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嚴經選譯 · 卷一
原典
大佛頂①如來密因②修證了義③諸菩薩萬行④首楞嚴⑤經卷
第一
唐天竺沙門般剌蜜帝⑥譯
烏萇國⑦沙門彌伽釋迦⑧譯語
菩薩戒⑨弟子、前正諫大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清河房融⑩筆受⑾
如是我聞⑿。一時,佛在室羅筏城⒀祇桓精舍⒁,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無漏⒂大阿羅漢,佛子住持。善超諸有,能於國土,成就威儀。從佛轉輪,妙堪遺囑。嚴淨毗尼⒃,弘范三界⒄。應身無量,度脫眾生。拔濟未來,越諸塵累。其名曰大智舍利弗⒅、摩訶目犍連⒆、摩訶拘羅⒇、富樓那彌多羅尼子(21)、須菩提(22)、優波尼沙陀(23)等,而為上首。復有無量辟支無學(24),並其初心,同來佛所。
屬諸比丘,休夏自恣(25),十方菩薩,咨決心疑,欽奉慈嚴,將求密義。即時,如來敷座宴安,為諸會中,宣示深奧。法筵清眾,得未曾有。迦陵(26)仙音,遍十方界。恆沙菩薩(27),來聚道場,文殊師利(28)而為上首。
注釋
①大佛頂:至尊無上之意,以此顯示該經為佛法中之要義。
②如來密因:如來是佛的十種稱號之一。如來密因,指如來所說的難測難知的深奧秘密之法。
③修證了義:即尋根究本,直修本性之意。
④菩薩萬行:菩薩自利利他之行廣大無量,故稱萬行。
⑤首楞嚴:梵文音譯,意譯曰健相、健行、一切事竟。佛所得三昧名。此經以首楞嚴為名,表明其所述佛法窮盡法界,無一遺漏。
⑥般剌蜜帝:人名,古天竺僧人,唐中宗初年來華。據說,他在廣州制旨寺譯出《楞嚴經》後,又攜梵本回歸天竺。
⑦烏萇國:據《翻譯名義集》,烏萇國又稱烏杖國,北天竺國的別名。
⑧彌伽釋迦:烏萇國僧人,事跡不詳。據說他精通印度和中國的文字。
⑨菩薩戒:大乘菩薩僧的戒律,總名為三聚淨戒。依《梵網經》,有十重禁戒和四十八輕戒;依《善戒經》,其戒與小乘比丘的二百五十戒同。
⑩房融:唐武則天時曾任宰相,唐中宗神龍元年(公元七○五年)貶謫廣州。
⑾筆受:譯經場中的一種分工,專司將梵文用漢文筆錄下來。
⑿如是我聞:佛經一般都以此句開始,可譯為「我是這樣聽佛說的」,但一般白話譯文中不再作翻譯。
⒀室羅筏城:即舍衛城,在今印度西北部拉普河的南岸。
⒁祇桓精舍:又稱勝林給孤獨園,原是波斯匿王之子祇陀的私人園林,後被富商給孤獨購買,贈給釋迦牟尼作為說法的道場。佛釋迦因在此地傳法,遂成佛教聖地。
⒂無漏:梵文意譯。漏,煩惱的異名。佛教認為,眾生通過眼、耳、鼻、舌、身、意種種活動而產生「不淨」業因,從而在輪迴中生死流轉,不得解脫,此名為「漏」。無漏即已斷除了一切煩惱。
⒃毗尼:梵文音譯,又譯之曰毗奈耶,意譯曰調伏、善治、律等,戒律的總名。
⒄三界:佛教把人生死往來的世界分為高下不同的三層,稱三界,即欲界、色界、無色界。欲界,指有飲食淫念之欲的有情住所;色界,指離飲食淫念之欲的有情住所,在欲界之上;無色界,指只有心識禪定狀況的眾生住所,又在色界之上。
⒅舍利弗:佛的十大弟子之一,以「智慧第一」著稱。
⒆摩訶目犢連:又稱大目犍連,佛的十大弟子之一,以「神通第一」著稱。
⒇摩訶拘羅:羅漢名,舍利弗之舅,又稱長爪梵志,有辯才。
(21)富樓那彌多羅尼子:即富樓那,佛的十大弟子之一,以「說法第一」著稱。
(22)須菩提:佛的十大弟子之一,以「解空第一」著稱。
(23)優波尼沙陀:人名。此經卷五講到此人,經云:「如來印我名尼沙陀,塵色既盡,妙色密圓,我從色相得阿羅漢。」
(24)辟支無學:指一切初發心向佛並修行獨覺、緣覺二乘的修行者及圓滿小乘道果者。辟支即辟支佛,有兩種,一名獨覺,指在無師指教的情況下能夠獨自悟得正覺的聖者;一名緣覺,指可根據佛的說教悟得正覺的聖者。無學,即進趣圓滿,止息修習者。
(25)休夏自恣:又稱夏安居。在古代印度,佛僧在雨季的三個月禁止外出,獨自進行靜修,稱安居期。在中國,安居期在陰曆的四月十六日至七月十五日。安居期過後,眾僧要有一定時間在大眾中檢討自己在三個月中悟得的過失,稱自恣。
(26)迦陵:又雲迦蘭迦、羯頻伽,皆梵文音譯,是一種叫聲很好聽的鳥的名稱。
(27)恆沙菩薩:恆沙,即印度恆河中的沙子,比喻數量極大。菩薩,是菩提薩埵的略稱,意譯曰覺有情,或大士,指有希望達到佛那樣覺行的聖者。菩薩修持六度,求無上菩提,最後成就佛果。大乘佛教又稱菩薩乘。
(28)文殊師利:菩薩名。據佛經雲,文殊早已成佛,為救度眾生化菩薩身。文殊常侍釋迦如來之左,司智慧。他手持利劍以表示智慧無敵,駕獅子以表示智慧威猛。
譯文
如是我聞,從前,當佛住在室羅筏城祇桓精舍之時,隨侍他的有大比丘一千二百五十人。他們都是斷盡了一切煩惱的大阿羅漢,是度化三界眾生,超脫生死諸苦的佛子住持。這些大比丘於所住之國,其行住坐臥皆為眾生的模範而威儀無比。他們跟隨佛陀,聽佛演說無上妙法,得佛妙智,是佛滅之後最有資格承佛遺囑,弘揚佛法的佛弟子。他們德操高潔,嚴守戒律,為三界眾生樹立了榜樣。這些大比丘都能隨著眾生的不同情況,現化不可計量的身形變化,以普度一切眾生。他們的功德將惠及未來,利益無窮。大智舍利弗、摩訶目犍連、摩訶拘羅、富樓那彌多羅尼子、須菩提、優婆尼沙陀等,就是他們之中眾所推崇,位列前茅的代表人物。此外,難以計數的小乘兩眾及阿羅漢,帶著他們心向佛法的誠意來到佛住的地方。
當此之時,正值三個月結夏安居之日結束之時,眾比丘們來到佛所接受大眾的問難;而來自十方的菩薩也將要向佛咨決疑問,並以十分恭敬的心情,請求佛陀宣說秘密深法。如來在法座上靜然安處,應與會的眾比丘們的請求,開示了深奧的佛法,使他們聆聽了聞所未聞的道理。佛的音聲和雅動聽,好像妙音鳥鳴叫的仙音傳遍十方,引來無數菩薩聚會於佛的道場。在這眾多的菩薩之中,居於首位的是文殊師利。
原典
時,波斯匿王①為其父王諱日營齋,請佛宮掖,自迎如來,廣設珍饈無上妙味,兼復親延諸大菩薩。城中,復有長者居士同時飯僧,佇佛來應。佛敕文殊,分領菩薩及阿羅漢,應諸齋主。唯有阿難②,先受別請,遠遊未還,不遑僧次。
既無上座,及阿闍黎③,途中獨歸。其日無供,即時,阿難執持應器,於所游城,次第循乞。心中初求最後檀越④以為齋主,無問淨穢、剎利尊姓及旃陀羅⑤,方行等慈,不擇微賤,發意圓成一切眾生無量功德。阿難已知如來世尊,訶須菩提及大迦葉⑥為阿羅漢,心不均平。欽仰如來,開闡無遮,度諸疑謗。經彼城隍,徐步郭門,嚴整威儀,肅恭齋法。爾時,阿難因乞食次,經歷淫室,遭大幻術。摩登伽女⑦,以娑毗迦羅⑧先梵天咒攝入淫席。淫躬撫摩,將毀戒體。如來知彼淫術所加,齋畢旋歸。王及大臣、長者居士,俱來隨佛,願聞法要。
