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訪中國茶鄉 · 第二章
離開杭州府——中國航船——風景與土產——奇異的山嶺——我們的旅伴——鴉片菸鬼——我的身份泄露了——嚴州府城——兩個中國人之間的互相爭鬥——急流與水碓——價值很高的棕櫚樹——鳥——石灰岩與青石——茶樹——發現一種新的垂枝柏——垂枝柏之美——尋獲樹種——奇特的回聲——水面上與陸地上的乞丐——惻隱之心
第二天黎明的時候,我們開船了,把船劃向江中。這一段錢塘江很寬,寬約三、四英里。我們乘坐的是一條非常結實的平底船,船頭和船尾都收成尖角。普通船隻,比如那些在上海看到的船,放到這兒都不適用,因為這兒的水流又淺又急,江中眾多的礁岩與石頭很快就會將它們撞得稀巴爛。
我們的船上裝滿了貨物,還搭載二十位左右的乘客。貨物都堆在艙底,乘客則安排在貨物上面一層。在船的兩側,各搭建了兩行臥鋪,臥鋪中間是一條走道,乘客和船員都可以順暢地來往於船頭和船尾之間。體面一些的乘客睡在靠里的鋪位上,他們的僕人和搬運工則睡在靠走道的鋪位上。
中國床鋪並不奢華,包括一條墊被,供人躺臥,一個硬硬的方形枕頭,還有一條棉被,可以遮蓋身體,用以禦寒,僅此而已。
我的鋪位在船尾,一個矮個子占據了另一側的鋪位,我的兩個僕人則睡在我們之間。船上的廚房,說是廚房,其實只是放置了幾件做飯的器具而已,就擺放在外面的船尾,鄰近舵手的位置。
每位乘客,當他搭乘這些船的時候,船上負責按一定的費用向他提供一日三餐。我們早上喝粥,中午吃米飯,晚上又是米粥。如果乘客想吃別的東西,比如茶、魚、肉或蔬菜,他都必須自力更生,自己準備原料,自己烹煮。這樣安排看起來不錯,對於那些想在旅途中儘量節省著花錢的人來說,船上的伙食就足夠了。除了船上提供的飲食,很多旅客並不需要什麼額外的東西,茶也許算是個例外,旅客們都隨身帶著茶,而這在中國花不了多少錢。
每天早晨,船上給我提供一盆熱水,水裡面有一塊洗臉布,這些都是供我用來盥洗的。中國人一般是這樣進行盥洗:先把洗臉布浸在熱水中,把它擰乾,然後用這塊又熱又濕的洗臉布擦拭雙手、臉、脖子以及腦袋等。這種盥洗方式並不是最有效的,但在炎熱的天氣當中,它卻是讓人感到清爽的最好辦法,尤其是當一個人進屋之前走得又熱又累的時候。比起冷水浴來,這種盥洗方式更能讓人感到神清氣爽,而且可能也更健康一些。
穿好衣服後,我可以得到一杯茶,真的只是茶,沒有糖,沒有牛奶,在中國喝茶從來不添加這些東西。大約八點鐘的時候,廚師將六個大陶盆放在飯鍋旁邊,每個陶盆都滿滿地盛著稀粥,放在那兒敞涼。等到稀粥涼得可以喝了,陶盆就被搬到床鋪之間的過道中,排成一行,乘客們自發地分成幾組,每組四個人,開始用早飯。按照這樣的安排,矮個子,也就是睡在我鋪位對過的那位,我的兩個中國僕人,還有我自己就分在了一個組,我們這個組離船尾最近。每個人都拿到一個小盆子、一雙筷子,大陶盆中有一把木頭勺子,我們就用它把粥舀進自己的小盆子。
除了僕人給的幾個紅薯,前一天我沒吃什麼東西,我這時候餓得厲害,別說是粥了,比它味道更難吃的我也肯定難吞下去。我顧不上周圍還有中國人在場,也不去考慮他們看到我用筷子的古怪方式後會有什麼樣的想法。但實際上我做得很不錯,我發現自己並沒有全然忘記如何使用這高度文明的吃飯工具。當然,比起其它的食物來說,用筷子吃米飯和喝粥要更容易一些,因為飯盆子通常都是舉到嘴巴跟前,裡面的東西一半是吸進去的,另外一半用筷子拔拉進去就行。
