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訪中國茶鄉 · 第三章

羅伯特·福瓊 《兩訪中國茶鄉》
離開廈門——台灣海峽的風暴——狂風把我們吹回深滬灣——深滬灣——中國人是怎麼交稅的——當地人的性格特點——爬山——深滬灣寶塔——有趣的風景——遭到攻擊、搶劫——我僕人對這一事件的評論——安全回到海邊——淌過海灘的新方式——泉州灣 在考察了廈門周邊的所有地區,完成了我的研究工作後,九月底我又開始了航程。這次航行要穿過台灣海峽,前往舟山、寧波和上海, 這三地是我們英國駐軍最北的地方。這時,西南季風已經結束,開始盛行東北季風,我們遭遇了一場大風暴,一路上都是逆風逆水,這對我們的航行來說自然非常不利。最終,迫於天氣, 我們只好把船停進泉州港,大風打壞了船首斜桅,也沒辦法繼續前行了。有一陣子,海浪如山,我們的船在浪濤中忽上忽下,整個甲板經常就泡在水裡。下面的事實也許有助於了解這場風暴的威力,有一條至少重30磅的大魚被浪濤甩出,砸在船尾舵樓的天窗上,在把天窗砸破之後, 這條魚餘勢未消,直接摔到了船艙的桌子上。 我們用了一兩天的時間,把貨物轉到了另一條船上,然後登上這條船, 繼續我們的航行。這段航程甚至比前一段更危險, 出港幾天後,就在快穿過台灣海峽的時候,我們碰到了一場更可怕的狂風, 每一個曾在這片海域航行過的都知道這種狂風的厲害。我們船上新換上的最結實的風帆被狂風撕成了碎片,舷牆板也被海浪沖跑了, 儘管我們有最好的航海技術,也都非常努力,我們的船還是被吹得倒退,退到了南邊很遠的地方,比一星期前我們出發的泉州港還要更南邊的地方。那些可怕的夜晚讓我很長時間都難以忘懷。有天晚上,可憐的東印度水手們為了避風,都擠在船底。 高牆一般的浪濤,衝到了甲板上面,從船頭到船尾,一路橫掃而去,我們似乎是坐在汪洋中一塊隨風簸蕩的細木板上。我已經下到艙底, 船長也來到艙底察看氣壓計,這時,我們感覺到一股巨浪狠狠地撞擊我們的船身,並且聽到了爆裂聲,似乎船體一側已被撞裂。同時,天窗玻璃也被撞碎,散落在我們周圍,海水就從那兒衝進了船艙。我斷定我們乘坐的這艘小船已經解體。可是船長蘭德斯已經衝到甲板上,察找船體所受損傷,並試圖修復它。天雖然已經很黑了,但他還是很快就發現,我們的露天甲板舷牆已被擊穿,原本固定在船身中部的長艇也被衝到船尾, 幸好船尾的舷牆將其牢牢地擋住了,否則它和我們那些船員都將被衝進咆哮的怒濤之中,那樣的話,即使老天爺也救不了他們。我有兩個裝植物的玻璃柜子,裡面裝的都是從廈門采來的植物,放在甲板上,現在被砸成了碎片,那些植物,自然也都被毀掉了。在從英國來中國的漫長旅途中,包括那著名的「風暴角」附近,我都沒有經歷過中國東海岸這種東北季風初起時的天氣。風暴中,為了使我們的船不至傾覆,我們把能降的帆都降了下來,三天之後,風暴終於減弱了一些,這時我們才又升起一些帆,駛向陸地,到達深滬[1],比一個星期前我們出發時更南邊的地方。 深滬灣位於廈門以北大概50英里的地方,這些年,它一直是外國鴉片船的中轉站。即使是戰爭期間,這些中轉交易也無視中國官員的禁令而一直在這兒進行。 深滬灣沿岸鄉鎮裡的本地人都是些無法無天的人,一位船長曾給我講過本地人的一個故事,通過這個故事可以對本地人的行事方式有個比較清楚的認識。 幾位鴉片販子登上停在海邊的一艘鴉片船, 提出要向船主借些槍,他們願意用一大筆紋銀來做抵押,當然,這些紋銀的價值遠超所借槍支的價值。他們答應一兩天內就把槍支歸還。當被問及借槍的目的時,這幾位鴉片販子回答道,政府官員及差役們很快就要向他們徵收稅款,而他們決定拒繳。 他們說只需要四、五支槍就夠了。 