於時,世尊頂放百寶無畏光明,光中出生千葉寶蓮,有佛化身,結跏趺坐,宣說神咒。敕文殊師利,將咒往護。惡咒消滅,提獎阿難及摩登伽歸來佛所。阿難見佛,頂禮悲泣,恨無始來,一向多聞,未全道力。殷勤啟請十方如來,得成菩提,妙奢摩他⑨、三摩⑩、禪那⑾最初方便。於時,復有恆沙菩薩及諸十方大阿羅漢、辟支佛等,俱願樂聞,退坐默然,承受聖旨。
注釋
①波斯匿王:人名,又譯曰勝軍、勝光,舍衛國國王。
②阿難:阿難陀之略,佛釋迦的堂弟,佛的十大弟子之一,以「多聞第一」著稱。
③阿闍黎:梵文音譯,意譯曰軌範、教授等。是對可以矯正弟子行為,能起師範作用的高僧的敬稱。
④檀越:即施主。
⑤剎利尊姓及旃陀羅:古代印度四種姓中的兩種。剎利即剎帝利,為第二等級,是王室貴族的種姓。第四等級稱首陀羅,又稱賤民,社會地位最低下,而旃陀羅則是居於首陀羅階級之下位者,意譯為屠者、執暴惡人。《法顯傳》曾說:「旃陀羅名為惡人,與人別居,若入城市則擊木以自異。」
⑥大迦葉:佛的十大弟子之一,以「頭陀第一」著稱。
⑦摩登伽女:摩登伽為梵文音譯,意譯為逸,惡作業,是屬於旃陀羅的一個淫女。
⑧娑毗迦羅:又譯作劫毗羅,古印度外道數論師名。
⑨奢摩他:梵文音譯,意譯曰止、寂靜、能滅等,是佛教修行的一種。
⑩三摩:是三摩地之略,意譯曰定、等持等,又稱三昧,是心專注一境而不使散亂的一種佛教修行。
⑾禪那:梵文音譯,意譯作思維修、靜慮,是佛教的重要修行,要求靜坐息心,專注一境。
譯文
此時,波斯匿王正在為其亡父的忌日舉行盛大的齋會。他準備了豐盛的美味佳饌,親自來到佛的住所,請佛赴宴,並同時延請諸大菩薩。波斯匿王所居城中的長者居士也在同一時間設齋,請眾僧吃飯。他們都在等候著佛來接受供養。佛命文殊,分成幾路率領眾菩薩及阿羅漢應邀前去赴齋。只有阿難,因為先受另外的邀請,遠遊他方,未能參加這次齋會。
阿難遠遊,既無同輩上座的陪同,也沒有阿闍黎同行以約束他的行為,所以他是獨自一人走在回歸的途中。這一天,因無人獻齋供食,阿難只得拿著缽,在所遊歷的城中挨門乞食。此時,阿難心中希望以最後施以齋飯的檀越為齋主,不問淨穢,也不管他是尊貴的剎利種姓,還是鄙賤的旃陀羅,他要平等行乞,以使一切眾生哪怕是無功德者都功德圓滿。阿難知道,如來世尊認為須菩提和大迦葉,雖已證得阿羅漢果位,常常作出一些不公正的事,要麼舍貧乞富,要麼舍富乞貧。他十分欽佩如來,不分貧富貴賤而平等對待,從而不生猜疑,廣度眾生。阿難走過城壕,入城。他仰效世尊儀表,神情嚴肅,加倍注意自己的行為。當時,阿難挨門乞食,依次來到一戶人家,但被摩登伽女的大幻術所迷。此女以從娑毗迦羅傳下來的梵天咒,使阿難迷迷糊糊地走進了淫室。摩登伽女淫亂的撫摩,將要毀掉阿難清淨的戒身。這時,如來已經知道阿難被淫術所纏,他在進齋之後,立即返回住所。波斯匿王、大臣及長者居士知佛有事,便一同隨佛而來,願意聽佛廣說法要。
當此之時,世尊頂上放射著百寶無畏光明,光中出生千葉寶蓮華,有佛的化身結跏趺坐在寶蓮華之上,宣說神咒,並敕命文殊師利帶上咒語前去保護阿難。佛的神咒將惡咒消滅,並將阿難及摩登伽女帶回佛的住所。阿難見到佛陀,頂禮膜拜,悲痛啼泣。他痛恨自己有生以來,一向以多聞自居,未能勤加修學成佛道力,殷切懇請世尊,宣說十方如來修證之法;開示成就菩提覺性、修行止觀和禪那的最基本的方便法門。此時,還有無數百千菩薩及十方諸大阿羅漢、辟支佛等,都願聞佛說,退在一旁,靜心安坐,恭聆世尊的教誨。
原典
佛告阿難:「汝我同氣,情均天倫。當初發心,於我法中,見何勝相,頓舍世間深重恩愛?」阿難白佛:「我見如來三十二相①,勝妙殊絕。形體映徹,猶如琉璃。常自思惟,此相非是欲愛所生,何以故?欲氣粗濁,腥臊交遘,膿血雜亂,不能發生勝淨妙明紫金光聚。是以渴仰,從佛剃落。」
佛言:「善哉!阿難,汝等當知,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生死相續,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淨明體,用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輪轉。汝今欲研無上菩提②,真發明性,應當直心③酬我所問。十方如來,同一道故。出離生死,皆以直心。心言直故,如是乃至終始地位,中間永無諸委曲相。阿難,我今問汝:當汝發心,緣於如來三十二相,將何所見,誰為愛樂?」
阿難白佛言:「世尊,如是愛樂,用我心目。由目觀見如來勝相,心生愛樂。故我發心,願捨生死。」佛告阿難:「如汝所說,真所愛樂,因於心目,若不識知心目所在,則不能得降伏塵勞。譬如國王,為賊所侵,發兵討除。是兵要當知賊所在,使汝流轉,心目為咎。吾今問汝,唯心與目,今何所在?」
阿難白佛言:「世尊,一切世間十種異生④,同將識心居在身內。縱觀如來青蓮華眼,亦在佛面。我今觀此浮根四塵⑤,只在我面。如是識心,實居身內。」佛告阿難:「汝今現坐如來講堂,觀祇陀林,今何所在?」「世尊,此大重閣清淨講堂,在給孤園。今祇陀林,實在堂外。」「阿難,汝今堂中,先何所見?」「世尊,我在堂中,先見如來,次觀大眾,如是外望,方矚林園。」「阿難,汝矚林園,因何有見?」「世尊,此大講堂,戶牖開豁,故我在堂,得遠瞻見。」
注釋
①三十二相:又稱三十二大人相,指佛具有的不同凡俗的三十二種容貌特徵。
②菩提:梵文音譯,意譯曰覺、智,指對佛教真理的覺悟。
③直心:即內心真實,外無虛假。
④十種異生:一般指卵生、胎生、濕生、化生、有色生、無色生、有想生、無想生、非有想生、非無想生十種。
⑤浮根四塵:浮根即眼耳鼻舌諸根,四塵指色香味觸四境。
譯文
佛對阿難說:「你和我是一祖相傳,情誼如同兄弟。當你初入佛門之時,在我的佛法之中到底看到了什麼超乎尋常的美妙東西,使你頓時捨棄人世間深重的恩愛之情?」阿難告訴佛說:「我看到如來三十二種不同凡俗的容貌是那樣的端莊絕妙,簡直讓人不可思議。您的形體金色明透,好像琉璃一樣清澈明淨。我常常暗自尋思,如此相貌絕不會是欲愛所生,為什麼呢?因為欲愛之氣粗俗穢濁。愛欲的交媾充滿腥臊,膿血相雜,絕不能生出如此分明清淨之身,也不會有無數紫色金光聚於佛身。正是這種原因,我仰慕如來,從佛剃髮出家。」