我們的船順風又順著潮水的方向,所以在江面上行駛得很快。這是一個美好的秋日,景色非常迷人。我們已經離開了長江三角洲平原,進入到如詩如畫一般的山區。山上長了很多樹木,從山腳到山頂,到處都是松樹、柏樹、杜松等,它們那暗綠色的樹葉與平原上眾多烏桕樹那成熟深紅的樹葉正好形成鮮明的對比。杭州附近還有一些桑樹,但隨著我們往錢塘江上游深入,桑樹漸漸消失了。菸葉、玉米、小米,以及小部分稻米,看起來是這兒平地上的主要農產品;而小米和玉米在較低一些的山坡上也有種植。
佛寺和佛塔隨處可見,它們高高地聳立在林表。西湖邊上矗立著一座名為「雷風塔」[1]的寶塔,顧名思義,就是「打雷颳風之塔」。看起來這座塔非常古老,野生荊棘和其它一些雜草從塔牆上長出來,長得甚至比塔頂還高,這顯然加速了這座塔的衰敗。雷風塔是這一帶的一個獨特風景,它讓我想起了英格蘭與蘇格蘭交界處那眾多的古城堡廢墟。
夜晚,當天黑得看不清航道的時候,我們的船就停在一個小鄉村旁邊,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們再一次啟程。這時候我們已經到了杭州府西南方向四、五十英里以外的地方了。
與我同船的乘客主要是些商人及其僕人,他們都很安靜,也很馴良,實際上他們除了吃飯和抽菸,就只是斜躺在床上或睡覺,很少做別的事情。其中一位是個確定無疑的鴉片菸鬼,他已經完全墮落成了一個癮君子。在旅行過程中,我看到過很多鴉片吸食者,但這個人是其中最可憐的一位,他顯然有一定的社會地位,而且很有錢。他的床鋪上圍著絲簾,枕頭上帶著漂亮的刺繡,被套用的則是某種最為昂貴最為柔軟的綢子面料。所有這些他使用的東西都揭示著一種奢華享樂的生活方式。
可是,在第一天的旅行之中,讓我們看看並描述一下他那床簾後面的世界吧。床簾總是低垂並且拉得嚴嚴實實,特別是當風的那一面。他穿著最精美的絲綢衣服,側躺在床墊上,頭下則枕著一隻刺繡的枕頭。他身側燃著一盞小燈,嘴裡含著一管鴉片煙槍,正在那吞雲吐霧。吸了幾分鐘後,他臉上浮現出一種陶醉的神色,就像喝酒之人後喝到微醺狀態時的樣子,這是鴉片煙起作用了,他此時應該是進入到那極樂世界中去了。
一兩分鐘以後,他跳下床來,叫來一壺茶,酣暢地喝上一頓,然後開始在船上四處蹓躂。他明顯處於一種興奮狀態之中,和遇到的每一個人聊天、開玩笑。這樣過了一段時間,他開始抽菸葉,然後又喝上一頓茶,就躺下睡覺了。但他的睡眠持續不了多長時間,很明顯,他總是被一些奇怪而又可怕的夢境困擾著。最後他醒過來了,又像以前一樣繼續吸食鴉片。就這樣日復一日。既使是在寂靜的夜晚,當周圍的一切都沉入睡夢中時,他那脆弱的意志力仍然難以抵禦對於鴉片刺激的渴求。在這次旅行中,我晚上醒過來的時候,常常發現他那盞小燈都是亮著的,聞到那種令人不舒服的煙味,在船頂上空盤旋。
無節制地吸食鴉片給這個人的身體帶來了很不好的影響。 他現在又瘦又憔悴,臉色灰白枯槁, 皮膚則呈現出一種玻璃般的光澤,這是鴉片吸食者的一個顯著標誌。很明顯,他在世的日子屈指可數了,可是,讓人覺得奇怪的是,他還在試圖讓別人相信,也讓自己相信,他吸食鴉片是為了治病,鴉片對他的健康不可缺少。當他處於興奮狀態時,我看著他,情不自禁地會覺得,造物主創造出人類,人作為上帝最傑出的作品,可是當感觀刺激與享樂控制著一個人的時候,就如鴉片控制著他,這時人又是多麼可憐啊。
