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宗雜論集 · 讀高級中學課本《世界近代現代史》上冊
編寫課本,尤其編寫中學課本,在很多方面是較比編寫專門著作要困難的,因為它在思想性、在科學性、在藝術性方面都同樣地有高度的要求,三者缺一不可。由李純武同志主編的《世界近代現代史》上冊和由楊生茂、李純武兩同志合編的《世界歷史》下冊,在這些方面的成功都是很高的。這裡僅就上冊說一說:首先,思想性強,是新課本的一個顯著優點,而在發揮思想性中又能經常注意到科學的嚴正要求。例如第一章講到十七世紀的英國資產階級革命,第三章講到具有資產階級革命性質的北美獨立戰爭和美國的成立,第五章講到十八世紀的法國資產階級革命,以及其他各章講到另外一些資本主義國家時,都能通過對於重要歷史事實的正確敘述和解釋分析,使學生對於資本主義國家的性質,獲得一個明確的認識。這樣,就達到了通過歷史的具體學習而自然而然地,毫不勉強地貫徹政治思想教育的目的。這是歷史課本的一個中心目的和中心任務。
像上面一類的情形,在課本中是不斷遇到的。例如第九章講到一八四八年的歐洲革命,雖然是各國分節敘述,卻始終抓住主題,使學生清楚地認識當時各國的資產階級已不再是革命的階級,而唯一將革命進行到底的革命階級已是無產階級了。再如講十九世紀晚期到二十世紀初期各主要資本主義國家發展為帝國主義國家的第十六到第二十一各章,在不忽略帝國主義的一般性之中,對於每個帝國主義國家的特殊性都作了簡單明了的交代,使學生在一般的認識之外又能獲得個別具體的認識。
課本對於人民群眾在歷史上地位的問題,處理得甚為恰當。由第一到第十三章,凡是講到資產階級革命或民族統一運動時,總是把人民群眾的作用儘量體現出來,講到法國革命的第五章,在此方面描繪得尤為具體,給學生一個人民群眾是歷史創造者的清楚印象。當然,在這個問題上是受到史料的限制的:過去的史料大部為統治階級所忌,對人民群眾的活動不是埋沒,就是歪曲。在這種事實困難的條件下,課本編者作了最大可能的努力:文字的描述不足時,用形象化的插圖方法來補充,人民起義或人民參加革命運動的一些形象場面,對文字的描述是有強烈的發揮作用的。
思想性和科學性雖是一切作品的主要方面,但課本在各類作品中又是特別要求藝術性的。課本必須易於理解,易於接受,否則即或思想性和科學性都無問題,也不能達到課本的目的。《世界近代現代史》編者在此方面所作的努力,在每一章中都是顯著的。就文字的描述而論,繁簡適中和活現生動是課本的兩個特點。歷史課本中史實的適當壓縮,是一個不容易解決的問題:簡化是必需的,但又要避免空洞的概念化;既要照顧到中學學生的理解能力,又須注意到課本的篇幅限制。課本編者基本上掌握了這一個難以掌握的原則。例如在法國資產階級革命由三級會議,經過國民會議,到制憲會議這個鬥爭逐步尖銳化的過程中,事實甚多甚繁,過去一般中學課本都敘述得相當詳盡,實際恐怕往往詳盡到超越了學生所能駕馭的程度。新課本的敘述提綱挈領,瑣細的事從略,是更適合於中學教學的需要的。
在敘述和分析重要歷史事件的時候,課本的文字是特別生動的:「六月起義」(試教本第81~84頁)和「巴黎公社」(第132~138頁)兩段都是很好的例子,對於工人階級英勇奮鬥的精神描繪得活現逼真。又如關於路易十四時法國貴族與平民生活的強烈對比,刻畫得甚為透徹。這一類的生動文字,不僅給予學生一個深刻的印象,並且通過深刻的印象又給予他們一種難以磨滅的階級教育。
使課本文字生動的,還有一面,就是文學材料的適當引用。在講一八四八年匈牙利革命時,引用了革命詩人裴多菲號召人民起義的《民族之歌》(第90頁),在說明美國憲法為保障有產階級利益的憲法時,引用了一位詩人稱有產者為「吸血的寄生蟲」的詩句(第20頁),這比編者用數倍於此的文字去描寫,效果還要大些。有代表性的文學作品,是最直接最現實的史料;如果善於運用,都可從正面或從反面生動地說明問題。此外,課本又時常引用歷史人物在歷史現場所講的針對眼前問題的話,其效果與文學作品的引用是一樣的,都能從正面或從反面給學生一種深刻的印象。這是新課本的一大特點,也是一大優點。
