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宗雜論集 · 學者與仕途
最近行政院院長翁文灝先生在首都對十科學團體聯合年會演講時說:「科學家寧可餓死,也不能去作別的事!」翁先生以學者而做官已到首揆之尊,竟說出這樣的話,其惹人注意是很自然的,話中含有無限的感慨與隱痛也是顯然的。但我們不願對個人多所揣測,我們只願趁此機會談一談翁氏所提出的一個根本問題,就是學者入仕的問題。
學而優則仕,甚至學尚未優也要勉強去向仕途鑽營,在過去的中國本是常事,也是大家所認為當然的事。這在過去,確也有它不得不如此的道理在。過去一個讀書人,除了做官外,的確無事可做。今日一切的社會事業以及其他與政治無關的工作機會,在過去根本不存在,除做官外並無任何事業可言。固然,一個人既然讀書明理,盡可關起門來修身養性,但這種過高的理想不能望之於一般的凡士。所以我們站在今日的立場而對過去整個的局面下斷語尚無不可,若不顧其他而專指摘「學而優則仕」的現象,則為不負責任與忽略實情的苛論,不可為訓。
近代的中國,尤其民國以來的中國,整個的政治社會局面都在發生劇烈的變化,我們的國家雖尚未達到十足現代化的境界,入仕雖然仍是讀書人相當重要的一條途徑,但我們確已超過非「學而優則仕」不可的階段。今日一個人如果自信有此能力,又有此機會,同時又有此興趣,即或是一個學有專長的科學家,仍不妨去做官。翁氏的話似乎是有所為而發,不可視為正常之理;如果把翁氏的話推到盡頭,那就等於說把國家大事都給不學無術的人去管,對此恐怕翁氏絕不會首肯。但反過來講,無此機會,尤其不敢十足自信有此能力的人,大可不必發展此種興趣,不必轉彎抹角的去求官做。今日的時代已非學而優則仕的時代,但過去養成的學而優則仕的心理仍然深入人心,稍有機會即由學場跳入官場的現象未免太多,沒有機會而千方百計去鑽營的現象尤其令人發生無窮的感慨。翁氏的話,除了可能的個人隱痛外,大概也就是有見於此而發的感慨。默察今日求仕的士群,我們可以發現三種不同的類型。第一種是走直路的,乾脆的奔走請託。這些人尚不失為老實人,最值得人同情。第二種是走曲線的,由罵入手,希望罵得對方不能忍受時而一紙官誥送上門來。第三種是直路曲線一齊走的人:光走直路,企望甚高,一旦任命發表而嫌官階太低時,馬上一變而為清高的論客,憤激的名士,前進的導師。此種人遠較第二種人高明,第二種人心裡明白,知道自己是在走曲線,此種曲直並進的人卻很善於自欺,沉重的怨氣往往能使他們相信自己真是富於正義感的憂時之士,自己對自己也不承認所「憂」的只是官階的高低。第一種人可令人同情,第二種人尚可令人原諒,只有第三種人既不能引起同情,也更不能叫人原諒。追根究底,這還是「學而優則仕」的傳統觀念在作祟,所以在根本道理上我們雖不能完全接受翁院長的說法,但為矯正目前種種可憾的表現,我們仍願承認翁氏的話是值得有政治興趣的學人反覆咀嚼的。
(原載《周論》二卷十五期,1948年10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