第一天的時候,所有的乘客都把我看成是他們中的一員,我也認為自己是一個很地道的中國人了。但我的搬運工,這個愚蠢、多舌的傢伙,好像保守這個秘密,會把他壓得渾身不舒服一樣。我有一兩次看到他和一位船員在竊竊私語,後來證明,就是他告訴這個船員,當然是當成一個極大的秘密,說我是個外國人,上海眾多的紅毛鬼子當中的一位。漸漸地,這個秘密就傳開了,船員們和乘客們都趁我不注意的時候拿眼睛偷偷地看我。 我對此心存疑惑,就把王拉到一邊,問他為什麼突然之間我就成了大家感興趣的對象。「噢」,他說,「搬運工是個大笨笨,他已經告訴所有的人,你不是這個國家的。你最好讓他滾蛋,如果你不想給自己帶來麻煩的話。」[2]用簡明易懂的英語來說就是,他告訴我,苦力是個笨蛋,他告訴所有人,說我是個外國人,如果我不想惹麻煩的話,最好是讓他滾蛋。
再不會錯了,我的秘密已經不再是秘密了。我很想懲罰一下那個搬運工,讓他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他能夠免受處罰,要感謝我們所在的這個特殊場合。我覺得這個可憐的傢伙後來被自己的同胞懲罰得夠多了,在一定程度上,他們對他就像是在耍猴一樣。
一路無話,直到我們抵達嚴州府[3],距杭州大約380里,位於北緯29.37.12度,東經119.32.47度的一個大城市。嚴州府城也像所有的中國城市一樣用圍牆護衛著,城牆全長約四英里。看起來這兒也是個歷史悠久的地方,但停泊在城外河裡的船隻數量很少,從這點來看,我估計這個城市在商業上並不是很重要。嚴州大量出產家居用品,只是簡單油漆了一下,價格比沿海城市要便宜很多。嚴州也是前往徽州的船隻的集散地,因為要給船上人員提供日常生活服務,相關生意便做得很大。從城市規模來看,嚴州大約有20萬居民。他們看起來不是那麼富有,至少在穿著方面,他們肯定不如其近鄰杭州人那樣華麗。
在府城下游一點的地方,有兩座非常漂亮的塔,其中一座建在造型奇特的圓錐形小山上,名字叫做伏龍塔[4]。江水在這兒分成兩支,或者更準確地說,兩條支流在這兒匯合,一條支流來自南邊,部分發源於江西與江南省交界之處,另一部分則發源於武夷山北麓,我以後可能會去的一個地方。而現在我要走的則是北邊的支流,這條支流發源於徽州的綠茶產區。
嚴州府附近的山都較荒涼,但山谷與低地則很肥沃。嚴州正好處於杭州與徽州之間半程的位置,我們的船員似乎也想趁機利用這個機會,把嚴州當作一個中間休息的地方,停留一段時間。而且這一段河流的流速大大提高了,需要增加不少船員。我們在嚴州停了兩天,進行各種準備工作,買了各種東西,比如給船員們穿的草鞋,剩下這一段航程我們要吃的大米, 以及各種可以販賣到上游鄉村以便牟利的貨物。把時間耽擱在這兒,我一點也不反感,這正好讓我有機會見識一下這個古老的市鎮,以及這個地區的部分農村,對我來說,這可是一片全新的天地。
在我們停留嚴州期間,我的僕人王,這個又蠢又倔的傢伙,幾乎把我們都陷入到一個糟糕的困境中。在還錢給一位船員時,他似乎給了人家一塊有缺損的銀元,這塊銀元因為在鎮子裡用不出去,船員又把它拿回來了。這時候王正在喝三燒[5]酒(中國的某種酒),當船員把銀元還給他的時候,他已經喝得很高了。他斷言那塊銀元與他給船員的並不是同一塊,所以他與那塊銀元一點關係也沒有。但是經過一番爭吵,他又把銀元收回去了,然後動身進城,用他的話說,他要自己去把它兌換掉。幾分鐘以後,他回來了,肩膀上掛著一串價值相當於一塊銀元的銅錢,他帶著勝利的口吻大叫著:「銀元好得很呢,用出去一點問題都沒有,只有笨蛋才會用不出去。」他然後把銅錢扔給那個船員,用一種又惱怒又激動的語氣問對方現在是否滿意。船員靜靜地接過那一串銅錢,開始清點並檢查它們。過了一兩秒鐘,他把銅錢還給了王,說這些亂七八糟的銅錢都是一些劣幣,如果王用這些銅錢來還債,會讓他蒙受很大的損失,所以他不想接受這樣的錢。他現在要求王用品相上好的銅錢來還他。王表現出一副很憤怒的樣子,「我給你一塊銀元,」他說,「你說它不好。我給你換了,給你銅錢,你又還給我,你到底想要什麼?」乘客們現在都聚在他們周圍,眼看就有可能爆發一場更大的風波。但在經過一陣高聲爭吵後,可憐的傢伙最終把銅錢收到口袋裡去,同時申明自己上當受騙了,他威脅說將來一定會向王進行報復。
