過城門來到城裡。杭州城看起來很古老:城牆和堞樓都很高,保養得也很好。城門口照例有一些士兵在把守。我們經過的一些主要街道,與歐洲城市的街道相比要窄一些,但馬路鋪設得很好,讓我想起寧波的主街。但杭州無論從政治還是從商業角度來看,都比寧波重要得多。它是浙江省的首府,城裡面住著很多政府的高級官吏,還有很多大商人。當與上海和寧波作對比的時候,人們經常說,上海是一個做生意的地方,寧波是一個很有錢的地方,而杭州則融合了前兩個城市的優勢,而且,杭州還是一個很時尚的地方,它在浙江省的地位就如蘇州府在江南省的地位。DU HALDE曾引用過一句諺語來說明這一點: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這座地上的天堂,城牆周長有四十里,也就是八英里左右。儘管城牆裡面還有很多花園和空地,但整個城市的範圍還是相當大,很多地方的人口密度也很高。杭州郊區的範圍也非常大,居住人口肯定也很多。斯當東爵士[9]推測整個城市和郊區的人口加起來大概和北京差不多,杜赫德[10]則估計有一百萬人左右。
杭州的房子與寧波、蘇州,以及其它北方城鎮的房子驚人地相似。如果被蒙著雙眼放到這些中國城鎮的大街上,甚至是某個我熟悉的城市大街,取掉眼罩之後,我肯定很難判斷出我究竟置身在何處。它們之間肯定有差別,只是我們這些「夷人」看不出來而已,可是對於中國人來說,這些差別卻是顯而異見的。
我注意到杭州城裡不少地方都建有牌坊一樣的建築、大人物的紀念碑,以及巨大的佛寺;儘管這些建築也能吸引人們的一些興趣,有不少也很新奇,但從藝術的角度來說,它們還是無法與我們在英國見到的同類建築相比。
白天的時候,大街上的商店把它們前面的門板都下了下來,這樣行人就可以看到、知道店裡賣的是什麼東西。我看到很多賣金、銀飾品和玉器的商店。古玩店也很多,裡面有中國人珍視的各種玩意兒,比如古代的瓷瓶、青銅器、竹雕、玉石雕刻的瓶子,以及諸如此類的各種物品。我也路過了很多大的綢布店,從城裡面穿著絲綢衣服的人數來看,這些綢布店的生意肯定很興旺。實際上,觸眼所及,一切景象都表明杭州是個富裕奢華的地方。就像我到過的所有中國城市一樣,這兒也有大量的面向中產階級和窮人的茶館和飯館,裡面似乎不缺顧客,總是擠滿了上百個本地人。對這些人來說,只要花上一點錢,或者說,幾個銅板,就可以得到一份健康而且份量又足的食物。
除了政府官員、商人、店主以及與上述行業相關的普通勞動者外,杭州城裡還有大量的產業工人。絲織業便是最主要的一個行業。杜赫德估計從事絲織業的人口大約在六萬左右。我注意到有很多人從事紡線工作,其他人則忙於從事漂亮的刺繡,整個中國的這一部分地區都以刺繡而聞名。
杭州人的衣著都比較華麗,在中國,他們一直以時髦而著稱。除了那些最底層的勞動者和苦力,大街上那些高視闊步的杭州人都穿著那些絲綢、緞子、縐紗一類的衣服。有一天,我的中國僕人將杭州人與他們老家的人在穿著上做了一翻比較,他們說,在他們鄉下也有很多有錢人,但他們穿得都很平常、很樸素,而杭 州人,不管有錢沒錢,不穿上那些華麗的綾羅綢緞就覺得不舒服。「實際上,」他們說,「在杭州,你很難判斷誰有錢誰沒錢,因為一個杭州人很可能把他所有的財產都穿在自己的身上。」
在我們穿越了大概半個城市之後,轎夫們把我放了下來,告訴我說他們不走了。我從轎子裡鑽了出來,四處尋覓著我的僕人們,希望他們給我一個解釋,因為按照我的理解,我們已經給轎夫們付過錢了,他們應該負責整個這一段的行程。但我的僕人們,這時候卻不知道躲到哪兒去了。他們可能是走了一條別的什麼路,更有可能則是,一旦發生糾紛,他們就故意躲開我。處在這樣一個進退兩難的境地,我現在不知道怎樣才能脫身出來。然而,讓我驚訝和欣慰的是,這時另外來了一頂轎子,讓我坐著它繼續前行。我到這時才明白我們的行程是怎麼安排的。客棧老闆已經將一筆足夠的錢付給了第一撥轎夫們,讓他們為我們第二階段的行程雇一頂轎子。 但一路行來,他們挪用了這筆錢中的一部分,用來喝茶、抽菸,於是第二頂轎子的轎夫們不幹了,剩下的那點錢不足以讓他們接下這個送人的活。兩撥轎夫間現在開始爭吵,聲音非常大,但這在中國實在是太平常了,看起來沒什麼人注意他們,這對我倒是一件幸事。我現在置身其中的情境很特殊,絕對沒什麼可稱羨的,如果讓人知道一個外國人現在就站在杭州府的市中心,我身邊很快就會聚集起一大群人來,由此引發的後果將非常嚴重。
「冷靜行事,勿嗔勿怒」,所有想到中國來旅行的人都應該把這句話奉為座右銘。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就是靜觀事態的變化,十有八九你終將走出像我現在所處的這樣的困境;但如果你試圖強行干預,可能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我一向都是按照這個原則來行事,但在這個事情上,我卻沒辦法聽任事態的發展。
