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訪中國茶鄉 · 第二章

羅伯特·福瓊 《兩訪中國茶鄉》
離開香港前往廈門——南澳島的鴉片集散地——南澳島上自由自在的英國人——島上的中國人以及他們的謀生手段——新任總兵的新政策——櫻桃白蘭地酒改變了他的看法——職責所在,送往北京的報告——廈門——廈門的商業——農民簇擁下的鄉間旅行——沒有髮辮——山嶺——鼓浪嶼——戰爭的破壞作用——奇怪的岩石——島上惡劣的衛生條件——植物和鳥類——訪問地方長官——地方長官的住宅與庭院。 8月23日, 我離開了令人愉快的香港灣,乘船前往廈門。當船繞出港灣的西口,沿著香港島的南側前行的時候,我看到了美麗的赤柱小鎮以及建在鎮上的軍營。這個鎮子小小的,更像是一個村子,它坐落在深水海灣的岸邊,沐浴在西南季風帶來的新鮮空氣中,比位於島嶼北側的維多利亞新城要衛生得多。 我前面提到過,那段時間我們這個新的殖民點正流行一種惡疾,現在厄運降臨到我頭上來了。我一連在床上躺了好幾天,病勢兇險, 卻得不到任何醫療救助。也許是新鮮的海風起了最主要的作用,也許是老天爺發慈悲,我活了過來。途中我們遇到了一場強風,這場強風把我們阻在一個深水港灣中,在風浪中顛簸了三天之後,我們終於到達了鴉片碼頭南澳島[1]。 南澳島是個小島,位於香港與廈門的中間,以鴉片走私的集散地而著名,外國鴉片船與中國走私商人就在這兒進行他們的非法交易。那時候我剛從英國來,腦袋裡充滿了對中國這個天朝上國的神聖想像。 我原以為,我大概只能遠遠地看一看這個天朝上國,作為夷人,我們的雙腳大概是不能踏上這塊神聖的土地。所以當我看到鴉片船的船長們在島上自由地走來走去,我非常吃驚,也非常高興。船長們已經在島上修了很多條路,建了一所類似於吸菸室一樣的房子,以便夜晚上岸休息時使用。他們還修了馬廄,養了一些中國的小馬駒,在島上到處騎著玩,實際上,他們就像是這塊土地的主人,一點也沒引起本地中國人的反感。 島上也聚集了成千上百的中國人,他們在這兒建起了一些棚屋,一個集市,或者說市場,為鴉片船提供補給。就像在歐洲經常看到的那樣,一旦鴉片船移到附近別的什麼地方停靠,所有這些本地人,他們的房子、市場以及其他一些東西,都會跟著鴉片船一塊搬遷,反正他們搬起來也很容易。有個船長告訴我,暫時搬離原來的錨地,是船長們有意為之的。他還告訴我,如果我正好在搬遷後的一兩天來到這裡,我會發現所有的人都離開了,這個地方已被徹底拋棄。船長的話裡面並沒有任何誇張之辭。幾個月後,我又回到這兒,島上剛經過一次搬遷,整個小村子搬得一點痕跡都沒留下:男人、女人、孩子們,他們的棚屋、漁船以及他們的一切,都跟著鴉片船一起搬遷,然後在新的停靠點附近的海灘上把家安下。 這些村民的謀生手段各異,種種手段實在令人吃驚, 其中一種給我的印象尤其深刻。村民們有著各種各樣的小艇,用來給鴉片船運送禽畜如鴨子、雞以及其它東西等,其中一種小艇,由五六塊厚竹板綑紮而成,看起來更像是筏子。可憐的村民們就坐在這種筏子上,劃著兩片槳,整個筏子以及筏子上運送的東西通常都泡在海水裡,村民們供應給鴉片船的那些家禽就處在這樣一種極其可憐的狀態之下,自然活不長久。 幾個月後,香港總督璞鼎查爵士[2]收到一封來自南澳地方政府官員的抗議信, 信中說,英國人在南澳島上修建房屋,修築馬路,正在把南澳變成另一個香港,但是根據《條約》[3],英國人無權這樣做。