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訪中國茶鄉 · 第十八章

羅伯特·福瓊 《兩訪中國茶鄉》
搭乘一艘帆船——離開閩江——感冒發燒——帆船上對海神的祭拜儀式——受到海盜攻擊——船上的亂象——膽小的中國人——擊退海盜——船員們對我的感激之情——安全泊錨——另一支海盜船隊——回擊海盜及其後果——到達舟山——船員們的忘恩負義——讓他們信守諾言的方法——住在上海的外國人熱心地照顧我——大桃子——把植物打包——離開中國北方——駛向英國——到達泰晤士河——結束 在我訪問福州的那個時候,儘管福州已經向英國開放,而且英國也在這兒派駐了一個領事,但從商業的角度來看,福州卻是無足稱道的。上文已經介紹過了,進入閩江的航行非常困難,也非常危險, 很少有外國船隻願意冒險來到這個港口。所以當我完成了這兒的植物研究工作,打算回到北方的上海時,我只好搭乘中國的帆船,有一個這樣的帆船船隊幾天以後正要駛往寧波和乍浦。因為知道大多數中國人都不喜歡外國人,對外國人很戒備,所以我對於能否勸說他們接受自己搭乘並沒有什麼把握,如果他們不肯接受的話,我就打算到閩江口去,看到船就先上去,不管禮不禮貌,也不管船上的人願不願意。我派我的僕人前去打聽船隊什麼時候可以出發,讓我大為驚喜的是,僕人回來時把船長和一些水手也帶了過來,他們不僅是同意我搭乘,甚至可以說是非常急切地想與我同行呢。 寧波和乍浦的帆船裝載的主要貨物是木材。木材就堆在甲板上,船舷上面和兩旁也用粗大的竹纜繩綁了一些木材,這些竹纜韌勁非常強,綁紮得非常結實。在福州府碼頭,有時候可以看到幾百艘這樣的貨船正在裝貨,特別是在夏天,當季風風向有利於它們返航的時候。官員們對這麼大的船隊非常戒備,不允許他們攜帶枝支,即使是用於自衛也不行,很顯然,官員們擔心他們有朝一日會把槍口調轉過來反對政府。這樣規定的後果就是,這些可憐的船員,還有他們船上的貨物,很容易就淪為海盜們的獵物,而這一帶的海岸又充斥著眾多的海盜。 貨物裝好以後,船長前來通知我,船就要出發了,請我前往登船。在我打包行李的時候,他開始仔細地查看我的武器,並且問我:「希望你的槍能正常使用,你帶的火藥和槍彈充足嗎?」「為什麼你要問這個問題呢?」我說,「我敢保證,這次沿著海岸航行,我們連個射擊的目標都找不到。」「你會找到射擊目標的,」他回答道,「我們很可能會被強盜攻擊,外面的海島上有很多這樣的強盜。」「『強盜』是誰?」我以前從來沒聽過這個名詞,於是便問我的僕人。「強盜就是海盜,」僕人說,「我們都被他們嚇得要命。」「胡說八道,」我喝住他,「沒有什麼海盜敢來攻擊我們,如果有,他們會後悔的。」這個時候,對於沿海這眾多的無法無天的傢伙,我一點概念也沒有,認為這都是船長和僕人的膽怯在作怪。 我一登上船,我們就收錨啟航,駛向閩江口。一共有大約一百七十隻帆船,組成了一個駛往北方寧波和乍浦的很大的船隊,每隻帆船都像我們自己的船一樣裝滿了木材。當天晚上,船長們在我們的船上舉行了一個會議,指派了一名代表去與官府交涉,請官府派戰船護送船隊,以免船隊遭受海盜的攻擊。與官府的交涉進行了好幾天,但官員們的要價太高了,船隊無法滿足,於是最終決定繼續航行,不要官府的護送。就在他們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突然起風了,從北方刮來一陣大風,一連颳了三天,然後它又轉為南風,風力就像前面那陣北風一樣猛烈,這樣又颳了三天。這些帆船從來不在暴風雨的天氣中出海,即便是順風也是如此。就這樣,又是颳風,又是和官府談判,我不得不在閩江口等了兩個禮拜,只好強迫自己適應帆船上的生活。 只要身體健康,我在船上也能過得有滋有味。