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宗雜論集 · 人生的境界(一)
——釋大我
大我小我本是佛家語,今日用為普通的哲學名詞,把個人看為宇宙的縮影,個人就是小我,把宇宙看為個人擴形,宇宙就是大我。我們現在談大我,就是由人類的立場來看宇宙。這本是古今哲學家談了幾千年的問題,本文不敢自謂能有新見,不過是根據我們今日所有的知識作一個常識的探討而已。
宇宙一詞在今日普通是指物質世界的總體而言,但原來此詞含義較廣:「上下四方為宇,古往今來為宙。」宇宙為空間與時間無限連續之意,有機動性,與最近西方的「時空」觀念相同。宇,空間,整個的太空,是天文學的領域。宙,時間,有機的發展,是歷史學的領域。這兩者當然是分不開的,是同一現象的兩方面,但為人心思維的便利,兩者可分別觀察。在空間,在物質方面,是因果的世界,大至天象,小至落葉,無不有前因,無不有後果,無不與整個連續不斷的太空息息相關,沒有任何的一事一物能夠真正消滅,大小的一切都在六合之中永留痕跡。太空是沒有意識,沒有明顯目的,而永遠堆積不已的一本大賬簿,沒有一分一毫的遺漏。在時間,在心靈方面,是意志的世界,高至人類,低至變形蟲,無不有與生俱來的欲望,無不有追求不已的目的,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至死而仍有信仰與希望。空間是一筆大賬,一個無窮的記憶;時間是一齣戲劇,一個無窮的希望。太空與心靈,尤其是人心,是古今哲人所永不能解的兩個大謎。康德有一句名言:「有兩種現象,使人愈想愈發生敬生畏,就是頭上的星天與心內的良知。」講到最後,星天良知是人類一切思維的對象。
星天之大,大而無外,超乎人心所能想像的範圍。人眼所見的星球,不過幾千。但實際專就我們直接的星天而言,就是所謂天河、星河或銀河,其中的星辰就有一千萬萬,整個銀河之大,難以道里計。光的速度為每秒鐘十萬八千英里,須要十萬年方能穿過銀河。這就是天文學上所謂十萬光年的距離。但銀河只是「我們自家」的六合,此外天文學家已經清楚發現的尚有三萬星河,天文學家知道存在的有十萬星河,推定存在的有十萬萬星河。這十萬萬星河,平均各有星二百萬萬,合共有星為「二」後面加寫十九個「零」的數目!這就是我們今日所知的世界,是最富於幻想的印度人的「大千世界」也望塵莫及的一種洋洋大觀。然而這個推知的世界恐怕絕不代表全部太空。全部太空究竟有窮或無窮?若說無窮,這根本是人心所不能想像的玄奧。若說有窮,到底大過我們今日所知的多少倍?任何人都可隨便猜想,沒有人敢下斷語。若有窮,既窮之後又為如何的境界?有窮似乎又變為無窮了!並且星球還非太空的唯一天體,星球之外尚有許多殘碎的物體、沙礫與氣體,好似是製造星球後所剩的殘餘廢料。但廢料卻非常豐,專就我們的天河而言,其中的廢料就足再制一千萬萬星球之需,可使我們星球的數目加倍!