前任中國官員對英國人在島上的所作所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離職後,新任官員在對待海盜的問題上,以非凡的能力和勇氣而著稱,抗議信即出自他手[4]。璞鼎查爵士承認英國人在島上的行為有違法之處,但他也批評中國政府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對這些行為的姑息容忍態度,他希望給英國人半年的過渡時間,以便售出或轉移他們留在島上的物品。中國政府答應了這一請求。 我在島上碰到的那些人那些事足以說明中國人的辦事特點。1845年10月,我來到南澳, 就島上的事情做了一些調查。我發現,只要態度謙恭一些,再帶上幾瓶櫻桃白蘭地酒,那位善良的前任官員的態度就會緩和很多。 鴉片船的船長們收到過他的一封信,信中說,遵守有關規定的表面文章還是要做一些的,比如,船長們必須把房子推倒,但馬廄與馬駒則可以保持原樣,考慮到船長們已經養成的習慣,他們在島上可以像以前一樣生活、娛樂,馬照跑,煙照吸。信中甚至暗示,船長們要是願意的話,可以重建一所新房子,沒人會來干預。同時,他肯定也會向北京報告,說進犯島嶼的夷人已被趕跑,甚至無中生有,說發生了一場戰鬥,俘獲並摧毀了一些夷人的船隻,以此來誇大渲染他的光輝成就。這就是中國人的辦事方式。我照方抓藥,在島上進行植物研究的事也就一路順暢了。島上的山與前面提到的那些山一樣貧瘠, 自然資源,無論是植物還是動物,都與香港類似。 南澳島大約有十五英里長,時寬時窄,有的地方大概有五英里寬。最主要的鎮子位於島的北側,面朝一個很美的海灣,海灣里停滿了漁船。實際上,這個國家的海岸線上到處都可以看到這種小小的帆船,帆船的主人,那些漁民,也許是世界上最勤勞最努力的一群人。很多漁民都喜歡光著身子幹活,而在中國的其它地方,這種情況並不太常見。 離開南澳島,我們沿著海岸繼續北上廈門。作為一個外國人,我吃驚地看到,海岸上都是一些荒涼的石頭山,有些地方則是沙山,颳大風的時候,沙粒被風吹起,落在船上的纜繩上,把纜繩都變成了白色。攪起的這些沙粒讓身處附近的人很不舒服。山中時不時也能看到一些相當肥沃的平地,種有紅薯、水稻以及其它一些中國人的主要農作物。海岸邊的高山頂上,遠遠的內陸裡面,都可以看到一些高聳的寶塔,對於沿著海岸線航行的水手們來說,這些寶塔作為地標,起到了很好的指引作用。 快到廈門的時候,我們穿過了東碇島[5],這個島的中間,有一條天然隧道, 當船隻列隊穿行其中的時候,那種新奇的景象讓人印象極其深刻。下午,我們的船停靠在廈門島與鼓浪嶼之間的碼頭。 廈門是個三線城市, 繞著城市走一圈大概有七、八英里,人口30萬左右。在我到過的城市中,不管是在中國還是其它國家,廈門大概是最髒的,甚至比上海還髒,儘管後者已經夠糟的了。秋天的廈門,天氣還是很熱,街道窄窄的,只有幾英尺寬,上面蓋著草蓆,給行人遮擋陽光。 城市的每個角落,都有流動攤販在制售食物,推銷他們的美食,它們散發出一股非常難聞的的氣味, 瀰漫在城市的每一處,令人窒息。郊區則比城市裡乾淨得多,但由於這些地方的中國人不習慣使用馬車,所以道路都很狹窄。 中國最好的最有進取心的水手都來自廈門以及附近的沿海地區。移民到馬尼拉、新加坡以及馬六甲海峽周邊地區的中國人,許多或者說絕大多數都是廈門以及福建沿海的。