佛說:「善哉!阿難,你們應當知道,一切眾生從無始以來,就處在不間斷的生死流轉之中。這都是因為不知道人的真心是沒有生滅變異的,其本性本是無染著的清淨之體,從而迷著生死有情,產生種種虛妄之想。這種妄想是不真實的,故有輪迴生死之煩惱。你現在想要窮究無上菩提,使真妄分明,就應當毫不隱諱地照實回答我的問題。十方如來同出一道,即解脫生死諸苦皆由來自他們真實而不虛假的直心。正因為心和言都是真實的,所以他們所成就的無上菩提果位的過程中,自始至終沒有任何迂曲不實的態度。阿難,我現在問你,當你心向佛法,是由於看到了如來的三十二相。那麼,你是用什麼去看,而愛慕之想又從何處產生?」
阿難對佛說:「世尊,這樣的愛慕,是用我的心和眼睛去體悟和觀察的,是用眼睛去觀看如來不可思議的形象,而於心中產生愛慕的感情。因此,我發自內心,願意捨棄生死。」佛告訴阿難:「就如同你所說的那樣,真正的愛慕之想是產生於心目之中。但是,如果不知道心目所在,就不能降服塵世的勞苦。譬如國王,當被敵賊侵擾而發兵進行征討時,所派出的兵士必須知道敵賊到底在什麼地方,才能不負使命。同樣,使你在生死苦惱中流轉,完全是心和目引起的過患。我現在問你,心和目現在在哪裡?」
阿難對佛說:「世尊,一切世間凡夫,雖有不同的十種生態,但他們的識心都居於身內。如來縱觀十方的青蓮華眼亦是在佛的臉面之上,我現在觀望塵世的肉眼也只是在我的臉面之上。而能觀的識心也實在是居於自己的身內。」佛告訴阿難:「你現在坐在如來的講堂之中,看祇陀林是在什麼地方?」阿難回答說:「世尊,此大重閣清淨講堂在給孤園中;今祇陀林是在講堂外面。」佛說:「阿難,你現在在講堂中首先看到的是什麼?」阿難答:「世尊,我在講堂中首先看到的是如來,其次是大眾,再依次向外看,才遠遠望見林園。」佛說:「阿難,你矚目林園,是什麼原因使你能夠看到?」阿難答:「世尊,此大講堂,門窗敞開,我因此能在講堂之中遠矚園林。」
原典
爾時,世尊在大眾中,舒金色臂,摩阿難頂,告示阿難及諸大眾:「有三摩提,名大佛頂首楞嚴王,具足萬行,十方如來,一門超出妙莊嚴路。汝今諦聽。」阿難頂禮,伏受慈旨。佛告阿難:「如汝所言,身在講堂,戶牖開豁,遠矚林園。亦有眾生,在此堂中,不見如來,見堂外者?」阿難答言:「世尊,在堂不見如來,能見林泉,無有是處。」「阿難,汝亦如是。汝之心靈,一切明了。若汝現前所明了心,實在身內,爾時先合了知內身。頗有眾生,先見身中,後觀外物,縱不能見心肝脾胃、爪生髮長、筋轉脈搖,誠合明了,如何不知?必不內知,云何知外?是故應知,汝言覺了能知之心,住在身內,無有是處。」
阿難稽首而白佛言:「我聞如來如是法音,悟知我心實居身外。所以者何?譬如燈光,然於室中,是燈必能先照室內,從其室門,後及庭際。一切眾生,不見身中,獨見身外。亦如燈光,居在室外,不能照室。是義必明,將無所惑。同佛了義,得無妄耶。」
佛告阿難:「是諸比丘,適來從我室羅筏城,循乞摶食,歸祇陀林。我已宿齋,汝觀比丘一人食時,諸人飽不?」阿難答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是諸比丘,雖阿羅漢,軀命不同。云何一人,能令眾飽?」
佛告阿難:「若汝覺了知見之心,實在身外,身心相外,自不相干。則心所知,身不能覺;覺在身際,心不能知。我今示汝兜羅綿手①,汝眼見時,心分別不?」阿難答言:「如是,世尊。」佛告阿難:「若相知者,云何在外?是故應知,汝言覺了能知之心,住在身外,無有是處。」
阿難白佛言:「世尊,如佛所言,不見內故,不居身內;身心相知,不相離故,不在身外。我今思惟,知在一處。」佛言:「處今何在?」阿難言:「此了知心,既不知內,而能見外,如我思忖,潛伏根里。猶如有人,取琉璃碗,合其兩眼,雖有物合,而不留礙。彼根隨見,隨即分別。然我覺了能知之心,不見內者,為在根故;分明矚外,無障礙者,潛根內故。」
佛告阿難:「如汝所言,潛根內者,猶如琉璃。彼人當以琉璃籠眼,當見山河,見琉璃不?」「如是,世尊。是人當以琉璃籠眼,實見琉璃。」佛告阿難:「汝心若同琉璃合者,當見山河,何不見眼?若見眼者,眼即同境,不得成隨。若不能見,云何說言此了知心,潛在根內,如琉璃合?是故應知,汝言覺了能知之心,潛伏根里,如琉璃合,無有是處。」
注釋
①兜羅綿手:兜羅綿是古代印度的一種野生綿,十分柔軟,用此比喻佛的手。
譯文
此時,世尊在大眾之中,舒開金色手臂,撫摩阿難的頭頂,向著阿難及諸大眾說:「有三摩提名大佛頂首楞嚴王,它包括了一切修行法門,是十方如來超脫生死,直達極果的莊嚴通途。你現在要仔細來聽。」阿難向佛頂禮,伏身聽受佛的教旨。佛對阿難說:「如同你所說,身在講堂,門窗大開,可以遠望園林。但也有眾生在此堂中竟看不見如來,卻能見到堂外之物,有這樣的事嗎?」阿難回答說:「世尊,在講堂之中看不見如來,卻能看見林泉,這種說法是完全錯誤的。」佛說:「阿難,你就是這樣的。在你的心靈中,一切都很明白。如果你現在的明了之心,實在的是處在身內,那麼,這時你應該清楚地了解你身內的情況,而諸多眾生也應該是首先見到身內的東西,然後才觀看到身外之物。縱然能看見身內的心肝脾胃,指甲的生出,頭髮的生長,筋骨的運轉,血脈的跳動等內身的活動,但心中對此應該清楚地知道,但為什麼不知道呢?如果必定是不能知內,又怎麼能說知外呢!因此應該知道,你所說的覺了能知之心處在身內是完全不對的。」
阿難稽首並對佛說:「我聽到如來這樣的法音,從中悟到我的心實在是處在身外。為什麼呢?譬如燈光在室中點燃,這燈光必能先照室內,通過室門然後再照亮庭院。一切眾生不能看見自己身內之物,而只看見身外之物,這也像燈光那樣,放在室外就不能照亮室中。這個道理必須明白。如果這樣,將不會再有疑惑,因為它與佛所說的了義一致,而不會再有錯誤了。」
佛告訴阿難:「這裡的諸位比丘,剛剛隨我在室羅筏城乞食歸回祇陀林。我今天已經停齋了,你去觀察一下諸比丘,一人進食,大家會飽嗎?」阿難回答說:「不會的,世尊。為什麼?諸位比丘雖然都是阿羅漢,但身軀你是你的,我是我的,怎麼能一人進食,會讓大家都飽呢?」
佛告訴阿難:「如果你的覺了知見之心,真的是在身外,那麼你的身軀和心就相分離,互不相干。心所感知的,身驅自然不能感覺到;而身軀所感覺到的,心當然也不會感知。我現在把我的手給你看,當你的眼睛看到的時候,你的心是否也感覺到了?」阿難回答說:「是的,世尊。」佛告訴阿難:「如果身心都能同時感知,怎麼能說這個心是在身外呢?因此,應該知道,你所說的覺了能知之心處在身外的說法是完全不對的。」
阿難對佛說:「世尊,如你所說,因為心不能知見身內,故心不處在身內;而心所知又不能離開身軀,故心又不處在身外。我想,身與心還是居於一處。」佛說:「你說他們居於一處,這一處在什麼地方?」阿難說:「此了知心,既然不能知身內,而能見到身外,如果依照我的想法,它是潛伏在眼根里。就好像有人取來琉璃碗罩在兩眼之上,兩眼雖然有東西罩著,但並不妨礙眼睛看東西。眼睛隨處所見,心亦隨處分別知見。我認為,覺了能知之心,不能知見身內,其原因在於眼根;而它能清楚地知見身外之物而沒有障礙,是因為它潛居於眼根之中。」
