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訪中國茶鄉 · 第四章

羅伯特·福瓊 《兩訪中國茶鄉》
登陸舟山——舟山概況——定海縣城——農業——主要農作物——麻類植物——製作繩索的棕櫚——用作肥料的紅花草——油菜花——植物群落——漫山遍野的杜鵑花——烏桕樹——綠茶——竹林以及其它樹木——水果——楊梅和金橘——定海居民與各類商店——店門上的英語店招——新語言——對外國人的階層劃分——常見的眼病——曬鹽——提取烏桕脂的方法——人工控溫孵鴨法 我們的船修得差不多了,我們又能繼續航行了。這一次我們運氣很好,只用了十天就從深滬灣抵達了舟山群島。快到舟山的時候,我驚喜地發現這一地區的外觀發生了變化。我們停泊在崎頭洋[1]外,等待漲潮。這時船長蘭德斯慷慨地允許我坐著小艇,由船員們送到岸上去。當我第一次看到這兒的植物時,我就確信,我以後的工作都將在這兒進行,我的任務也一定能順利完成。這兒的山不再荒涼,要麼種上了莊稼,要麼長滿了漂亮的綠草、樹木以及灌木叢。我高興地回到大船上,幾小時後,我們的船停進了舟山的良港。 舟山島很美,也很大,有二十英里長,十或十二英里寬。它四周的海面上散布著眾多的小島,一路駛來,風景如畫,令人心動。陸地上群山聳立,肥沃的山谷斜插入海,島上則是連綿的群山、山谷、溪流,與蘇格蘭高地的景色頗有幾分相像。在每個山谷的入口,都有一些山路,沿著這些山路,人們可以進入到舟山島的腹地。這些山谷,在群山環抱之中,美麗而又富饒,山谷大部分地方都被樹木覆蓋,有一些地方則被開墾出來,從這些業已 開墾的山谷可以看出,這一地區,在山澗清溪的灌溉之下,是多麼肥沃, 植物種類又是多麼豐富。旅行者可以週遊整個舟山島,在山谷或山路上蜿蜒穿行的時候,他可以時不時地看到一眼大海,直到最終,大海一覽無餘地展現在他面前。 我們的香港島有舟山島這樣的自然條件嗎?有舟山島這樣的美景嗎?這個島如果是在我們富有進取心的英國商人手中,幾年時間它將會變得何等出色啊。 島上最主要的城市是定海,在最近的那場戰爭中,它被英軍兩次攻占,它也因此而聞名。與其它五個通商口岸[2]相比,定海很小,城牆周長只有三英里不到,郊區也並不廣闊,人口大約26000人。我在舟山的時候,舟山還在英軍手中,按照《南京條約》,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1846年才結束。 定海當然就成了英軍司令部所在地,英軍在岑港[3]和沈家門[4]也駐有軍隊,這兩個地方分別位於島的西邊和東邊。英軍司令官是詹姆斯 肖德少將[5],斯坦利爵士有一些信件托我轉交給他。他對我很好,在定海城內給我找了一處房子,讓我得以迅速地開始工作。我有幸結識了第二馬德拉斯步兵團的馬克維醫生,他當時駐紮在島上。這位先生熱衷於植物調查 ,曾經不知疲倦地做過一些研究,因此給我提供了很多有價值的信息。島上那些引人注目的植物,只要他看到過,他都給它們繪圖,這讓我馬上就得到了很多一手資料,否則的話,光是尋找這些信息,就將耗費掉我幾個月的時間。 這(1843年11月)以後的兩年時間裡,一年四季,我經常訪問舟山,因此詳細地了解舟山島的土地、物產、植被等情況。山上的土地屬於肥沃的礫質壤土,山谷中的土地則顯得更硬一些,一方面是因為腐殖質少,另一方面是因為反覆地被水流浸漫。