可是過去這個夏天,特別是在福州府的時候,我一直在野外奔走,這逐漸破壞了我的體質,前一陣子憑著身體硬撐,還能把風寒驅走,現在風寒一下子把我打倒了。我病倒在簡易小床上,一連躺了很多天,陷入間歇性昏迷狀態。好幾次,當神智清醒的時候,我非常肯定地對自己說,我的旅行就要結束了,閩江岸邊將新增一座孤墳。死在異國他鄉,沒有一個朋友或者英國同胞來幫我合上雙眼,或者跟在靈柩後面送我入葬,我似乎很難接受這樣一個結局。 一連好幾天都是順風,天氣看起來也穩定下來了,船長來到我躺著的地方,告訴我他們打算第二天早上出發。他又一次問我步槍和手槍能否正常使用,是否帶夠了火藥和子彈。我仍然認為他們過分誇張了旅行中的危險,我笑著說:「不用擔心,一切都很正常,要是海盜膽敢來犯,我保證擊退他們。」然而,我清楚地看出來,船長和船員們對於這趟航行是真的很擔心,如果再來一陣風暴,他們將很高興又可以找到延遲出發的藉口。但現在他們已經找不到再拖延下去的藉口了,他們決定,整個船隊第二天一大早就出發。 中國船員出海之前都要祭拜一下神靈,求得他們的護佑,這樣整個航程才有可能又快又順利。於是,在這一天,我們這條船的船艙都布置得井然有序,桌子上擺放著一碟碟豬肉、羊肉、水果和蔬菜等等,香案前點了一會兒蠟燭,燒了一會兒香,整個過程非常嚴肅,讓人印象深刻。廚師看起來像是主祭,他負責安排整場祭禮。在以後的日子中,就像這天一樣,廚師每天都要點亮神龕前的蠟燭,焚香,向神跪拜,這些都是他的職責。 第二天一大早,整個船隊都開始行動了,它們全都在同一個時間出發,為的是可以互相保護。一路上順風順水,我們沿著海岸線快速行進,很快就看不到閩江以及它那美麗而又浪漫的風景。互相保護的計劃似乎很快就被放棄了,大船隊分成了三、四個小船隊,各自都在以最快的速度前進。下午四點左右,當我們離閩江已經有五十或六十英里遠時,船長和領航員匆忙來到我的船艙,告訴我他們看見很多強盜,就在前面,停在那兒等著我們。我對這一說法不屑一顧,說他們是把看到的每一條帆船都當成了海盜,但他們仍然堅持說那些人就是海盜,我於是覺得還是小心為上,要做好最壞的打算。我從床上起來,拖著發燒的病體,仔細檢查了我的那些武器,清理了步槍、手槍上的火門,換上新的火藥帽。在給步槍裝藥時,我還給每一發都壓入了一顆彈丸,手槍則插在了兩邊的口袋裡,然後耐心地等著將要發生的事。等到最近的那艘帆船駛近,藉助一副小小的便攜式望遠鏡,我看到它的甲板上站滿了人,這時我對它的意圖再也沒有絲毫懷疑。領航員是位年老多智的人,他走到我跟前說,他認為抵抗是沒有什麼用的,我也許能擊退一艘甚至兩艘船,但我不可能對付得了五艘海盜船。那個時候我不想採納任何人的建議,也不想聽從任何人的差遣,我讓他回到他自己的崗位上去。我非常清楚,如果我們被海盜抓獲,我一點逃跑的機會都沒有。他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腦袋敲暈,然後把我扔進大海,因為他們知道,如果讓我逃脫的話,他們會很危險。但同時我也承認,要擊退這麼多的海盜船,希望渺茫,要是自己沒有登上這艘船該有多好啊。 我周邊的情形很是奇怪,船長、領航員,還有一兩個中國乘客,他們都下到船艙底層,把他們的錢和值錢的東西藏到壓艙物中間不容易找到的地方。普通水手也把他們的銅板錢到處亂藏,船上陷入一派喧鬧而又混亂的場面。等到他們把稍為值錢的東西都藏好之後,這才開始為防衛做些準備。人們從船艙中把盛滿小石頭的籃子搬了上來,把石頭倒在甲板上可以隨手取用的地方,一旦敵人攻到近處,別的武器不頂用了,這些石頭就可以派上用場了。在中國的各個地方,這種防衛辦法很常見,如果敵人和自己的武器差不多,這種辦法很頂用,但像我們現在所處的福建沿海,所有的海盜船都配備了火槍,因此,哪怕是一甲板的石頭也阻止不了海盜。 