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訪中國茶鄉 · 第十六章

羅伯特·福瓊 《兩訪中國茶鄉》
中國北方的春天——新花卉品種——從寧波到鎮海——各色乘船人等——船艙中的早晨小景——乍浦的滿洲城——商店及其貿易——蜂擁而至的圍觀群眾——訪問政府官員——官員們提出免費給我提供一條航船——他們的真實意圖——與他們周旋的辦法——離開乍浦前往上海——平湖一帶的村鎮——訪問產絲區——桑樹的種植——育蠶——到達上海——領事館的信件,內附上海道台的協查通告——令各方滿意的回覆 整個冬天我都呆在香港和馬尼拉,等我回到中國北方,春天也正好剛剛開始。 在這個季節,沒有哪個地方比這兒更宜人更舒適的了。風輕輕地吹,天空總是藍藍的,早晨則清清涼涼。不久,植物就開始瘋長,比我在英國看到的同類植物的生長都要快得多。到四月中旬,落葉喬木和灌木的葉子就都已經長齊了。大麥開始掛穗,油菜開始開花,山坡上,平原上,都是大片大片的金黃色,空氣中也洋溢著油菜花的花香。 這個夏天,我的任務是把那些我看中的最有觀賞價值的植物都收集完整了,然後親自照看著,把它們護送回英國。因此,我抓緊時間前去拜訪那些老朋友,官員以及苗圃老闆等,趁著植物開花的時候,挑選自己中意的品種。 從寧波到上海大概有一百英里。我在寧波地區的考察工作結束了,急於回到上海,越快越好,這樣才趕得上看杜鵑花開花,我很想把這種花也納入到我的收藏中來。再過兩個星期,杜鵑花的花期就要過了,一旦錯過,我就沒辦法辨別它們的品種。從寧波到上海有兩條路,一條是外國人可以走的,另一條則只讓中國人走。按照那條合法的路線,必須先到東邊大概三十或四十英里以外的舟山,當時舟山還控制在英軍手中,然後從舟山找機會登船駛往吳淞或上海。我知道,如果走這條路線的話,我很可能要在舟山等上八到十天,才能碰到一條這樣的船,這樣的耽擱會讓我的計劃徹底泡湯。 我於是決定,走那條明令禁止的路線,到時候再隨機應便。 陸上的行程非常有趣。當我到達位於鎮海的甬江入海口時,我發現有幾條小船當天晚上就要駛往乍浦[1],我立即登上了其中的一條船。 我很詫異到現在為止我的行程都如此順利,我原本以為一開始我就會遇到極大的麻煩。我後來發現,這要歸功於我的中國僕人,他正好是鎮海本地人,認識那條船的船主。他勸說船主,讓我走這條路線不會有什麼壞處,反正,到了乍浦,他能夠讓我很容易就登陸到岸上,沒人會知道我是怎麼來到乍浦的。 晚上,因為風和海潮,也為了等到更多的乘客和貨物,我們耽擱了很長時間,然後終於啟錨出發了。橫穿杭州灣的時候,海潮非常迅疾,中國帆船和小艇只有在順風順水的情況下才渡得過去。我永遠也忘不了小船上那些旅客朋友們,奇奇怪怪的各色人等都有。我們擠在小船中部的船艙中,床鋪沿船身兩側排下去,中間只留下勉強可以通行的空間。旅客當中有些是令人尊敬的商人,但即使是這些人,他們身上也有一些讓人不快的衛生習慣。在他們那暖暖和和的衣服褶皺里,慷慨地滋養了很多虱子。 在我的床鋪好之後,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用箱子、槍盒以及其它一兩個盒子把我的床圍起來,如果可能的話,防止我上面提到的這些生物離開它們那正直仁慈的主人,到我這兒來安家落戶。但即使是這樣小心在意,我也還是不可能把自己與中國人隔離開來,因為船身的顛簸傾側有時候會讓我們從船的一邊滾到另一邊去。 大半個夜晚,中國人都在吸食鴉片和香菸中度過。當黎明到來的時候,船艙中換上了另一副奇特的景象。幾乎所有的乘客都進入到酣睡之中,經過小船整晚的顛簸拋擲,他們在船艙各處擠成一團。