南方貧瘠山地中的花崗岩,這兒也有,這些花崗岩表層通常都覆蓋著泥土與植物,但毫無疑問,就如同南方山地的花崗岩一樣,在早前一段時間,這些花崗岩也應是荒涼貧瘠的。 所有的山谷與坡地都被開墾了。低地上出產的主要農作物是水稻,坡地上則是紅薯。在春天和初夏的幾個月當中,山地和坡地上都種著小麥、大麥、大豆、豌豆、玉米等,低地的稻田則太潮濕,不適合栽種這些東西。島上也種有棉花,但產量可忽略不計,只能滿足田家自用。島上出產苧麻,有野生的,也有種植的,高約三、四英尺,表皮含有強度很高的纖維,本地人生產並出售這種麻製品,用它可以製作繩索或船纜。苧麻中還可以提取出一種非常好的纖維,用來織成夏布。在舟山的山坡上以及浙江省的類似自然環境中還種植一種棕櫚樹,它的苞葉中也可以提取出一種高強度的纖維,特別適合製作繩索與船纜,但在強度和韌度上,比產自馬尼拉的麻繩還是要差一些。在中國北方,這種棕櫚樹的苞葉還可用來製作蓑衣,一種樹葉編成的衣服,以及同樣質地的一頂帽子,下雨的時候,當地人穿著它御雨。儘管看上去有點可笑,但穿著它,遮風擋雨的效果確實很好。 在中國南方,人們則用竹葉以及其它草木的闊葉來編織蓑衣。 在收割完最後一季稻子後,稻田馬上就被翻耕,準備種上耐寒的綠色莊稼,比如紅花草、油菜,以及其它屬於白菜科的東西。 苜蓿,或者說紅花草,都種在山嵴上溪水浸漫不到的地方,因為冬天那幾個月,山谷都會被溪水淹沒。我第一次來到舟山的時候,看到紅花草在田地里種植如此廣泛,我很是疑惑,不知道它是派什麼用場的,因為中國人飼養的牲畜很少,路邊或未開墾的山坡上那些牧草就足夠餵養這些牲口了。經過詢問,有人告訴我,大範圍種植紅花草,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用它作為肥料來肥田。當地人也採摘新鮮紅花草的大葉子,把它做為一種蔬菜。 油菜(一種油料作物)在五月初結籽,這時就可以收割了。在中國的這一地區,浙江和江蘇,這種作物得到廣泛種植。 油菜籽可以用來榨油,人們對菜籽油的需求量很大。為了那些不熟悉植物的讀者,我下面介紹一下這種作物,它是白菜的一種,花莖有三四英尺高,開黃花,結出來的長莢菜籽與其它白菜屬植物相似。四月,油菜開花的時候,田野里一片金黃,空氣中洋溢著菜花的芳香,雨後的空氣更是如此,一切都讓人心曠神怡。 牛拉小犁,很有名的手搖水車,是此地農事中兩種最主要的工具。犁看起來很原始,但是卻很管用,對於現階段的中國人來說,公牛或水牛拖拉的小犁,比我們國家更先進的工具還要適用一些。水車則輕而易舉地就可以把很多水汲引到高處,然後迅速流進各處的稻田,我經常長時間地站在一旁看著,讚嘆這種裝置的簡單實用。 舟山島以及浙江省陸地上的植物群落,與南方各地的植物大為不同。幾乎所有具有熱帶特徵的植物都消失不見了,取代它們的是在全世界各溫帶地區都能見到的那些植物。在這兒,我第一次看到了山中野生的美麗的紫藤,它攀附在樹籬或樹木之上,花枝下垂,用它優雅的花朵點綴著上山下嶺的小路。在南方民房及寺廟周圍常見的細葉榕,這兒卻無人知曉。許多在南方只有高山上才能見到的美麗的開花植物,在這兒則選擇海拔較低的地方落戶。舟山島山坡上隨處可見的杜鵑花就是我特別想要提到的一個例子。