就在這一片喧鬧之中,我的僕人有那麼一會兒不知去向,等他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改妝易容,連我都認不出他來了。他特意穿上了從水手們那兒借來的破破爛爛的衣服,而那些水手也都穿上了自己最破的衣服。 我問他為什麼穿成這樣,他告訴我海盜只會扣押那些有錢人,因為他們才可能付得出大筆的贖金,而那些穿得破破爛爛的人,海盜們覺得不值得動這個手。 我身邊圍著幾個船員,他們東一個想法,西一個主義,應該說,他們此刻的所作所為只是為了給你添亂而已。很多人提議趕快調轉船頭,逃回到閩江去,但最近的海盜船離我們只有不到兩三百碼,他們只要向下風推一下舵柄,就可以用槍炮給我們一陣連續的側擊。我們船上陷入到一片沮喪和驚慌失措之中,除了兩個掌舵的以外,其餘的人都逃到船艙裡面去了。我很擔心這兩個人隨時也要離開他們的崗位,那我們可就要乖乖地成為海盜們的獵物了。「比起強盜們的槍來,我的槍離你們的腦袋要近得多,」我對那兩人說,「如果你們離開船舵,我馬上就把你們擊斃。」這些可憐的人看起來很不安,但我想,他們最好還是甘冒海盜的槍炮,堅守在崗位上,而不要來嘗試我的槍法。大木板、成堆的舊衣服、毯子以及類似的一些東西,只要是在手邊,我們都把它們堆在一起,用來抵擋海盜的射擊。我們把風帆扯到最高,正值順風,所以我們的船走得很快,速度大概在每小時七到八海里左右。 海盜們的射擊就落在離我們非常近的位置,我因此能夠推測出他們槍支的射程和威力,這對我有些用處。指望我們那些膽小的船員前來幫忙,那是完全靠不住了,他們當中連個敢於上來投擲石頭的人都沒有,這可是他們擺在甲板上待用的。實際上,等到海盜們再靠近一些,投擲石頭可能還是會起到那麼一點點用處。順風和滿帆航行並沒有什麼作用,因為那些追逐我們的海盜,他們的船比我們的要快得多,很快就要追上我們了。離我們最近的海盜又朝我們開火了,這一次槍彈就落在我們船尾後面。我仍然保持著安靜,因為我想讓我的武器產生出奇制勝的效果,在這之前,我不能開槍。海盜的第三次射擊緊接著又過來了,它呼嘯著從我們頭頂飛過,射穿了風帆,但沒傷著掌舵的人和我自己。 海盜們現在對捕獲戰利品看起來非常有信心了,他們來到我們船旁,像惡魔一樣呵罵著,叫喊著,同時給他們的槍換上彈藥,很明顯,他們並不想節約他們的子彈。這是一個好機會。我一開始就擬好的計劃現在要經受實戰的考驗了,如果這些海盜並不像我想像的那樣是些孬種,那我們肯定要落入到他們的魔爪,誰也救不了我們。即使現在,隔著半個地球,在過了這麼長一段時間以後,我仿佛還能聽到他們那可怕的叫喊聲。 最近的海盜船現在離我們已不到三十碼,他們的槍又重新裝滿了子彈,我知道他們這一次射擊將徹底覆蓋我們的甲板。「現在,」我對舵手們說,「你們看著我,一看到我趴到甲板上,你們就馬上照著做,否則你們將被他們打死。」我知道,現在跟在我們船尾後面的海盜,如果不把他們的船舵轉向下風,使得他們的舷艙門與我們的船尾形成直角,他們就沒辦法向我們射擊,因為他們的槍都是從舷艙門裡射出來的。所以我牢牢地盯著他們的舵手,一看到他向下風推舵柄,馬上命令我們的舵手躲在一些木頭後而,臉朝下趴著,同時我自己也趴了下來。我們剛趴好,就聽到槍聲呯呯地響了起來,子彈在我們頭頂很近的地方呼嘯而過,我們身旁的木頭都被槍彈打得碎片亂飛。幸好我們當中沒人受傷。「快看,大人,」我的一位同伴叫道,「快看,他們離我們非常近了。」他不想再像剛才那些受到他們連珠般的側擊。帶著同樣的想法,我從我們帆船那高高的船尾後面挺身而出,趁著海盜船離我們只有不到二十碼,趁著海盜們還在咒罵叫喊的時候,我對準他們的甲板來回射擊,子彈從我的雙管槍中噴射而出。 