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訪中國茶鄉 · 第十一章
1844年的上海——上海的苗圃與植物——出發前往內陸的山區——運河與橋樑——騎著馬駒去歷險——找到一種藍染料,「天青」——山嶺及其植被——當地人吃驚地看到來了一個外國人——他們的好奇與真誠——發往英國的植物——又一次深入內際的旅行——北部中國的一些大城市——午夜遭賊——訪問著名的蘇州府城——蘇州城概況——發現一種新植物——地處貿易中心位置的蘇州——百萬人口——回到上海
1844年4月18日, 我又一次來到上海,在這兒總共停留了兩到三星期左右。此行最主要的目標,是趁著植物開花,到北方各地看看所有這些植物,因此,對我來說,每個地方停留的時間自然是越短越好。我曾經提到過,在1843年冬天我第一次來上海的時候,我買了一些牡丹花,這些牡丹據說非常漂亮,花色與英國現有的牡丹品種完全不同。那時候我當然沒機會見到它們開花的樣子,所以這一次就特別想得到一些正在開花的這種牡丹。 我原打算派我的老朋友再去一次蘇州,買一些牡丹回來,只是這次要和他規定好,買來的一定要是正在開花的牡丹。可是,有天早晨,我正趕往城外,到離上海不遠的鄉下去,路上我碰到了一位花農,讓我吃驚的是,他挑著一擔盛開的牡丹,要到城裡去賣,那些牡丹花又大又漂亮,顏色則有深紫、淡紫、深紅等各種,都是一些英國人認為不可能有的品種,這些品種甚至在廣州也從來沒見到過。這次正好有兩位英國紳士和我在一起,他們都是很好的漢語學者,所以我們很快就問清楚了牡丹的產地所在。從花農籃子裡植物根系的狀態來看,我敢肯定,這些牡丹從土裡挖出來的時間最多不超過一、兩小時,因此,種植牡丹的地方離上海最多也就六至八英里,我的這一估計後來證明非常正確。毫無疑問,去年秋天,我那位苗圃里的朋友就是從這兒買到那些植物的,如果不是碰巧發現,原來我自己也可以很容易到這個地方去,也許我還要請他再去一次呢。事實上,我後來發現,蘇州附近根本就沒有牡丹園,就在上海那個種牡丹的地方,我碰到了一位來自蘇州的人,他特意跑到那兒去買牡丹。在各種植物次第開花的時候,我每天都到種牡丹的地方去,為皇家園藝協會買到了一些很美很動人的品種。
上海近郊的農村我都已經很熟悉了,現在我很想把我的考察延伸到內陸去,特別是上海西邊的幾個山丘,據說只有三十英里左右的距離。在這方面,很難從中國人那兒得到什麼信息,他們很不願意外國人走進內陸。這一時期,因為我們的一些英國同胞的魯莽舉動,中國人的疑心大大增強了,那些同胞雇了一條小船,沿著一條小河深入到很遠的地方,他們仿效中國人的樣子,用竹篙測量河流的水深。中國政府懷疑他們測量水深有什麼特別的企圖,立刻就向英國領事巴富爾上尉提出抗議,領事先生於是只好通報了這一情況。
然而,我還是決心要努力完成這一計劃,我找來了一匹小馬,一個袖珍羅盤,在一個大清早開始了我的發現之旅。山丘聽說位於西面,於是我往西騎行了大概八到十英里,可是連個小土坡都沒看到。羅盤是我唯一可以依賴的嚮導,不光是去的路上,就是回來我也還得靠它指明方向。道路通常只有四到六英尺寬。 鄉下的道路也有主幹道與支路之別,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幸運地一直沿著主幹道在走,只要不離開主幹道,就不至於被這一地區縱橫交錯的河網困住,因為在河流與主幹道相交的地方,都建有很結實的的石橋。