很多人已經在奇西克的遊園會上見到並讚嘆過杜鵑花的美麗身影,比起同一花系中的英國本土花朵,杜鵑花顯得更為美麗。但很少有人能想像得到杜鵑花漫山遍野的壯麗景象,在這兒,無論你向哪個方向望出去,觸目之處,都是雲蒸霞蔚的杜鵑花海,非常漂亮。引人嘆賞的不僅是杜鵑花,此外還有鐵線蓮、野玫瑰、金銀花,前面提到的紫藤,以及上百種其它花卉,雜花爭艷,讓人不得不承認中國確實是一個「中央花國」。山野中常見的還有幾種桃金孃屬、杜鵑屬植物,但石南屬植物卻一種也沒有見到,我估計這一帶並不出產石南屬植物。 舟山的山谷里長著很多烏桕樹,每年從烏桕籽里可以榨出很多桕脂和桕油,島上也因此建起了幾個榨油坊。島上樟樹也很多,但並不提取也不出口樟腦。到處都栽種著綠色的茶樹,每年所產的茶葉,除了一小部分出售到大陸上去——寧波以及鄰近的幾個鄉鎮,絕大部分都是當地人自己消費掉了。 每戶小農或佃農的房前屋後,都有一些房主精心種植的茶樹,但看起來他們並不想大規模種茶。實際上,真要大規模種茶,還應該再考慮考慮,因為這兒的土質並不是那麼肥沃。儘管茶樹長得都還不錯,但和陸地上那些茶葉產區的茶樹相比,在繁茂程度上還是遠遠不如的。竹林里有著各種各樣的竹子,很是吸引人,舟山的景色也因此而具有了一些熱帶的風情。有一種黃色的竹子,它的軀幹挺拔潔淨,竹梢和竹枝則在風中搖曳生姿,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能比它更美的了,看著它,我總想起家鄉松林中那些小松樹。南方的樅樹在這兒也很普遍,它似乎不受規則的約束,全中國哪兒都能見到它,什麼樣的海拔高度也都能生長。松樹家族當中的一種,南方很少的杉樹,在這兒也很多。此外,有錢人經常在自家墓地周圍種上幾種青柏和杜松,山谷里與山坡上到處都是這樣的墓地。 舟山的水果種類確實很少。夏天的定海市場上,也有桃、葡萄、梨、梅子、柑桔等,但這些都是從大陸上運過來的。然而,島上也出產兩種佳果,一是楊梅,一種紅色的水果,有些像藤地莓或草莓,但又像梅子一樣果肉中有核。另一種是金橘,一種較小的柑桔,和橢圓形的醋栗一般大。金橘果皮很甜,果肉卻很酸。去過廣州的人都知道,廣州的蜜金橘很有名,住在廣州的人每年都要買一些蜜金橘寄回家去作為禮物。蜜金橘就是將金橘用糖醃製一番,味道非常好。舟山的山坡上到處都長著金橘林,金橘樹可以長到3至6英尺高,當枝頭掛滿黃澄澄的金橘時,還真是一道美麗的風景。 舟山各島海拔高度各不相同,土地也互有差異,很多山陵與川谷都還處在一種原生狀態,所以這兒的植物資源很豐富,而且,讓我滿意的是,我還發現了一些以前從沒見過的植物,這引起了我的極大興趣。 舟山人很安靜,對人沒有惡意,對我則一直都很文明,很友善。正如舟山的植物一樣,舟山人也與他們的南方同胞大不一樣,而且這個不一樣,是向著更好的方向,而非更壞。當然,這兒也有小偷和壞人,但相對來說只是個別情況,而且處在政府的嚴密控制之下。結果就是,即使是沒有採取什麼保護措施的財產,大部分情況下也還是安全的,偷盜現象幾乎絕跡。島上居民可以分成三個階層:鄉下人或者說農民,苦力;城鎮裡的店主;政府官員或軍官。定海以及其它城鎮的商業看起來主要是以衣、食為主。 自從舟山被英軍攻占,直到它被歸還給中國政府,島上增加的英軍士兵人口使得舟山的商業也變得繁榮起來了。