他們的外貌、面容,在夏日黎明的朦朧光線中,給我這個外國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相信,這些躺在我面前的傢伙,我差不多可以判斷出他們各自都有些什麼樣的特點。這兒有一個吸食鴉片上癮的傢伙,絕對不會錯的,他面容蒼白,形容枯槁,呼吸急促而又紊亂,而且他是如此之瘦,以至他的臉頰骨似乎都要把皮膚刺破了。一些人看起來飽經憂患;另一些看起來睡得很沉的人,他們的內心世界必定是輕鬆愉快的。所有這些人,他們的前額都剃得光光的,腦後的辮子則凌亂地拖在地上。 大半個晚上一直都是順風順水,我們的船在杭州灣上已經駛出去很遠,北邊的地平線上,現在可以看到乍浦附近的山了。船上的夥計這時候都在忙著準備早餐。海上的中國早餐主要有米飯、魚肉和蔬菜。船主向乘客們提供餐食,乘客只需要在船費之外,額外再付一點點餐費就行。如果乘客不想吃早飯或晚飯,他就不必付這筆錢。早餐之後,一些人開始抽鴉片或其它香菸,這以後,大多數人又再次上床,很快就睡著了。在旅行當中,中國人除了吃飯、抽菸和睡覺以外,很少做別的事情,在我遊歷中國的這整個期間,我不記得自己看到過中國人在旅途中閱讀。 上午十一點左右,我們的船停靠在乍浦旁邊的一個泥灣中,有不少帆船就擱淺在這港灣的淺水灘中。我將自己的行李轉移到一隻小艇上,然後坐著小艇劃向岸邊。「你最好把鞋和襪子脫下來,把褲管也捲起來。」快要上岸的時候,一位船員對我說道。這一建議很明智也很有必要,當我們的小艇靠岸時,我發現我必須在齊膝深的淤泥中跋涉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程,才能踏上堅實的土地。接下來發生的就將關係到我這次冒險行動成敗與否了。等我從淤泥中走出來,我打聽到了一個最近的水池子,開始沖洗自己。我當時穿著普通的英式服裝,也不打算偽裝自己。還沒等我洗完,我身邊就已經圍起了好幾百中國人,儘管這地方在上次戰爭期間曾被英軍攻占過,但他們還是像第一次看到英國人一樣,表現得非常好奇。他們問了很多問題,諸如「我從哪兒來的」、「我要去哪兒」、「我的目的是什麼」,還有上百種其它問題,都向我或是向我的同伴提了出來。但他們表現得都很文明,一丁點招惹我的意思也沒有。我現在走向城鎮旁邊的小山,調查本地的植物資源。路上我參觀了幾座寺廟,戰爭期間,它們都被英軍的炮火轟塌了,到現在還仍然保持這種傾圮的狀態[2]。成百上千的人跟著我來到小山,在山頂上我看到了這一帶最美的一片風景。南方的山地延伸到這兒就結束了,再往北則是廣袤的長江三角洲平原。遠眺南邊和西邊,只見群山巍峨聳立;而往北方遠眺,極目之處全是肥沃平整的田野,上千條運河灌溉滋潤著這片土地,城鎮和鄉村星羅棋布,眾多人民就在這兒勤勞而快樂地生活著。乍浦和它周邊一帶真可以稱得上是中國的花園。 在考察了小山之後,我下山走進乍浦的滿洲城[3]。城外郊區廣闊,人口眾多,但城牆圍起來的城內則有些逼仄。城呈四方形,城牆周長不超過三英里,這些城牆看起來很有些年頭了,四周環以護城濠溝,這條濠溝同時也起到了一條運河的作用。城內居住的主要是八旗兵及其家屬,他們的生活與乍浦的中國人被完全分隔開來了。 街道、房屋、商店,這些都與我前文描述過的其它城市差不多。實際上,中國城鎮的相似度很高,一個熟悉中國北方各個城鎮的旅行者,如果蒙上眼睛把他帶到其中的某個地方,估計他很難判斷出,自己到底是在乍浦、寧波還是上海。我注意到商店裡有相當一部分是日本貨物,與日本做生意的那些商船每年都會帶一些東西到這兒來。 等到我把所有感興趣的東西都看過之後,已經是下午較晚的時候了,我開始考慮離開乍浦前往上海。我已經通過僕人把駛往上海的船隻停靠的地方打聽清楚了,接下來就是到那兒去雇一條船。整整一天都有很多人圍在我身邊,到處跟著我,現在我就要走了,圍觀的人數更是大大增加了。