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宗雜論集 · 耶穌會——羅馬教廷的別動隊
十六世紀在歐洲歷史上是所謂宗教改革的時代,在這個運動的激盪之下,羅馬教內部產生了一個新的修會,稱為耶穌會(Societas Jesu),羅馬教最後能得不完全破裂或消滅,主要的是耶穌會活動的結果。近四百年的羅馬教,可說是一個「耶穌會化」的羅馬教,我們若要了解近代史上以及今日的羅馬教,最好是從認識耶穌會入手。本文擬將耶穌會的產生及耶穌會的特性,作一簡單的介紹。
宗教改革運動背景
十六世紀初期爆發的所謂宗教改革運動,基本上為新興資產階級的宗教運動,或者不如說,是新興資產階級以宗教為名所發動的推翻封建統治建立資產階級統治的一個革命運動。所以這個運動,內部雖然複雜至極,大小的派別雖然是紛亂不堪,但有一點卻是大家不約而同的,就是否認教皇與教廷。教皇與教廷不僅是封建統治機構的一部,並且是封建統治權的最高頂點,改革家既要推翻封建統治,其他方面雖然或多或少的可有商量的餘地,只有教廷卻必須打倒,否則一切就都無從談起。在一般改革家的心目中,教廷成了舊日一切的總象徵,非徹底擯除不可,這種想法,也確是正確的:教廷的能否打倒,或是能削弱到如何的程度,是衡量宗教改革運動的成就的最好尺度。
宗教改革運動打擊之下羅馬教的命運,就事論事,有兩種可能。一、以教廷為核心的大一統教會可以根本消滅,分裂為許多大大小小而互無統屬關係的獨立教會。就新興的資產階級與已經萌芽的民族主義來講,這可說是一種自然的發展,並且在十六世紀中期這種發展好似有具體化的趨勢,當時不僅北歐已經等於全部喪失,連教廷對南歐的統治也搖搖欲墜,甚至義大利也呈現不穩之態。新的時代,眼看已經沒有封建大一統教會的存身之地。二、另一種可能,就是教會內部有人出來,利用新時代中仍然存留的相當濃厚的封建殘餘基礎,對教會內部加以整頓後,仍然保有資本主義勢力發展較弱的南歐半壁江山。最後成為事實的,是這第二種可能。而教廷完成這一個恐怕是歷史上最大的反動任務的,就是耶穌會。
西班牙——耶穌會的出生地
耶穌會是羅馬教歷史上最後的一個大修會,組織這個修會的是西班牙人。西班牙在當時的南歐,是最統一,最強大,而封建殘餘基礎與傳統宗教基礎特別雄厚的一個國家。由這個國家出來一批人,發動所謂「反宗教改革運動」,即一般歷史書上的「舊教改良運動」,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我們學歷史的人都知道,西班牙最後所走的不是荷蘭或英國的「上」路,而是奧地利或教皇國的「下」路,資本主義的原有條件不僅未予發揚,並且還受到摧殘,以致西班牙在曇花一現的盛強之後,成了近代史上一個典型的落後國家。這種發展甚為複雜,但我們若要抓住一點說它是促成這種發展的主要力量,我們可以說那就是中古時代所遺留的「宗教包袱」。在其他方面,西班牙的封建殘餘都不特殊,唯一完全特殊的就是長期十字軍戰爭所造成的宗教狂與正教狂,對於所謂唯一「聖與公」的羅馬正教的忠誠在一五〇〇年左右的歐洲各國中,只有西班牙還可說是不折不扣的,連義大利都遠落於西班牙之後,所以在宗教改革運動在北歐爆發之後,義大利人雖未積極贊助,卻也無人出來「護教」,無論封建貴族或一般人民,都表示漠不關心,只有西班牙很早的就出來一批人來倡導為保衛正教而鬥爭。
這就是「舊教改良運動」,而耶穌會的成立與活動是這個運動的主導力量。在這個運動的進展過程中,耶穌會一方面在全歐挽救了教廷,使羅馬教不至完全消滅或整個分裂,一方面在西班牙保證了封建殘餘勢力的穩定與再盛,也就是保證了西班牙在近代史上的落後命運與反動任務。
耶穌會的創立人——依納爵·羅耀拉
