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訪中國茶鄉 · 第五章

羅伯特·福瓊 《兩訪中國茶鄉》
第一次訪問寧波——靈橋——城市與寶塔——行醫的傳教士——寧波的氣溫——中國人的保暖方式——小炭爐——我的住處——中國賭徒——寧波的商店——絲綢和刺繡——玉石——棉布印染——搓繩——古玩店和店裡賣的東西——家具街的家具——寧波的銀行業——貿易前景不好——寺廟和虔誠的信徒——矮化樹——培植矮化樹的方法——參觀官員們的花園——北山俯瞰——農業——山嶺中的本地植物群落——墓地——裸露的棺材 1843年秋天,我第一次訪問寧波。寧波是個大城市,它坐落在舟山群島西面的大陸上,居民大約有38萬。寧波離海有十二英里左右,兩條清溪在這兒相匯,匯成一條大江[1],大貨船和帆船可以在這條著名的江上航行。這兩條清溪,一條從西而來,一條從南而來,在寧波會合,南來的溪水上建有一座船橋[2],方便對岸郊區的人們過河。這座橋非常簡單,但建得非常巧妙。橋由很多大船相連而成,每條船都間隔一定的距離,用沉錨泊在固定位置,船與船之間鋪設木板相連,這使得整座橋可以在一定範圍內隨浪潮的漲跌而起伏。這種方式也給漁船和過往船隻的通行在橋下留出了足夠的空間,而不用擔心潮位有多高,假如這橋在潮水面前能堅韌不催的話。但春天漲水的時候,急流從船與船之間的間隙衝過,有時還是擔心大水會把橋給衝垮了。 寧波防衛堅固,四周有長達五英里的高高的城牆和壁壘。城牆內到處都是房子,很多地方的房子都密密麻麻地擠在一塊。城內有兩、三條很好的街道,和我到過的其它中國城市相比,這幾條街道實際上都要更好一些,更寬一些。城內有座天風塔,從天風塔內的樓梯爬到一百三十英尺高的塔頂上,你可以將整個城市以及周邊的農村盡收眼底,「天風」意思就是天邊吹來的風[3],這座塔顯然年深日久了,就像其它類似的塔一樣,顯出一派衰敗的景象。每次參觀這個地方,廟裡的和尚們都會陪在我身邊,拿出茶和糕點來招待我,希望以此換來一些小小的施捨。 我第一次去寧波的時候,英國領事羅伯聃先生[4]還沒到任,我對於去哪些地方,到哪兒住,一點頭緒都沒有。我把船和僕人留在河邊,自己則蹓躂進這個城市,做些偵察工作,想著也許事情會因此而有些轉機。很快,不少當地人就圍攏在我身邊,其中有一些無賴青年,這些無賴在戰爭期間被那些當兵的帶壞得不成樣子,但也幸運地因此能懂一點點英語,給我提供一點基本的服務。他們告訴我,有一個「紅毛精」——紅頭髮的人,中國人用來稱呼所有西方人的一個詞語——住在城裡,而且馬上就把我帶到他家去了。到了他家,我驚訝地發現這個人原來是我的一個舊相識,一個行醫的美國傳教士。醫生把自己打扮得像個中國人一樣,留著辮髮什麼的,但我不得不說,他的穿著實在是滑稽可笑。後來,隨著我對中國服飾有了更多的了解,一想起在中國人眼中,這位醫生可能留下的形象,我就不禁啞然失笑。他的長袍太過精美,比官員穿得還要高級,他的帽子卻只是商人甚至是苦力們經常戴的那種。如果我們的英國讀者想知道醫生的這種裝束有多奇特,那就請試想一下,一個倫敦的法官穿著他精美的黑色長袍,戴的卻是垃圾工人的帽子,這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景象呢?我想起有一天傍晚,天黑以後,我們出門來到大街上,去看賽神會,我很快發現,穿著中式服裝的醫生,遠比英式穿著打扮的我更引人注目。中國人因為他的滑稽扮相而樂不可支。我在醫生家裡找到了一間房子住下來。每天都有很多中國人來找他,雖然他不是一個地道的中國人,但卻是一個非常熱心於行醫的傳教士。 隨著冬天的到來,天氣變得很冷了。十二月和一月份的時候,池塘、運河裡都結著厚厚的冰。