每條街道上、每條巷子裡、每個窗戶後面甚至所有的屋頂上都擠滿了人,但所有的人都非常文明,一點惡意也沒有。等到我來到運河邊,試圖與某位船老大交涉的時候,簇擁在我身後的人群數量是如此之大,如果我登上某條船,這條船勢必要被他們擠得沉到水裡去。可憐的船老大們都被嚇壞了,無論我願意出多高的價錢,請他們搭載我,他們都不動心。他們懇求我不要上船,因為那樣的話,還不知道我身後那些擁擠的人群會製造出什麼事故來呢。 我現在進退兩難,而且不知道怎麼才能走出這一困境。最後,我決定求助於政府官員,儘管這大大地違背我的初衷。如果可能的話,千萬不要和中國官員打交道,但在這個時候,我已經沒有別的辦法好想了。於是,在打聽到負責船政管理的官員住在哪兒以後,我便出發前往拜訪他,當然,身後還是跟著一大幫人。在我們前往官員家的路上,我的僕人跑上前來,請求我不要把他為我跑腿的事情告訴這位官員,也不要說是他把我帶到這兒來的。由於我已經可以用漢語來表達自己的想法,我不需要他在中間做翻譯,當然,我也很不願意因為他而給自己增加什麼麻煩。 到了官員家,大門是敞開著的,我大膽地闖進了接待室。對於家僕們來說,要把我身後那擁擠的人群擋住,絕非易事,他們半是威脅,半是用鞭子驅趕,好不容易才把人們擋在外面。 在中國使用鞭子可比在英國要隨便多了,對付聚眾鬧事的人,通常都是用鞭子,那些人也知道自己罪有應得,受到鞭打也一聲不吭。 「告訴你家老爺,我要見他,」我高聲對其中一個僕人說道。他立刻走進裡面一個房間,隨後就有一位官員跟著他一起出來了。這位官員穿著威風凜凜的全套官服,官帽、頂珠、孔雀翎毛等等,我向他鞠了幾個躬,他也很有禮貌地向我回揖。「我急於趕回上海」,我說,「為此想雇一條船,但沒有您的幫助寸步難行,希望能得到您的幫助。」按照中國人交談的習慣,他重複了我說的話,然後向我問道:「您貴庚?」這個問題聽起來有點奇怪,但對於中國人來說,卻是一種很客氣的問候方式,通常都是他們最先詢問的問題之一。 我謝過他的問候,告訴他我的年齡,然後問他多大,之後又一次提出關於船的問題。對於這個問題,他答應派一個手下去給我雇一條船,同時邀請我用些茶和點心,很快,茶點就擺到了我面前。這位老官員對我隨身帶的槍很感興趣,尤其是對它的槍栓和撞針,他說他以前從來沒看到過這樣的東西。趁我津津有味地品嘗茶點的時候,他問了我很多問題,比如,我來這之前最後一站是哪兒,誰告訴我這兒有一條道路通向上海,等等。有些問題我回答了,有些我裝著沒聽明白,這樣做很方便。最終,由於我僕人犯下的一些錯誤,大家都知道他是我雇來的。這一情況很快就報告給了這個官員,官員派人把我的僕人找到,對他進行了嚴密而徹底的盤查。 在進行這些的同時,本城職銜最高的官員也來了,他的同僚專門把他請來開會,討論我的問題。 這些大人物在一間密室里磋商了很長時間,出來以後,他們用一種最平淡無奇的語調通知我說,他們打算給我免費提供一條屬於他們自己的船,把我載到上海,而且,為了讓我旅途更舒適,他們會派另一條船來運送我的僕人和行李。乍一聽,這樣安排真是太慷慨了,但我在天朝帝國呆了這麼長時期,知道必須審慎地弄清楚他們的真實意圖,這樣才能挫敗他們掩藏在表面的斯文與慷慨之後的險惡用心。在這一事件中,他們的用意我非常清楚,不過是像下面這樣:按照南京條約,在五個通商口岸城市中,如果有英國人越過了指定的邊界線,他將被逮捕並送交最近的英國領事,在這種情況下,英國領事將對越界的這個英國人施以重罰。因此,如果我接受他們的「好心」幫助,到達上海的時候,我恐怕就將由他們的「座上賓」變成一個「階下囚」,並且十有八九,將被這樣移交給英國領事。 另一方面,如果我自己僱船,謝絕中國官方人員的陪同,按照條約的字面規定,我都還是絕對安全的,當然,到達上海後,可能會對我提出一番抗議。 