西班牙內部的發展,不屬於本文的範圍,我們下面只談耶穌會的產生及其全歐性以至世界性的宗教活動。創立耶穌會的是依納爵·羅耀拉(Ignatius Loyola,一四九一至一五五六年),死後教會尊他為聖人,天主教的中文出版品中普通稱他為「聖依納爵」。依納爵是一個封建貴族家的子弟,幼年時曾入王宮為侍童,向貴婦學習灑掃應對進退的「騎士」禮教,同時也當然學習武技。一直到二十六歲,他曾經屢上戰場。在不作戰的時候,他的生活是當時歐洲紈袴子弟的典型生活:姘女人,賭博,二人決鬥等等庸俗化的「騎士」作風,是他所最為熱心從事的。他的最高志願,就是能成為一個理想「騎士」。三十歲的那一年(一五二一年),他最後一次上陣,在陣上傷腿,終生成為跛者,「騎士」的理想永無實現的希望。在醫院養傷的期間,他讀了許多的聖人傳與耶穌傳,他至此遂決意今後要作耶穌的「騎士」,專作保衛正教的鬥爭。出院之後,他就開始作宗教的苦修。一五二八年,年已三十七,他入巴黎大學受教。在巴黎的時期,他極力結識志同道合的人,後日耶穌會的創辦會士都是依納爵的巴黎同學。一五三四年,這一批人就在巴黎組織了耶穌會。會名當初用西班牙文Compania一字,意為「軍團」,到一五四〇年正式向教廷註冊時才改用拉丁文意義灰淡的Societas一字,是任何團體都可採用的一個含混名詞。耶穌會最後的正式會名雖然灰淡,它的性質卻是絕不灰淡的,由開創到如今,它始終保持「軍團」的積極性與進取性。
耶穌會士的訓練
我們若先看一看耶穌會士的訓練方法,就容易明了耶穌會的性格。基本的訓練,是依照依納爵根據自己苦修經驗所寫的一本神修小冊。根據這本小冊,每個人修行時,都有一位導師隨時指導,指導時所用的是高度暗示與近乎催眠的一種辦法,逐漸抑制個人的意志,使個人的意志溶解,最後的目的是把活人變成機器人,成為教會可以任意擺布的工具。例如導師可用強烈的形象描寫,叫他所指導的人恍如身臨地獄,並親身經歷罪孽深重的自己所當經歷的種種慘酷罪刑。此時導師開始痛哭,受指導的人也當然痛哭,最後是痛哭得淋漓盡致。但只有悲痛不行,必須也有歡笑。活現的暗示,使受指導的人有如見到天堂的堂皇極樂,不自覺的笑逐顏開,導師更是滿臉堆笑,最後是相對笑得合不攏嘴,此身好似已經神化而升天界。總之,導師叫他哭就哭,叫他笑就笑,受訓者七情六慾的一切表現,都玩弄於導師的手掌之中,凡能通過這種訓練的人,最後只知有耶穌會與羅馬教,可以毫不懷疑的終生為會為教奮力鬥爭。修道本為出世,前此的一切修會,出世的意味都甚濃厚。耶穌會不同,耶穌會士的臨時出世修行,僅為更積極的入世活動的準備訓練。就這一個基本特點而言,耶穌會在性質上可說是一個近代的機構,而非中古的機構;但它採取這個近代的工作方法,卻為的是叫近代的社會再返回到中古的範疇!這無疑的是歷史上一個最奇特的現象。
耶穌會的組織
耶穌會士不只訓練嚴酷,並且也等級嚴明。一個耶穌會士的訓練考驗的時期,超過任何其他修會的修士,並且是等級多而嚴,由此級升到彼級,都要經過相當時期的磨鍊。除極少數能升到最高一級的人以外,任何人都可隨時被開除會籍。耶穌會只收體力智力一併健全的人,過去的修會向來無此辦法。與過去的修會一樣,它要求每一個會士要發出家人的三願,就是神貧(棄絕私產及一切「世福」),貞潔(棄絕家庭),聽命(棄絕個人的意志,完全服從院長或會長的命令)。但除最高一級以外,會士仍可在一定的條件下保留一部私產,因為他們是隨時可以被革除的。會士都要接受高度的知識訓練,不僅包括神道學,也包括一切「世俗」的學問。因為他們要入世活動,所以必須掌握一切「世俗」的工具。會士經常的都被派作傳教士或學校教師的工作,一方面是工作,一方面也是在被考驗,考驗的結果決定一人能否升級或需否開除。