城裡這時候最有人氣的商店是各種各樣的成衣店,在這些店裡,所有的外套都襯著各式各樣的皮毛里子,有不少還是很名貴的那種皮毛。就連那些最窮的中國人通常也要穿一件襯有羊皮的厚袷衣或大衣,或者棉衣用以禦寒,他們很難想像,歐洲人怎麼能穿得那麼單薄地走來走去。天冷的時候,我一般都要在衣服外面再加一件粗重的大衣,就是這樣,那些中國人還是要來摸一摸我衣服的厚薄,然後告訴我,我肯定會覺得冷。他們保暖過冬的方式和我們完全不一樣。中國人很少,或者說從來不,會想到應該在房子裡生個火來取暖。隨著嚴寒的加劇,他們就再穿上一件或兩件外套,直到覺得身體所保存的熱量比散失的熱量多為止。等到陰冷潮濕的早晨過去,和煦溫暖的中午到來,他們就一件件脫去外套,到得傍晚,再把脫下的衣服一件件穿上去。春天的那幾個月,他們把外套漸漸地都脫下來,等到夏天,他們只穿那種農家紡制的薄薄的棉布或夏布衣服。 在中國北方(冬天),女人們有時用一種小銅爐來取暖,這種爐子圓圓的,像個小籃子,通過爐蓋的張口大小來控制木炭的燃燒以及熱氣的發散。人們通常把銅爐放在桌上或地上,用來暖手暖腳。照顧孩子的也提著這種小爐子,把它放在小孩子的腳邊。但只有最冷的那段時間才會用上這種爐子,其餘日子還是要靠又厚又暖和的衣服。嬰兒在冬天都要裹得嚴嚴實實,就像是一個長寬相等的包裹,等到天氣暖和,脫去那些厚衣服之後,你很難把眼前這個人和過去那個你見過的人等同起來。 我在英國從來沒感到像寧波的冬天這麼冷過,然而,正像我在氣候那一章中提到的,光從溫度計上看,氣溫並不是很低。我住的這所房子密閉性太差了,冷風從各處縫隙中鑽進來。窗戶很大,不像英國裝的是玻璃,這兒都是紙窗,而且很多地方連紙窗都沒有,大大地敞開著口子。白天還好,從早到晚我都在外面跑來跑去,但長夜來臨,風吹得窗戶簌簌作響,燭光搖曳,這樣的夜晚又冷又難挨。 為了打發這漫漫的長夜,也為了暖和自己的身體,我經常會到主街上去蹓躂蹓躂。中國人都很好賭,哪怕是最窮的中國人也無法抗拒賭博的誘惑。每當夜幕降臨,這條主街上,就會擺上很多出售桔子、糖果、各種小玩意的攤點。所有這些攤點,都有各種骰子、輪盤賭之類的,周圍聚攏了一大群人,人們紛紛掏出銅錢來試試自己的手氣,從他們緊張的面容和大呼小叫來看,他們的內心完全被那轉動的輪盤或骰子占據了。 在前面提到的成衣店和皮貨店之外,城裡還有很多值得我們注意的商店。在離主街不遠的地方,有很多很好的絲綢店和五金店,就像英國那些古老的建築一樣,這些商店門面小小的。但門面雖小,裡面卻陳列著大量的人見人愛的精美刺繡。這些刺繡比廣東市場上的繡品要精緻得多,昂貴得多,兩者完全不一樣。英國市場的龐大需求誘使中國人生產出這些時尚衣物,在這些北方的市場上,因為常常有英國人光顧,擺放著很多這樣的東西,女人的圍裙、圍巾、披肩、提包,以及其它英國式樣的東西,賣得最多的就是這樣一些精美的繡品。 中國人把玉看得很寶貴,寧波也有很多玉器店,加工並出售玉器,這些玉器被雕成中國人熟悉的各種稀奇古怪的樣子。很多條街上都有印染場,用最簡單最原始的辦法給棉布印上一些花樣,這樣的印染場在全中國各個市鎮都能見到。在江邊的郊區,很多人從事搓繩這個行當,上文提到過,人們用棕櫚葉可以製作出非常結實的船纜與繩索,適合帆船使用,也有人用苧麻——生活在中國北方的英國人則把它叫做大麻——的表皮來製作這種繩子。當然,街上還有相當數量的古玩店,陳列著各種形狀的竹雕,號稱可以大大延長鮮花、水果保鮮期的古代瓷器、漆器,日本舶來的裝飾品,犀牛角雕製品,銅器,以及其它一些定價虛高卻備受中國人看重,因而不惜重金購買的東西。我認為寧波最獨特的地方是,這兒有一條街,專門生產、出售一種很特別的家具,來過寧波的外國人把這條街叫做「家具街」。