所以,這一地區也就成為了外國廢舊物品交易中心。戰爭期間[6],我們的軍官注意到,這兒的商人,比起其他地方的商人,更了解英國的風土人情,他們都知道我們在新加坡的殖民地,並且覺得新加坡很好。 自從開口通商以來,廈門已經開設了數家洋行,儘管交易規模比起更北邊的上海來說要小一些,但仍然很可觀。進口物資主要有印度棉花、紗綻,英國白細布,美國產品以及鴉片等,此外還有一些他們自己用帆船從馬六甲海峽附近運來的產品。自從英國領事進駐廈門以後,鴉片船就不允許停在港口裡面,它們現在緊貼著港口外停靠,與中國的鴉片販子們在那兒進行交易,可以不受懲罰。 在廈門進行貿易有個不利情況,我們最想要的出口物資,茶葉與絲綢,這兩種東西運到廈門比運到北邊的港口上海要費事得多,這當然對廈門很不利。不過廈門在相當一部分貿易業務上也有其便利之處。在廈門,世界上所有的硬幣都可以流通:美元、盧比、英國先令以及六便士、荷蘭硬幣等等,在這兒都可以找到,幣值則以重量來計算。碰到大額交易,一般是棉花與鴉片交易時,有時也使用中國的黃金——金條,一般都認為是純金。 逗留廈門期間,我不斷地深入到內陸,有時沿著河流上溯到很遠 ,然後上岸,在附近地區進行我的植物學研究。在遠遊的過程中,我不經意間路過了很多鄉鎮、村落,通常我都會施施然走進去,沒碰到過任何阻攔。實際上,大多數情況下,他們似乎很高興看到我。天熱的時候,當我坐在大榕樹——通常種在屋子旁邊——的樹蔭下乘涼,全村的人,男人、女人、小孩子,都聚攏在我身邊,好奇而又不無害怕地看著我,似乎我是從另外一個世界上來的。然後,有人開始摸我的衣服,有人翻看我的口袋,另外幾個人則查看我采來的標本。他們得出的大致結論是,我是個行醫的人,然後在很短的時間內,我身邊就圍滿了各層次、各個年齡段的病人,希望從我這兒得到幫助與建議。在中國農村,病人多到讓人吃驚。很多人接近失明。皮膚病患者更多,至少在這個地區是這樣,患病情形讓人作嘔。 病因則可能與他們的飲食習慣以及糟糕的衛生習慣有關。 有一天我在島上的群山間穿行,我估計從來就沒有英國人到過那個地方。那天天氣很好,村里所有的勞動力都在地裡面幹活。我的到來,讓他們似乎都很激動。從他們的言語與手勢來看,我覺察到一股敵意。不管是山上還是川谷里,每個人都對我喊道:「夥計,回去」;或者:「夥計,回到你的舢舨上去」,意思就是讓我回到船上去。但以前的經驗告訴我,應付這種場面,最好的辦法就是厚著臉皮,走到他們中間去,試著去改變他們的心情。這一次,我又大獲成功,幾分鐘內,我們就成為了好朋友。 孩子們四處奔走,為我搜集各種植物標本,老年人則主動遞給我煙杆,讓我抽他們的煙。然而,當我接近他們的村子時,他們似乎又對我起了疑心。 如果我就此掉頭回去或者停在原地不動,他們定然會很高興。可這不是我的做事方式,儘管他們 努力誘使我回到我的舢舨上去, 但我不為所動。於是他們指著天空,那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下來了,告訴我說暴風雨就要來了,可這對我也不起作用。當發現不可能改變我的計劃後,不得已之下,他們只好派一些孩子回去 ,把我要來的消息通知村里人。當我走進村子,發現全村所有能走動的,包括豬啊、狗啊,都出來了,為的是看看我這個「夥計」。 很快,我把他們——狗除外——都逗樂了,至少他們不會急於把我趕走了。