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訪中國茶鄉 · 第十二章

羅伯特·福瓊 《兩訪中國茶鄉》
中國棉的種植——黃色的棉花——分布地區——棉花產地概述——棉田——肥料,以及施肥的方式——套種作物——播種時間——播種方法——雨水——夏季田間管理——早期雨水的重要性——成熟與採摘——棉農以及他們的家庭——曬棉花、彈棉花——棉花交易——棉農在交易中的自主性——棉花交易時擁擠的街道——棉花進入貨棧重新包裝——家庭自用的棉花——作為柴火的棉花稈 中國棉,又叫南京棉,屬於植物學家們所說的草本棉,在中國北方,人們把它們叫做「棉花」。中國棉當年便可分出枝條,根據土壤的肥力,它可以從一英尺高長到三或四英尺高,每年八月至十月間開花。花色呈淡黃色,就像與它同一族屬的木槿、錦葵一樣,花朵綻放的時間也只有幾個小時,在這段時間裡,它們把大自然賦予給自己的都展示出來,然後開始皺縮,很快就凋謝了。也就在這一階段,它的果莢開始迅速膨脹,等到成熟以後,果莢的外表皮爆裂,露出潔白的棉花,它的籽實便嵌在棉花之中。 黃色的棉花,中國人又把它叫做「籽棉」,南京布便是由它紡織而成。籽棉和上面提到的白花棉花在結構與總體外觀上只有一些細微的差別。我經常在種植它們的棉田裡對這二者進行比較,儘管黃色品種比起白色品種來,長得更矮小一些,但它並沒有什麼特質可以表明它屬於不同的類別。黃色棉花只是一個附屬品種,儘管它的種子通常還是長出黃色棉花,但毫無疑問,它們也經常長出白色棉花,反之亦然。因此,在上海的近郊,黃色品種的棉花經常會出現在白色品種的棉花田中,而再往北邊幾英里,在長江邊的寶山附近,主產黃色棉花的棉田裡,我也經常能採集到白色品種的棉花。 南京棉主要種植在上海附近的平原上,是這一帶夏天的主要農作物。這一帶是長江三角洲平原的一部分,雖然地勢很平,但比河流和運河的水面還是要高上幾英尺,因此很適合棉花的栽種。而本地區其他一些地勢低平的稻米產區,比如寧波平原,這些地方多沼澤,土地濕軟,易遭水患,有時完全被水淹沒。當然,上海附近也有一些又低又濕軟的土地,這些土地種的也是稻米,而非棉花,在稻米生長期,由水車送水將這些稻田淹平。棉田通常都很平坦,站在上海城的屋頂上,也確實看不到什麼山,但整塊棉田還是呈現出一種賞心悅目的波狀起伏。總體而言,這也許是世界上最肥沃的一塊土地,它由富有營養的壤土構成,哪怕只是提供少量肥料,也可以年復一年地生產出大量莊稼。 中國人給棉田施加的肥料無疑是特別適合棉花這種莊稼的。這一地區運河、池塘、水溝縱橫交錯,從這些地方挖出來的淤泥便是棉田的肥料。這些淤泥,部分由腐爛的長草、蘆葦以及水中肉質植物形成,部分是大雨時從高田上沖刷下來的表層土壤。 在中國,所有的農業活動都在規定的時間裡有條不紊地進行,這些從過去的農業經驗中總結出來的時間安排是非常有效的,這一點,體現在給棉田施肥上,最明顯不過了。四月初的時候,這一地區的農夫們便開始忙著清理池塘和水溝,首先他們把水抽掉一部分,然後把淤泥翻上來,堆到附近的田裡晾曬,幾天之後,等到淤泥中多餘的水分都被排出來了,再把這些淤泥運走,平攤在棉田上。在施肥之前,需要對棉田作一些處理,在這一地區,人們藉助普遍使用的牛拉小犁先把棉田犁耕一遍,然後再用三眼釘耙把棉田細翻一遍。有時候,棉田地塊太小,容不下水牛和它拉的犁鏵,鬆土和翻土的工作便全由人力完成。當淤泥剛被平鋪到棉田上時,它還是硬硬的,板結成塊狀,等到第一場雨水降臨後,這些淤泥就與棉田的表層土壤混合在一起了,這時再將土地細細地平整一次,就可以播下棉花的種子了。路邊的糞肥和爐灰也被當作肥料,仔細收集起來,其使用方式也和對淤泥的使用一樣。 相當一部分棉田在冬天或者休耕,或者種上那些在棉花種子播種之前就能收割的莊稼。然而,兩種不同的莊稼也經常同時種在同一塊土地上。比如小麥這種冬季作物,在上海地區,它一般在五月末收割,而棉花種子合適的下種時間是在五月初或四月末,因此,為了能在小麥田裡種上棉花,中國人就把棉花種子按正常的時間下在小麥當中,等到小麥收割的時候,棉花已經長到地面上幾英寸高了,因為接觸到更多的陽光與空氣,它們可以更為茁壯地成長了。