兩天以後,船上新增加的人手都已經到位了,該買的東西也買到了,我們的船向江中駛去,把嚴州府城拋在我們身後。我們現在的航向是西北,在很多江段水流都很急,於是很多地方都用水流來推動水碓,碾磨大米以及其它糧食,給它們脫殼。在嚴州府上游幾英里遠的地方,我看到了第一架水碓。 乍看上去,我以為它是一艘蒸汽船,因此感到非常吃驚。中國人告訴我們那些住在華南的英國同胞說,在中國內陸,蒸汽船很常見,我一度以為這些中國人說的都是真的。等到離得更近一些,我發現這所謂「蒸汽船」是下面這樣一種裝置:一條大大的船或駁船,船頭船尾牢牢地拴在某處水流湍急的河岸邊。船側安著兩個輪子,有點像蒸汽船的船槳,用根車軸把這兩個輪子貫串連接起來,車軸上裝有很多短齒輪,每個齒輪轉動的時候,它都會推動一個重重的木錘,把木錘推到一定高度,然後讓它落下,把放在下面碾槽里的糧食碾碎。受到激流的推動,輪子帶動車軸迅速地轉動,於是木錘便不斷地舉起、落下。船上用茅草蓋頂,這樣可以避雨。隨著我們向著上游深入,像這樣的水碓變得極為普遍。
大約在嚴州上游十到十二英里的地方,土地變得稍為肥沃一些了,山上長滿了低矮的松樹,低地則種滿了烏桕樹、樟樹和竹子。這一帶農村大量種植玉米和小米,因為這兒大部分是山區,種不了水稻。
我們現在前行的速度非常慢,因為水流太湍急了。不時出現的險灘,常常使得我們花費好幾小時才能溯流而上。十五個縴夫,用長長地縴繩系住我們船上的桅杆,在岸上拉著船前進,還有五、六個船員拿著長長的竹篙,奮力地撐著船。沒有什麼比這更能展現中國人那不屈不撓的毅力。當打量著像這樣的一條河時,也許有人覺得它根本就不適合航行,但即使是這樣的困難條件,人們也還是憑著艱辛的勞動和不屈的毅力把它克服掉了。
我們別無他法,只好慢慢前進,這倒很合我的心意,我可以輕鬆方便地調查這一帶的植物資源。我一般在天亮時起床,整個早晨都到河岸邊的山坡上和山谷里進行考察,然後及時趕回到船上吃早飯,吃完早飯,我通常都由我的僕人陪著再到岸上去,漫步過程中一旦發現什麼種子、植物或者花兒,就採集下來交給僕人拿著。每次上岸,我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爬到最近的一座山上,看這條江到底繞了幾個彎,有多少險灘,這樣我們心中就可以有個數,在我們下船的這段時間裡,它有可能走多遠。如果灘流很多,我們知道船會走得很慢,我們就可以放心地走到較遠一些的地方,反過來,要是河流看起來很直,河床也相對較平坦,我們就只能在離開河岸不遠的地方活動。
在樹木當中,最常見的是由森柏格命名的日本油桐,也就是中國人說的桐油樹,這種樹有很高的經濟價值,因為它的種子裡面富含油脂。此外還有烏桕樹,提供桕脂和桕油。這兒的山坡上有一種棕櫚樹,是此地以及華中各省唯一一種土產的或者種植成功的棕櫚樹,長得非常好。這種樹看起來像是稷竹的一種。對於華北的中國人來說,它的經濟價值非常高,它那大大的、棕色的像毛髮一樣的苞葉可以派很多用場。當地帆船上用的繩子和纜索就是用這種苞葉編織而成,這種繩子即使是在水下,使用壽命也很長。儘管這種樹與椰子樹的纖維有些相似,但用來編織繩索的話,前者可能比後者還要更好更結實。這種苞葉也可以用來加工成棕床墊,當地不管什麼階層,很多人睡覺用的都是這種床墊。下雨的時候,下田的農民以及其它勞動人民都喜歡穿戴用這種苞葉製成的斗笠和簑衣,可以將絕大部分雨水擋在身外。這種樹還有很多別的用途。此外,在當地,它還是一種很有觀賞價值的樹呢。