在這種情況下,英國領事不需要出面做任何事情,除非我在界線以外真的被捕了,而這是不可能發生的,因為中國官員在處理這一類事件時都非常小心,以免給他們自己帶來麻煩。 我打定主意,不管做什麼我都不能輸了禮數,於是在鞠了很多次躬,說了很多感謝的話後,我告訴他們,我不能無端接受他們如此好意,我可以自己支付這筆費用,只需要他們允許我雇一條小船,外加三四個船夫,把我送到上海就行。他們不斷地要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我,我則仍然堅定地表示拒絕。於是他們又進行了一次長時間的秘密磋商,這一次,我估計他們決定試試能否從我僕人那有所突破,於是他們把我的僕人找來了。他們讓他告訴我,從乍浦到上海路程遙遠,而且一路之上有很多匪徒,我們肯定會成為這些匪徒的攻擊目標,如果不加派一隻船和一些士兵來保護我們,出了事他們概不負責。「告訴他們」,我說,「我已經決定了,就按我平常的走法去上海,多說無益,我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如果路上碰到匪徒,我剛才展示給他們看的武器足以擊退他們的攻擊。」他們只好使出最後一招,派了一位軍官和他的僕人給我,說是他們也要去上海,如果我允許他們一道同行的話,將會非常感謝我。我還是硬起心腸,拒絕了這一禮貌的請求。這些官員們於是發現,要麼動用武力,要麼允許我自己離開,最終他們還是放棄了動武。 這時候來了一位船老大,說他已經做好了前往上海的準備。在我起身出發的時候,我發現所有的僕人和差役們都已經派到外面去了,他們的職責是把圍觀的人群隔開,護送我安全地登船。兩位官員陪著我,我們聲勢浩大地向運河邊走去。聚集的人群很多,但他們都非常安靜,也非常文明。到了上船的地方,在謝過兩位朋友的好意,與他們道別之後,我登上了船,小船被推送到河中,很快我們就將人群和乍浦城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我們經過的這一帶農村,地勢非常平坦,土地都經過高度開墾。比起我曾到過的任何一處低地平原,這兒的森林植被也要茂密得多。當我們到達一個叫平湖[4]的鎮子時,天已經黑下來了,這個鎮子規模相當大,離乍浦只有幾英里遠,我決定晚上就在這兒休息。第二天黎明,我叫醒了中國人,繼續趕路。我們此時經過的是一片廣闊的產絲區,田裡面種植的主要是桑樹,當地人在這個時候(5月18日)都忙著採摘桑葉,餵給蠶吃。 這兒的桑樹都經過嫁接,所產桑葉又厚又好。我採集了一株這樣的桑樹,現在已經把它移栽到英國,我想研究這一特定的桑樹品種,看它與歐洲用來養蠶的桑樹是否相同。 但它現在還沒成熟,這一點尚無法斷定。但有一點是確定的,這一帶出產的生絲被認為是全中國品質最好的。這一情況是歸功於這種桑樹呢,還是歸功於氣候與土壤,目前尚不得而知。如果證明這一桑樹與南歐種植的那些桑樹屬於不同品種,那麼,把它引進到義大利去就顯得意義重大了,因為中國絲線比義大利所產絲線要重得多,適合製作那些對韌度和光澤度要求較高的紡織品。 桑樹,與其說是樹不如說是灌木,都栽種成行。河堤就是一個適合栽種它們的好地方,人們控制著桑樹的生長,讓它們在高度上不要超過四英尺或者六英尺。當地人手拿一把結實的大剪刀,把樹幹附近的新枝全給剪下來,然後捋下新枝上的桑葉,或者把新枝捆起來運回家,然後再把桑葉捋下來。在剪枝之前,這些桑樹看起來生長得很好,枝繁葉茂的,樹葉子都還閃閃發光,在剪枝之後,桑樹看起來就像一根根枯死的樹樁子,在這個盛夏季節,呈現出的卻是一片奇特的冬天般的蕭颯景象。但這兒降水豐富,土地肥沃,用不了多久,像桑樹這樣的樹木又都會長得生意盎然了。