佛告訴阿難:「如同你所說,心潛居於眼根之內就如同琉璃。我要問你,有人把琉璃罩在眼睛上,可以看到山河,能看見琉璃嗎?」阿難說:「是的,世尊。當有人用琉璃罩著眼睛的時候,可以看見琉璃。」佛告訴阿難說:「你的心如果同琉璃合在一起,可以看見山河,為什麼看不見自己的眼睛?如果能看見自己的眼睛,眼睛就成了心分別知見的對象,從而不能與心相合而成知見了。如果看不見眼睛,又怎麼能說此了知心潛藏在眼根之中,而如同與琉璃合呢?因此,應該知道,你所說的覺了能知之心潛伏在眼根里就如同琉璃罩在眼睛上的說法是根本不對的。」
原典
阿難白佛言:「世尊,我今又作如是思惟:是眾生身,腑藏在中,竅穴居外。有藏則暗,有竅則明。今我對佛,開眼見明,名為見外。閉眼見暗,名為見內,是義云何?」佛告阿難:「汝當閉眼見暗之時,此暗境界,為與眼對,為不對眼?若與眼對,暗在眼前,云何成內?若成內者,居暗室中,無日月燈,此室暗中,皆汝焦腑。若不對者,云何成見?若離外見,內對所成,合眼見暗,名為身中。開眼見明,何不見面?若不見面,內對不成。見面若成,此了知心,及與眼根,乃在虛空,何成在內?若在虛空,自非汝體。即應如來今見汝面,亦是汝身。汝眼已知,身合非覺。必汝執言身眼兩覺,應有二知。即汝一身,應成兩佛。是故應知,汝言見暗,名見內者,無有是處。」
阿難言:「我嘗聞佛開示四眾①:由心生故,種種法②生。由法生故,種種心生。我今思惟,即思惟體,實我心性。隨所合處,心則隨有,亦非內外中間三處。」佛告阿難:「汝今說言,由法生故,種種心生,隨所合處。心隨有者,是心無體,則無所合。若無有體而能合者,則十九界③,因七塵④合。是義不然。若有體者,如汝以手自挃其體,汝所知心,為復內出,為從外入?若復內出,還見身中。若從外來,先合見面。」阿難言:「見是其眼,心知非眼。為見非義。」佛言:「若眼能見,汝在室中,門能見不?則諸已死,尚有眼存,應皆見物。若見物者,云何名死?阿難,又汝覺了能知之心,若必有體,為復一體,為有多體?今在汝身,為復遍體,為不遍體?若一體者,則汝以手挃一支時,四支應覺。若咸覺者,挃應無在。若挃有所,則汝一體,自不能成。若多體者,則成多人,何體為汝。若遍體者,同前所挃。若不遍者,當汝觸頭,亦觸其足,頭有所覺,足應無知,今汝不然。是故應知,隨所合處心則隨有,無有是處。」
注釋
①四眾:指出家與未出家的佛教徒,總稱曰四眾弟子,即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
②種種法:法,梵文音譯曰達磨。有兩種意義,一指一切事物和現象,包括物質的、精神的一切現象,如此處所云種種法;一指道理,如佛法。
③十九界:佛教講十八界,即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六塵(色聲香味觸法)、六識(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的總和,如說十九界即虛言也。
④七塵:只有六塵,說七塵就如同說十九界一樣,為不實之辭。
譯文
阿難對佛說:「世尊,我現在又有這樣的想法:每一位眾生之體,腑臟在體內,竅穴居體外。腑臟藏於身內則暗,竅穴居於體外則明。現在,我面對著佛,睜開眼睛即可看見光明,名為見外;合上眼睛看見的只是黑暗,名為見內。這種想法對嗎?」佛告訴阿難:「當你合上眼睛看暗的時候,這種暗的境界與眼睛相對應,還是不相對應?若與眼睛對應,暗就在眼前,怎麼能說成是內呢?如果能說成是內者,你處在暗室之中,沒有日月燈光,此暗室難道都成了你的三焦腑臟嗎?如果不與眼睛相對,怎麼能說成是見?如果離開外見,可以見到身內之暗,那麼合眼所見之暗,就是身中的腑臟。如果合眼能反觀身中腑臟之暗,那麼睜開眼睛所見到的明,就是自己的臉面。如果開眼看不到臉面,那麼合眼也就看不到身內之暗。如果開眼可以見到臉面,此了知心及眼根就處在虛空,如何能成內見。如果處在虛空,自然不是你的身體的部分。如果你堅持見到你臉面的定是你自己,就像如來現在看到你時,如來就不是如來之身,而是你了。既然眼睛離開形體而有知見,那麼離眼之身自然應當沒有知覺。你如果一定堅持說身和眼都有知覺,那麼應該有兩種知覺,即你的一身有兩個形體,應成就兩佛。因此,應該知道你所說的見暗名見內者,也是完全不對的。」
阿難說:「我曾經聽佛開導四眾說:種種法是由心產生的,心的種種思惟變化又是由法產生的。我現在想,思惟之體就是我的心性。心是隨著與法相合而產生知見,並不是處在身內、身外和眼根三處。」佛告訴阿難:「你現在說,心的種種思惟變化是法引起的,心是隨著與法相合而產生知見。如果是這樣的話,這種心是沒有自體的,沒有自體就無所謂相合。如果沒有自體而能夠相合者,就好像十八界外又有第十九界,六塵之外又有第七塵那樣,皆是沒有自體的虛言,怎麼能說有合。這樣的道理是不通的。如果說心有自體,以你自己的手去觸摩你自己的身體,這時,你的知覺之心是從身內出來,還是從身外而入?如果是從身內出,其心就可以反見身中五臟;如果是從外來,就應當先見到自己的臉。」阿難說:「所謂見指的是眼見,心知不是眼見。如果以心知為見,此理不通。」佛說:「假若眼睛能見,你在室內能看見門嗎?許多已死之人,眼睛尚存,應該都能夠看見東西。如果能看見東西,還能說是死嗎?阿難,再說,你的覺了能知之心,如果必定有體,是只有一個體,還是有幾個體?現在在你的身上,心體處在一個地方,還是遍及全身?如果只有一個體,你以手觸摩你的一個肢體時,四肢都應該感覺到。如果都能感覺到的話,那麼手觸摩的那個肢體就無法確定。如果能知道手觸摩的是那個肢體,說明只有一個肢體有感覺,這樣你所說的只有一個體就不能成立。如果有幾個體,一個人只有一個心,幾個心體就有幾個人,哪個心體是你的?如果心體遍及全身,這與只有一個體沒有區別;如果心體處在身上的某一處,當你觸摩頭部,又同時摩腳,當頭部有感覺時,腳就不會有感覺,實際上兩處都有感覺。因此,應該知道,所謂心是隨著與法相合而產生知見的說法也是不對的。」
原典
阿難白佛言:「世尊,我亦聞佛與文殊等諸法王子①談實相②時,世尊亦言:心不在內,亦不在外。如我思惟,內無所見,外不相知,內無知故。在內不成,身心相知,在外非義。今相知故,復內無見,當在中間。」佛言:「汝言中間,中必不迷,非無所在。今汝推中,中何為在?為復在處,為當在身?若在身者,在邊非中,在中同內。若在處者,為有所表,為無所表。無表同無,表則無定。何以故?如人以表,表為中時。東看則西,南觀成北。表體既混,心應雜亂。」