船主把槍借給了他們,一兩天後,當他們來還槍的時候,問他們事情辦得怎麼樣了,他們說很順利,他們把那些官員趕到山上去了。有了槍,要實現這樣的目標並不是太難。 沿岸各個鄉鎮的村民之間也經常發生械鬥, 在這方面, 他們倒與封建時代英國邊境上的那些邊民類似,那時候,強權即公理。與那一時代類似的還有,這兒的中國人也干一種類似於敲詐勒索的勾當,一方支付一定的保證金給另一方,然後雙方達成和平協議。但是,以上這些行徑,我敢說,還不是本地人行事中最惡劣的, 他們是當今社會最偉大的小偷與強盜,在這方面,我是有過教訓的。 有一天,我派我的中國僕人下船上岸,沿著我給他指定的方向,搜集所有他能找到的植物。第二天早上,他回來了,只帶回來幾種一點價值也沒有的東西, 很明顯,這些東西是他上岸後就在附近採集來的。我感到很惱火,對他的這種行為進行了嚴厲的批評。可是他為自己辯護說,他之所以沒往我指定的方向去,是因為那個方向的泉州人會打他,搶他的東西。我那時候不相信他,認為這是他的懶惰習性在作怪,正如大部分每月支取薪水給人提供服務的中國人那樣,而他身上這種習性又特別明顯。我於是決定第二天我要親自前往,並且讓僕人也跟著,用這種長途跋涉的方式來懲罰他。第二天早上天氣很好,我跳進一隻特意為此而租來的中國小船,划到岸邊。海岸邊高高濺起的浪頭 把我全身上下都打濕了,這種浪頭下,特別是坐著這種小船,登陸上岸還是相當危險的。 上岸後,我就開始朝著預定的方向前行,這時船老大以及別的一些人都圍了過來,試圖勸說我不要去,他們說,我肯定會被泉州人騷擾,他們會搶走我的東西甚至把我殺掉。我也看到這些中國人手裡拿著的火藥槍和長竹竿,僕人告訴我,這些是他們被迫帶在身邊用以自衛的武器。我這時有些後悔,為了安全,我應該多帶一些船員下來,事實上,船長伍德羅在我出發時也曾好心地提出多派幾個人跟著我。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我決定裝著滿不在乎的樣子繼續前進。我的目的是爬到山上去,其中的某個山頂上有一座寶塔,我急切地想爬到寶塔那兒去,希望站到寶塔頂上,好好地看看這一地區的情況。 沿著海岸邊,有很多畝平地,都被用來蒸發海水,曬制海鹽。 鹽是中國的主要商品之一。往內陸再深入一點,有很多適宜耕種的土地,都種上了紅薯和花生,這一地區最主要的兩種秋糧作物。田間地頭經常可以看到本地人的墳墓。有些墳墓為了好看,箍成半圓形,這在華南地區很常見。另外一些墳墓則什麼裝飾也沒有。 這當然是由墓主的經濟條件來決定的。這些山與廈門一帶的山很相似,都是一些荒涼的石頭山,山谷兩側零星散布著一些野生植物,有些植物還是相當漂亮的。前文提到的那座寶塔,就聳立在最高的山峰上,給海邊過往的船隻提供一個參照坐標。 上山的路上,總是有幾百個中國人簇擁在我身旁,他們顯然認為我是個什麼大怪物。這一地區,雖然荒涼,人口卻很密集,隨著人越聚越多,我甚至猜想,是不是每一塊石頭裡都能蹦出個中國人來。整個場景非常滑稽,這邊廂是我和我的僕人,我們在山谷的一側,帶著標本盒子以及其它工具,採集我們所能發現的植物標本。那邊廂則是四五百個中國人,他們站在山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臉上帶著驚奇的表情俯視著我們。 那個時候,他們的容貌特點、舉止行為以及穿著打扮,對我這個外國人來說,也是如此的奇異。我想,我們彼此之間對對方都是懷有這種吃驚、好奇的心情。總的來說,他們還是較為文明的,但是最後出現了一點麻煩。這些中國人對我脖子上帶的一條絲綢圍巾很感興趣,這個地方的中國人戴一種類似頭巾的手帕,他們告訴我,如果我的這條圍巾戴在他們頭上,肯定很好看。