街上擺著床、椅子、桌子、盥洗盆、柜子、衣櫥等等,這些東西在造型上很有中國特點,精心嵌入各種木料、象牙,很能體現中國的人情、風俗,實際上,也是中國和中國人的寫照。每個看到這些家具的人都會喜歡上它們,但十分奇怪的是,好像只有寧波出產這些家具,另外五個通商口岸,包括上海,都見不到它們的身影。當然,這些昂貴的家具,也只有那些有錢人才用得起。 寧波有些較大的錢莊,這些錢莊與北方各城鎮都有聯繫。錢莊負責調節貨幣的幣值,以此來操控物價的升降,所起的作用正與英國銀行相同。顯而易見,寧波是個富庶之地,城裡和郊區都住著很多退休的商人,他們早年賺了很多錢,現在則想在奢華、休閒的寧波享受生活。但是很不幸,這種氛圍 卻不利於活躍本地的對外貿易。儘管寧波很大,很富裕,人口也多,但我們的商人還是覺得,更北部一點的港口,上海,無論是作為歐洲和美洲貨物的銷售地,還是作為中國主要產品茶和絲綢的採購地,在這兩方面都比寧波更重要。從外部條件來看看,寧波本身很大,周邊人口很多,又有便利的水運連通中國各地,所以寧波的對外貿易也可以做大。時間以及商人們的不懈努力將證明他們的選擇是否正確。 寧波有很多外國人喜歡的寺廟,但是最著名的那幾座寺廟,坦白地說,我並不喜歡它們那稚氣的、金光閃閃的外表。其中最好的,也是最為排場的要屬天妃宮[5]。文廟以前很大,也很有名,但戰爭中它被摧毀殆盡,直到我要離開中國的時候,也沒有有關的重建計劃,或者修繕安排,似乎中國人認為,這一神聖殿堂已經被夷人玷污了。佛廟裡擺放了很多雕繪好的木偶神像,「三寶佛」,即過去、現在、未來之神,一般都非常高大,通常有三十到五十英尺這麼高。在這些大佛像,以及眾多的小神像面前,可憐的走入迷途的中國人屈膝下拜,焚香,奉行種種崇拜的儀式。這些佛寺,或者按通常的說法,「廟」,遍布於每條街道、城門口甚至城牆上的鏑樓。你不得不佩服當地人的虔誠精神,但又希望他們的這種精神能用於更高明更專一的目標上。我常常站在一旁,看著這些單純的信徒,特別是那些女信徒,她們看起來就像《舊約》里的雅各布說的那樣,熱忱地向神禱告,採用各種辦法,試圖使神靈相信自己,並最終賜給自己所要的東西。禱告之後,人們通常用兩塊小木片來占卜,木片一面是平的,另一面則是圓的,將木片拋向空中,等它落到地上,如果朝上的那面與心中所想的一致,則為吉,如果不一致,信徒們就要燒更多的香,一次又一次拜倒在祭壇前,更為虔誠地禱告。他們的禮拜儀式與羅馬天主教教堂的儀式很大一部分都相同,某個星期天下午,我經過城門口,聽到念頌與禱告的聲音,我非常吃驚,這聲音與其他地方基督教堂里的聲音並沒有什麼兩樣,我馬上循著聲音走進去,但讓我失望的是,那只是城中眾多的佛寺中的一個而已,傳到我耳中的念頌之聲也是獻給神佛的。這些眾多的寺廟,大多數處於衰敗狀態之中,和若干年前相比,明顯缺乏足夠的維護。實際上,即便是寧波城,儘管它很富庶,有很多便利條件,也仍是一副年久失修的樣子。寧波正是眾多例子中的一個,可以佐證我前文對中國真實狀況所做的判斷。 到達寧波之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考查中國官員們的花園。我從英軍軍官們那兒知道一些相關的消息,戰爭期間,寧波曾被英軍攻占,軍官們當時就駐在城裡。由於中國人的防範心理,我遇到了在廈門時一樣的困難,但最終我克服了這些困難,參觀了幾個官員的花園和苗圃,並且找到了幾種新植物,這些植物豐富了我的收藏,很有價值。就像在別的地方一樣,到了寧波,我也四處打聽傳說中的黃色山茶花,如果有人能給我弄一株來的話,哪怕付出十塊錢的高價我也在所不惜。在中國,有錢能使鬼推磨。