有一點很特別的是,在新枝和樹葉從樹幹上剪下來之後,中國人立刻就給樹根鬆土、翻土,他們看起來很注意這方面的工作。 桑田面積都較小,通常由農家自己及其親屬耕作。他們不光是要種植、修剪、培育這些桑樹,而且還要採集桑葉、餵蠶、抽繭等等。 在我留連於這片產絲區的時候,我參觀了很多農戶,看到了養蠶的場景。蠶通常養在暗室之中, 暗室裡面裝了很多架子,這些架子一層層地疊起來,從地面一直疊到屋頂那麼高。人們把蠶放在圓圓的竹匾上面餵養,每一層架子上都放一個竹匾,如果想查看的話,竹匾可以很方便地抽取出來。可憐的蠶農們看到我這個外國人來到他們之間,感到非常驚訝,他們總是以為,我此行是要把他們的蠶搶走。在我到過的每一個村子,村民們都異口同聲地說,他們那兒沒有蠶房,儘管他們家門口附近的桑葉和桑枝早就泄露了天機。他們總是把我引向別的地方,向我保證我到那兒肯定能找到蠶房。但等到我們分手的時候,他們就都很信任我了,向我展示他們餵養的蠶,以及他們是怎麼養蠶的。 過了杭絲產區之後,我們繼續向東,傍晚的時候,我們到達了松江府,這是上海以西大約30英里的一個大鎮子。 我們把船停在松江府的城樓下過夜。 第二天黎明,我們繼續上路,當天下午就到了上海。我住在朋友MACKENZIE先生的家裡。第二天早上,我下樓的時候,意外地看到了一個乍浦的老朋友,我前面提到過的軍官,他正與中國僕人聊得熱火朝天呢。我現在一點也不擔心乍浦的事情,非常清楚它將帶來什麼樣的後果。毫無疑問,這一事件已被報告給道台,上海的最高官員,從道台的角度開慮,他不得不採取一些相應的措施。 一兩天後,我有幸收到了一封來自英國領事館的信,內有一份翻譯好的道台發給他的文件: 英國領事 上海,1845年5月21日 先生閣下, 今晨自上海道台處收到協查通告一則,茲將翻譯件送達你處並請你處做出合理解釋。希儘快回復。 牛馬走, 巴富爾, 英國駐上海領事 所附翻譯件如下: 聽聞貴國商人福瓊及其隨行譯員葉明周,從鎮海趕赴上海,途遇阻風,飄至乍浦,幸賴浙江地方官員保護並沿海岸線送回,目前該商人居住名樂貨棧。相煩領事先生代為查明該商人所乘何船。祈請回復是盼。 頌安 (翻譯無誤)譯員:麥華陀 我反覆循誦這份文件,打心眼裡佩服這位老人的圓滑。他非常清楚這裡面一句真話也沒有:我並不是從鎮海出發,而是寧波;我在海上一路上都是順風,平安到達目的港, 根本就沒有碰到什麼橫風;最後,我並不是沿著海岸回來的,而是走的內陸中一條令人賞心悅目的路線。我一下就明白了這位老道台的好意,他希望我否認這份文件的真實性。 於是,在不讓任何人受罰的原則下,我給英國領事送去了下面這個回復,這個回復無疑會讓道台滿意,而且也正是他想要得到的: 領事先生, 很榮幸收到您昨天送來的信件,內有一份上海道台的協查通告的翻譯件,您要求我對此通告儘快做出回答。我對此答覆如下:道台通告中的所有描述都與我的情況不符,他一定是弄錯了,或者誤聽了傳言。特此奉告。 您的朋友。 不用多說,此後我再也沒聽說這事了,從這可以看出,我的回覆一定很對道台的味口。我回到上海的時機正好,我用這段時間處理了手邊的一些事務,對自己能圓滿地完成陸上旅行,我感到非常滿意。 * * * [1] 譯者按:今浙江嘉興平湖市乍浦鎮 [2] 譯者按:1842年5月18日,英軍為控制長江,封鎖運河,迫使清政府屈服,派兵進犯乍浦,乍浦清軍將士與之進行了殊死較量。乍浦保衛戰是第一次鴉片戰爭中清軍打得最英勇最出色的一次。 [3] 譯者按:乍浦位置顯要,地處江蘇與浙江兩省接壤的地方,扼據杭州灣北岸,清政府在此駐紮了八旗官兵,分設水師左右營,建置滿洲城。 [4] 譯者按:今浙江嘉興平湖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