他們提出種種可笑的方案來與我交換這條圍巾,有人單手捧來一把辣椒,另一隻手指著我的圍巾,這表明他想用這種方式來完成這項交易;另一人則想用一些花生來交換,還有些人給我拿來一些雜草。但所有這些人,都很謹慎,拿來交換的都是些沒什麼價值的東西。我用自己知道的中國話跟他們說了幾句,有兩個人聽到我說的話後,飛快地跑回村子,同時示意我留在那兒等他們回來。我當然不會把他們的話看得過於認真,但為了取悅他們,我還是滿足了他們的要求。 他們很快回來了,帶來一瓶白酒,他們以為我是向他們要這個東西,便拿它來換圍巾,很顯然,他們認為我難以拒絕這樣一樁買賣。這時候聚攏起來的人數已經相當多了, 我繼續往山上走,開始往山頂爬。我經常採用這樣的辦法來擺脫中國人,他們一般都懶得跟著我走很遠的路,畢竟還是很需要體力的。 我的策略奏效了,很快我身邊就沒什麼人了。當我爬到寶塔所在的最高山頂時,俯視著來時經過的平地,我一下子明白了為什麼剛才會有那麼多人聚集在我周圍,就在山的四周,散布著很多較大的村鎮,可是站在平地上,我是看不見它們的。 站在塔前,我驚訝地發現它非常破舊,幾乎就殘破不堪了, 雖然它的主體部分,因為當初建設得很牢固,現在還算大體完整。 幾尊石像或者神像,圓屋頂,夾層牆,中間一部旋轉而上的樓梯,通向每一層的外廊,風穿廊而過,發出嗚咽的悲鳴。這座塔也就僅此而已。察看了全塔,我又站在塔上向四下眺望,視野非常開闊,可以看到數十里以外。 而極目之處,映入眼帘的還是那些荒涼的石頭山。就這樣,無人注意到我,更沒人前來打擾我。 欣賞了山頂的美景,我要從山上下到平地去。這一次我走的是一條與上山不同的路,但是,我才下到平地,就又被當地人圍了起來。這時已經是下午較晚的時候了,我的僕人,正如我早晨出發時所預料的那樣,應該是很累了。這時他開始耍些小聰明,能少走一些路就少走一些。為了採集植物,有時候我會繞個大彎,而他則總是抄近道,奔我們最終要去的方向而去。有幾個人這時緊緊地跟著我,從他們的舉止中,我看出他們用意不良。 他們假裝要帶我去個地方,那兒我可以看到一些很好的植物、花朵,我於是聽任他們跟著我,並且試圖取悅他們。我們最後來到一個偏僻的地方,從那兒可以看到一所大房子,正當我毫不猶豫地朝房子走去的時候,那幾個中國人開始更貼近我。我感覺到有人在掏我的口袋,於是猛然轉身,看到其中一人正拿著一封掏出來的信跑開了。 一看到我發現他的小偷行徑,他把信扔在地上,跑走了。我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發現有幾樣珍貴的東西已經被盜了。這個意外讓我停下腳步,轉頭搜尋我的僕人在哪兒,我看到他在較遠的一個地方,正遭受十來個本地人的侵襲。他們手持匕首,圍著他,威脅說如果他敢有一丁點的反抗,就要捅死他。他們動手搶奪他身上的東西,稍微值錢一點的都不放過,我那些辛辛苦苦收集來的植物則被他們扔得到處都是。我察覺到我們的危險處境,馬上扔下那些扒手,迅速跑到僕人那兒去救他。那些本地人看到我跑向他們,扔下我的僕人就逃,逃到站在不遠處旁觀的同夥那兒去了。到了僕人身邊,我看到他嚇得臉都白了,但又十分興奮,他沒忘記提醒我,他昨天說的那些話都是對的。我必須承認情形確實很危險, 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快離開這兒。於是我直奔我們下船上岸的那個村子跑去,我的僕人則緊緊地跟在我身後。當我們到達上岸地點時,船老大很高興地迎了上來,他說他已經等了我們很長時間了,擔心那些泉州人還不知道要怎麼對付我們呢,是搶是殺?海水已經退潮了,露出大概半英里寬的沙灘,沙灘外就是洶湧翻滾的海浪。 