阿難言:「我所說中,非此二種。如世尊言,眼色為緣,生於眼識。眼有分別,色塵無知。識生其中,則為心在。」佛言:「汝心若在根塵之中,此之心體,為復兼二,為不兼二?若兼二者,物體雜亂。物非體知,成敵兩立,云何為中?兼二不成,非知不知,即無體性,中何為相?是故應知,當在中間,無有是處。」
阿難白佛言:「世尊,我昔見佛與大目連、須菩提、富樓那、舍利弗四大弟子,共轉法輪③常言:覺知分別心性,既不在內,亦不在外,不在中間,俱無所在。一切無著,名之為心。則我無著,名為心不?」佛告阿難:「汝言覺知分別心性,俱無在者,世間虛空,水陸飛行諸所物象名為一切。汝不著者,為在為無。無則同於龜毛兔角,云何不著?有不著者,不可名無。無相則無,非無即相。相有則在,云何無著?是故應知,一切無著名覺知心,無有是處。」
注釋
①法王子:法王一般指佛,如《法華經》云:「如來是諸法之王。」法王子一般指菩薩,他們得佛教旨,弘揚佛法而廣度眾生。
②實相:佛教把萬事萬物真實常住的本體稱之為實相,實相也是佛教徒所追求的真理,故涅槃、真諦、無為、真性等皆為實相的異名。
③轉法輪:法輪指佛的教法,意為佛的教法猶如轉輪王的輪寶能摧毀眾生業惑轉入聖道;又喻佛的教法不停滯於一人一處,代代相傳,猶如車輪不停地向前轉動。轉法輪即宣說佛的教法。
譯文
阿難對佛說:「我也曾聽佛與文殊等諸大法王子談論實相時說:心不在身內,也不在身外。我對此的理解是:心不能知道身內臟腑,故在身外。那麼,身與心離,又怎麼能相互感知呢?不能知內,因此不能說在內。而身和心實際上是不可分的,因此在外的說法也與理不通。既然心不可能離開身體,又不能說是在身內,我看處在中間。」佛說:「你說處在中間,中間又在什麼地方,是在身外的一個地方,還是在你的身上?如果在你的身上,是在身體的邊緣處,就不能說是中間;如果在身體的中間,這與說在內又有什麼區別?如果處在身外,是有一個識別的標記,還是沒有這樣的標記?如果沒有這樣的標記,就如同沒有一樣;如果真有這樣的標記,這也是一個不確定的東西。比如以人作標記,當處在中間位置時,從東面看是西,從南面看則是北。這種能作為標記的東西既然是這樣的不確定,其心也一定是沒有確定的位置而處在雜亂之中。」
阿難說:「我所說的中,並不是指身中和身外兩種。如同世尊所說,眼睛看見物體的原因是產生於眼識。眼睛能夠分別物體產生識覺,而外塵物體則是沒有知覺的。識產生於眼睛和物體之間,這就是心的所在。」佛說:「你的心如果在眼根和外界塵境之間,這樣的心體是兼有眼根和塵境二者,還是不兼而有之?如果是兼而有之的話,眼根和塵境就都有知覺,從而使心體和外塵物體相雜而造成混亂。外塵物體無知,而心體有知,知與無知相對立而存在,怎麼能說處在中間呢?如果心體不兼而有之,若不兼根,眼根就不會成為有知之根;若不兼塵,則外界塵境就不是知的物體。離開了眼根和塵境也就沒有了心體的知性,中位也就不存在了。因此,應該說心體在根塵之間也是不對的。」
阿難對佛說:「世尊,過去我曾看到佛與大目連、須菩提、富樓那、舍利弗四大弟子共同討論佛法時常說:人的覺了知見,即識別物體的心體本性既不在內,亦不在外,也不在中,不在任何地方。一切都無所著,即是所謂的心體。那麼,我不執著任何物體,是不是可以稱作心體?」佛告訴阿難:「你說覺知了別心性不在任何地方,實際上,人世間是一片虛空,水中的,陸上的,天上飛的,地上走的,這所有的萬事萬物就是世間的一切。如果如同你所說,心體不執著於如上所述的一切萬物之上,那麼這些物體是有,還是沒有?沒有,就如同龜毛兔角那樣,根本就沒有所著之體,無著又從何談起?如果存在著不著的物體,就不能說無著。沒有外界的現象世界,就是沒有執著的物體;如果有不執著的物體,就是有外界的現象世界存在。有現象世界存在,就不能說無著。因此,應該知道,一切都無所著是覺了知心的說法是完全不對的。」
原典
爾時,阿難在大眾中,即從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我是如來最小之弟,蒙佛慈愛,雖今出家,猶恃憐,所以多聞,未得無漏。不能折伏娑毗羅咒,為彼所轉,溺於淫舍,當由不知真際所詣。唯願世尊,大慈哀憫,開示我等奢摩他路,今諸闡提①,隳彌戾車②。」作是語已,五體投地。及諸大眾,傾渴翹佇,欽聞示誨。
爾時,世尊從其面門放種種光。其光晃耀,如百千日。普佛世界,六種震動③。如是十方微塵國土,一時開見。佛之威神,令諸世界合成一界。其世界中,所有一切諸大菩薩,皆住本國,合掌承聽。
佛告阿難:「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種種顛倒,業種④自然,如惡叉聚⑤。諸修行人,不能得成無上菩提,乃至別成聲聞⑥緣覺,及成外道⑦、諸天魔⑧王及魔眷屬。皆由不知二種根本,錯亂修習。猶如煮沙,欲成嘉饌。縱經塵劫,終不能得。
「云何二種?阿難,一者無始生死根本。則汝今者,與諸眾生,用攀緣心⑨為自性⑩者。二者無始菩提涅槃元清淨體。則汝今者識精元明,能生諸緣⑾,緣所遺者。由諸眾生,遺此本明,雖終日行,而不自覺,枉入諸趣⑿。阿難,汝今欲知奢摩他路,願出生死。今復問汝。」
實時,如來舉金色臂,屈五輪指⒀,語阿難言:「汝今見不?」阿難言:「見。」佛言:「汝何所見?」阿難言:「我見如來舉臂屈指為光明拳,耀我心目。」佛言:「汝將誰見?」阿難言:「我與大眾同將眼見。」佛告阿難:「汝今答我,如來屈指為光明拳,耀汝心目。汝目可見,以何為心,當我拳耀?」阿難言:「如來現今征心所在,而我以心推窮尋逐,即能推者,我將為心。」佛言:「咄!阿難,此非汝心。」阿難矍然,避座合掌,起立白佛:「此非我心,當名何等?」佛告阿難:「此是前塵⒁虛妄相想,惑汝真性。由汝無始至於今生,認賊⒂為子,失汝元常,故受輪轉⒃。」
注釋
①闡提:一闡提之略。有兩種意義,一指斷了善根的眾生,一指無信之人。這兩種人都不能成佛。但《涅槃經》提出一切眾生悉有佛性的觀點,即闡提之人也可成佛。
②彌戾車:梵文音譯,又譯作蜜利車,意譯作垢濁種、惡見,或樂垢穢之人。
③六種震動:佛教把大地的震動分為六種,有為動六時,為動六方,為動六相之說。六相者即動、踴、震、起、吼、擊。
④業種:業,梵文音譯羯磨的意譯。佛教把人的行為,包括思想活動稱之為業,區分為身、口、意三種,稱三業。人的行為即業,不會因為行為的終結而消失,它將得到報應,即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種行為的積累所造成的報應之因,稱業因,也叫業種。