就像聽到晴天霹靂一般,海盜們都驚呆了。毫無疑問,他們中很多人被擊中了,可能還有一些被打死了。不管傷亡怎樣,整船的海盜,大概不下四、五十個,剛才還都擠在甲板上,現在卻奇蹟般的都不見了,他們一個個躲在舷牆後面,或者臉朝下趴著。他們完全被嚇壞了,以至於連掌舵的人都沒有,風帆在風中下垂,而我們的帆船仍然高掛著滿帆,保持著既定的航向,很快就把海盜們拋在船後老遠了。 現在又有一艘海盜船,就像前面那條船一樣,冒冒失失地朝我們衝過來了,而且兩條船連射擊的方式都是一樣的。既然對付前面那條船我們大獲成功,我於是決定依樣畫葫蘆,也用同樣的辦法來對付這條船,暫時不去理睬它的射擊,等到它離得更近一些的時候再說。但這一計劃現在變得有些複雜。前面被我們打退的那條海盜船現在修正了航向,一直遠遠地跟在我們後面,另外三艘海盜船,雖然離得還很遠,但也正在全速前進,要加入到戰鬥中來。這時,第二艘海盜船已經差不多與我們齊頭並進了,他們不斷用槍朝我們的甲板進行射擊。 我們像上次一樣還是盯著這艘船的舵輪,儘量把自己藏好。與此同時,我那幾個掌舵的可憐夥伴,還在不斷請求並且祈禱我趕快向這些強盜開火,否則我們都要被他們殺死了。一等到海盜們離我們只有二、三十碼的時候,我立刻就把雙管槍對準他們開火,像上次一樣把他們的甲板橫掃了一遍。這一次,他們的舵手中槍倒下了,其它幾人也肯定受了傷。在那一兩分鐘裡,除了海盜們舉著用以保護自己免遭槍傷的木板和各種防護物,我眼裡什麼也看不到。因為沒人掌舵,這艘海盜船很快就被風吹偏了,遠遠地落在了我們後面。 就在我觀察這艘海盜船的時候,我們的人向我喊道,船尾又有一艘船靠近了,因為被我們船上的主帆遮住了所以我沒能看到它。幸好,這是一艘像我們一樣裝運木材的寧波貨船,稍早一些時間,這艘船已經被海盜們劫持,雖然它仍然在匪徒們的控制之下,但因為船上沒槍,所以對我們構不成什麼危險。我清楚地看到,那些可憐的寧波船員,一個個似乎都非常沮喪,非常害怕。我後來才知道,一旦船隻被劫持,船上所有的重要人物,比如船長、領航員以及乘客都要被從船上帶走,海盜們然後登上這條船,開著它駛往位於某處海島的老巢,一直把船扣在那兒直到收到高額的贖金。船和人都需要交納贖金,如果收不到贖金,海盜們就會把船上的主桅、帆檣以及稍微值錢點的東西都搬走,然後將船付之一炬。 另外兩艘海盜船在我們後面跟了一段時間,看到所發生的這一切,他們再不敢追上前來。最終,所有的海盜船都駛離了,這讓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現在輪到我們那些「英雄」般的夥伴們從其藏身之處出來亮相了,他們飛快地鑽出來,像剛才的海盜一樣咒罵著、叫喊著,並且嘲笑海盜,喊著海盜再回來繼續戰鬥。 他們勇敢地抓起石頭,扔向那些撤退的海盜船,但只扔出去不到十分之一的距離就掉入海中。倘若這時有個旁觀者,沒看到這群人前面的表現,說不定還以為他們是天底下最勇敢的人呢。好在那些海盜不會贊同這一看法。 在船長、領航員、船員和乘客們看來,我現在就是天下最偉大最好的人之一。實際上,他們都跑上前來,跪在我面前,像給什麼大人物下跪一樣,向我表達他們深深的永久的感激之情,只是他們對我的這種謝意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現在,太陽的光輝慢慢隱沒在福建山嶺的後面,那些較為虔誠的乘客和船員,他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崇拜、感謝想像中神靈的機會,他們倒頭向它下拜,感謝它讓他們從海盜手中逃脫出來。