船老大起初說,天亮以前是不可能回到大船上去了,村子裡的人也答應給我提供一些煮好的粥[2](一種食物),以及過夜的地方。我謝過他們的好心幫助,然後告訴他們,如果能回到大船的三桅甲板上去,我會更高興,因為明天一早我就要坐船趕往舟山去。聽了我的話,船老大給附近的船民打了一個手勢,馬上他們就都行動起來了,他們抬起小船,走過沙灘,把船放進海里,我則跳到一個非常結實的中國人背上,讓他背著我像賽馬一樣迅速跑過濕漉漉的沙灘,然後把我放在小船里。 他們駕著小船,嫻熟地穿越翻卷的浪濤,把我們送到了大船上。儘管全身都濕透了,我還是安全無恙地回到了大船,但這一天的冒險經歷,使得中國人的形象在我心中又差了很多。 在我的僕人和當地人打鬥的過程中,我們收集來的植物幾乎都被破壞殆盡。這些植物中,有幾株風鈴荷花的根苗,這兒的山裡面到處野生著這種植物,還有六道木的一個新品種。 這兩種植物後來都安全送到了英國,現在就種在皇家園藝協會位於奇西克的花園裡。 泉州灣也是外國船隻停靠的一個碼頭,就在深滬灣以北幾英里的地方。這兒的中國人自上次戰爭以來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就像南澳島一樣,把船停在泉州灣的船長們,早晨和傍晚的時候,現在也有馬可騎了。 這時發生了一點小插曲,這個插曲本身就意味深長。因為某個原因,船長們的馬廄必須挪挪窩,挪到海岸旁的另外一個地方。為此專門雇來了一些工人,把壘砌馬廄的石頭從舊址搬到新址那兒去。但工人們的工作被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一些本地人給攔住了,這些人把石頭搬走,並且占為己有。可是,幾天以後,當我們的人經過馬廄舊址時,吃驚地發現所有搬走的石頭又被搬回來了。毫無疑問,這是受到中國更高一級官員干預的結果。 我想,這個插曲表明,政府官員很想維持與英國人之間的和平局面,而不是像有些號稱消息靈通的人宣稱的那樣,說什麼中國內地正在準備與英國人再進行一次戰爭。 這一帶,無論在植物還是總體特徵方面,都與深滬灣相同。鄰近港灣入口的地方,有一塊陸地,這塊陸地的構造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這塊陸地一部分是岩石山,另一部分則由大片大片的沙岸構成,這些沙岸就像是被可怕的風暴從海底卷上來的,又像是被大自然的偉力簸蕩而成。貝殼、圓卵石、大塊岩石,還有沙子堆積成了這塊還在不斷擴張的陸地,從而與它周圍的地形地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和本省沿海各地的人一樣,本地人也從事偷竊與海盜的勾當。然而他們也是中國最好、最有敬業精神的水手,無論哪個港口,都有他們的身影。隨著英國商船獲准進入北方[3]各港口,他們的業務遭受到的損失最大。 在這兒我必須向鴉片碼頭上各位船長們給予我的熱心幫助表示感謝,他們總是樂意向我伸出友誼之手,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以各種方式來幫助我不斷前進。 * * * [1] 譯者按:原文是「Chimoo」,不知確指何處。仔細比照地圖後,疑是今天的福建泉州深滬鎮。 [2] 譯者按:原文「chow-chow」,作者用括號自注曰「食物」,應是作者根據當地人的語音拼寫出來的一個詞。估計是「煮粥」一詞的語音拼讀。 [3] 譯者按:本書所謂中國北方,指的都是長江中下游一帶,而非真正意義上的華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