不久,就有人給我送來了兩棵山茶花樹,,一棵據說開淡黃色花,另一棵的花色要深一些,就像雙黃玫瑰那樣。 兩棵花樹上都有尚未綻開的花苞。我敢肯定,這個中國人是在騙我,為這樣兩棵我以後百分之百要扔掉的植物付這筆錢,我是不是太蠢了?但我又下不了決心,擔心失去找到黃色山茶花的機會,儘管這個希望很渺茫。這個騙子表面功夫做得很好,他在每個花盆上都貼了一個手寫的標籤,很顯然,標籤以及標籤上的字都有一些年頭了。對付這種人,我也只好多留些心眼,我要他把花先留下,明天早上再來,到時我會給他一個答案。我請一位可敬的中國商人幫忙辨認標籤上寫了些什麼,沒什麼問題,和那騙子告訴我的完全一樣,也就是說,其中一盆寫著淡黃色花,另一盆則是深黃色。「你看到過黃色山茶花嗎?」我問這位商人朋友。「沒有」,他用他那結結巴巴的英語說,「我從來沒見過 ,我認為沒有這種花。」第二天早上,花的主人來了,問我是否下決心買。我告訴他,我正要出發去香港,我想帶這兩盆花一起去,它們很快就將在香港開花,如果確實是黃色山茶,我會付錢給他的。但他不同意這樣的安排,最終我們答成妥協,我先付一半的錢,剩下的一半等證實無誤後再給。以這樣的條件,我得到這些山茶,並把它們帶到了香港,等到它們開花的時候,不用說,什麼黃花也沒有,只有一些雄蕊而已,它們都是沒什麼價值的復瓣花。 寧波官員們的花園很漂亮,也很特別,裡面種植的都是精心挑選的各種中國園藝樹木,絕大部分都是一些經過矮化的品種。這些矮化樹,有很多都非常奇特,顯示出中國人的耐心與聰明才智。有些品種只有幾英寸高,但看起來卻充滿歲月的滄桑感。除了這些袖珍的老樹之外,還有不少樹木被培植成中國常見的塔狀,或者拗出各種動物的造型,最愛歡迎的造型是鹿。拗造型通常選擇杜松,因為這種樹木容易彎曲成想要的樣子。鹿的眼睛和舌頭則是後來添加的,整個造型非常逼真。一位寧波官員急於把他的喜好強加給我,要將其中一種動物——當然,其實是植物——作為禮物送給我,但它對我一點用處也沒有,而且我的植物收藏已經夠豐富了,我只好拒絕他的好意。顯然,這位官員把這份禮物看得很珍貴,而且肯定會詫異於我的品位之低。 另一事例也可以證明中國人對這類植物的喜好程度。我第一次到達中國後,有一天在香港的山中漫步,我發現了一種非常奇特的矮小的石松子,我把它挖出來,帶到鄧慈先生的花園,那時候,我採集到的植物都放在那兒。「哎呀,」一位上了年紀的買辦一看到它就發出一聲驚嘆,一副非常高興的樣子。其它的苦力和僕人也都圍在籃子邊,欣賞這棵奇怪的植物。 我曾經從英國帶來一株千年仙人掌,後來我把它送給了廣州的一家苗圃,那次我給他們展示這株仙人掌,他們臉上顯露的也是這種滿足的神情。我問他們為何如此喜歡這棵石松子,他們用粵式英語回答道:「哦,他[6]太美了,他每年只長一點點,如果他能活到100歲,他也只有這麼一點高。」他們把手放在石松子上面一、兩英寸的地方,向我比劃著說。這棵小樹確實很漂亮,天生就是一棵迷你的矮化樹,難怪中國人這麼喜歡它。 每一個介紹中國和日本的作家,都會注意到這兩個國家的矮化樹,而且他們也都會試圖介紹一下培植這種樹的方法。實際上這一方法很簡單。按照眾所周知的植物學中最普通的一條原理,只要阻斷樹液的循環,就能在一定程度上阻止樹木和葉子的生長,這可以通過嫁接、限制根部空間、阻止水分吸收、扭曲樹枝以及上百種其它的方式來實現,它們的道理都是一樣的。中國人很清楚這一原理,並利用這一原理讓自然界服從於他們的特殊喜好。中國人告訴我,第一步是選種,選擇最小植株的最小種子,這聽起來絕不可能,但我觀察到的事實又不容我否認。我經常看到中國園丁從一些種在花園裡的植物上挑選一些櫱芽或枝條,為了達到矮化的目的,被選中的一般是發育不良的那一類,其中又以兩側對生的或枝葉整齊的最為優先,因為在中國人眼中,只有一側枝葉的矮化樹木是沒有任何價值的。