上海的生長季,也就是從春末的最後一場霜降到秋天的第一場霜降這段時間,對於棉花的生長和成熟來說,是不太夠用的,因為棉花很容易受到霜降的傷害。 中國農民為了爭取時間,為了能從土地上收穫兩季作物,只好在冬季作物還沒收割的時候就將棉花的種子播種下去。但農民們還是更願意在播種棉花種子前就將冬季作物從田裡收割掉,因為這樣可以將土地好好地處理一番,給它施肥,可是如果冬季作物沒被收割的話,這些事情就都做不了。在這一地區,前一季作物還沒成熟並從田裡收割走之前就套種下一季作物,這一做法非常普遍。甚至在秋天,在棉花稈還沒從田裡收走的時候,別的種子就常常已經開始發芽,正準備著生長出一種柔弱的農作物呢。 四月末五月初——棉田已經按上文所述的方式處理過了——人們用籃子把棉花種子帶到地頭,開始播種。通常,人們只是把種子撒出去,也就是說,把種子撒在地面上,然後棉農們在地面上來回走動,用腳將種子小心地踩到土裡去。這樣做不僅可以把種子埋到土裡面去,而且也能像壓路機一樣起到粉碎土塊的作用。種子很快就開始發芽了,它們首先生根的地方便是堆積在土地表層的肥料。有時候,也不用撒種這種方式,而是用條播或塊狀播種方式,但這些播種方式並不常見。這些播過種的條、塊土地經常用油渣餅碎末作為肥料,所謂油渣餅,就是棉籽榨油後剩下的殘渣。在這個季節,隨著季風的轉換,降水總是很充沛,溫暖的雨水滋潤著大地,種子於是膨脹起來,開始以非常快的速度生長。中國的許多農業活動都隨著季風的轉變而調整,農民們從過去的生產經驗中得知,一旦颳了七個月的北風和東風轉變成了南風和西風,大氣中就將帶上充足的電離子,每天都會有陰雲帶來降水,給莊稼提供養分。 在夏天的幾個月里,人們精心地照料著棉田。在撒種密集的地方,人們要將棉株剪得疏落一些,要給根部鬆土,還要鋤去雜草。如果氣候適宜,因為土地肥沃,莊稼便可以長得很好。但如果七、八月間天氣異常乾旱,莊稼的生長便會受到制約,即便棉田此後在頻繁的降水中得到滋潤,莊稼也不可能完全恢復過來。1845年的天氣便是這樣,與前一年相比,棉花長得很不好。這一年春天天氣還很理想,直到七月,棉花長勢都很好,隨後乾旱天氣來了,這制約了棉花的生長,讓棉花一直恢復不過來。儘管後來也下了很多雨,但為時已晚,雨水只是讓棉花長高,長葉子,但卻再也不分泌那些有助於最終開花結果的東西了。 從八月到十月末,棉花就持續不斷地開花,如果秋天天氣溫和,有時候也能持續到十一月份。但寒冷的夜晚有時也會凍傷花苞,阻止它們生成種子。1844年的秋天,10月28日晚上就發生了這種情況,氣溫一下子降到冰點,運河和池塘邊都結了冰。 因為每天都有棉鈴綻開,所以必須定期採摘棉花,否則它們掉到地上就會弄髒了,這當然會降低它們在市場上的品級。每天下午,棉田裡都會有一小群一小群的中國農民,採摘成熟了的棉花,將它們帶回家。由於農民的棉田通常都很小,幾乎所有的農活都是由農民自己和他的家庭來做。這個家庭有時候由三代甚至四代人組成,包括白髮蒼蒼的老爺爺甚至太爺爺,將棉花收到自己家的囤倉中,這種活他們已經幹了八十年了。家庭中的每一位成員都可以從所乾的農活中得到一些好處,因為收來的棉花都是自己家的,收穫越多,全家人就可以過得越舒服。當然,也有很多規模較大的棉花農莊,在這些農莊裡,除了莊主一家,還要另外僱傭一些人手來幹活,但更多的還是小塊棉田,人們就像上文介紹的那樣在田裡勞動著。甚至家裡養的山羊也要為此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這其實並不是什麼稀罕景象。幾乎每戶棉農家都養著幾頭這樣的動物,它們都是小孩子最好的玩伴,常常跟著小孩子們來到棉田。儘管小孩子們手小,但他們也可以像大人一樣採摘棉花,只不過他們自己沒有那麼大的力氣把采來的棉花運回家,於是我們就看到了一幅有趣的畫面,孩子們的玩伴,山羊背上掛著口袋,口袋裡裝著采來的棉花,山羊就這樣把棉花駝回了家,很明顯,連山羊都知道,要為全家的幸福生活出一份力。 