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嚴經選譯 · 題解
楞嚴經的傳譯
《大佛頂如來密因修證了義諸菩薩萬行首楞嚴經》略稱曰《楞嚴經》,又稱《首楞嚴經》、《大佛頂首楞嚴經》等。
此經是在我國唐代中葉譯出並開始流行的。我國唐代著名的佛經目錄學家智升,在其所著《開元釋教錄》和《續古今譯經圖記》中都記載了此經。在智升的記載中稱:此經是唐中宗神龍元年(公元七○五年)五月,由中印度沙門般剌蜜帝在廣州制旨道場誦出,烏萇國沙門彌伽釋迦譯語,唐代名臣房融筆受,沙門懷迪證譯。稍晚,唐德宗貞元年間(貞元十六年,即公元八○○年),釋元照所撰《貞元新定釋教目錄》也收錄了此經,其說明文字與《開元釋教錄》基本一致。此後,自北宋初年雕刊我國第一部漢文佛教大藏經《開寶藏》起,一直到清朝雍正、乾隆年間雕印《龍藏》《楞嚴經》均作為「正藏」的內容,被歷代所刊行的一切版本的大藏經所收錄,無一例外。《楞嚴經》自唐代中葉至清朝前期的一千餘年間,經過不知多少佛經目錄學家和學者的考察、鑑別之後,被作為佛教的重要典籍收錄在佛門最具權威的佛典全集《大藏經》中,這對於它的可靠性,或者說真實性來說,應該是不成問題的。
《楞嚴經》譯出之後即對我國佛教的發展產生廣泛的影響。對此,我國近代名僧太虛,在其所著《大佛頂首楞嚴經攝論》一書中曾說:「本經于震旦人根,有深因緣,未至而天台殷勤拜求;已度,則歷代廣共弘揚。」我國當代著名的佛教學者呂澂也稱:「賢家據以解緣起,台家引以說止觀,禪者援以證頓超,密宗又取以通顯教。宋明以來,釋子談空,儒者闢佛,蓋無不涉及《楞嚴》也。」(《楞嚴百偽》) ①正因為如此,自唐末五代至於明清,註疏《楞嚴經》的著作不可勝記,僅明末清初的著名學者錢謙益所著《楞嚴蒙抄》一書所錄就有四十多種②,如果加上清代迄今則注家著述將在六十種以上,這在諸多大乘經中是極為少見的。值得特別指出的是,在明代後期,作為佛門四大家的憨山德清、紫柏真可、蓮池袾宏、藕益智旭,競相註疏《楞嚴經》,極力推崇《楞嚴經》③。其影響之大,使《楞嚴》一經成為而後佛家修行的主要依據。《楞嚴經》與《金剛經》《心經》等家喻戶曉的大乘著名經典一樣,是佛門弟子必讀的重要功課。同時,《楞嚴經》又以「聖言辭義雙妙,首尾照應,脈絡貫通」④而受到文人墨客的青睞,被視為佛教文獻中的文學瑰寶⑤。
楞嚴經的真偽之爭
《楞嚴經》作為一部「教內人奉為至寶」⑥的佛教經典,在它問世之後即引起一場是真經還是偽經的爭論。這場爭論可以說持續了近千年,至今仍然沒有得出一致肯定的結論。
關於《楞嚴經》是偽經的議論,在唐代就已有之。唐時,一位日本僧人玄睿在其所著的《大乘三論大義鈔》中曾說:「此經在唐代就流傳日本,並引起『眾師競爭』。後遣德清法師等到中國考察,從唐居士法詳口中得知:『大佛頂經是房融偽造,非真佛經也。智升未詳,繆編正錄』。」(此書見《大日本佛教全書》第七十五冊)另一位日本僧人戒明,是在唐代宗大曆年間入唐的,他也曾聞知關於《楞嚴經》是偽經的各種議論⑦。時至宋元時代,註疏《楞嚴經》則已蔚然成風,其中以宋釋子璇的《首楞嚴義疏注經》、釋咸輝的《首楞嚴經義海》及元釋惟則的《大佛頂首楞嚴經會解》最為著稱於世。此外,一些宋代宰相如王安石、張無盡等也深契佛學「疏解首楞」⑧。然而,關於《楞嚴經》的真偽之爭並沒有平息,甚至因有異議而出現「刪修楞嚴」之事,使「全經面目,抹殺殆盡」⑨。至明朝,在宋元之風的影響下,《楞嚴經》在中國佛教中的影響進一步擴大,《楞嚴經》所遭遇的命運也好一些,信之者多,而疑偽者少。特別是明朝萬曆以後,在四大名僧的提倡下,《楞嚴經》在佛門中的地位突然增高。只是到了清朝末年,以至民國以來,論說《楞嚴經》為偽經的議論才又再度多了起來,其論說最激烈者莫過於近代著名政治家兼學者的梁啓超和呂澂二師。梁啓超在《古書真偽及其年代》一書中說:「《楞嚴經》可笑思想更多,充滿了長生神仙的荒誕話頭,顯然是受道教的暗示,剽竊佛教的皮毛而成。……真正的佛經,並沒有《楞嚴經》一類的話,可知《楞嚴經》一書是假書。」⑩而呂澂先生則認為《楞嚴經》是「集偽說之大成,蓋以文辭纖巧,釋義模稜,與此土民性喜鶩虛浮者適合」(《楞嚴百偽》),並提出了《楞嚴經》為偽經的一百零一條證據。