希望有一天,在英格蘭南方以及歐洲其它一些氣候溫和的地方,山坡上也能種上這種漂亮的棕櫚樹。帶著這樣的期待,我把幾棵棕櫚樹送回了英國,送給位於KEW的皇家花園[6]的希廉庫克爵士,我向他提了一個要求,希望他把其中一棵轉交給阿爾伯特王子位於懷特島上奧斯本行宮[7]的花園。
有關這種有趣的棕櫚樹以及本篇中其他一些樹木,書中附了一些速描,我要感謝R. N.號[8]的克雷克諾福特船長在這方面的好心幫助,作為雷納德船的船長,他在中國期間的工作得到了僑界高度而又公正的讚揚。
這一地區有很多石灰岩, 因而建了很多燒石灰的石灰窯,這些窯建得就像我們在英國看到的石灰窯一樣。江面上有很多水禽,比如鵝、鴨子、野鴨,以及幾種很漂亮的翠鳥等等,都很常見。山裡面則有很多野雞、山鷸以及鷓鴣等。我估計也有很多鹿,但我一隻也沒見到。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快樂地過去,天氣很好,當地人很平和很友善,風景又非常之好。我的中國僕人和我自己,經常在走得腳酸之後,坐在山頂上,享受著周圍如畫的美景。這條美麗、清澈的江流,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它在群山之中蜿蜒流淌,一會兒波平如鏡,深沉靜美, 一會兒卻又是淺灘急流,河床上到處都是岩石。在有些江段,江邊林木蓊鬱,樹木將其枝條垂入水中,而在另一些江段,水面上岩石巉峭,與急流砰渹撞擊。
這一帶地處山區,遠方的山嶺,高高低低,從三百英尺到三千英尺不等,它們或者孤峰特立,或者連綿起伏,或者溝壑縱橫,姿態萬千。總之,景色非常迷人,那些鮮活的畫面將長久地印在我腦海中。
10月29、30兩日,我們經過了茶園[9]、早禾埠[10]、港口[11]以及淳安縣城[12]等城鎮,這些地方都很值得說一說,特別是淳安縣城,它至少有10萬居民。 在茶園鎮的對面,有一座外形奇特的小山,山體主要由漂亮的青色花崗岩構成,中國人非常喜受這種石料,從山裡挖出來的青石[13]被廣泛使用於各種裝飾用途,特別是用來修砌墳墓。大量青石就因此而沿著新安江,送到了下游的嚴州與杭州。
這兒與我要去的綠茶產區毗鄰,所以山坡上現在經常可以看到一些茶園。山谷里則常常出現一些高大的樟樹,特別是在村莊附近。烏桕樹仍然很多,在每年的這個季節,當烏桕樹披上秋天的霜葉,曾經的碧樹,現在變成深紅勝血的秋林,那美景真是叫人心醉。
但這一帶最美的樹還要數一種枝葉紛披的柏樹, 這種柏樹我在中國的其它地方從來沒看到過,對我來說,它是一種新樹種。我是在一次日常散步的過程中第一次發現這種柏樹。我注意到離我所站的地方大約半英里以外,有一株漂亮的杉樹,大約六十英尺高,樹幹筆直,就像諾福克島[14]上的松樹一樣,而枝葉紛披,又像聖赫勒拿[15]的柳樹。這棵樹的枝條,最開始是從主幹上垂直生長出來,然後形成一個上翹的優美弧線,在枝條最尾端再稍稍下垂。在這些主要的枝條上,又長出其它一些又細又長的小枝,這些小枝都直直地下垂,使得整棵樹像垂柳一樣,非常漂亮。它讓我想起歐洲劇院或公共場所里那些又大又華麗的枝型吊燈。