終於,山丘在遠方露出了它們的身影,因為急於抄近道,我不知不覺離開了主幹道,很快我就被支路和河網糾纏住,陷入到某種困境之中。支路上的橋樑都已年深日久,又窄又破。走在這些小橋上面,小馬的馬蹄不時被卡在木板之間。最終,我們來到一座比前面更破的橋前,儘管我已經從馬身上跳了下來,並且使出渾身解數,鼓勵這匹馬跟著我一起上橋,但它還是很不情願。小馬試探著跟我上了橋,但是走到橋中間的時候,它的蹄子被那些破敗的橋板卡住了,它掙扎著要把蹄子拔出來,可是小橋禁不起這樣的掙扎,橋中間整個就垮塌下去了,我及時跳到了河岸上,整座橋與馬駒兒都掉到河裡去了。幸運的是,這匹可憐的馬駒兒朝著我所在的這一邊河岸遊了過來,在它鑽出水面的時候我抓住了它。馬身上全是泥巴,馬鞍與馬籠頭自然也乾淨不到哪兒去。在附近勞作的農夫們的幫助下,我很快就擺脫了河網的糾纏,重新回到主幹道上。對我來說,這是個教訓,我後來騎馬的時候,只要是在中國,再也沒有離開過主幹道。
下午兩點左右,我來到了小山附近的一個鎮子。自從離開上海,小馬駒還沒吃過任何東西呢,它已經精疲力竭了,所以我急著想從店鋪里買一些玉米給它吃。洋人來到鎮上的消息就像閃電一樣迅速傳開,很快,我身邊就聚攏了男女老幼數千人,他們跟著我,急於想看一看我的長相和穿著。 但總體而言,他們的行為舉止還是又文明又謙恭,我唯一要抱怨的就是圍觀的人太多了,給我帶來了很多不便。有個小男孩,為了得到幾個銅板的報酬, 答應帶我去家商店,找些給馬吃的東西。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我們只好從人群中擠出一條路來,前往我想像中的那個賣玉米或乾草的店鋪。出乎我意外的是,我們最後來到了一家小飯店,我的小嚮導走過來向我要錢去買米飯。「但是我想買的是馬料,」我說。「沒問題,給我錢,我可以給它買一大盆米飯來。」「那你還得給它帶一雙筷子來,」我說著,把錢放到他手裡。小馬用筷子吃東西,這個說法讓圍觀的人群都笑了起來,他們的態度也隨之變得好起來:在中國內地遊歷期間,我經常發現,與當地人開開玩笑,會給自己帶來很多好處。
我的小馬駒看起來很享受它面前的美食,我也在這家店裡吃了一些米飯。飯後我徒步考察了最近的一座山,我很快認定,在這附近花些時間做調查是有價值的。因為不信任當地人會照顧好我的馬,它可是我從上海最高長官那兒借來的,我決定還是自己把它帶回去,以後要來的話就租一條船,通過這一地區密布的河網,回到這兒來,這樣我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回到上海,時間已經很晚了,這天我一共騎行了至少六十英里,累得夠嗆。
幾天以後,我租了一條船,趁著漲潮,大清早就出發了,漲潮的時候潮水會湧進這一帶的每一條河流。當天傍晚我就來到了山邊,一路上經過的土地都很富饒、肥沃。上海周邊的主要農產品是棉花,在穿過一片棉田後,我看到一塊土地,上面主要種著某種十字花科的植物。從這種植物中可以提取出一種靛青或藍色的染料,中國人把它叫做「天青」。大量天青被運往上海及中國北方的各個城鎮,用以染制藍布。在中國,窮人穿的衣服主要都是用這種藍布製成。生產天青的這種植物,我帶了幾株活標本回到英國,如今它們就在皇家園藝協會的花園裡開著花,而且很快就會為其確定一個合適的學名[1]。