不管棉花品質有多好,只要還沒採摘到手,中國人就一直放不下心來。這取決於秋天的天氣是否乾爽,如果棉莢綻開的時候正好下雨,棉莢掉落到地上的泥土裡,棉花即便不是全毀了,對其品質也會造成很大的傷害。棉花運回家後,每天都要把它們攤開在離地大約四英尺高的架子上,在陽光下暴曬,這樣做是為了把棉花中的水分都去除掉,所以當然只能在大晴天才這麼做,晚上則要把它們收回到屋子或囤倉中去。等到曬好了,就開始分離棉花與棉籽,這一步驟要通過大家都熟悉的軋花機來進行。軋花機有兩個輥輪,當輥輪轉動的時候,它把棉花都吸進去,把棉籽留在外面。 這個裝置又簡單又漂亮,能夠很好地實現設計者的意圖。現在,棉花可以送到市場上出售去了,一部分棉籽則留下來做為明年的種子。 秋天的早晨,倘若天氣晴好,通往上海的道路上便擠滿了一群群的搬運工。他們從種植棉花的村子裡出來,肩膀上用竹扁擔挑著一副擔子,擔子兩頭是兩大袋棉花。 他們匆匆忙忙地將棉花挑到鎮上,把它們賣給商人。這些棉花商手下有很多貨棧,就從這些貨棧里,他們把棉花發往全國各省。搬運工,或者小棉農們——大多數小棉農都要自己把棉花挑到市場上去——在棉花交易過程中都是很有自主權的。在貨棧里,他們把棉花拿出來給商人檢視,問商人像這樣品級的棉花可以出到什麼價位,如果出價低於棉農的期待,他們立刻就把擔子挑起來,挑到下一家貨棧那兒去。在這個季節,在棉花貨棧聚集的河邊街道,你幾乎就不可能走得過去,因為每天都有大量的棉花從鄉下運來。大棉花商們買進這些棉花,把它們卸在貨棧里,重新用一種更整齊更緊湊的方式打包,然後送到貨船上去。 在用棉花紡線織布之前,還需要將棉花中的棉結除去,這一眾所周知的過程在我們印度的殖民地也很常見。要除去棉結,需要一張有彈性的弓,將弓弦埋在攤在桌子上的棉花之中,工人們不斷地彈撥弓弦,棉花便被彈到半空中,這樣可以分開纖維同時又不撕裂或者破壞它們。與此同時,弓弦振動時帶來的氣流又可以將棉花中的灰塵及其它雜質吹走。經過這個流程,中國棉花就變得特別純淨和柔軟,最挑剔的行家都認為世界上沒有哪個地方的棉花能比得過它。它比從印度斯坦進口來的棉花要高級得多,在中國市場上,它的售價也總是要高一些。 每一位棉農或者說村民都會把自家棉田裡出產的棉花留下一部分來,以滿足自己家庭的需要。女人們在家裡主要做些清潔、紡線、織布的事情,在這一地區的每個農家,都可以看到一部紡車、一台小型的織布機。在過去,這些也是英國農村中常見的東西,然後現在它們都讓位於機器生產了。這些織機主要由妻子、女兒們來操作,有時候,不能下地幹活的老人和小孩也會在一旁幫幫忙。一些人口眾多而又勤勞的家庭,它們織出的布匹數量,大大超過自家所需,這些多出來的布就拿到上海或鄰近市場上去出售。每天早晨,在上海的某個城門附近就有一個這樣的市場,人們聚在那兒,把他們那一小卷棉布賣出去,換來的錢再拿去買這一帶農家不生產的茶葉或其它生活必需品。 等到棉田裡最後一批棉花也採摘完了,人們就把棉花稈也背回家去做柴火。 這樣,棉花這種作物的每一部分就都派上了用場:棉花可以做成衣服給人們穿,也給人們換來了各種生活必需品;多餘的種子可以榨油;棉花稈可以用來燒火烹煮他們那些簡樸的飯菜;就連燒火留下的草木灰——最終的殘留物——也可以播撒到田裡去作為肥料使用。而且,在棉花稈沒從田裡拔出來之前,我上文介紹過的那種套作的生產方式——在舊的作物還沒從田裡收割之前,就開始播種新的作物——就已經開始運作了,在還留有棉花稈的棉田裡,人們常常會種上諸如紅花草、大豆以及其它一些作物。就這樣,中國北方省份的農民們,他們通過各種辦法來盡力延長生長季節,以便他們從肥沃的土地中多收穫一些東西。各位看官需要謹記的是,這一地區的土地屬於壤質土,既深厚又肥沃,可以在不施肥的情況下,連續出產多種莊稼。大自然對這個地方的中國人真是太慷慨了,把最好的東西都毫無保留地給了他們:不僅土地是全中國最肥沃的,而且這兒的氣候,對於大多數熱帶作物和全球所有溫帶作物的生長繁殖來說,都是非常適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