⑤惡叉聚:惡叉,樹名。其樹果實落地,多聚於一處。此處比喻惑業苦等種種顛倒同時具足。
⑥聲聞:佛教三乘之一,指從佛聞聲而得道者。這種修行者只有在親自聽到佛的教導時,才能理解和接受佛的道理。他們以修學四諦為主,以自身解脫為目的,以阿羅漢為最高道果。
⑦外道:指佛教以外的其他宗教派別。在釋迦牟尼佛時代有六師外道及所謂九十六種外道之說。
⑧天魔:天,指佛教所講五趣之一的天趣,是有情眾生的最高一級;魔,梵文音譯魔羅的略稱。佛教把一切破壞修行,擾亂身心,障礙佛法的人和事稱之為魔。
⑨攀緣心:緣,指人的心識對外境的作用,如眼見色,耳聞聲等。攀緣心即攀緣事物之心。
⑩自性:眾生本有的成佛的本性,與佛性同。
⑾諸緣:指人的心識所能分別的一切物質和精神的現象。
⑿諸趣:趣,所往之意,即眾生因各自的業因所得到的果報,所謂「因能向果,果為因趣,故名為趣」。諸趣即眾生所得到的各種果報,一般稱五趣,指天、人、畜生、餓鬼、地獄,再加上阿修羅為六趣,又稱六道。
⒀五輪指:說佛的指端有千輻輪紋。
⒁前塵:指妄心所現的塵境。
⒂賊:佛教把六塵稱為六賊。
⒃輪轉:指六道輪迴,即眾生各依自己的善惡業因在六道中生死交替,有如車輪旋轉不停。
譯文
當此之時,在大眾中的阿難,從座位上站起來,偏袒著右肩,以右膝著地,合掌向佛禮拜,並對佛說:「我是如來最年幼的弟弟,因蒙受到佛的慈心愛護,雖然現在出家了,仍然恃佛之憐愛而嬌慣自己,所以雖以多聞著稱,卻未能得到解脫苦惱的無漏之法,不能破除娑毗羅咒而為其所制,幾乎沉溺於淫舍之中。這是不知道真心實際所在而造成的。唯願世尊發大慈哀憫之心,向我們開示真心所在的止觀之路,以使一切斷善根之人毀滅邪見,識佛正法。」阿難說完這些話之後,五體投地。而在座的大眾也都傾心渴求,翹首佇望,以欽佩和敬仰的心情,期待著佛的教誨。
此時,世尊從他的面門中放射出種種佛光。其光閃耀,如同幾百幾千個太陽,使整個佛的神力所達到的世界發出六種震動,而這整個的十方世界也在同一時間展現出來,佛無比的神威使十方世界頓然合成一界。在這個十方世界中的一切菩薩們,此時皆在自己所在的國土中,合掌恭聽佛的教誨。
佛告訴阿難:「一切眾生,從無始以來,就為種種虛妄顛倒的事理所迷惑,不知如何修行,從而使生死諸苦越積越深,形成自然種子,子子相生,沒有中斷。這就如同惡叉樹上的果實落地,粒粒相連。因此,許多修行之人,不能成就最高的菩提覺性,而另外成就了聲聞、緣覺二乘道果,甚至離開了佛的正法而心游於外道,成為諸天魔王以及他們的親眷。這都是因為不知道真心和妄心這兩種修行的根本所在,而以妄修視為真修的緣故。這就如同煮沙子而想變成美味佳饌一樣,縱然經歷塵沙劫而最終難成。
「什麼是真心和妄心這兩種修行的根本所在呢?阿難,一者是眾生無始以來生死流轉的根本,也就是現在你及所有眾生以眼耳等六根攀附外在所聞見覺知的塵境而產生的妄心,都認為是獨立實在的本性。其二是菩提涅槃的原本清淨之體,也就是你現在本就具有的,本來自明的,能夠識別一切的精妙的本心。此心最極微細,不生不滅,能生諸塵識,而又為諸識所不能自見的原明心體。許多眾生由於不識自身本來自明的心體,所以終日修行而不能自悟,從而枉受六道輪迴之苦。阿難,你現在想知道修行止觀之路,盼望脫離生死諸苦,我現在再問你。」
這時,如來舉起他金色的手臂,把有千輻輪紋的五指彎曲成拳狀,然後對阿難說:「你現在看見了沒有?」阿難說:「看見了。」佛說:「你看見了什麼?」阿難說:「我看見如來舉起手臂,再把五指彎曲成大放光明的拳頭,以照耀我的心目。」佛說:「你是用什麼看見的?」阿難說:「我和大家都是用眼睛看見的。」佛對阿難說:「你剛才回答我說:是如來彎曲五指而成有光明的拳頭,以照耀你的心目。你的眼睛是可以看見的,但是當我的拳頭照耀你的時候,你的心又在哪裡呢?」阿難說:「如來現在追問我的心在哪裡?現在,我用我的心進行推理和研究,或者觀察和區分事物。因此,我認為這能推理的就是我的心體。」佛說:「咄!阿難,你所說的心不是你的心。」阿難驚愕地離開座位,合掌起立而對佛說:「這不是我的心,應該叫它什麼?」佛告訴阿難:「這是你的妄識所顯現的六塵的虛假的妄相。是它們迷惑你的真性,使你從無始以來到今日,認賊為子,而使本來的原明真心隱沒,把妄想認為是真心之體,從而遭受輪迴之苦。」
原典
阿難白佛言:「世尊,我佛寵弟,心愛佛故,令我出家。我心何獨供養如來,乃至遍歷恆沙國土,承事諸佛及善知識①,發大勇猛,行諸一切難行法事,皆用此心。縱令謗法,永退善根②,亦用此心。若此發明不是心者,我乃無心,同諸土木。離此覺知,更無所有。云何如來,說此非心?我實驚怖,兼此大眾,無不疑惑。唯垂大悲,開示未悟。」
爾時,世尊開示阿難及諸大眾,欲令心入無生法忍③。於師子座,摩阿難頂,而告之說:「如來常說,諸法所生,唯心所現。一切因果,世界微塵,因心成體。阿難,若諸世界一切所有,其中乃至草葉縷結,詰其根元,咸有體性。縱令虛空,亦有名貌。何況清淨妙淨明心,性一切心,而自無體。若汝執吝,分別覺觀,所了知性,必為心者,此心即應離諸一切色香味觸諸塵事業,別有全性。
如汝今者承聽我法,此則因聲而有分別。縱滅一切見聞覺知,內守幽閒,猶為法塵④分別影事⑤。我非敕汝,執為非心。但汝於心微細揣摩,若離前塵有分別性,即真汝心。若分別性離塵無體,斯則前塵分別影事。塵非常住,若變滅時,此心則同龜毛兔角。則汝法身,同於斷滅,其誰修證無生法忍?」
即時,阿難與諸大眾,默然自失。佛告阿難:「世間一切諸修學人,現前雖成九次第定⑥,不得漏盡成阿羅漢。皆由執此生死妄想,誤為真實。是故,汝今雖得多聞,不成聖果。」
注釋
①善知識:能教導眾生遠離十惡,修行十善者,所謂「聞名為知,見形為識,使人益我菩提之道,名善知識」(《法華文句》語)。
②善根:身口意三業之善,固不可拔,謂之善根;又善能生妙果,生余善,故謂之根。善根者,即不貪、不恚、不痴,一切善法由此而生。
③無生法忍:略雲無生忍。忍者,忍耐,安忍;無生,即諸法不生不滅之實相。修行者深悟諸法不生不滅之理,心智寂滅,不為任何生滅法所動,謂之無生法忍。得此無生法者,不起不作諸種行業。
④法塵:與六根之一的意根相對的塵境,即意識所緣諸法。在十二處中稱法處,在十八界中稱法界。
⑤影事:六塵並非真實的存在,虛幻如影,故稱前塵影事。
⑥九次第定:指色界之四禪和無色界之四無色定及滅受想定等九種禪定。以不雜他心,依次自一定入於他定,故稱次第定,意為次第無間所修之九種定。
譯文