離山越近,地勢越顯低洼。在這個時候(六月),田裡全都放滿了水,大面積種植水稻。一般說來,在這片大平原上,高田都用來種棉花以及上面提到的十字花科植物,更容易灌溉的低田則作為稻田使用。一路上我時不時看到一些很大的銀杏樹,這一地區長得最高大,也最引人注目的當屬這一樹種。每個村子邊上都有綠竹掩映,散布各地的墳墓周圍則標誌性地點綴著一些柏樹和松樹,中國人就在這些樹下長眠。
這些山丘與我在中國南方看到的山截然不同。它們高不過四百英尺,也不像我在前文描述過的那些山那樣陡峭、崎嶇。地面上不時有些剝落的岩石,但數量並不多,總體而言,這些小山給人呈現的還是一派田園風光。比起其它一些鄰近上海的地方,這一帶的森林覆蓋率要高得多,當然,植物種類也多得多。然而,我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這一帶沒有杜鵑花。儘管這些山南邊六、七十英里以外的地方就盛產這種植物,而且,那些在舟山、寧波的山區里與杜鵑花共生的植物,在這兒長得也很茂盛,而杜鵑,作為這些植物最為喜愛的共生物種,卻見不到它的身影。我很難相信,那些介於寧波和上海之間的小山就是杜鵑這類植物分布區域的最北限,可是我觀察到的現象卻表明,事實可能就是這樣[2]。
這一帶的村民第一次看到我時都很吃驚。在我乘船經過的各個村鎮,男女老少,不管他們來自什麼階層,都分列在兩邊的河岸上看我,他們甚至招呼我從船上下來,這樣的話,就可以有機會更好地打量我。 在我因為爬山而離開小船的時候,我的船夫常常通過允許人們參觀我的船艙的方式,藉機發了筆小財。他們很喜歡我碰巧帶在身邊的一張「圖片時報」,於是我只好把它留給他們。然而,有一點應該大書特書,就我的經歷而言,儘管每天有數百人趁我不在來參觀我的小船,我在這個地方卻從來沒有失竊過任何東西。要不就是船夫特別警覺,要不就是當地人對洋鬼子的東西有一種迷信般的恐懼,寄希望於他們都是些有榮譽感的人,恐怕靠不太住。
完成了對這些山丘的考察,我離開這個地方,回到了上海。海倫斯圖亞特號,第一批由上海直航英國的航船之一,這時候正準備啟航,我利用這個機會,把一些裝滿植物的箱子託運給了皇家園藝協會,讓人感到遺憾的是,等到運到目的地,這些植物都已經不成樣子了。把這些箱子託運走以後,我決定要再到內陸去一次。
每一個來到中國的人,或者說,每一個熟悉中國歷史的人,都應該聽說過蘇州府這個城市。一個外國人,如果走進香港、廣州或南方任何一個城鎮的商店,當他詢問一件不同尋常的稀罕物的價格時,他肯定會被告知,這個東西來自於著名的蘇州城。如果他想訂購一些高級商品,那也必定來自蘇州——精美的圖畫、雕像、絲綢,甚至漂亮女孩子,這些都產自蘇州,蘇州就是中國人的人間天堂,對中國人來說,他們很難相信,世界上還有可以與蘇州媲美的城市。此外,我還從上海苗圃里的中國花匠那兒聽說,蘇州有很多非常漂亮的園林和苗圃,他們用來出售的植物,全部或者說幾乎全部都購自蘇州。這對我是個很大的誘惑,我要突破天朝帝國那些荒唐的禁令,到這座遠近聞名的城市去看看。最大的困難是,很難找到一個願意陪我前往的船夫,他們都很怕政府官員。 就在我上文提到過的那件事發生以後,清朝官員發布了嚴令,規定船夫們可以帶洋人順河出海,也可以沿河上溯到上海上游一二英里遠的地方,但不得超過寶塔的位置[3],任何情況下都不允許順著支流西進。這直接侵犯了我們在《南京條約》中取得的權利,英國駐上海領事對此很快就做出了必要而又審慎的反應。之後不久,在所謂的劃界確定以後,中國政府允許外國居住者可以到內陸做一天的短途旅行,也就是說,只要他能在二十四小時內趕回來就行。