課本的插圖豐富,一般都是經過精選的,其中有些插圖可以幫助學生了解歷史事件,有些地圖又能給學生一種一目了然的時間空間的概念。總之,它們都能加強教材的感染力,給予學生形象化的教育。
最後,還有一件小事,應當予以指明,就是新課本對於譯名的認真負責。例如一八四八年匈牙利革命領導人之一的Kos-suth,過去多依英文讀音而譯作「噶蘇士」,新課本按照原文讀音改譯為「柯樹特」(第90頁),這種名從主人的做法是極其正確的,是譯名的一個基本原則。當然,我們無需主張重新審核一切的舊譯名,對於一般社會習用已久的譯名,即或不甚恰當,也就只有聽任它了。但社會上一般很少應用,而只為某一科學部門內專門使用的名詞(如歷史科學內專用的Kossuth之類),如果舊譯不妥,在今日是應當考慮改譯的。這也可以算為向科學進軍中一個小的而必需的項目。
新課本並非盡善盡美的。在科學不斷進步、教學不斷改善的今日,是不會有十全十美的課本的。課本的缺點恐怕主要須靠教師同志在教學實踐中去發現,發現後提出與編者商榷。筆者此處提出兩點,是否恰當,請編者和教師同志指教。
課本名為《世界近代現代史》,但上冊實際上仍偏重於歐美歷史(該書下冊,亞洲國家歷史占有一定地位),亞洲國家除了資本主義化的日本外,只講了當時為英帝國主要殖民地的印度。這種做法本不自今日始,也不是中國所獨有的情況,它是由來已久的一種世界性的情況。但我們中國既是一個亞洲國家,並且是一個亞洲的大國,在我們的世界史課本中就必須考慮亞洲各國所當占有的恰如其分的地位。這對於培養學生世界範圍地看世界問題,而不是歐美中心地看世界問題的習慣,是非常重要的。
其次,關於資本主義開始發展並且逐漸上升的十七、十八世紀,課本中只講了英、美、法、俄四國,與資本主義發展或多或少都有關係的其他歐洲國家也都略去。這種做法,也是有它的歷史淵源的。十幾年來,由於一種誤會和誤解,認為中學的世界近代史主要地是由法國革命開始,法國革命以前只把英美的革命稍談一下即可,其他的歐洲國家好似都無足輕重。但中古史卻是鄭重其事地把所有的國家都清楚交代到十七世紀中期的。結果在中學的歷史教學中,十七世紀中期以下的一百五十年,成了沒有父母的孤兒,誰也不去照管。這種做法的影響是相當嚴重的:它使以後講到十九世紀各國的革命時,許多歷史的來歷都看不到了。此中當然牽涉到課本的篇幅問題。但篇幅問題是技術問題;亞洲國家的去取,十七、十八世紀一般歐洲國家的去取,是體例和原則的問題。體例和原則的問題如果得到妥善的解決,技術問題是容易解決的。
上面的問題又引出另外一個問題,就是近代史的分段問題。課本把近代史分為兩編,第一編由英國革命到第一國際,前後二百三十年,第二編由巴黎公社到第一次大戰前夕,只有四十多年,這顯然是一種不平衡的分段法。這種分段法也來自上面所談的誤解。當初近代史由法國革命開始,以一八七〇年左右為分界線,上編約八十年,下編四十多年,是說得通的,現在對法國革命前那一百五十年已不像過去那樣完全棄置不顧,而仍然以一八七〇年為界去分段,問題就不同了。這不僅是時間長短相差太多的問題,一六四〇到一八七〇年的兩個世紀以上的時間,在資本主義的發展上變化甚多,合為一編,在認識上是把問題簡單化了。
上面提出的幾個相互聯繫的問題,實際並不是課本編者的特殊問題,而是整個史學界的普遍問題,也可說是一種業務思想的根本問題。這個問題不能完全依靠課本來解決,但中學課本如能編得視線概括、認識全面,對於整個問題的解決是可以發生一定的推動作用的。
(原載《歷史教學》1956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