我本來已經坐進了第二頂轎子,正耐心地等待第一撥轎夫們對挪用第二撥轎夫的腳力錢用於喝茶抽菸做出一個令人滿意的解釋,但這樣的嘗試並不成功,第二撥轎夫們威脅著要把我從他們的轎子上趕下來。我知道這樣可不行,靠著我那蹩腳的漢語,我很難找到另一頂轎子,而且我對於前面要走的路一點概念也沒有。我只好被迫捲入到這場爭吵中,答應在到達目的地後給轎夫們補齊所差的錢數,才結束了這一場爭吵。這顯然是第一撥無賴轎夫們算計好的,但總算是結束了進一步的扯皮,轎夫們抬上轎子,一顛一顛地繼續前行。
從大運河終點處的池塘走到城市另一頭的江邊,一共是28到30里左右,也就是五到六英里之間。離開城市以後,我們又穿過一片高低起伏的美麗鄉村,這段路程大概有兩英里,然後進入彭埠鎮,這個鎮子就沿著錢塘江的江岸而建。錢塘江又叫之江,就在這兒流入杭州灣,彭埠是杭州的海港。
一路上我都沒見到我僕人的蹤影,以至於我都開始設想這段行程結束以後將會面臨怎樣的一種冒險情景。轎夫們說著一口古怪的方言,我很難聽懂,只好在前進的過程中,不斷推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唯一能聽懂的是,他們要把我帶去一個叫HONGLE[11]的地方,但HONGLE是什麼,我想像不出來。
奉行自己的行事原則,信任眼前的人和事,這似乎是我唯一能做的,我也很少擔心結果將會是怎樣。最終我聽到轎夫們說HONGLE到了,我正想看看HONGLE 是什麼呢,轎子已經放下來了,這意味著我們的這一段行程已經結束了。讓我大為驚喜的是,原來HONGLE是一家既安靜又舒適的客棧,裡面住著來自全中國各地的遊客。從轎子裡鑽出來,我靜靜地走到客棧大廳的另一頭,在堆在那兒的很多箱子中尋找自己的行李。自從我離開上一家客棧後,我就再也沒看到過我的行李以及我的僕人了。但它們確實是被安全地送到了這兒,由一位走在我們前面的搬運工送過來的。幾分鐘後,我的兩位僕人也露面了。
我們告訴客棧老闆,說我們想沿江上溯到徽州去,並且向他打聽租船的事情。我們很快發現,原來幫人作保,或者僱請船員,也是他客棧業務的一部分。中國的所有事情都是按照如下辦法來辦理的:當要僱請一位僕人,或者租一條船時,上述僕人或者說船東都要花點錢,請來一位有家有產的體面人,讓這位體面人在租約上替自己居中作保,然後將這份租約交給僕人的東家,或者說船隻的僱主,由東家或僱主保存這份租約直到合同圓滿結束。中國人通常都這麼做,看起來他們對社會下層的人一點也不信任。
我很快就吩咐王去租船,讓他把船主帶到客棧來,起草一份租船合同並簽上雙方名字。另外一個僕人也跟著王一塊出去了,於是我又成了一個孤家寡人,留在這個全是陌生人的陌生地方。
我所在的客棧是一所很大的老房子,就坐落在錢塘江的江岸上。房子隨地勢而一頭高一頭低,較低的那一頭用做棚舍或庫房,用來存放各種物品和客人們的行李。較高的那一頭房子中間,放著一張桌子,供房東和客人們在上面用餐。桌子四周坐著五、六個體面的中國商人,他們正用長長的竹煙竿吸菸,談論當天的新聞和生意情況。這些人很有禮貌地在桌旁給我讓了塊地方。我坐了下來,開始像鄰座一樣吸菸,而且吸菸的節奏快慢也與他們一樣。在客棧的另外一些地方,這些商人的僕人們,或其他一些搬運工,都懶洋洋地倚靠在椅子上或貨物上,有的則睡著了,睡得很香。似乎沒人特別地關注我,我坐在那兒,很快就變得意定神閒了。
這時候發生了一個小插曲,讓我稍微有些不安,但事後想起來總是讓我自己大笑不已。這時候開始準備吃中飯了,客人們相繼起身離開桌子,在房子的其他地方踱來踱去。時間已是中午,因為沒有吃早飯,我感到相當餓了。在這種情況下,來上一頓午飯,應該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但對我來說,卻高興不起來,因為我已經有三年沒用過筷子了,對於使用筷子我一點信心也沒有。我以前一直沒想到過這個嚴重的問題,否則在從上海來杭州的路上我就會做些練習,到這時候肯定已經用得很純熟了。看到一個人把筷子用得別彆扭扭,對中國人來說,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人稀奇的呢?我敢擔保,這樣他們就會把注意力都集中到我身上。於是我那天只好,儘管我得承認,我並不情願,放棄吃飯的念頭。