最終我聯繫到了一條船,然後我們就出發了。船夫既不知道我要去哪兒,也不知道我要離開上海多少天。我只是告訴他們,我們要到鄉下去探尋植物,必須帶足好幾天的食物。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的中國僕人也告訴他們:到鄉下四處轉悠,尋找各種植物,對我來說,這是最平常不過的事了,我沒有壞心,而且我也會注意不給他們惹上什麼麻煩。這些話給了船夫們一些信心。因為順風順水,我們很快就離開上海有相當一段距離了。我非常清楚蘇州的方位所在,通過隨身帶著的袖珍羅盤,我掌控著前進的方向。等到離開上海二、三十英里後,我覺得是時候了,可以向我的同伴們透露此行的目的地了。首先我把我的僕人拉到一邊,他是個很活躍的傢伙,在勸說別人做他喜歡的事情方面,很有一套。「現在,」我說,「我想去蘇州看看,如果你能說服那些船夫去蘇州,等到回來我送你一件價值五元的禮物;而且,你告訴他們,在談好的勞務費基礎上,我可以給他們再加一倍。」經過一輪長長的討論,他們最終決定接受我的請求。
旅途中我當然得穿著中國人的服裝,我把頭剃得光光的,然後戴上漂亮的假髮和長辮子,不知道它以前屬於哪位中國人,想必他為這一頭秀髮而頗為自得吧。這樣裝扮一下,我相信自己看上去還滿像一個中國人的。中國人和歐洲人在相貌和眼睛上相差甚遠,但是,相較於中國南方,一個外國人在中國北方更不容易被辨認出來,因為北方人的面部特徵和南方人相比,更接近歐洲人,南、北中國人在面部特徵上有很多不同。
在中國,運河就相當於旅行者的馬路,船則相當於他們的馬車,所以中國沒有什麼好馬路和好馬車。這樣一種運輸方式自有它的優勢,儘管我們英國人並不覺得這種優勢有多麼了不起。在漲潮的時候,潮水沿著河流深入內陸,可以到達很遠的地方,在潮水的推動下,船隻行進的速度相當快,旅行者則可以舒適地躺在他的小船艙中,這時候,船實際上就相當於他的房子。
離開上海後,運河先是向北,過了一段時間折而向西,它的各條支流縱橫交錯,遍布這一地區。我們沿途經過了一些很大的鎮子以及帶有城牆的城市,在其中一個叫嘉定的城市, 我們停了下來,在它的城門樓下面過夜。我在船艙里把床鋪好,很早就睡下了,希望第二天早上漲潮時就能出發,這樣接下來的這一天就可以走得儘量遠一些。但是,正如我們英國人說的:
人算不如天算[4]
晚上,船艙窗戶中灌進來的陣陣涼風吹到我頭上,把我冷醒過來,而這扇窗戶我睡前是把它關上了的,我立刻跳了起來,四處查看。 黑暗中我看到船已經順著潮水漂到運河下面來了,現在和其它小船擠在一起,這些小船就像我們的船一樣,系在岸邊過夜,河岸上樹枝低垂,小船和樹枝互相刮擦。我趕快把僕人和船夫叫了起來,他們吃驚地揉著睡眼,大聲嚷道,一定是有盜賊光顧了我們的船。我以前從來沒碰到過這樣的事,點燈察看以後,我發現我的所有衣服,不管西式的還是中式的,都不翼而飛了。我們的這位不速之客,不光是拿走了船上所有人的東西,還割斷了系住小船的纜繩,把船推到河中間,在我醒來以前,我們的船已經沿著運河漂了很長一段距離了。幸運的是,我還有一點錢放在我的中國錢包里,這個錢包被我放在了枕頭下面。
「怎麼辦?」在我們把船系在河邊的其它小船上以後,僕人問道,「你的衣服全丟了?」「是的,」我笑著說道,「現在我們最好是回到床上睡覺去,等天亮以後再說。」我們都同意了,很快,大家又都酣睡起來。天亮以後,我派僕人帶著幾塊錢到嘉定城裡去,給我買了一件衣服,然後繼續我們的航程。