一個德高望重,看起來像是村長的人,拿來了一些糕點和茶水,客氣地請我享用。我謝過他,就吃了起來。數百個人圍著我,他們很開心,「他吃喝的樣子和我們一樣」,一個人說。「看」,幾個在我身後的人說,他們正在認真研究我的後腦勺,「看這兒,這個外國人沒留髮辮。」於是整個人群都轉向我身後,女人們與小孩子也不例外,看這是不是事實,我有沒有辮子。人群中有個人,很像個花花公子,留著一根好看的髮辮,發梢還繫著絲綢,他走到我跟前,解開一塊本地人用做頭巾的布,於是他的長髮便很有風度地披在他的肩頭,他驕傲地對我說:「看這。」我稱讚他的髮辮很美,並表示如果他允許我把他的髮辮割下來,我願意把它戴在自己的腦後。 他似乎被這種提議噁心壞了,而旁邊的人們則都哄堂大笑起來。 這一地區的山嶺比我此前此後看到的都要貧瘠得多,山上全是裸露的岩石與像石頭一樣堅硬的沙礫,長著零星一些植物。山的高度則從海拔500英尺到2000英尺不等。離海岸較遠的內陸有一些比較平坦的土地,較為肥沃,出產大米、紅薯和花生,此外生薑和糖的產量也相當高。 鼓浪嶼正對著廈門城,扼守著廈門的交通。戰爭期間,英軍攻占了這個島,一直到1845年春天,在中國付了一部分贖金後,才把它交還給中國。鼓浪嶼是個長度不超過兩英里的不規則形狀的小島。 戰爭以前,居住在島上的似乎都是本地的一些頭面人物。島上的房子現在大部分都被破壞了,但從其殘留部分可以看出以前的樣子,顯示出前房主的富有。看到這些殘垣斷壁,曾經美麗的魚池,如今雜草叢生,遍地垃圾,以及像房屋一樣殘破不堪的花園,你不禁滿心希望,你的安寧、喜樂的家鄉,能夠遠離戰爭,遠離戰爭帶來的災難,希望全世界每一個地方都能免受戰爭之苦。按照我聽到的說法, 本地那些賤民對島上這些房子的破壞比英軍在戰爭中的所作所為還要惡劣,他們把一切能帶走、能賣掉的東西都拆走了。 有些巨大的岩石(花崗岩),靠著自然的偉力,以奇特的姿勢矗立山頭而不倒,引起遊客們的極大興趣。其中一塊岩石,似乎是被某種天生神力抬舉到現在的位置,然後留在那兒,只是為了讓後世的參觀者在驚嘆之餘,琢磨它是怎麼來到此地,又是如何做到屹立不倒的,儘管一丁點火藥就足以將其從山頂轟落到平地。另一塊巨石則矗立在海港的入口處,然而,這塊巨石似乎快要倒塌了,所以在其一側現在砌了一段石礎來支撐它。有關這塊巨石,當地人有個說法,只要巨石不倒,對於外國入侵者來說,廈門就不可攻克。 不幸的是,這一說法在英軍面前不靈驗了,儘管這塊巨石還像以前一樣矗立不倒,廈門卻如同其它地方一樣,被英軍攻克了。 廈門島,特別是其東北面與東面,衛生條件很不好。 西南季風盛行的時候,熱病與霍亂在島上非常流行,十分危險。英軍占領廈門期間,因氣候而病倒的士兵,比攻打廈門時倒在中國人的槍口下的士兵要多得多。1843年秋天,病倒的軍官以及第18愛爾蘭步兵團的士兵,其數量之多達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因為失去同志或朋友,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悲痛。氣氛真的非常壓抑。 我知道很多這樣的例子,頭天還好好的一個人,第二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就變成了一具屍體,抬進最後的安息地。