飯菜這時候已經擺到桌子上了,客人們都被叫著名字,邀請到桌前坐下。「SING WA, SING WA」(這是我與中國人交往時用的名字),「來來來,坐下吃飯。」我很想違背我的決定,坐到桌前去,但最終還是覺得謹慎些為好,我回答道:「不,謝謝,我等會再吃,等我僕人回來再說。」我想,客人們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場合,吃飯的安排有所不同,這再正常不過了,我的拒絕因此看起來並沒有引起太多注意。
時間不長,我的僕人就回來了,他們還帶來了一個船主。我們與他簽了合約,客棧老闆則是他的保人。這些手續都順利完成後,我們離開客棧,下到停在河邊碼頭旁的船上去。其它幾位客人也到了,我們都要睡在船上,因為船要到第二天日出的時候才出發。對我來說,這真是讓人既興奮又刺激的一天,當夜幕降臨的時候,我一點遺憾也沒有。然後我們都躺下休息了。
我現在所在的錢塘江,其源頭遠在西方的大山之間。其中一支源頭髮源於徽州的山嶺之間,另一支則靠近與江西省接壤的常山鎮,第三支則發源於武夷山北麓。這幾支源頭在東流的過程中合流,流經杭州,注入杭州灣。所有的綠茶、紅茶都順著這條江運往上海,這些茶葉到杭州時要轉一次船,從錢塘江里的船轉到往來於大運河上的船。因此,從商業的角度看,杭州府非常重要。南部和西部各地的貨物都必須經過杭州,才能運往人口密集的廣大地區,比如蘇州、松江以及上海等地。同樣,所有外國進口的貨物以及平原地帶的一些產品,諸如絲、棉之類,要銷往南部和西部,也要經過杭州。杭州看起來就像是交通要道上的一個門戶,如果得不到當地政府的允許和承認,什麼東西都送不出去,也運不進來。
我們通過上海進出口的貨物,在經過杭州時,當地的地方政府便憑著有利的地理位置,對這些貨物百般刁難,他們扣留我們的貨物,向貨物非法徵稅,種種敲詐勒索,來自於商人們的各種抱怨不絕於耳。終有一天,那些有關外國人不能越過租界活動的愚蠢規定會被清除乾淨,那時候,我們就可以在中國境內自由地貿易、旅行,就像在別的國家一樣,這一天不會離得很遠。但現在,隨著這些稅額的逐步增加,我們的政府應該考慮一個問題,是否應該爭取把杭州府也變成對外開放的碼頭,或者在杭州派駐一個領事,以鼓勵並保護我們在此的貿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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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譯者按:即上卷所述顛地洋行,也就是寶順洋行的合伙人T. C. Beale ,1840年代, T. C. Beale加入顛地洋行成為合伙人,後至上海發展。
[2] 寫下這段文字以後,有人告訴我,神父麥都思先生曾經到過這一地區的部分地方。
[3] 譯者按,原文作Maou lake,具體指哪個湖,疑不能明,從諧音以及下文地理方位的描述來看,疑即上海松江與浙江嘉興交界處的泖河,泖河水面寬闊,作者把它看成是湖。
[4] 一里通常認為相當於一英里的三分之一,但如果我們把它看做是一英里的四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可能更接近事實。
[5] 譯者按,原文作「place of skulls」,語出《聖經》。
[6] 譯者按,作者以為是太湖的一部分,誤。按其行程,疑為今嘉興市城西的南臼湖一帶。
[7] 譯者按:清朝石門縣,民國時改為崇德縣,後崇德與桐鄉兩縣合併為今天的桐鄉縣。清朝石門縣縣城在今桐鄉市崇福鎮。
[8] 譯者按:原文KANDU,不知今在何在,或者即彭埠?疑不能明。
[9] 譯者按:即Sir George Thomas Staunton, 2nd Baronet;1781年5月26日-1859年8月10日),父親是外交官兼東方文化研究者喬治·倫納德·斯當東。1792年伴隨著身為副使的父親與喬治·馬戛爾尼一同前往中國慶賀乾隆帝八十大壽。俗稱小斯當東,英格蘭旅行家及東方文化研究者。
[10] 譯者按:即Jean-Baptiste Du Halde(1674年-1743年),法國神父,著名漢學家。雖然他終身未曾到過中國,但卻出版了非常詳實的介紹中國歷史、文化、風土人情的著作,1735年出版《中華帝國全志》,全名為《中華帝國及其所屬韃靼地區的地理、歷史、編年紀、政治和博物》,被譽為「法國漢學三大奠基作之一」。
[11] 譯者按:Hongle即商行,作者誤以為是個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