嘉定城又大又堅固,但是城牆和門樓還是有些破敗的跡象。很明顯,這兒有著悠久的歷史,很多著名的雕刻作品就是在這兒創造出來的,北方的中國人對此都很熟悉。離開嘉定以後,我們沿著狹窄的運河又繼續向北行進了幾英里,然後,突然之間,我們的小船就被拋入到一條又寬風景又美的運河之中,這條運河更像是一個湖,或一條大河,它橫貫東西,可能在吳淞與南京之間的某個地方匯入長江。這兒的景色讓人印象非常深刻:又寬又平的河面上,成百上千隻大大小小的中國船,鼓著風帆,穿梭往來於其間;隨處可見的寶塔聳立在樹林或佛寺之上,在這片寬廣遼闊的平原上,到處都是這些佛寺。在小崑山的山頂上,建有一座寺廟,每年特定的季節里,很多人從蘇州和周邊市鎮來這兒隨喜。放眼望去,整個地區就是一大塊連片的稻田,隨處都可聽到悅耳的水車轉動聲,成百上千的農民正在田中快樂而又自足地勞作。沿著運河又繼續向西行進了一段路程,然後運河開始分叉,其中的一條支流很快就把我們送到了另一個城鎮,太倉州。太倉州很大,像嘉定和上海一樣,外面有一道護衛的城牆,儘管人口可能不如後二者稠密,但城鎮規模卻比它們要大一些。城牆邊的運河旁停靠著很多老舊的大帆船,很明顯,這些船現在只能作為房子住人,已經經不起任何風浪了。城中的房屋與城牆等已是破敗不堪,卻還是擠滿了大量的人,男男女女,特別是小孩子們。從這方面來看,太倉州也像嘉定一樣,呈現出一種衰敗的景象。
快到蘇州的時候,出現了一些小山,將平原圍了起來。這些小山,我後來發現,就在蘇州城西邊幾英里遠的地方。這兒的農村,也像嘉定周邊一樣,都是大片的稻田。踩水車的有很多女人,每台水車上通常有三到四個女人,這些婆娘都有著一雙大腳,更準確說是一雙未經纏裏的天足。事實上,如果她們也像平常女人一樣纏足的話,是不可能站在那兒踩水車的。在社會地位較低的勞工階層中,纏足還是很普遍的,在我看到的幾百個紡線或從事其它農業活動的女人中,只有小部分人沒有纏足。
在蘇州東邊幾英里外的地方,有個很大很美的湖,寬約十二、三英里,松江府以及這一方向來的船隻就從這個湖進入蘇州。過了這個湖,原本已經變得很寬的運河這時開始收窄,沿途不時經過一些橋樑,兩岸有很多村莊和市鎮,所在這些都表明我們正在接近一個又大又重要的城市。 6月23日,一個令人愉快的夏日夜晚,我們來到了這個聞名遐邇的城市。月亮已經升起來了,乘著微風,我們的小船迅疾前進,桅杆與風帆倒映在清澈的水面上。隨著我們繼續前駛,船越來越多,房子也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橋上以及河岸兩邊都有很多燈籠在移動。又過了幾分鐘,我們的船安全靠岸了,和其它幾百條船一起,停泊在這座名城的城牆下面。為了防止不速之客再次闖入,我們採取了一些力所能及的預防措施,然後,僕人、船夫和我很快就熟睡過去了。
第一縷晨曦到來的時候,我就起床了,我的中國僕人把我仔仔細細地裝扮了一番,然後我派他到城裡去找一找苗圃,希望從中採集到一些我想要的植物。等到他帶著這方面的信息回來,我們就一起進到城裡,選購植物去了。
我必須承認,在離船上岸的時候,面對將要進行的冒險,我感到相當緊張。在鄉村地區,我也曾扮過中國人,成功地矇混過關了,但要想矇混住在大城市裡的人,特別是像蘇州這樣的城市裡的人,我知道還是很難的。中國的狗就像中國人一樣敏銳,這一次,作為我的老朋友,或者更確切地說,我的老對手,它們顯然把我認作是自己的中國同鄉了,這立刻給了我信心。中國的狗對於外國人似乎格外仇恨,一見到外國人就狂吠不已,直到外國人離開它們主人住的房子或村子很遠,看不見了才會停下來。