這會是什麼樹呢?很明顯,它屬於松樹一類,但比起其它松樹,它樹形更美,觀賞效果更佳。我走向——不,實際情況是——跑到這棵樹跟前,這讓我的僕人大為驚訝,他們顯然以為我發瘋了。當我站在樹下,發現它不只是可以遠觀,近看顯得更漂亮。它的主幹非常直,像柳杉一樣,葉子則像著名的金鐘柏的葉子,只是細長得多,也漂亮得多。
幸好,這棵樹上結了很多成熟的果子,這是此刻我最想得到的東西。樹長在一家鄉村客棧的地面上,屬於客棧老闆的財產,一道圍牆把我們和它隔了開來,我承認,當時我非常想爬過牆去,但又記起自己此刻扮成了一個中國人,如果這樣貿然闖入,那是很不合體統的,我很快就放棄了這樣的想法。我們於是走進這家客棧,在一張桌子前靜靜地坐了下來,為自己點了一些吃的。吃完以後,我們掏出煙杆開始吸菸,主人很有禮貌地陪著我們一起走到院子之中閒逛,那兒有我真正感興趣 的東西。「你這棵樹長得多漂亮啊。我們生活的沿海一帶從來沒見過它這樣的,希望您送給我們一些種子。」「確實很漂亮」,主人說,我們的誇獎顯然令他感到很高興,他很樂意滿足我們的要求。我很珍惜這些種子,把它們安全地送回到英國,現在它們已經在英國落地生根了。希望幾年以後,在英國的風景當中,能見到這種可愛樹木的動人身影。這之後,隨著我們繼續西行,這種樹越來越常見,經常可以看到它們一叢叢地長在山坡上。這種樹叫做垂枝柏。
船在淳安縣城旁邊停了一晚,10月31日早晨,我們離開縣城,繼續我們的行程。走了一小段路程之後,我們來到群山之中一處顯得特別荒涼的地方,這兒可以產生一種特別奇怪又非常清晰的回聲,中國人把這個地方叫做響山[16]。到了這兒,船員們與乘客都高聲大叫,盡力用最大的音量喊出各種奇怪的聲音,以此作為消遣。聲音在山間一遍又一遍地迴蕩,非常清晰,首先是近處,然後是遠處,峰鳴谷應,直到最後回聲慢慢消失。中國人對於這個地方有一種很奇怪的偏見,他們告訴我,人死之後,變成鬼,鬼最喜歡住在那些荒涼而又風景優美的地方,他們說,這些回聲就是鬼在不停地重複這些叫喊聲,把聲音從一個山頭傳到另一個山頭。
這一天慢慢地過去,我們來到一個險灘前,新安江上的這些險灘都很難越過。我看到很多小船都等在這兒,一旦有大船到來,它們就圍上前去。這些小船都是江上的乞丐船,每條船上都有一個年邁的老人,或男或女,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都因為上了年紀而頭髮斑白,而且很明顯,不少人已經老得有點糊塗甚至痴呆了。他們希望能從東部沿海富裕城市來的船上乘客那兒得到一些救助。中國人以尊老敬老而聞名。據說,一位著名的英國商船隊長,有一次在廣州被暴民圍攻,情形很危險,但當他舉起自己的帽子露出滿頭的灰白頭髮時,暴民們後撤了,讓他全身而退。考慮到中國人對於老年人以及斑白者的尊敬,這是完全有可能的。
船上有個傳統,每天早上,船員們都會往一個小竹筒中存一把米,以便施捨給窮人。這樣乞丐們在要飯時通常都不會落空,實際上,如果不給他們 一點東西,很難把他們打發走,他們對你糾纏不休,非常煩人。涌到我們船前的乞丐是如此之多,以至於船員們常常抱怨,哪怕只給每位乞丐一、二盅的大米,他們也應付不過來,所以船員們只好籲請乞丐們的諒解。但除非把整個竹筒里的米都倒在伸過來的籃子裡,否則乞丐們就會鼓譟大喊,抱怨自己沒得到應得的那一份糧食。
有時候江水太淺,江中全是石頭,只有靠近江岸的地方才有一條能讓船通行的水道。岸上的乞丐們很清楚這些水道的位置,他們通常就守在那兒,每個人都準備了一個籃子,將籃子懸掛在一根竹竿上,伸到船員們身邊,希望得到救助。這些岸上的乞丐就如他們船上的弟兄們一樣難纏,他們的要求一般都會得到滿足。