太空的形象原為濃厚的熱氣,雲霧彌天,實際為無量數的原子運動不已。彌天雲霧膨脹分裂為雲塊。雲塊縮為圓球。因中心吸力的關係,圓球縮小,成為星宿。星宿經過相當的時期之後,冷酷死亡,孤懸太空。今日的六合空中,以上的各種程序都同時存在:氣體,氣體成星,星宿死亡。我們依這萬萬千千星宿中的一個為生,壽命約為一百二十萬萬年,至今它大概只出生了二十或三十萬萬年,前途尚有九十或一百萬萬年,人類短期間尚不致無依無靠!我們與一切的有生之物,直接寄托在太陽的一個行星之上。我們除了確知地球上有生物外,太空中任何其他的角落是否尚有生命,我們完全不知。據今日所知,只有附於一個恆星的行星之上,方能有生命。但太空的星辰,絕大多數是孤星,沒有成為太陽系。依概然律推算,在這極少數的太陽系中,又是極少數演化出有生之物。在這極少數賦有生物的行星中,又只有極少數演出有似人類的高等靈物。在無限的太空之中,地球雖不見得是唯一的有生天體,但可能是唯一產生了像人類這種徹底摸索的動物的一個天體。反之,當然也可能在我們的銀河中,或另外的銀河中,尚有更高於人類的靈物存在,對於宇宙六合的了解力遠在我們之上。
若由上面的觀點設想,整個的人類雖有二十萬萬之數,但全人類與每個人在太空中是同樣的孤單,同樣的渺小,同樣的進退失據。英國從前有一個故事,比人類於一個孤鳥,比世界為狂風暴雨的嚴冬,比人生為冬野中孤立的一間溫室。鳥在冬夜飛行,忽然穿窗戶開放的溫室而過,剎那的光明溫暖後,就又返回冷酷黑暗的世界。以宇宙為起發點,我們絕難斷定人類由何而來,往何處去,有否使命,有否歸宿。這是使許多神經靈敏的人感到無窮痛苦的一個大謎。地球與太陽大概同時產生,至今已有二十或三十萬萬年。過去的時間,大半無生命而言,最低的生物大概是三萬萬年前才有的。至於初有人類,為時更晚,不過是三十萬至五十萬年前的事。然而那種所謂人類,並不是我們今日人類的祖先,所謂爪哇猿人、北京猿人、海德堡猿人等等,以及許多可能今日尚未發現遺蹟的古人類,都是今日早已消滅的許多各自不同的物種。至於今日人類的形成,只是兩萬年以前的事,可能尤晚。假如生命有目的,先前的各種人類似乎代表屢次失敗的嘗試。最後一次試驗就是我們,此次是否成功,只有未來的人類或更高的動物能夠判斷。
以短促不過一兩萬年的人生,處在太空一粟的地球之上,而與壽命不可思議的全部六合相較,人類的渺小真是小無可小的。為達到倫理的目的,為培植謙德,這種看法也未可厚非。但反過來講,這種看法也可說是極不正當的。有生以前的一切,所代表的只是簡單的存在,機械因果,一筆無特殊意義可言的舊賬。生命,尤其人類生命,尤其最近一兩萬年的人類生命,所代表的是複雜的意志,無窮的希望,無限的追求,整個是有意義的。時空無限的宇宙能有意義,那個意義是人類給它的,否則宇宙只是狂風暴雨的黑暗嚴冬而已,無再高的意義可言。人之所以為人,就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為動物。其他的動物都無此種知覺,所以永為動物。人類是動物而又超動物,所以為人。由六合而觀有生之物,任何有生物無不渺小。但其他動物都不自知渺小,所以真正渺小,只有人類感到自己渺小,所以偉大。也正因如此,所以人類在一切的有生之物中是唯一有精神上的痛苦與悲哀的。人類力量有限而知識甚高,欲望無窮。小不足道的地球誠然不能滿足人類的欲望,但無邊的太空又何嘗能使人類滿意?宇宙儘管大,但人類所希望的,所追求的,較宇宙尤大。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希望由天文、地理與人事歷史之中找到一個使他心滿意足的答案。但兩萬年來答案雖然很多,卻沒有一個能使他滿意。上下四方古往今來的一切,都在人的方寸之中,這一切賦有意義,也就是因為經過了方寸的融化,這就是理學家所謂「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的道理。人類總想在方寸所造的宇宙中求解脫,求出路。人類對於比較不切實用的天文學與歷史學發生濃厚的興趣,最後的原因在此,這兩者是對空間與時間要追問到盡頭的學問。追問後所得的解脫與出路,各代不同,但至今尚無一個令人長久滿意的解脫方法或最後出路。