夜幕降臨後不久,我們來到一處安全的錨地,這兒的地方官員手腕強硬,那些橫行別處海岸的海盜,都不敢來這兒騷擾。 第二天早晨,我們又出發了,這一天的航行沒有受到什麼干擾。傍晚我們來到另一個安全的錨地,或者說集結地。錨地里集結著很多船隻,這兒的安全來自於停泊船隻的數量以及船隻自己的防衛力量,而不是因為海盜對地方官府有多畏懼。我們到達的時候夜色很美,天上一輪滿月,亮如白晝,海潮對我們的航行也很有利,因為我急於趕路,於是極力勸說他們繼續航行。但是我的話不起作用,一到錨地,看到一隻大船隊停在那兒,我們船上的鐵錨馬上就拋了下去,他們決定這個晚上就停靠在這兒。我感到很惱火,但又知道多說無益,只好靜靜地上床睡覺。這之後大約不到一個小時的樣子,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聽到甲板上傳來一片喧鬧聲,我想看看是怎麼一回事,結果發現我們又啟航了。這真是一個好消息,但我想像不出來,是什麼原因使他們這麼快就改變了主意,於是我走上甲板,想知道發生了什麼情況。我們船上的人,船剛停下來的時候,看起來都是準備睡覺去的,可是不久,錨地上別的帆船都把錨收了上來,開走了,原來它們只是停在這兒等海潮上漲,然後趁著漲潮要駛到附近的幾條河裡去。我們船上的人這下子都慌神了,唯恐海盜趁我們拋錨的時候前來襲擊,他們立刻把錨也收了上來,繼續向前航行。當然,這一結果倒是讓我感到非常滿意。 第二天傍晚,我發著燒,躺在自己床上。這時船長匆忙下來,告訴我他們發現了另一支海盜船隊,而且很明顯,那些船停在那兒,就是在等著我們。我只好撐著病體起床,來到甲板上,通過我的望遠鏡,我看到從大陸附近的島嶼之間駛出來六條帆船,很明顯它們是衝著我們來的。與上次不同,對於它們是不是海盜船,這一次我並不怎麼懷疑。這些無賴船隻,你只要看過一次,以後當它們從巢穴里遛出來時,你再不會把它們和別的船隻搞混。 它們那快速帆船的船體結構,風帆的獨特形狀,傾斜的船桅,以及甲板上排成一排的擁擠人群,這些都告訴人們,他們幹的到底是何種營生。我們必須為再一次的較量而做好準備了。 我現在想,也許可以在我們的實力上做做文章,看能不能瞞過這幫海盜。再一次與他們交手,我擔心難以成功,特別是如果讓他們知道船上只有我這一個外國人的話,就更難辦了。我知道他們很怕外國人,怕外國人的槍,我的打算是,讓他們誤以為船上有很多外國人,而且都是全副武裝的外國人。 為此我把我的閒置衣服都搜羅出來,從船上的人當中挑選那些長得最不像中國人的,讓他們穿上我的衣服。 同時,我讓他們把用來升起風帆的各種短棍收集起來,這些短棍,從遠處乍一看上去,與火槍還是有些相似之處,特別是在海盜們知道船上有一枝雙管槍的情況下,這種相似就更有欺騙效果了。一切看上去都很好,我相信我招來的這些「新兵」會給我提供一定的幫助,但離我們最近的海盜,這時已經首先衝過來了,對著我們就是一陣連珠般的射擊,我手下那些中國人哪見過這個,他們馬上嚇得要死,扔下手中的「武器」,跑到船艙下面去了。不只是他們,就連那兩個舵手也蠢蠢欲動,想要跟著大家一起跑下去,我只好像上次那樣警告這兩個舵手不要離開崗位。 就像前面的海盜一樣,這些海盜一邊衝過來,一邊時不時地放一陣子槍。我按照自己以前的計劃,觀察他們的舉動,等到他們離得足夠近了,然後才用我的槍給他們來一個可怕的精準打擊。海盜們射出的子彈現在就在我們耳旁飛過,把我們的風帆打得到處都是洞眼,他們像通常那樣吵吵鬧鬧地過來了,完全意識不到我將會用什麼來迎接他們。 沖得最快的海盜船最後一次把舵柄推向下風方向,我們一看到它這個動作,馬上就趴了下來,讓他們射來的子彈從我們頭上飛過。趁著海盜們開槍以後重新裝彈的空當,我用槍對著他們前後掃射,就像我以前做的那樣。 