阿難對佛說:「世尊,我是佛所寵愛的兄弟,心中充滿對佛的熱愛,所以我才出家。我的心何只是唯獨供養如來,當我走遍無數國家,去奉事十方諸佛以及善知識,用無比的勇猛去作一切困難的弘揚佛法之事時,也都是這種心支配的。既便是我真的誹謗佛法,永遠的斷盡善根,也是這個心支配的結果。如果我的這些行為不是我的心支配的,我就是一個沒有心的人,就如同土木一樣。我離開這種覺知之心,就再沒有其他的心可得了。如來您為什麼說此心不是我的心?我對此實在感到驚奇和恐怖!在坐的大眾也無不對此感到困惑不解。唯願如來,以大慈大悲之心,開導尚未醒悟的我們大家。」
此時,世尊開示阿難以及在坐的大眾,欲使他們獲得無生法忍,即遠離生死諸苦,獲得常住不滅的本妙真心。於是,如來在師子座上撫摩阿難的頭頂,並告訴他說:「如來常說,世間萬物的產生都是心的變化;一切由因緣所產生的萬事萬物,大至世界,小至微塵,都是依真心而成自體。阿難,如果十方世界的一切存在,其中包括草葉麻絲之類,追求其根源,都有體性,即便是虛空亦有其名稱和相貌,更何況清淨妙靜的原明真心。一切萬事萬物都是真心所顯現的影像,豈能沒有自體。如果你堅持認為分別物類、推究事理的所了知性一定就是真心,那麼,此心就應脫離一切色香味觸諸塵所成就的事物和行業,獨自有一個完整的體性。
比如,如同你今天這樣恭敬地聽我說法,這是依據我的聲音使你產生感知。假若熄滅一切見聞覺知,而使內心處在寂滅的狀態之下,這仍然是六塵中意識所顯現的一種虛幻的存在。我不是一定要你承認覺了知性不是真心,但你要在心中仔細地琢磨一下,如果離開了眼前的六塵而存在覺了知性,我就承認那是你的真心。如果你的覺了知性,離開了六塵外境就不復存在,就是說,眼前所顯現的六塵境地是心識所變現的虛幻的存在。六塵是處在生滅變化之中,當它們處在壞滅之時,此覺了知性也就隨著外境的滅亡而不復存在。這就如同龜毛兔角一樣,皮之不存,毛將安附。你的有生滅的生身,同樣是處在生滅變化之中,如果你堅持你的覺了知性是常住真心,如果此心消滅了,你持何身修習無生法忍?」
是時,阿難與在坐的大眾都知道自己所持的觀點是錯誤的,個個默然無語。佛進而對阿難說:「世間一切修學之人,雖然成就了九次第定,即斷滅了一切心識,但不能解脫煩惱,證成阿羅漢果。這都是因為堅持此生死之身所成妄想是真實的,而不辨真妄。正因為如此,你現在雖知道的很多,卻不能成就聖果。」
原典
阿難聞已,重複悲淚,五體投地,長跪合掌,而白佛言:「自我從佛發心出家,恃佛威神。常自思惟,無勞我修,將謂如來,惠我三昧。不知身心本不相代,失我本心。雖身出家,心不入道。譬如窮子,舍父①逃逝。今日乃知,雖有多聞,若不修行,與不聞等。如人說食,終不能飽。世尊,我等今者,二障所纏,良由不知寂常心性。唯願如來,哀憫窮露,發妙明心,開我道眼。」
即時如來,從胸卍②字湧出寶光。其光晃昱,有百千色,十方微塵,普佛世界,一時周遍。遍灌十方所有寶剎諸如來頂,旋至阿難及諸大眾。
告阿難言:「吾今為汝建大法幢③,亦令十方一切眾生獲妙微密性淨明心,得清淨眼④。
阿難,汝先答我見光明拳。此拳光明,因何所有,云何成拳,汝將誰見?」阿難言:「由佛全體閻浮檀金⑤,艷如寶山,清淨所生,故有光明。我實眼觀,五輪指端屈握示人,故有拳相。」
佛告阿難:「如來今日實言告汝,諸有智者,要以譬喻而得開悟。阿難,譬如我拳,若無我手,不成我拳。若無汝眼,不成汝見。以汝眼根,例我拳理,其義均不?」阿難言:「唯然。世尊,既無我眼,不成我見。以我眼根,例如來拳,事義相類。」
佛告阿難:「汝言相類,是義不然。何以故?如無手人,拳畢竟滅。彼無眼者,非見全無。所以者何?汝試於途,詢問盲人,汝何所見。彼諸盲人必來答汝:『我今眼前,唯見黑暗,更無他矚。』以是義觀,前塵自暗,見何虧損?」阿難言:「諸盲眼前,唯睹黑暗,云何成見?」
佛告阿難:「諸盲無眼,唯觀黑暗,與有眼人處於暗室。二黑有別,為無有別?」「如是。世尊,此暗中人,與彼群盲,二黑校量,曾無有異。」
「阿難,若無眼人,全見前黑,忽得眼光,還於前塵見種種色,名眼見者。彼暗中人,全見前黑,忽獲燈光,亦於前塵見種種色,應名燈見。若燈見者,燈能有見,自不名燈。又則燈觀,何關汝事?是故當知,燈能顯色。如是見者,是眼非燈,眼能顯色。如是見性,是心非眼。」
阿難雖復得聞是言,與諸大眾口已默然,心未開悟,猶冀如來慈音宣示,合掌清心,佇佛悲誨。
注釋
①窮子舍父:這是一個比喻,是說一個富家子,因幼稚而離家出走,結果受盡煎熬。其父為了教育其子,逐步改變他的處境,使其去掉劣根,認識自己的本來面目。
②胸卍字:卍字是佛的三十二相之一,居於佛的胸前。梵文音譯曰阿悉底迦,意曰有樂,是吉祥勝德之相。
③大法幢:幢,此幡為旗,是用絲帛製作的,用高竿懸起的莊嚴飾物。法幢,比喻妙法高聳,如幢高懸。
④清淨眼:又稱清淨法眼,佛教所講五眼之一。五眼即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法眼是眾菩薩所具有的,為普度眾生而照見一切法門的智慧眼。
⑤閻浮檀金:閻浮為樹名,檀為河,即閻浮林中有河,其河下有金,稱閻浮檀金。
譯文
阿難聽後,再次悲痛淚流。他五體投地,長跪合掌而對佛說:「自從我跟隨佛誠心出家以來,常常自己在想,以為有佛的神威,何苦勞我自己去苦苦修行呢!如來一定會恩賜我成就佛智的三昧定力。豈不知身心本來是不能相互替代的。如果持妄心而失去真心,雖然出家為僧,身受佛戒,但心還是沒有入道。就譬如離開父親而受窮苦的遊子那樣,不識真心而趨向邪妄。今天我才認識到,我雖然親在佛的身旁,知道的很多,但如果不勤加修行,就等於什麼也沒有聽到;就如同聽別人談論吃飯一樣,自己終究是不會飽的。世尊,我以及大眾現在被煩惱和所知這兩種障礙所糾纏,而不能悟知寂靜常住的心性,唯願如來憐憫我們這些既無功德又缺少慈愛的人吧!啟發我們的智慧使真妄顯現的妙明之心,明亮我們的抉擇分明的有道之眼。」
此時,如來從胸前卍字相中放射出寶光,其光有百千種色彩,比日月還要明亮,一時照遍了十方諸佛世界的一切微塵,洞徹十方一切佛剎的所有的如來頂,不久又照射著阿難以及在座的大眾。
佛告訴阿難說:「我現在為你建立顯示根本智性的大法幢,同時要使十方一切眾生都能獲得本來寂靜而無形聲的微妙密性和不曾污染了的本覺明心,以及遠離生死諸塵,稱理而周遍一切的清淨眼。阿難,你先前回答我說:見了我的光明拳。我問你,此拳頭為什麼會有光明,拳頭又是怎樣形成的,你又看到了什麼?」阿難說:「佛全身上下的閻浮檀金放射著金黃色的光焰,像一座寶山,是清淨所生,因此而有光明。此光明我是用眼睛看到的。您把您的五輪手指彎曲後又握在一起給我們大家看,因而才有了您的拳頭的相。」