城牆外有一道濠溝或運河,河上有一座橋,我過橋的時候,橋上有很多中國人在那閒逛,他們靠著兩側的橋欄杆,低頭看下面來來去去的船隻。我也停了下來,低頭看著那些快樂而又自足的人群,想到自己現在就在天朝最時尚的城市當中,據我所知,此前還沒有英國人到過這兒呢,心中不禁有種勝利的竊喜。那些在橋上閒逛的,似乎壓根就沒人注意到我,我於是知道,從外表上看,我和中國人差不多完全一樣了。如果偷偷地告訴他們,此刻有一個英國人就站在他們身邊,不知他們會有多驚訝呢。
從總體特徵上看,蘇州城與其它北方城市並沒有什麼兩樣,但它顯然是各種奢侈品、財富的聚集地,城市當中看不到像寧波那樣破舊、衰敗的景象。與城牆平行有一條很大的運河,像里士滿的泰晤士河一樣寬,既做護城河又起到航運作用。就像嘉定與太倉州一樣,河邊也停靠著很多廢棄的船隻,毫無疑問,對於中國人來說,它們不失為一種不錯的房子,對那些喜愛水上生活的人尤其如此。這條運河通過各個拱洞,通往城裡,然後分出很多支脈流往各處,有的支流很窄很髒,有的則擴展成非常漂亮的湖泊,居民們就通過這些河流將遠處農村的產品運到家中。大大小小的船隻穿梭在這條又寬又美的運河上,整個地區也因此洋溢著一種歡快、繁榮的特質,在廣州、上海以外的中國其它城市中,這種特質並不是經常能感受得到的。城牆和堞樓都很高,維護得也很好,形制上與寧波的非常接近,但整體狀況比寧波的要好很多。東邊的城牆,我一直沿著牆邊走了下來,不到一英里長,但北邊和南邊的城牆則要長得多,所以整個城市是個平行四邊形的樣子。東門附近的城區,也就是我進城的那個城門,遠談不上有多好,街道又窄又髒,居民層次似乎也是最低的。但越往西邊,房屋和街道就越好,商店也很大,所在這些都表明這是城裡面那些有錢人和權貴居住的地方。城門都有中國士兵牢牢地把守著,城中每條街道和巷子都與這些城門相連,一到晚上九點或十點,城門就被關閉了。這個省的巡撫就駐紮在城中,所以把他眼皮底下的這座城市管理得井井有條。
蘇州城裡的苗圃數量被我那些上海的中國朋友們誇大了,但有些苗圃的規模還是相當大的,我從中買到了一些有價值的新品種。值得注意的有一種白色的藤蘿[5], 一種漂亮的黃色重瓣月季[6],以及一種類似於山茶花的,開著白色大花的梔子花。現在這些植物都運到英國了,很快英國的各個花園裡都可以見到它們的身影。蘇州的苗圃里育有很多矮化樹,很多樹的造型都很奇特,樹齡也很長,與我們英國人不同,中國人非常看重這兩種特性。
中國人認為,蘇州女孩子的長相是全中國最好的,從我看到的那些女孩子來判斷的話,她們確實擔得起這樣的美名。她們所穿衣服用的都是一些很好的料子,剪裁得非常得體、優雅。 在她們身上,我找到的唯一的缺憾就是她們那變形的小腳,以及她們為了顯得更白而在臉上塗脂抹粉的那種樣子。但我眼中的所謂缺憾,卻正好是中國人的內心所好,於是這些風習就盛行開了。
蘇州府似乎是中國中部省份的商業中心,它的地理位置也使得它特別適合承擔這一角色。在它南邊,有寧波、杭州、上海,以及其它眾多的市鎮,北邊則有清江府[7]、南京,甚至北京,蘇州就處在南北商業貿易的中心,這些地方通過大運河,或者成百上千條遍布這一地區的不甚知名的小河流聯通起來。上海有著與蘇州類似的優越條件,有朝一日, 在發展與歐美的貿易中,它必定會成為一個占有舉足輕重作用的地方。