這讓他們大為震驚,因為我們還是高掛著滿帆,於是一下子就衝到他們前面很遠的地方去了。海盜船隊里又有兩條船追了上來,朝著我們開了幾槍,但他們顯然誤以為我們船上有很多外國人,我們之所以能夠成功,一方面離不開我的努力,另一方面也與他們心裡存了這個念頭有關。最後,夜色降臨了,他們放棄追擊,離開了我們,兩個小時以後,我們到達了一個安全的錨地。在高度緊張的時候,我幾乎忘了自己還在發燒生病,但現在它又回來了,而且病勢更為兇猛,我很高興能下到船艙中,躺倒在自己床上。 夜裡我聽到船上有巨大的喧鬧聲,但因為發燒很嚴重,身體非常虛弱,我無力關心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到了早上,僕人告訴我,喧鬧是由晚上到達的三艘帆船引起的,這三艘船一直逃到錨地入口才擺脫了海盜們的追逐,僕人說,他們本來是四艘船一路同行,其中有一艘就被海盜們擄去了。 這三艘船上的船員就沒有我們這麼幸運了,好幾個船員都受了重傷,他們把我請去,希望我能幫他們取出傷口中的彈丸。傷口很大,創口如鋸齒般撕裂,這是因為中國人的槍裡面射出來的都是鐵丸。我建議傷者趕快到舟山去,那兒他們可以得到很好的救治。 儘管風向、海浪都有利於航行,但我們的船一直到早上九點都還沒有任何起錨的跡象。我於是派人把船長找來,問他是否不打算前進。他告訴我,他和其它帆船的船長們開了一個會,大家決定向官府申請戰船的保護,得到保護之後再繼續前進。因為現在離舟山只有八、九十英里的樣子,這麼近的距離,我可以很容易僱到一艘小船,於是我對船長說:「好吧,那我就要在這兒和你們分手了,因為我身體很不舒服,我想儘早趕到舟山去。」「去,」我轉頭對我的僕人說,「雇條船來,我要到舟山去,把船帶到這兒來,越快越好。」在他下船的時候,幾個船員圍著他,勸他不要去。儘管拿著我的薪水,他更想取悅的卻是他的同胞,他在外面閒逛了一會兒,然後回來告訴我,用不著上岸了,岸上沒人願意把船租給我,把我載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因為船上來過一個住在岸上的人,他曾告訴過我,說有很多可供出租的船隻,我對僕人的欺騙感到非常惱火,我警告他,如果他不馬上去給我找一條船來,我就要懲罰他。看到我決心已定,他這才陰沉著臉,轉身跳進一隻帆船,一點也不費事地就給我找了一條船來。船長和船員們這時都圍著我,懇求我不要離開他們,同時答應馬上就起錨,繼續航行。儘管我的目的地是舟山,但我搭乘的這艘船卻是前往寧波的,因為所有這些運送木材的帆船不是到寧波就到乍浦。現在既然他們請我留下來,我告訴他們,除非他們願意駛進舟山港並把我在那兒放下,否則我還是要租用小船,因為我想儘快趕到舟山,這樣好早點看病吃藥。「哦,」他們說,「只要你同意跟我們一起走,我們就開往舟山,把你放在那兒,然後再到寧波去。」得到這樣的保證以後,我才答應與他們結伴同行。 其它船的船長現在也來到我跟前,問我能不能保證他們的船不受海盜的襲擊,如果能保證,他們也願意起錨和我們一起走。在我告訴他們,我無法做出這樣的保證之後,他們說那他們就只好等在這兒,直到官府做出相應的安排,因為他們不敢單獨出海航行。我們於是告別了他們,繼續自己的航行。那天白天,我們經常看到一些形跡可疑的船隻,船員們把它們都稱做「強盜」,但沒有一隻船敢靠上前來攻擊我們。傍晚的時候,我們到達崎頭洋面,從大陸伸到海中靠近舟山的一個海角,碰到了一隻龐大的商船船隊,為了互相保護,它們結伴一起南下。有些船靠到我們船旁邊來,急切地向我們打聽有關強盜的情況,問我們大概有多少強盜。我們的船員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把我們遇到和交手過的海盜數量大大地誇張了一番,這讓那些人憂心不已。