經過與通過長期的與多級的考驗之後,極少數的會士可以升入最高的等級,就是所謂「四願」會士,此時他們要重發三願,並且要發第四特別願,就是「絕對服從教皇」,可由教皇直接指令到世界任何角落去工作。在理論上,任何的信徒都要服從教皇,但「四願」會士對教皇的服從是一種直接的、親切的、絕對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四願」會士不得再有私產,也不能再被開除,只有在極端嚴重的情勢下,教皇與會長兩人可以合同考慮一個「四願」會士的去留問題。會長與「四願」會士組成耶穌會的秘密的或半秘密的核心機構,機構的活動一般的是不露聲色,但影響卻是遍及全世的。
耶穌會的會長稱「主將」,這是當初「軍團」組織留於後世的最重要的痕跡。主將由會士選舉,第一任主將就是依納爵自己,於教皇批准立案的次年(一五四一年)由創辦會士全體通過選出。一經選出後,會長就是絕對獨裁的主將,操持所有會士的命運,除「四願」會士要同時直接接受教皇的批示外,每個會士的職務與地位都由會長決定。會長常川駐在羅馬,但與散布全世界每一個會士都經常通信,每個會士都對他直接負責。會長「只對上帝負責」,他無需尊重任何會士的意見,甚至也無需尊重全體會士的公意。會士對於會長則須絕對服從,非只表面上或口頭上服從,內心意志也須服從,心中如對會長有任何一點不滿的想法,就是「犯罪」。耶穌會士的特殊訓練,也使他們一般的能夠服從到這種程度。
耶穌會的特徵
參酌以上的解釋,我們可把耶穌會的特徵歸納為三點。一、對外它有秘密社會性,會長與「四願」會士對內本已成為一個半秘密性的核心機構,整個的組織對外又是半秘密性的。修士都穿特殊的服裝,但耶穌會士因工作的需要可以穿便服或改裝。十六、十七世紀間歐洲有些新教國禁止羅馬教修士或教士活動,大批的耶穌會士往往便裝潛入這些國家裡,與少數殘存的教徒聯繫,有時甚至暗作傳教的工作。明末清初來中國的耶穌會傳教士,多改穿儒服,以迎合中國士大夫的心理。
二、對內耶穌會有秘密偵查制,每一會士都有另一會士奉命偵察他的言行舉動與工作情況。偵查的結果,要經常的向會長報告,一切報告必須是書面的,口頭的報告無效。每個會士都知道有人在時時刻刻監視他,同時他往往也受命時時刻刻監視另外一個人,但除會長一人無所不知外,任何人也不知道誰在監視誰!這個制度是維持核心機構對全體會士專制獨裁的主要武器。除報告偵查結果外,每個會士又經常的向會長報告自己工作地方的一般情況,在近代通訊社發達以前,孤處羅馬的耶穌會會長是全世界消息最靈通的一個人,直到今日,他的消息的靈通的程度,不見得亞於任何一個通訊社。耶穌會的核心機構,等於羅馬教的參謀本部與諜報本部,耶穌會會長的案卷處,恐怕是全部近代史上最完備與最可怕的一個世界情報總匯站。此種情況,造成羅馬教內部對於這位會長一種莫名其妙的神秘感,因此給他起了「黑衣教皇」的一個綽號,因為修士的服裝都是黑色。他與正規的教皇是羅馬教世界的兩大要人,一暗一明。有人甚至說,暗的教皇的權力尚在明的教皇之上。這未免有些誇張,但說他是教會兩大要人之一,卻不能算是過火的。
三、耶穌會對於會士經常考驗與時常清洗的制度,也是任何其他修會所沒有的。耶穌會重質而不重量,重成效而不重外觀,開除會籍是常見的事,在以宗教為名的鬥爭特別劇烈的十六、十七兩世紀,除籍的例尤其眾多。這樣就長期保持了耶穌會內部的健全與積極性,使它完成了歷史上可以發生而不是必須發生的一件大事,就是把本質上屬於封建時代的一個大一統教會,維持到僅保有封建殘餘基礎而根本上已進入資本主義時代的近代歐洲。
以上所論,為耶穌會的產生經過及根本性質,關於耶穌會在歷史上的實際工作,當另文介紹,有關的參考書屆時一併列舉。
(原載《大公報》1951年8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