水果、蔬菜大量地從大陸轉運過來,魚的供應很充足,三塊錢左右就可以買到一頭上好的羊,市場裡甚至有很多牛肉出售,這可是違背了中國人的宗教信條的,這些牛肉的標價從八塊到十二塊不等。他們如此迅速地就適應了我們的生活習慣,給我們提供生活所需,這讓我們吃驚不小。商店很快開始供應英式烘烤麵包[6],各式成衣要多少有多少,每個兵營附近都聚集了很多裁縫,海灘附近的商店一大半都是這種裁縫店,一個個都賺得瓢滿缽滿的,儘管他們制售的每一件衣服,價位都很合理。此外還有數不清的古玩店,出售竹木或石頭雕刻的神像,香爐,古老的青銅製品,只有中國人腦子裡才能想像出的一些稀奇古怪的動物形象,以及各種各樣的瓷器和圖畫。絲綢商店也很多,出售各種精美的綢布,比廣州的要好,還比廣州的便宜。店裡還出售各種刺繡,那種精緻,那種美麗,若非親見,絕難想像,中國人就用這些刺繡製成圍巾、圍裙,賣給我們英國的女士們。 定海的店主們認為取一個英文的店招有助於招徠更多的關注,生意也會更好。走在街道上,看著那些不同的店招,實在讓人忍俊不禁。這些店招都出自於士兵和水手們給店主的建議,諸如「STULTZ,裁縫,來自倫敦」,「BUCKMASTER,海、陸軍指定裁縫」,「DOMINIE DOBBS,雜貨店」,很多店招都寫明店主是「女王」陛下御用的,其中一個店招上寫道「至高至上維多利亞女王陛下、阿爾伯特親王殿下御用裁縫」,店招下面是一行筆劃相連的字「定做各式制服」[7],我看了好一會才明白過來。對英文執照的需求也很大,很多執照足可發人一噱。在屢經愚弄之後,可憐的中國店主對這些執照實在放心不下,所以他們不斷地把它拿出來請教別的顧客,他們問道:「這紙上寫的是什麼?這樣寫行嗎?」回答可能是這樣的:「哦,行,夥計,這樣就可以了。不過,稍微修改一下,更好。」可憐的夥計於是跑去拿來一枝筆,對執照做了一些修改,不用說,這樣改來改去的執照比最初的要可笑得多。 和英國人打交道的當地人,幾乎都懂一點英語。這些人同時也與葡萄牙人、馬來人、孟加拉人打交道,很快他們就把所有這些語言都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新的語言。對於這種語言,即使是最傑出的語言學家也難以分析清楚。最可笑的是,當地人一直認為他們講的都是純正的英語。 中國人用來區分島上外國人階層的方法非常滑稽。通常來說,他們給外國人安上三種頭銜:滿大人,或者按他們的發音:滿大寧[8];先生;餵[9]。第一階層是「滿大人」,包括政府部門中有一定官銜的人,以及陸、海軍中的軍官。高級官員叫「BULLA BULLA 滿大人」,低級的則叫「CHOTTA CHOTTA 滿大人」,「BULLA」和「CHOTTA」是梵語詞彙傳到中國後的訛音,意思是「極大」和「極小」。商人被尊稱為「先生」。普通士兵、水手以及其它社會層次較低的人,都被劃入「餵」這一階層。「滿大人」並不是漢語,澳門的葡萄牙人以及英國人通常用它來稱呼中國的政府官員;「先生」是漢語當中的一個術語,意思是專家或老師,通常作為尊稱用來稱呼受尊敬的人,就如同英語中的「sir」。但「餵」則是個全新的稱呼。「餵」或者「 哎」, 是英軍士兵或英國水手說話時最常用的發語詞,在我們攻占北方城鎮之後,中國人不斷聽到我們的士兵用這一詞句來互相打招呼,自然就以為這是較低階層的稱呼。