人類的無窮追求,是否自欺,是否永無達到目標的希望,是否無最後的意義可言?今日的人類,用今日所賦有的理智,對於這個問題恐怕是永無得到可靠答案的可能的。我們如果設身處地,想像一個變形蟲的世界;即或假定它有理智,它的世界的簡單與渺小,也幾乎是我們所難以想像的。再往高處講,我們試想犬馬的世界,它們的世界與人類的世界已有一部的交錯點。我們所見的天象,它們或者有時也能看見一部,但印象必非常模糊。地面上的一切,人類所見的它們也都能見,但對它們大概只代表飲食,阻礙,與不相干的觸眼物而已。連最初所有的幾種原始人類,他們的世界恐怕也比犬馬的世界擴大或複雜不了許多。至於今日人類的複雜世界,不只是變形蟲與犬馬所不能了解,連爪哇人與北京人也不能夢想。同時,我們也可想像較遠人類世界為複雜的心境,不是今日人類所能理解的。生命既是宇宙而生,必與宇宙有密切的關係,雖然我們今日無從知道關係何在。看到這一層高於一層的心界,我們如果勉強下一個肯定的猜想,宇宙中大概有不知是一個如何的力量,要自知自覺,要觀察自己,要了解自己。生命就是此種力量的表面化。經過種種的試驗與逐步的前進,最少在太空的一個角落裡有了我們這樣的人類,代表一種相當高的自覺力與自知力,人類的一切快樂與痛苦也就由此而來。但人類是否代表自覺生命的最高表現?想到生命史的長久,想到我們降世的短促,使我們難有理由相信地球上將來不會再有高於人類的動物出現,或宇宙的其他角落裡沒有高於人類的靈物已經出現。這些將來可能會有或他處可能已有的有生之物,對於宇宙人生的了解力必在我們之上,他們的「大我」必更偉大,更清楚。我們不能想像他們方寸之中的世界,正如犬馬不能想像我們方寸之中的世界一樣。這當然是猜想,甚至是幻想。但人類在今日的一球之上是唯一賦有幻想能力的動物,我們為何不可儘量發展我們的幻想?
是幻想,也可說並非完全是幻想。所有的人大概都有一種經驗,就是在大體平常的生活過程中,有時忽然有超過普通人生之感。因生命中過度可悲,過度可喜,或過度奇異的遭遇,使日常的人生喪失意義,而有種超脫一切又明了一切的感覺。偉大的詩品,不朽的藝術,超絕的音樂,都是此種心境下的產物。詩人與藝人是常在此種心境下生活的人,他們的作品能感動我們,也就是為此原因。一般人此種一縱即逝的心境,是生活中最濃厚的段落,只有在此種段落中我們才有超塵之感,好似與宇宙化而為一,明白了宇宙最後的真理。然而此種心境最濃厚最深刻的,是宗教家。所謂宗教家,不是燒香拜佛或作禮拜的宗教信徒,他們不過是利用與誤解宗教家的發現而已。真正的宗教家是人類歷史上少數的創教聖者,如耶穌、釋迦、莊周之類。他們都是生於此世而又超過此世的非常人物。他們並非厭世,而是看此世為無關宏旨,宇宙間另有高尚道理的所在。南北朝隋唐的佛教盛期,中國有許多釋子能有此感。禪定修行,不起知情意的作用,一時雜念完全消失,倏然之間一片光明,內不見身心,外不見世界,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但見道心,不見外物,最後達到無礙自在,不生不滅的永恆境界,與宇宙化一,明了宇宙人生的一切。這個境界可以意會,不可言傳,釋家稱它為頓悟,為成佛。戰國時代的道家也有同樣的說法,稱為天樂。基督教稱此為神化,為與神合一。凡是有此種經驗的人,一切懷疑全部消逝,自信已知最後的真理。我們這些無此經驗的庸人,若平心靜氣去觀察,對這少數特殊人士的經驗當如何看法?無聊的譏笑不必,全部的接受不能,最好是看它為宇宙之中自我表現力可能高於今日的預示。今日的人類絕不代表最高可能的知力與覺力。或進步不已的今日人類,或高於人類的新的靈物,對於宇宙必有大於我們的了解,終有一天有物能徹底明了宇宙,與宇宙化一,小我真正成了大我,大我就是小我。
(原載《周論》二卷十九期,1948年11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