我在蘇州及附近地區停留了幾天時間,在做完了當時情形下我所能做的事情之後,就啟程返回上海了。到達上海的時候,因為我的英式服裝都被那午夜造訪的不速之客偷走了,所以我只能穿著中式服裝上岸。我的偽裝是如此徹底,以至於我走在有很多熟人的街道上,竟沒有任何一個人認出我來,甚至和我住在一起的我的朋友麥肯齊先生,在我坐進他的房間後,剛開始的幾分鐘他愣是沒認出我來。
在上海城裡,就像在中國其它大城市一樣,有很多公共的熱水浴室,這些浴室對本地人的健康和舒適生活來說,應該是很重要的。我住在上海期間,每天都要經過這樣一家浴室,我想對它做一番介紹。浴室外面有兩間房子,用以更衣。第一間最大,給那些貧窮人家使用,第二間則給那些認為自己較為尊貴,需要保留更多隱私的人使用。在進入到最大的那間房子時,門旁邊掛有一塊牌子,告訴你如何收費,門口站著一個收錢的人。房子中間和四周立著好些柜子,一排一排的,櫃門上安著鎖和鑰匙,供浴客們存放衣物,方便他們從浴池出來時找到自己的衣物。房間的另一頭,有個小門,從小門進去便是浴池所在了。浴池大約30英尺長,20英尺寬,除了四周一圈窄窄的過道,中間全是水,水深從一英尺到18英寸不等。浴池的四圍鋪的都是大理石石板,浴客們就從大理石石板上踏進水中,也可以坐在石板上洗浴。 用來加熱的鍋爐放在室外,但其火道則一直通到浴池的中間。
下午和晚上,浴室里總是擠滿了浴客。 進入浴室的時候,你的第一感覺就是有些受不了,一進門,一股熱氣或水氣就撲面而來,眼睛裡、耳朵里到處都是,讓你全身每一個毛孔都向外冒汗。蒸汽讓浴室里非常昏暗,在昏暗的光線中,中國人在水中嬉戲著,他們那黃黃的皮膚、長長的辮子,在英國人看來,不啻為一種非常可笑的場景。
那些使用普通浴室的顧客,浴資只要六個銅板,其餘的浴客則要十八文錢,但可以從浴室經營者那兒得到一杯茶和一管旱菸的額外服務。我應該介紹一下,一百個銅板相當於英國的4.5便士, 這樣算下來,一個下層老百姓只需付一個法新[8]就能洗上一個熱水澡;而其餘階層的人,只需不到一個便士的錢,就可以享受一個熱水澡,一間專享浴室,一杯茶,一管旱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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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青已被確認為一種新品種,其學名為「Isatis indigotica」
[2] 譯者按:杜鵑花在中國的分布北限是河南信陽,而非福瓊猜測的杭州灣北畔一線。
[3] 譯者按:該寶塔疑即龍華寺塔。從上海舊縣城老西門出來,龍華寺塔是一標誌性建築,
[4] 譯者按:原文是 the best laid schemes of mice and men gang aft agee, 是一句蘇格蘭諺語,出自Robert Burns的詩歌"To a Mouse"。
[5] 譯者按:原文是法語GLYCINE.
[6] 譯者按:這種花引進英美後,以福瓊之名命名,現在就叫FORTUNE』S DOUBLE YELLOW ROSE.
[7] 譯者按:清代清江府即現在江蘇省淮安市。
[8] 譯者按:即FARTHING,一英鎊等於960法新,4法新相當於一便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