我們經常聽到當地人互相打聽,這個英國人是「滿大人」、「先生」還是「餵」? 和中國南方相比,皮膚病在這兒不是很常見,這也許要歸因於這兒更宜人的氣候。但當地人也嚴重地受到各種眼疾乃至失明的困擾,毫無疑問,這在很大程度上要怪罪當地的理髮師,在給顧客剃完頭後,這些理髮師還要給顧客修修眼皮,挖挖耳朵,結果導致顧客失明失聰。這樣做還使得眼睫毛經常內翻,睫毛與眼球摩擦很快便造成發炎。我的朋友,馬克維醫生治好了當地很多這樣的窮人,憑著最善良、最仁愛的胸懷,他每天都要抽 出一部分時間來專門做這事,病人們從島上的各個地方涌到他這兒來,滿懷喜悅接受手術,哪怕手術非常疼痛也絕不哼哼一聲。 憑著高超的醫術,醫生不可思議地治好了很多病人,這讓他的名聲不僅傳遍島內,也傳到大陸上的鎮海與寧波,很多病人便從那兒來到島上,懇求得到醫生的救治。 一天,我和醫生一起外出考察植物,當我們經過山腳下一間小小的茅屋時,裡面衝出夫妻兩人,懇請我們走進他們的陋室,我們進去以後,夫妻倆又是給我們搬椅子,又是上茶,對著醫生千恩萬謝。這家男人的眼睛以前快要全瞎了,家裡的活也沒法做了,聽說有這麼一位神奇的洋大夫,便來到舟山,很快便重見光明。 舟山以及鄰近島嶼上的很多居民都以在海灘上曬鹽來維持生計。冬天的時候,將大堆的泥土堆積到海邊的平地上,夏天天氣變暖後,把土堆攤開,每天往泥土上定期澆幾次海水,水分很快就蒸發掉了,留下的是鹽分很高的鹵泥。等到鹵泥中的鹽分通過這種方式徹底飽和之後,接下來的步驟便是過濾。鹽民們先用泥土築成一個圓盆,圓盆底部放上很多稻草或青草,上面再放一些木炭或爐灰,然後,用一層泥巴將這些東西四面包圍起來,中間堆上鹵泥。接下來,定期給鹵泥注水,鹵泥中的鹽粒便融解到水中,過濾之後,流到圓盆底部,通過安放在底部的一根竹管,流進圓盆旁邊的一個槽井,這時得到的便是清澈的、含鹽度很高的滷水。然後再把滷水放進一個大鍋中蒸煮,直到水分都被蒸發出去。我不知道中國人有沒有什麼精製海鹽的方法。在深滬灣,那兒的中國人單純靠陽光來蒸發海水,他們並不需要像舟山這樣反覆操作以提高鹵泥的含鹽度,但深滬灣的海水非常乾淨,而舟山群島因為鄰近大陸上幾條大河的入海口,特別是長江,所以周圍的海水都是黃黃的,很混濁。 下面有關中國人用烏桕籽榨取桕脂的方法的介紹,來自於勞衣斯醫生,他服役於馬德拉斯步兵團,曾在舟山島上駐紮過一段時間。 「採摘烏桕籽一般是在十一、十二月,這時天氣開始變冷,樹上的葉子也都落光了。我在岑港曾看到過採集的場景,那時我在軍營旁邊隔著一個村子的射虎山谷里打獵。烏桕籽運到加工桕脂的作坊之後,首先要把烏桕籽從莖梗上摘下來,然後把烏桕籽放進一個木桶。木桶上部敞開,底部則開了一個洞。把木桶放置在一個鐵鍋上(鐵鍋的直徑有的與木桶差不多,有的則比木桶大得多,鍋深六到八英寸),鍋中放水燒開,就這樣把烏桕籽蒸熟,目的是使桕脂變軟,更容易剝離。我看到一個爐子上並排放著四、五隻鐵鍋,爐子高約三尺,寬四、五尺,長有八到十英尺的樣子,爐子一頭生火,用谷糠、乾草以及其它類似的廉價而又易燃的東西作為燃料。火道則直接接在每口鐵鍋下面。」 「烏桕籽要蒸十至十五分鐘,蒸好之後,把它們倒進一個石臼里,兩個男人這時開始用石杵輕輕地搗舂它們,目的是通過搗舂把桕脂與烏桕籽的其他部分分離開來。