英軍的小小墓園都快要爆滿了,到處都是翻出褐紅色泥土的新墳,死亡名單上幾乎每天都要增加兩三個人。但令人稱奇的是,第41皇家愛爾蘭步兵團的一支由何爾上尉率領的小分隊,上到軍官,下到士兵,卻完好無損。他們當時駐紮在島上的另外一個地方。 我覺得, 我們對中國了解得越多,以前我們對中國衛生狀況的美好想像就會消除得更多。這些美好想像都是因為前人給我們的誤導而產生的,他們住在澳門或廣州的陰涼而又通風良好的房子裡,以為全中國便都是如此。漫步在鼓浪嶼島上時 ,我無意中還發現了一些英國人的墓碑,按照碑文記載,這些英國人150年前便埋葬於此,因為中國人對死者墳墓的格外尊重,這麼多年過去,這些墳墓一直保存了下來。最近這些墳墓由海岸上我們的一位船長重新修葺,又安上了墓碑。這位船長也因其可敬可贊的 善行而博得「死而不朽」的美名。 在廈門的石頭山以及一派荒蕪的景致之中,可以想像得到,我的植物學研究找不到什麼用武之地。而且,這兒的植物群落與廣東的一樣,帶有很多熱帶植物的特點。在廈門的園林中,有幾種美麗的灌木,其中大部分如茉莉、桂花、月季、菊花等都已經很有名了,此外還有各種各樣的常見品種。在樹籬以及岩石縫裡,長著很多雞矢藤, 一種小小的藤蔓植物, 非常漂亮,但氣味很難聞。廈門有 幾種特別美麗的玫瑰,開著小小的重瓣花,又簡潔又漂亮,可惜沒有花香。以上這些植物我都送了一些回國,種在園藝協會設在奇西克[7]的花園裡了。 鳥很少,種類更少。實際上這不難想像,鳥兒們在這兒連個棲身之所都找不到。廈門有一種白翼的小鷯哥,一大群一大群的。白頸烏鴉、爪哇雀、印度鳶以及兩三種翠鳥也很常見。在我逗留廈門期間,第41皇家愛爾蘭步兵團的何爾上尉給我的幫助很大,他很喜歡植物,也熟悉鄰近地區各種植物的分布情況。 一天,我和何爾上尉以及艾伯里神父[8],一位美國的傳教士,一同前去拜訪一位地方長官[9], 參觀他的住宅與花園。他家位於郊區,在海邊的一座石頭山旁。 當我們到達他家的外院時,很多下級官吏已經候在那兒迎接我們,並把我們迎進一間看起來像辦公室的房間。在客氣地請我們坐下後,他們給我們送來了煙杆和鼻煙壺, 一種用玻璃和石頭製成的小瓶子,相當精美,裡面裝著些類似於蘇格蘭鼻煙的東西。房間裡有兩張榻,或者說床, 其中一張榻的上面擺放著一盞點著的小燈,燈旁一根鴉片煙管。我想,一定是我們的到來打斷了這位鴉片吸食者的享用過程。按照這個國家的風俗,茶也很快給我們端來了,但態度相當冷淡,艾伯里神父告訴我們,如果事先就被介紹給地方長官的話,我們會得到更好的接待。我們嘗了嘗茶,以免辜負主人的好意。 幾分鐘後,地方長官走了進來,把我們帶進一個更精緻的客廳。這個客廳很大,很通透。客廳一頭立著雕花的古董架,架子中間擺放著一座時鐘,以及一些插滿花的精美花瓶。中國人對古舊物品充滿了崇敬之心,我這次就有機會見識到了他們的這種心理。架子上的一個瓷瓶,地方長官告訴我們,已經在他家五百年了,而且,這個瓷瓶有個特別的地方,用它來存放鮮花或者水果,可以延遲其腐敗時間。他特別自豪於這個瓷瓶的悠久歷史,非常愛惜地把玩著它。出於唱戲——或者說演戲——的需要,客廳的另一頭稍稍抬高了一些。中國人,上到最高層的官員,下到最底層的老百姓,都非常喜歡看戲。茶很快端上來了,裝在茶壺裡,這是歐洲的喝茶方式,而不是中國人常見的那種。中國人喝茶,第一步是把茶葉放到杯子裡,然後泡水,喝茶的時候茶葉就留在杯底。