我直到現在才了解到,在中國,生活在底層的民眾,比如這些船員,他們都很有同情心。很少有乞丐——他們人數眾多[17]——會空著手回去。這也許是因為,儘管這些船員都很無知,也很迷信,但他們都相信一個道理,真心行善,不求回報[18],終有一天會得到福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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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譯者按:即雷峰塔,作者誤聽,下文且解釋為「temple of the thundering winds」
[2] 譯者按,此處作者引用僕人的鱉腳英語,後面自己又用正確的英語解釋了一遍。
[3] 譯者按:今屬杭州,嚴州府城位於今建德市梅城
[4] 譯者按:這是根據英語回譯的塔名。梅城附近的三江合流處有雙塔,名為南峰塔及北峰塔,與此處塔名不符。
[5] 譯者按:原文sam-shoo, 即samshu, 來源於廣東方言「三燒」音譯,所謂三燒,即三蒸三釀之酒,原料為小米或大米。
[6] 譯者按:即英國皇家植物園,全名為Royal Botanic Garden, Kew,現在常簡稱為Kew Garden。Kew是地名。Kew Garden地處倫敦西南。
[7] 譯者按:奧斯本行宮,OSBORNE HOUSE,位於懷特島(Isle of Wight)上,曾經是維多利亞女王的夏宮。
[8] 譯者按:即下文Reynardt號船。
[9] 譯者按:此鎮已沉入千島湖水庫底。今天淳安的茶園鎮為後來異地重建。
[10] 譯者按:原文做TSASA POO, 遍查淳安縣舊志,唯早禾埠差相仿佛。早禾埠位於舊新安江畔,且界於茶園與港口之間,為當時一水陸碼頭。今已沉入千島湖水庫底。
[11]譯者按:此鎮今已沉入千島湖水庫底。
[12] 譯者按:原文為「SHANG-I-YUEN」,即淳安縣。原淳安縣城今已沉入千島湖水庫底。
[13] 譯者按:又稱茶園青石,質地細韌,顏色呈鴨蛋青,可以雕龍刻鳳,鑿獅鑿麒麟,以及祠堂石柱、石樑等。
[14]譯者按:原文NORFOLK ISLAND,即今澳大利亞海外領地諾福克島。
[15] 譯者按:聖赫勒拿島(Saint Helena),南大西洋中的一個火山島,隸屬於英國,孤懸海中。拿破崙就是在這裡流放直到去世。
[16] 譯者按:原文為「FUNG-SHU」,不知所指。查《嚴州府志》卷三「山川」,淳安縣城西有「響山」,其下注文云:「在縣西十八里,有深潭,舟人呼之,其響相應。」地理位置、對回聲的描述適與福鈞描寫的相同,疑即此處。今人黃賓虹《新安江響山潭鏡心》國畫,作於1950年,新安江水庫未成之前,響山猶在萬山群簇之間,一片荒野景象。今則水中幾座小島,渾然不似舊時地理矣。
[17] 譯者按:原文their name is legion, 從」my name is legion, for we are many 」變化而來,語出《聖經》。
[18] 譯者按:原文casting their bread upon the waters, 語出《聖經》Ecclesiastes 11而稍有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