搗舂之後,把石臼里的東西都倒在一個篩子上,一邊篩一邊還要在篩子底下用火加熱,就這樣,桕脂分離出來了,或者說,差不多都分離出來了。為了避免還有未分離乾淨的桕脂,他們通常要把上面這套程序再做一遍。烏桕籽的其它部分被研成粉,用來榨油。」 「這時候的桕脂有些像表面粗糙的亞麻籽粕,但桕脂上面的白點更多,而且因為桕脂與烏桕籽在未以搗和篩的方式分離之前,兩者之間有一層棕色的薄膜,所以桕脂也變成了棕色。將這些桕脂裝進一個中空的稻草圓筒之中,這個稻草筒由五、六個稻草編結的圓環壘疊而成。等稻草筒裝滿之後,再把這個稻草筒搬到榨脂機裡面。榨脂機看起來很粗陋,很簡單,但正像中國的其它東西一樣,用起來效果卻很好。榨脂機包括一根長長的粗粗的圓木,圓木被切開擺放,中間大概隔著1.5到2英尺的距離,圓木底下則有一塊厚厚的木板,整個榨脂機用鐵釘釘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木槽。桕脂就放在這個槽中,然後把一個個三角楔子用石槌緊緊地楔進木槽,桕脂就這樣被壓榨出來了,通過木槽底部的一個小洞流進放在榨脂機下面的水桶里。這時候的桕脂一點雜質也沒有,呈美麗的白色半液體狀,但它很快就會凝結成固體,如果氣溫低的話,會變得很脆。收集桕脂的水桶內壁要撒上或抹上一些細細的紅土,紅土曬得很乾,用來防止桕脂粘在桶壁上, 這樣就很容易把凝固的桕脂從桶中取出來。桶中取出的桕脂就可以拿到市場上去賣了。用植物性桕脂做的蠟燭容易燒軟,在熱天也容易融化,所以通常還要在這樣的蠟燭外面再裹上一層各種顏色的蠟,或紅或綠或黃。那些用作寺廟香火的蠟燭通常做得都很大,燭身上還要描上一些金字,用以裝飾。」 「榨完桕脂後留下的殘渣,可以用做燃料,也可以送到田裡去做肥料。烏桕籽的其餘部分,在榨完桕油後,其殘渣也是這樣處理的。」 舟山有個老頭很出名。每年春天,他靠人工控溫能孵養出成千上萬隻小鴨子。他的孵鴨場位於定海縣城北邊的一個山谷里,英軍軍官們以及到島上來的觀光客都喜歡來此參觀。對於初來乍到的觀光客,人們首先就會問他,有沒有看過孵化鴨子,如果沒有,人們就建議他到這個老頭那兒去看看,看看他的鴨子。 五月末的一個美麗清晨,我第一次去這個孵鴨場參觀。舟山五月的清晨與英格蘭的類似,但要更暖和一些。空氣中有些霧和水氣,在半山腰自如地舒捲,定海縣城就建在山間的平地上。習慣於早起的中國人,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勞作,儘管絕大部分的勞動人民都很貧窮,但他們似乎還是很知足,很快樂。穿過縣城,從北城門出來,再經過一些才種下早稻的稻田,五分鐘之後我就來到了這位窮苦老人的小屋。他用中國式禮節接待我,請我坐下,給我端來茶,又遞上煙杆,這是中國人家裡常備的兩種東西,須臾不可或缺。在謝絕這些東西後,我請他允許我參觀他的孵鴨場,他馬上就帶我前去。 中國人的房子一般都是用土坯和石頭砌成,質量不好,房屋地面則是潮濕的泥土,其居住條件就連安置牲口都頗為勉強。這樣的房子以前蘇格蘭也有,但是謝天謝地,如今它們都塵封到歷史中去了。我這位新朋友的房子也不例外,關不嚴的、松松垮垮、吱吱呀呀的門,又髒又破的紙窗,鴨、鵝、雞、狗、豬,屋裡屋外滿地都是,顯然,對於這兒,它們和主人一樣,享有同樣的主權。