認為《楞嚴經》為偽經者的主要論點可歸納為如下幾點:
1.關於譯經者的許多疑點:
(1)《開元釋教錄》和《續古今譯經圖記》同出智升之手,但《開元釋教錄》記載此經的譯者是「沙門釋懷迪」,「因游廣府遇一梵僧(未得其名),齎梵經一夾,請共譯之,勒成十卷,即《大佛頂萬行首楞嚴經》」;而《續古今譯經圖記》則標明此經是中印度沙門般剌蜜帝主譯,彌伽釋迦譯語,房融筆受,懷迪證譯。同出一人之手,但說法很不一致。
(2)關於房融筆受《楞嚴經》,這不僅為智升所記,自五代以來的諸多佛教史書及地方史志又一再肯定此事。又如《南漢春秋》卷九載五代人林衢題廣州光孝寺詩中,有「無客不觀丞相硯,有人曾悟祖師幡」的詩句。此處所云丞相硯,即房融筆受《楞嚴經》時所用的大硯;在《東坡後集》中載蘇軾《書柳子厚大鑒禪師碑後》一文,文中亦有「大乘諸經至《楞嚴》則委曲精盡,勝妙獨出,以房融筆受故也」等⑾。持《楞嚴經》為偽經觀點者則認為:房融是在神龍元年二月被流放高州(今廣東省高縣)。京師長安距廣東數千里,房融於是年五月到達廣州並筆受《楞嚴經》是不可能的。
(3)關於懷迪參加譯經的記載,在時間上亦有矛盾。《開元釋教錄》的記載是:「往者三藏菩提流志譯《寶積經》,遠召迪來,以充證義。所為事畢,還歸故鄉。後因游廣府遇一梵僧……」這一記載表明,懷迪先參加《大寶積經》的翻譯,之後才來到廣州與梵僧共譯《楞嚴經》。而同是《開元釋教錄》載:《大寶積經》「始乎神龍二年丙午創筵,迄於玄宗先天二年癸丑」。先天二年(公元七一三年)晚神龍元年(公元七○五年)八年,如何言其在先呢?
(4)關於印度沙門般剌蜜帝亦認為是偽托的人物,原因是此人來去匆匆,事跡不詳。
2.此經經名下有一小注⑿云:「一名中印度那爛陀大道場經,於灌頂部錄出別行。」持偽經論者認為,此注系抄襲《陀羅尼集經序》中「從金剛大道場出」一語;其次,《楞嚴經》全經內容根本與「灌頂部」經無關。
3.《楞嚴經》提出了一些與常見佛經中所講論的佛教基本理論不相符合的概念,如十二類生,三疊流,七大、七趣等。
4.經文內容中有許多是抄襲來的。提到被抄襲的經名有《首楞嚴三昧經》《摩登女經》《楞伽經》《大乘起信論》《菩薩瓔珞本業經》、《瑜伽師地論》等。
5.經文中有許多與理不通和杜撰的內容。提出證據最多者就是呂澂先生的《楞嚴百偽》等。
自唐至今所云《楞嚴經》為偽經的主要論點,大體不出上述的五個方面,這五個方面又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是關於譯者的諸多疑點;一類是關於經文內容的種種疑問。
然而,對於這兩類問題,持真經論者則更有一番不同的看法。他們認為這些疑問也僅僅是一些疑問;或者是擇取了經文中片言隻語的一種片面的分析,「未見公允」⒀。就連基本持偽經說的佛教學者也認為「楞嚴經偽造,誰也拿不出真憑實據」⒁。比如譯者中的房融筆受一事,雖然提出了一些疑點,但五代以來卻一再為「方內外人士所艷稱⒂」;至於經文內容,持真經論者更是居於絕對多數,其中不乏高僧大德。如明釋真鑒在其所著《大佛頂首楞嚴經正脈疏》的自序中認為:「是則斯經也,一乘終實,圓頓指歸。語解悟,則密因本具,非假外求;語修證,則了義妙門,不勞肯綮。十方如來得成菩提之要道,無有越於斯門者矣。」又如明末四大師,他們個個深信《楞嚴經》是真經,其中蓮池袾宏甚至說:「縱使佛視於前而說《楞嚴》是偽經者,吾等亦應視為魔說可也。」(《楞嚴摸象記》)由此知道他們認定《楞嚴經》是真經的態度是非常堅決的。近代以來,我國佛教界甚有影響的高僧如諦閒、圓瑛、太虛、倓虛等,也都堅持《楞嚴經》是真經,並著疏講說。