第二步則是將主幹扭曲成「之」字形,這一步驟主要是控制樹液的循環,同時促進側枝的生長,讓這些側枝順從人的意志,在主幹的指定部位生長出來。等到種在空地上或苗圃里的櫱芽長出根系,通過仔細檢視,挑出那些最合適的櫱芽,移入花盆,這時要按照我前面提到的原理,選那些又窄又淺的花盆,因為這樣的花盆只能裝入少量的泥土,不足以滿足植物的需要,容納的水分也有限,只能勉強維持植物的生存。等到側枝生出來了,要把這些側枝捆綁起來,扭曲成各種造型。頂枝和生長旺盛的枝葉通常要被剪掉,但凡有點生機的幼枝,它們的生長也會被用各種辦法來進行壓制。面對這些違反本性的壓制,樹木通常都要爭鬥一番,直到它們的精力都被耗光,然後它們才會乖乖地聽任人的擺布。但中國園丁們還是不敢放鬆警惕,因為,也許植物的根系會穿透花盆扎入土壤中,也許它們可以得到充足水霧的滋養,也許有那麼一條幼枝在短時間內得以自由地生長,出現這些情況,早已失去的生命力又會回到植物體內,造型優美的中國矮化樹也就毀了。有時候,就像桃樹和李樹,兩種經常被選做矮化樹種的樹,這些樹開花開得很繁盛,人們很少干預它,但年復一年地這樣開花,它們就不太容易長高長大了。通常用來進行矮化的樹種有:松樹,杜松,青柏,竹子、桃樹、李樹,以及一種小葉榆樹。 在寧波官員們的花園當中,有一個花園很特別,外國人來了基本上都要去參觀一下,很受喜愛。它位於城市中心的某個湖旁邊,主人是個早已退休的老人。他早年獨立經商,現在則蒔花弄草,享受寧靜的桑榆之樂。老人的房子和花園都很獨特,這種獨特只有親歷才能體會,難以用筆墨形容。這一帶在堆築假山時有個共識,講究與自然渾成一體,這也是所有花園的一個主要特點。 老人通過粗獷的洞穴將房子的各個部分貫通起來,這些洞穴乍一看上去像是地下通道,它們連接著各個房間,最後通向房子後面的花園。在穿庭過戶時,遊人可以瞥見一個小小的庭院,庭院之中有座假山,四周種著一些低矮的樹木。假山前照例挖了一個小小的池塘,園柳低垂,輕拂水面,惹人憐愛。 穿過這些地方,順著前面提到的過道往前走,突然就置身於花園之中,各種低矮的樹木,花瓶,假山,裝飾性的窗戶,開著美麗花朵的灌木,一下子都映入眼帘。 需要謹記的是,我在這兒能描述出來的非常有限,花園最大的特點是在曲折變化的空間之中,遊人可以透過假山、牆上的拱門等時時瞥見景物,同時用大片的灌木或樹林來分隔不同區域。 退居以後的張大夫——我記得這是他的姓氏——就在這兒消磨掉每一個平靜的夜晚。 我前去拜訪老人的時候,他對我非常禮貌,在深深地躹過幾躬之後,他請我坐在他旁邊的尊位上,僕人們上來給每位客人獻茶,茶的味道非常之好。老人又派人四處送信,請自己的好友來參觀外國人,他們很快就都趕到了,一個接一個,把房間都快擠滿了。僕人們似乎也不見外,擠在人群中,放肆地對我評頭論足。我身上的每件東西他們都要看看,仔細地檢查,特別是我的手錶,看起來這是他們最喜歡的東西。他們不斷地請我把手錶拿給他們,他們把它舉到耳邊,這樣也許可以聽到手錶的走動聲。老先生然後領著我參觀他的房子,向我展示房子裡收藏的各種玩意兒。他是個大收藏家,古銅器、木雕、瓷器以及諸如此類的,這些東西都分門別類的擺放在幾個房間中。我們又從屋子裡來到花園,時值冬天,樹葉都落光了,所以花園中的那些樹木是美是丑,是珍稀還是普通,我也說不太清楚。又喝了一些茶之後,我便告辭了,答應下次回到寧波一定會再來拜訪老人。 這段時間我還參觀了其它幾個官員的花園,這些官員對我都非常客氣,送給我一些小園藝作為禮物。這些園藝植物對我來說很有意義,不僅因為它們代表主人的心意,而且我得到的這些植物或者切枝當中,有一部分屬於稀見品種,只有富人的花園中才能見到,市場上是買不到的。 