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宗雜論集 · 張伯倫與楚懷王

今日張伯倫心中作何感想,只有他自己知道,連對最親近的人恐怕他也不肯吐露真情。並且由英國人的不善於自問自省的特點看來,大概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心中的味道到底是占苦辣酸甜鹹的哪一種。幾百年來,英國於沒有充分的準備之下而被迫參戰的,尚以此為第一次。對今日英國處境的困難,張氏要負大部的責任,這不只是英國反對黨的門戶之見,也是英國以及世界各國人士的多數看法。後世的人對張伯倫如何評判,大半要看目前歐洲戰事的結果。如果英國戰敗,歷史家一定認為大英帝國是由張氏手中斷送的。即或英國戰勝或兩方不分勝負而妥協,後世的人最少也要說張氏是一個拿國命作兒戲的頑固人物。今日的世界,正處在一個極端無情的大時代。凡負政治重任的人,不能走錯一步。一步走錯,輕則喪權,重則亡國。路線走錯之後,無論如何自辯自解,也不能告無罪於天下,更不能告無罪於後世。凡是強國,都有一貫的外交政策。但政策儘管不變,運用卻必須靈活。從政的人最忌成見太深,成見太深必要招致愚而好自用的錯誤。「仇俄」是英國自十九世紀以來外交政策的主要一面,但大英帝國的政策絕不只此一面。張氏為成見所蔽,把國內政治的分野與國際政治的縱橫竟然混為一談,把「仇俄」作為全面的政策,結果遇到四百年來所未有的外交失敗與戰事危機,這在法治精神特別發達的英國可以引咎辭職了事,並且在下屆內閣中仍能占一重要地位,若在輿論比較偏激的國家恐怕絕不會有如此便宜的下場!戰事尚未結果,所以張伯倫的地位也還在未定之天。但中國在戰國時有一個大國的元首,行為頗與張伯倫相仿佛,最後個人慘死異邦,把國家大局也弄得一敗不可收拾,這個人就是楚懷王。 楚懷王即位於公元前三二八年。當時天下有三個強國,東為齊,西為秦,南為楚。此外燕韓趙魏是二等強國。齊楚聯盟抗秦。齊靠楚的支持,乘著燕國內亂的機會,把燕全部占領(公元前三一四年)。秦國要破壞齊國的優勢,於是在次年就派善於辭令的張儀到楚國去活動。張儀大概知道楚懷王的弱點,向他說:「大王苟能楚閉關齊,臣請使秦王獻商於之地六百里。」懷王大喜過望,一般承顏色的臣子也都稱賀。只有陳軫一個不賀,並且諫楚王說: 臣見商於之地不可得,而患必至也……夫秦所以重王者,以王有齊也。今地未可得而齊先絕,是絕孤也。秦又何重孤國?且先出地後絕齊,秦計必弗為也。先絕齊後責地,且必受欺於張儀。受欺於張儀,王必惋之。是西生秦患,北絕齊交,則兩國兵必至矣。 楚懷王不聽,一面派人絕齊,一面派人隨張儀到秦國去接收土地。到秦國後,張儀忽然墮車受傷,三月不朝也不能見客。楚國的使臣向秦索地,秦人把一切責任都推到張儀身上。三月之後,秦國已得了齊楚完全絕交的可靠情報,同時秦也暗中已與齊定了同盟條約,張儀的傷也已養好,出來向楚國的使臣說:「從某至某,臣有奉邑六里,願以獻大王左右!」楚使說:「臣聞六百里,不聞六里!」張儀:「儀固以小人,安得六百里?」 使臣回國報告之後,懷王大怒,要發傾國之師攻秦。陳軫阻諫,勸他以國事為重,不要完全以個人的好惡去決定國家的最後政策。懷王不聽,楚攻秦,齊助秦夾擊楚,楚國大敗,數百年來國防要地的漢中也喪於秦國(公元前三一一年)。秦既得了漢中,從此可隨時威脅楚國的心腹之地。 秦楚的關係僵持了許久,後來兩國算是又言歸於好,懷王的太子並往秦作質子(公元前三〇三年)。但太子終有太子的脾氣,次年在秦宮中殺人,畏罪逃回楚國。這正好給了秦國一個再向楚進攻的藉口。自從十年前的一著失算,楚的國力已經大削,此次結果又被秦打敗。至此懷王才想到舊夢重圓的計策,又與齊聯盟,並派太子到齊作質(公元前三〇〇年)。秦見齊楚又合,於是次年遣書楚王: 始寡人與王約為弟兄,盟於黃棘,太子為質,至歡也。太子凌殺寡人之重臣,不謝而亡去,寡人誠不勝怒,使兵侵君王之邊。今聞君王乃令太子質於齊以求平。寡人與楚接境壤界,故為婚姻,所從相親久矣。而今秦楚不歡,則無以令諸侯。寡人願與君王會武關而相約,結盟而去,寡人之願也,敢以聞下執事! 群臣多勸懷王勿往秦赴約,以免受騙。但懷王居然仍以秦的諾言為可以聽信,親往武關赴會。楚王一到秦即閉關,把楚王帶到咸陽。並且秦王不肯與懷王分庭抗禮,要叫他朝拜如蕃臣。懷王大怒,拒絕見禮。秦要懷王割地,方能放他回國。懷王非先定盟回國,不肯交地。但秦要先得地,然後再放人回國。懷王屢次受欺之後,總算學了一分乖,始終不肯答應秦的要求。 二年後(公元前二九七年),楚懷王乘隙向東北逃往趙國,求趙國護送回楚。趙畏秦,不敢收留。不久秦兵居然追至趙國,挾懷王又回秦,監視加嚴,無從再逃。同時秦仍繼續向楚進攻,屢敗楚兵。到公元前二九六年,懷王憤恨發病而死。秦把懷王的靈柩送回楚國,全體的楚人無不悲悼。但楚人所悲悼的是懷王個人的命運。若由大局方面著眼,楚國的前途幾乎完全是被懷王所斷送的。 楚懷王在秦為虜時的心境如何,史上雖無明文,但我們很易想見他的悔恨與懊喪。今日的張伯倫大概還沒有如此的可憐。但假設英國最後戰敗,恐怕那時的張伯倫就是第二個抱恨終天的楚懷王了! (原載《戰國策》第六期(歐戰號)民國廿九年六月二十五日,1940年6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