此外,房子裡還有主人的孩子們、孫子孫女們,說不定還有重孫子重孫女們,所有這些人,混雜在一起,頭都剃得光光的,辮子長長的,穿著那些奇怪的衣服,真應該成為諷刺畫家克努山克[10]筆下大書特書的一個題材。 孵鴨場就建在房子隔壁,一座長長的棚屋,四壁都是泥牆,屋頂上則苫蓋著厚厚的稻草。從屋頭到屋尾,沿著牆邊擺著很多圓形的草編籃子,為了防火,這些籃子都被抹上了泥巴。在籃子底部,放著一塊瓦片,或者說,這塊瓦片就是籃子的底。瓦片上點著一個小火爐子,——每個籃子裡都生著這樣一個火爐子。籃子上面蓋著一個草編的罩子,蓋得很嚴實,而且整個孵化期間都一直這樣蓋著。在棚屋的中間,疊放著很多大架子,在孵化的某個階段,需要用這些架子來擺放鴨蛋。 當鴨蛋送過來之後,它們被放到籃子裡,在它們下面,生著小火爐子,維持一個固定的溫度。通過溫度計,我觀察到這一溫度大約維持在華氏95-102度之間。中國人則是依靠自己的感覺來調節溫度。放在這樣的溫度中四五天後,鴨蛋被小心地取出來,一個接一個送到一扇門那兒,門上挖了很多小洞,大約鴨蛋大小,中國人就舉著鴨蛋,迎著這些小洞透過來的光線察看鴨蛋,他們能看出哪些鴨蛋好,哪些不行,好的當然送回到以前的籃子中去繼續孵化,不行的就淘汰了。又過去九到十天後,也就是說,從一開始計算,總共要大約十四天,這些鴨蛋從籃子中取出,排放在架子上,這時候不再需要加溫,但需要用棉花把鴨蛋蓋好,上面再蓋上一層毯子一樣的東西。這個階段又需要十四天左右,直到小鴨子啄破蛋殼,整個棚屋於是到處都是這些小生命。擺放鴨蛋的架子很大,可以放好幾千個鴨蛋。等到小鴨子孵出來了,整個場景就一點也不稀奇了。周圍村子裡那些養鴨子的當地人,都很清楚哪一天可以來把小鴨子帶走,小鴨子出殼不到兩天就會被賣光,之後便轉到新家去落戶了。 * * * [1] 譯者按:原文KETO POINT, 即崎頭洋,今舟山市長峙島與小千島外的一片洋面。 [2] 譯者按:指按照中英《南京條約》新設的上海、寧波、福州、廈門、廣州這五個城市。 [3] 譯者按:今浙江省舟山市定海區岑港鎮 [4] 譯者按:今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區沈家門港 [5] 譯者按:英文名James Holmes Schoedde, 曾率隊參加英軍攻打鎮江的戰役。 [6] 這兒蒸糕點的方法很有獨創性。大鐵鍋里放水,鍋下燒火,鍋里坐著一個竹製的蒸籠,蒸籠里放著要蒸熟的麵包、糕點之類的東西。好幾個這樣的蒸籠,一個套一個地疊起來,蒸汽從最下面的那個蒸籠傳到最上面的那個,一次可以同時蒸熟很多東西。這些蒸籠的邊緣都嚴絲合縫地套在一起,最頂上的那個蒸籠上面再罩上一個嚴實的罩子,防止蒸汽逸出。這兒也能見到我們英國常見的那種磚爐。 [7] 譯者按:原文是「UNIFORMAOFALLDESCRIPTIONS」,單詞之間沒有空格。 [8] 譯者按:原文是「mandalee」,作者此處是模仿舟山人對「mandarin」一詞的發語。 [9] 譯者按:原文作「A-says」 [10] 譯者按:CRUIKSHANK(1792-1878),英國著名的漫畫家和書籍插圖畫家。曾為狄更斯等著名作家的小說作插圖,所作插圖影響了全世界很多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