寧波城所在的這塊平原,縱橫至少各有三十英里,四周則全是山,只在東邊面朝大海留了一個豁口,豁口所在便是鎮海縣城,它同時也是寧波的海港。從山頂望出去,寬闊平展的平原就像一個巨大的圓形劇場,美麗蜿蜒的河流與運河在其間縱橫交錯,當地人便藉助這些水路將本地出產的各種農副產品運到寧波去,再從寧波運到杭州府以及全世界各地。稻米是附近農村低地的主要夏糧作物,到了冬春兩季,則大規模輪種油料作物。等到油料作物結籽成熟,可以收穫了,也正好是播種早稻的時候。我前文提到的紅花草,出於同樣的原因,在這兒也大量種植。 實際上,寧波的農產品,不管產自低地還是山上的坡地,都與前面描述過的舟山的農產品完全一樣。 寧波北面山上的植物群落與舟山及其附近島嶼上的基本相似,只是分布範圍更廣一些。我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中國大陸上的動、植物種類總是要比鄰近島嶼更豐富一些,哪怕這個島嶼也很大,而且只與大陸隔著一條窄窄的水道。在這兒,我第一次看到了野生的黃色杜鵑花。比起這一地區大多數的山來說,北面的這些山顯得更荒涼一些,不管大樹還是小樹,難得見到幾棵。這與我下面要介紹的寧波南面幾英里外的那些山有著很大的不同。 墳墓遍布整個平原,這給外來者留下一個這兒人口眾多的印象。在從寧波到山裡去的路上,看到那麼多的墳墓我還有些奇怪,但當我爬上山頂,俯視山下開闊的平原,平原上到處都是人煙稠密的城鎮與村莊,我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就像舟山與上海一樣,在這兒,行人經常能碰到擺放在地面上的棺材,很多棺材已經腐爛,死者的屍骨都曝露在外。最讓我震驚的是,我經常看到很多棺材一個疊一個,三、四十個堆放在一起,主要是那些夭亡兒童的棺材。我聽說它們只是暫時放在這兒,但從大多數棺材的外觀來判斷,它們已經放在那兒好多年了,裡面的屍骨恐怕早就化為塵土了。 * * * [1] 譯者按:即寧波甬江。甬江由西來的餘姚江和南來的奉化江匯合而成。 [2] 譯者按:船橋所在即今寧波靈橋所在位置。靈橋橫跨於寧波市奉化江上,俗稱老江橋,原為船排連鎖而成的浮橋,是寧波最古老的大跨度浮橋。始建於唐曾名東津浮橋。1936年改建為現代橋樑。 [3] 譯者按:這座塔的名字實際上應該叫「天封塔」,是寧波老城區一座標誌性的古建築,始建於唐朝,據《鄞縣通志》記載:天封塔系「唐武后天冊萬歲及萬歲登封(公元695—696年)紀元時建,故得是名」。福瓊誤將「天封」聽為「天風」,望文生義,遂解釋為天邊吹來的風。 [4] 譯者按,原文為Thom,即Robert Thom,漢語名字為羅伯聃,1833年7 月經法國前往中國,1834年2月抵廣州。以後在怡和洋行(Messrs.Jardine,Matheson&Co.,又譯廣州渣甸商行)就職,很快在餘暇學會了漢語,是當時很少幾個認識漢字的外國人之一。1840年,他在英國領事館當翻譯,鴉片戰爭爆發後,他隨英軍在廣東、舟山、鎮海和澳門等地活動,1841年10月至1842年5月間任鎮海民政長官,頗受好評。1844年5月5日,他被任命為寧波第一任英國領事,1846年9月14日,在任地病逝。 [5] 譯者按:原文「Fokien Temple」,即福建會館,也叫天妃宮。天妃宮,原址在今寧波市區東渡路與江廈街交叉處,始建於宋紹熙二年,正式名稱為「寧波府靈慈寺」,民間稱為「天妃宮」,1950年毀於戰火。 [6] 譯者按:原文為了模仿說話者的粵式英語,用的是He,而不是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