佛告訴阿難:「如來今天實話告訴你吧!許多有智慧的人是要以譬喻才能使他們開悟的。阿難,譬如我的拳頭,如果沒有我的手,就不會有我的拳頭。如果沒有你的眼睛,就不會有你的所見。以你的眼根與塵境的關係比喻我的拳頭的形成,這兩者的意義能夠等同嗎?」阿難說:「可以的,世尊,既然沒有我的眼睛,就不會形成我的所見。以我的眼根,比例如來的拳頭,兩件事的意義有類似的地方。」
佛對阿難說:「你言說其意義相類似,其實不然,為什麼?比如沒有手的人,他的拳頭也就根本不存在了;而那些沒有眼睛的人,並不是什麼也看不見。為什麼這樣說呢?你試著在馬路上問一問盲人:『你看見了什麼?』這些盲人一定會回答你說:『我現在眼前唯一看到的是黑暗,此外再沒有看見什麼東西。』從這個意義上說,眼前的塵境是自暗,見暗亦是見,對於見來說並沒有損傷。」阿難說:「盲人們的眼前,只見到一片黑暗,何以能說成見?」
佛對阿難說:「盲人們沒有了眼睛,只能看見黑暗,這與有眼睛的人,在暗室中所見到的一片黑暗,這兩種黑暗有區別,還是沒有區別?」阿難回答說:「是這樣的,世尊,處在暗室中的人,與那些盲人所見到的黑暗相比較,確實沒有什麼不同。」
佛說:「阿難,如果盲人見到的完全是一片黑暗,忽然,眼睛復又明亮,重新見到了外界的形形色色的東西,這就叫做眼見。而處在暗室中的那些人,眼前的一切也是一片黑暗,忽然,獲得燈光,而見到眼前形形色色的東西,這應當稱其為燈見。如果稱作燈見,燈就應該有見。這樣,燈也就不能稱做燈了。再說,如果是燈在觀見,與你又有什麼關係?因此,應當知道,燈只能照見物體,如果說有見,那是眼睛而不是燈。而眼睛也只是顯現物體,具有見這種體性的是心,並不是眼睛。」
阿難聽到世尊的這些話,與在座的大眾無言以對而默默思索,但其心並沒有開悟,仍然希望如來進一步宣講慈音。因此,他們個個合掌靜心,等待著佛的教誨。
原典
爾時,世尊舒兜羅綿網相光手,開五輪指,誨敕阿難及諸大眾:「我初成道,於鹿園中,為阿若多五比丘①等,及汝四眾言:一切眾生不成菩提及阿羅漢,皆由客塵②煩惱所誤。汝等當時因何開悟,今成聖果?」時,陳那起立白佛:「我今長老③,於大眾中,獨得解名。因悟客塵二字成果。世尊,譬如行客,投寄旅亭,或宿或食。食宿事畢,俶④裝前途,不遑安住。若實主人,自無攸往。如是思惟,不住名客,住名主人。以不住者,名為客義。又如新霽,清暘升天,光入隙中,發明空中諸有塵相。塵質搖動,虛空寂然。如是思惟,澄寂名空,搖動名塵。以搖動者,名為塵義。」佛言:「如是。」
即時,如來於大眾中屈五輪指,屈已復開,開已又屈。謂阿難言:「汝今何見?」阿難言:「我見如來百寶輪掌,眾中開合。」佛告阿難:「汝見我手眾中開合,為是我手有開有合,為復汝見有開有合?」阿難言:「世尊,寶手眾中開合,我見如來手自開合,非我見性有開有合。」佛言:「誰動誰靜?」阿難言:「佛手不住,而我見性尚無有靜,誰為無住。」佛言:「如是。」
如來於是從輪掌中飛一寶光在阿難右,實時阿難回首右盼。又放一光在阿難左,阿難又則回首左盼。佛告阿難:「汝頭今日何因搖動?」阿難言:「我見如來出妙寶光來我左右,故左右觀,頭自搖動。」「阿難,汝盼佛光左右動頭,為汝頭動,為復見動?」「世尊,我頭自動。而我見性尚無有止,誰為搖動?」佛言:「如是。」
於是如來普告大眾:「若復眾生,以搖動者名之為塵,以不住者名之為客。汝觀阿難,頭自動搖,見無所動。又汝觀我,手自開合,見無舒捲,云何汝今以動為身,以動為境?從始洎終,念念生滅。遺失真性,顛倒行事。性心失真,認物為己,輪迴是中,自取流轉。」
注釋
①阿若多五比丘:阿若多,全稱曰阿若多陳那;五比丘,指包括阿若多陳那在內的,釋迦牟尼佛成道後最初所度的五位弟子,其他四位的名字是,鞞、拔提、十力迦葉、摩利拘利。
②客塵:是對煩惱的形容。心本清淨,無有塵垢,因心迷而生煩惱。煩惱於心而為客塵。
③長老:比丘中的德高年長的。
④俶:開始意。
譯文
這時,世尊舒展其像兜羅綿網那樣厚實而柔軟的大手,伸開有著光輪的五指,向阿難及在座的大眾宣說道:「我最初成道之時,在鹿野園中,對阿若多等五比丘及你等四眾弟子說:一切眾生不能成就菩提覺性和阿羅漢果,都是由於被客塵煩惱所誤。你們當時是因為什麼而開悟的,並成就了今天的聖果?」這時,陳那從座位上站起來並對佛說:「我現在已經成為長老,在眾弟子中以最早理解佛的教法而獨得『解』名。我是因為解悟了『客塵』二字而成聖果的。世尊,譬如一外出的旅客,投宿在一家旅店之中,食宿以後,又整裝去往他方,而不會安心地住了下來。如果是旅店的主人,自然不會這樣。我是這樣想的:不住者名為客人,而常住者名為主人,以不常住者名為客義。又如雨過天晴,清新的太陽升起,陽光從空隙中進入室內。從進入室內的光線中,看到虛空中有許多塵粒。塵粒在光線中晃動,而虛空則寂然不動。我是這樣想的,寂然不動的名空,而在光線中搖動的名塵,以搖動者名為塵義。」佛說:「是這樣的。」
就在此時,如來在大眾之中,先彎曲他有著光輪的五指,然後再伸開;伸開之後又再次彎曲,之後對阿難說:「你現在看見了什麼?」阿難說:「我看見如來有著百寶光輪的手,在大眾中開合。」佛對阿難說:「你看見我的手在大眾中開合,是我的手有開有合,還是你的見有開有合?」阿難回答說:「世尊,是您的寶手在大眾中開合,並不是我的有見之性有開有合。」佛說:「是誰在動,誰又是處在靜中?」阿難說:「佛的手在動,而我的能見之性是從來不動的,根本說不上處在靜中,何言動與不動?」佛說:「是這樣的。」
於是,如來從輪掌中放射出一束寶光,照射在阿難的右方,阿難轉過頭向右看;如來又射出一束寶光在阿難的左方,而阿難又把頭轉向左看。佛對阿難說:「你的頭今天為什麼來回搖動?」阿難說:「我看見如來放射出妙寶之光照射在我的左右,所以我左右觀望,頭也就隨之搖動。」佛說:「阿難,你為了看見佛光,而使頭左右搖動,是你的頭動,還是你的見動?」阿難說:「世尊,我的頭是自己在動,而我的能見之性從來都不曾停止,更談不上有誰來搖動它了。」佛說:「是這樣的。」
於是,如來對在座的所有的人說:「譬如還有眾生把搖動的叫做塵,把不常住的名之為客。你們都看見了,阿難的頭是自己在搖動,而他的見並沒有動。你們也看見了,我的手是自己在開在合,而見並沒有舒開捲起之性。你們為什麼今天說,以動搖的身,以動搖的為塵境呢?你們從有生以來以至今日,都在念念不忘有生有滅的身境妄相,從而遺失了真常的妙性而不辨真妄,以至所行之事一一顛倒。既然失去真常妙性,所以把塵境識為真身,由此陷入輪迴之中,不得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