到了晚上,洋流變得對我們不利,雖然還是順風,但風力也變小了,我們只好把船停下來,直到第二天早晨。 第二天天亮以後,我來到甲板上,發現我們就停在崎頭下面,離舟山碼頭只有幾英里遠。我以前經常來這兒,很熟悉這一帶的地形。這真是這些天來我看到的最令我開心的景物了, 我要感謝萬能的主,讓我得以從海盜中全身而退。 就在船員們正在起錨的時候,我們的老朋友,船長和領航員,來到船艙,比起以前,他們今天顯得更為放肆,也更為精神一些。他們非常平靜地告訴我,他們改變主意了,不再前往舟山,我也因此必須與他們一道到寧波去,到了寧波,我很容易就能搭到前往舟山的小船。我感到非常生氣,他們這完全就是忘恩負義的一種行為,要知道我可是兩次把他們這艘船從海盜手裡保全下來。我譴責他們的忘恩負義,揭露他們說,現在不再有強盜出沒了,他們覺得安全了,便以為可以隨心所欲地對付我了。「但是你們要搞明白,」我繼續說,「你們隨便怎麼忘恩負義都可以,可是必須兌現昨天對我的承諾,在你們回到寧波之前,把我送到舟山港。看到沒,看到這枝步槍和這些手槍了,它們可都是裝滿了子彈的,你們都見過它們是怎麼幹掉那些強盜的,別逼我把槍口對準你們。破壞約定卻不受到懲罰,英國人絕不允許出現這種情況。我和你們一樣熟悉怎麼去舟山,起錨以後,我會站在船舵旁,如果舵手膽敢駛向寧波,他一定會付出應有的代價。」我的威脅起到了相應的作用,當天上午,這些傢伙顫抖著把我安全送到了舟山。 這最後幾天,又是發燒,又是這些驚心動魄的事情,我過的都是些什麼樣的日子啊,到達舟山的時候,我的身體狀況已經非常不妙了。可是因為我收集來的植物,大多數都存放在上海附近,我非常急切地想知道它們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於是,在看到有一艘將要駛往長江的英國輪船後,我立即上船了,一路順風,我們很快就到達了目的地。 我得到了我朋友MACKENZIE先生的熱情招待,在KIRK醫生的精湛醫術治療下,我慢慢不再發燒,很快又可以照料我採集來的那些植物。 在上海附近,我收穫了一些很重要的植物資源,這當中有一種又大又好吃的桃子我必須在這兒提一提。這種桃子每年八月中旬開始上市,十天以內採摘的桃子都非常好吃。這種桃子出產於上海城南幾英里外的桃園,單個桃子平均周長十一英寸,重十二盎司,也許這就是某些作家稱為北京桃的,關於它,作家們講了很多誇張的故事。上海這個品種的桃樹現在也種在植在皇家園藝協會的花園裡了。 我從福州府、舟山、寧波等地採集來的植物現在都集中到了上海,我把它們都打包起來,然後在十月十號,離開了中國北方,前往香港和英國。在順江而下的時候,我環顧四周,心裡感到非常的自豪和滿足,在中國的這一地區,我收集到了那些最有價值的植物品種。只有那些耐心的植物收集者,他們通過自己不斷的努力,把別的國家那些有價值的樹木和花卉品種介紹到自己的國家,只有他們才能理解我當時的感受。 到達香港以後,我把採集來的植物分別裝進八個鑲有玻璃的柜子,運往英國。留在我身邊的還有一些成活植物以及別的植物的副本,我打算親自照看著,把它們帶回英國去。我北上廣州,從那兒搭乘前往倫敦的「約翰庫珀」號輪船,十八個裝滿中國北方珍貴植物的玻璃柜子就放在這艘船的船尾。12月22日我們啟航了,經過一段漫長但又順利的航行,我們於1846年5月6日到達泰晤士河。植物狀況都非常好,它們馬上就被移植到皇家園藝協會位於奇西克的花園中去了。從那時起,它們大量地開花結果,不斷繁衍,如今已經成為各個公園與苗圃中常見的品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