這種喝茶方式肯定會得到阿伯丁那位挑剔的先生的喜愛。很多年前,當咖啡還不像現在這麼普遍的時候,這位阿伯丁人抱怨說:「房東太太送來的咖啡既不濃,也不淡。」中國人喝茶的時候是從來不加糖的。 地方長官問了我們一些問題,我們叫什麼名字?做什麼工作?離開家多長時間了?更特別的問題是,我們多大了?又仔細查看我們的衣服,很顯然,他對我們穿的彩色馬夾感到最滿意。然後他邀請我們走出客廳,到屋子外面去看看。這間屋子坐落在山腳下,屋子後面帶著一個花園。花園確實很美,小徑上面覆蓋著繁茂的榕樹,巨大巉峭的岩石下藏著陰涼的岩洞,一股清泉從山間流下,再從岩底瀉出。 主人對這股山泉讚賞備至,為了取悅他,我們於是都滿懷熱切地喝了一些:說實話,在這樣一個地方,這種山泉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主人又給我們拿來望遠鏡,很顯然,他把它看作是一種很稀罕的玩意兒。他把望遠鏡放在一個大大的石頭桌子上,仔細地調好鏡頭,然後讓我們湊上去看。但我們都不習慣這樣子使用望遠鏡,都像平時一樣把它拿起來,抓在手裡往外看。地方長官似乎很吃驚,我們竟然能這樣用望遠鏡!在把花園中的寶貝都展示一遍之後,主人領著我們又回到客廳, 重新給我們上茶,一塊上來的還有六七種點心。這些點心,坦白地說,不管中國人認為多麼好吃,我是一點也不喜歡。我後來在舟山、上海吃到過很好的圓麵包和起酥蛋糕。又聊了一陣子,我們起身告退,主人邀請我們隨時可以來做客。 天已經黑了,火把照著我們往河邊走,在我們身後,就像往常一樣,跟著成百上千的可敬而又文雅的中國人。無論我們走到哪裡,都有這麼一大群保鏢護衛著,我們真的為此而覺得榮耀。 * * * [1] 譯者按:今屬廣東汕頭市南澳縣。 [2] 譯者按,璞鼎查(Henry Pottinger),香港第一任總督。有時也譯作砵甸乍。 [3] 譯者按:這兒指的是清政府與英國於1842年簽訂的《南京條約》 [4] 譯者按:文中提到的這位地方官應是南澳鎮總兵賴恩爵,他於1841年9月至1843年12月任總兵,以緝捕海盜著名。 [5] 譯者按:東碇島,在福建省漳州龍海市以東的洋面上,英國人把它叫做「CHAPEL ISLAND」。 [6] 譯者按:指第一次鴉片戰爭,下文提到的戰爭都是指這次戰爭。 [7] 譯者按,奇西克(Chiswick),位於倫敦,英國皇家園藝協會在此設有一個花園。 [8] 譯者按,原文為Rev. Mr. Abele, 疑福瓊此處記憶有誤,Abele當作Abeel, 即美國傳教士雅禆理。雅裨理(David Abeel)是新教早期來華的宣教士之一。1829年10月,他和公理會第一位來華傳教士裨治文同船前往中國。1830年,抵達廣州。在廣州向外國水手宣教一年,同時學習漢語、馬來語和暹羅語,同年成為公理會牧師。1842年2月24日,雅裨理抵達廈門鼓浪嶼,在島上今中華路一帶建立布道所,成為最早進入廈門的新教宣教士。1844年,雅裨理被任命為福建布政使徐繼畲與英國首任駐廈門領事記里布會晤的通譯。雅裨理在會晤期間向徐繼畲傳福音,他送給徐《聖經》及一些地圖。徐繼畲向他詢問了許多有關世界各地的情況。 [9] 譯者按,該地方長官疑即時任福建布政使的徐繼畲。徐氏於1843年起在福建任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