《楞嚴經》是真經還是偽經的爭論雖然持續了一千餘年,時至今日儘管還有一些不同的看法,但《楞嚴經》作為大乘佛教的重要典籍在中國佛教的歷史上已經產生巨大影響,這已是確定的事實。這正如「大乘非佛說」的討論一樣,這些爭論已無法改變《楞嚴經》在佛教理論和實踐兩個方面已經確立的地位。因此,本文就不再作進一步分析。
選譯楞嚴經的幾點說明
筆者選譯的這本《楞嚴經》,是《中國佛教經典寶藏精選白話版》中的一種,由於字數所限,不可能全譯。為了使讀者了解《楞嚴經》的全貌,本書選擇了全經十卷中的前兩卷和後兩卷,進行全譯;中間諸卷,即卷三、卷四、卷五、卷六、卷七、卷八,則節選了各自的一部分主要內容。因此,本書雖然並不是一個全譯本,但大體反映了《楞嚴經》全經的內容。
本書經文原文選自金陵刻經處清同治八年(公元一八六九年)刊本,並進行了標點。
本書的白話譯文,遵從的原則有兩條,一是忠實於原文,儘可能體現經文原旨;一是盡力做到口語化,讓一般讀者能看懂、理解。但做到這兩點是相當困難的,因為佛教作為一種特殊的宗教理論體系,有它許多特定的概念和表述方法,如果完全用現代漢語翻譯出來,就會失去佛教理論的特色,如佛教的一些重要概念,「色」、「法」、「五陰」、「涅槃」等,是不能翻譯的。
本書在編譯過程中,參閱了前人註疏《楞嚴經》的許多著作,其中主要有宋釋子璇所著《首楞嚴義疏注經》,明釋真鑒所撰《大佛頂首楞嚴經正脈疏》,清錢謙益撰《大佛頂首楞嚴經疏解蒙鈔》,近代僧太虛撰《大佛頂首楞嚴經攝論》及其他有關著作。但白話譯文中如有過失或不妥當之處,都屬筆者個人的理解,由筆者負責。
白話譯經是一件很難的事,本書一定有不少背離經文原旨的錯譯,敬請讀者指正。
注釋
①《楞嚴百偽》,見《呂澂佛學論著選集》第一冊第三七——三九五頁,山東齊魯書社,一九九一年版。
②參見《楞嚴蒙抄》卷首《古今疏解品目》,清光緒十五年(公元一八八九年)蘇城·瑪瑙經房藏版。
③德清著《首楞嚴經懸鏡》一卷,《首楞嚴經通議》十卷;袾宏著《楞嚴摸象記》一卷;智旭著《大佛頂首楞嚴經文句》十卷,《大佛頂首楞嚴經玄義》二卷;真可著《楞嚴解》一卷。
④明釋交光真鑒語,語見《大佛頂首楞嚴經正脈疏》卷七。
⑤趙朴初在《佛教與中國文化的關係》一文中指出:「《維摩詰經》《法華經》《楞嚴經》,特別為歷代文人所喜愛,被人們作為純粹的文學作品來研讀。」文見北京中華書局一九八八年版《佛教與中國文化》。
⑥保賢《問題楞嚴》,文見《現代佛教學術叢刊》第三十五冊三五七頁,台灣大乘文化出版社,一九八一年版。
⑦參考(日)小野玄妙著《佛教經典總論》一三五頁,台灣新文豐出版公司版。
⑧王安石著《首楞嚴疏義》,張無盡著《楞嚴海眼》。參考《楞嚴蒙抄》卷首《古今疏解品目》。
⑨《楞嚴蒙抄》卷首《古今疏解品目》。
⑩此書見《飲冰室專集》第二十四冊。
⑾請參考羅香林《唐相國房融在光孝寺筆授首楞嚴經翻譯問題》一文。文見《現代佛教學術叢刊》第三十五冊三二一——三四二頁。
⑿本書經典原文選自清同治八年金陵刻經處本,此本無此小注。
⒀同注⑾。《現代佛教學術叢刊》第三十五冊三三八頁。
⒁保賢《問題楞嚴》,文見《現代佛教學術叢刊》第三十五冊三六二頁。
⒂同注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