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宗雜論集 · 翻譯中的小問題一束

自清末開始介紹西學以來，國人無論是翻譯西文書籍，或根據西文資料從事編著，時常因觀念上的認識不清而發生對於文字的誤解。有一些誤解根深蒂固，幾乎可說已經成為學術界的傳統。另外又有些名詞與觀念，始終模糊不清，沒有成為一種錯誤的傳統，因為根本還沒有成為傳統的資格，大家對這些只是似懂非懂而已。筆者把自己經驗中所曾注意到的以上兩種現象，願列舉一些例證，就教於翻譯界的各位工作者。 一、「德意志」與「日耳曼」 因為英文中對古代的日耳曼與近代的德意志，都稱為Germany，對古代的日耳曼人與近代的德意志人都稱為German，所以在我們中國懂得外語的學術界絕大多數人只懂得英語的情形下，就無形中發生了一種錯誤的認識，以為近代的德意志就等於古代的日耳曼，今日的德意志人就等於古代的日耳曼人，在翻譯的或編著的西洋史書中，於是也就往往稱中古與近代的德國為日耳曼。許多人好似認為「德意志」是一八七一年俾斯麥帝國成立時才創的新名詞，前此是清一色的「日耳曼」。這是與事實全不相符的想法。「德意志」一詞，到今天已有一千年以上的歷史，並且一千年以來，中歐那個最大的民族一向自稱為德意志人，在政治機構的組織上也總是自稱「德意志」，向來沒有稱過「日耳曼」。我們把一千年以來，在中歐那一大塊土地上所曾有過的政治組織，列表如下，德英中三種文字對照，就可一目了然（德文名詞後，附列年代）： 上列四種名稱，第二三兩種，雖然有例外，但多數的中文西史書中都把「德意志」寫為「日耳曼」，或兩詞隨便混用。第四種名詞，因為眼前的德人的確以「德意志」自稱，所以多數的書中都寫「德意志」，但仍有少數的譯者或編者，把這個帝國也稱為日耳曼。至於第一個名詞，因為在英美人的作品中很少引用全名，普通都只寫為Holy Roman Empire，所以中文書中也就只有「神聖羅馬帝國」。「日耳曼民族的神聖羅馬帝國」一詞，幸而因為沒有英文為依據，所以在中文書中尚未出現。 德意志（Deutsch）一詞，初見於九世紀，當時中歐的一些日耳曼部落的人，開始感覺到他們的語言與東方的斯拉夫系統的語言及西方的拉丁系統的語言都不相同，於是開始稱他們自己的語言為Deutsch，不久也稱說這種語言的人為Deutsch，這可以說是最早的，仍然不甚清楚的，德意志民族觀念的表現。但到十世紀神聖羅馬帝國成立時，此種語言與民族的獨特感已經相當成熟，所以在他們國家的正式稱號「羅馬帝國」或半正式稱號「神聖羅馬帝國」一詞之後，又加上一個非正式的形容詞，「德意志民族的」。此後一千年，一直到如今，「德意志」就是這個國家、民族、與語言的專名，始終未變。 但我們不要發生另外一種誤會，以為在九世紀以前，中歐這個民族自稱為「日耳曼」。從古至今，向來沒有任何一種人曾經自稱為日耳曼人。在九世紀以前，中歐所有的是許許多多的部落，每個部落各有專名，但部落與部落之間並無機構上的聯繫，所有的部落合起來也無總名。「日耳曼」一詞是古代的高盧人（今義大利北邊與法國地方的古民族）給這些部落起的總名。高盧人最早與中歐的這些部落發生接觸，發現他們互相之間的語言與風俗習慣大同小異，於是給他們起了一個總名，其當初的取義已不可考。羅馬人，無論是在空間上或在認識上，都是經過高盧而與中歐發生接觸的，所以也就從高盧人接受了這個名詞，在拉丁文為Germania。今日歐洲各國又都經由拉丁文中，學得這個名詞；連今日德文中的「日耳曼」一詞，也是由拉丁文學來。一直到九世紀時，各種日耳曼人仍是各擁專名，也始終沒有接受外人給他們起的總名。適在此時，集中在中歐的一些日耳曼部落開始自稱為「德意志人」。較比略晚，其他的一些日耳曼部落開始自稱為丹麥人、瑞典人、挪威人、英格蘭人等等。至於「日耳曼」一詞，如上面所講，原由外人所創，到了中古與近代，在歐洲各國都成了學術上的名詞，特指日耳曼體系的語言而言，就是德、丹、瑞、挪、英、荷各種語言。今日歐洲各種文字中由拉丁文Germania一字變化出來的字，除指古代史上中歐的那些部落外，都只有此種專門學術的意義，一個未受教育或只受過很淺的教育的歐洲人（包括德國人在內），根本不認識這個字。讀到近代的「德國」與「德國人」，各種語言都另有專字，西歐唯一重要的例外就是英文。但英國一個沒有知識的人，根本不曉得有所謂「日耳曼」，他用Ger-man一字時，心目中是指的眼前的德國人，沒有意義不明處。一個知識高的英國人，對於日耳曼與德意志的分別，認識的相當清楚，兩種概念雖用同一個字表現，但也不致發生混亂或錯誤。這與我們中國的情形不同：我們是因根本的認識不清而把「日耳曼」與「德意志」兩詞混用與亂用，以致在許多人腦筋中造成一種似是而非的模糊印象。 我們上面講了這一大篇話，並不完全是為的清算舊日的一筆糊塗賬，也是為今後著想。我們現在已開始注重俄文。事有湊巧，在這一點上俄文是與英文一樣的。在俄文中，古代的日耳曼與今日的德意志，都稱為ГерМаНиЯ，這是一個字母不變的由拉丁文的Germania對拼而來。「德人」與「德語」，在俄文中還另有一字表示，但ГерМаНиЯ的變格字有時也可與這另一字互用。所以大家在學習俄文之初，最好就注意此點，免得把學英文時所造成的錯誤，到學俄文時仍然原封不動的保存下來！ （原載《翻譯通報》1950年第1卷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