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封丹寓言 · 第五卷
1.伐木工和墨丘利[1]
——獻給德·布里安伯爵[2]
您的審美我奉為圭臬，
寫作儘量合乎您的標準。
您勸人避免精雕細刻，
不要無謂誇飾，張揚鋪陳。
我與您志同道合，
刻意追求不能取悅。
作者想要盡善盡美，
反而會弄巧成拙。
倒不是要排斥精妙之筆，
您喜歡我也愛妙筆生花。
伊索所主張的那種境界，
我勉力為之，鄰接那大雅。
總之，我的寓言詩，
吐過說不盡人意，
那也不取決於自己，
但總歸是個問題。
由於我絕不標榜
強力這種特殊的東西，
為此目的我就儘量
給邪惡披上可笑的外衣，
不能以強力對強力
揮動赫丘利的手臂。
這是我的全部才能，
我講述一個故事的過程中，
有時描繪愚蠢的欲望和虛榮：
當今生活運行的兩種支撐。
就像那個小小的動物青蛙，
鼓脹身體勢欲跟牛一般大。
有時我也拿兩種形象對比：
邪惡對美德，愚蠢對理智。
無辜的羔羊對貪婪的狼，
蒼蠅對螞蟻，將這部作品的篇章，
寫成一部大戲的世態萬象。
人、神、動物，無不上場表演，
朱庇特也同樣，不妨引一段
墨丘利傳送給貴婦們的情簡。
不過，今天要講的故事，
卻跟所謂的情簡毫不沾邊。
一名樵夫丟了飯碗，
斧子是他謀生手段。
身邊再無別的工具，
怎麼找也找不見，
聽他哀嘆實在可憐：
斧子是他全部財產。
不知還有什麼指望，
只見他淚流滿面：
「斧子喲！」他嚷道，
「可憐的斧子！朱庇特，
快把斧子還給我，
第二次給我生命。」
樵夫的哀怨之聲，
響徹奧林匹斯山林。
墨丘利來了，對樵夫說：
「你的斧子沒丟失，
你見了可還認得，
我仿佛在附近見過。」
回頭便拿一把金斧，
樵夫一看回答說：
「這斧對我沒用處。」
隨即又換了銀斧，
樵夫還是不接受。
終於拿出砍柴斧，
「這才是我的，」樵夫說，
「我有這把就滿足。」
「三把都給你，」天神說，
「你這麼誠實該獎勵。」
「那我就收下。」樵夫回答。
這事一下子就傳開，
樵夫紛紛丟斧子，
吵吵嚷嚷還回來。
主神不知該聽哪個。
於是又派墨丘利，
主神之子去處理。
見到每人都亮出金斧，
誰都回答：「正是這把！」
否則就認為是傻瓜。
墨丘利非但不給斧，
每人頭頂還擊一下。
謊言無半句，長樂因知足；
如此最踏實，還得天惠顧。
雌黃信口開，只為不義財；
不義豈得逞，上天有神在。
2.砂鍋和鐵鍋
鐵鍋向砂鍋提議，
結伴去旅行。
砂鍋婉言謝絕，
說是講點聰明，
最好還是守著爐火：
只因他很不結實，
就怕撞著什麼，
哪怕極小的東西，
也能將他碰碎。
到那時再迴轉，
他只能成為碎片。
砂鍋又說：「你不同，
你的皮比我的硬，
我看毫無阻攔，
你可以成行。」
「我會掩護你，」
鐵鍋接口說，
「真有什麼硬玩意兒
威脅到你的生命，
我就站到你前面，
立時保證你的安全。」
有了這一保證，
砂鍋才放心。
他和夥伴鐵鍋，
肩並肩出行了。
兩個三條腿的傢伙，
一瘸一拐地動身；
路上有一點點障礙，
他倆就磕磕碰碰，
撞得砂鍋好疼；
還沒有走出百步遠，
砂鍋就撞成碎片，
都來不及抱怨同伴。
結交要有所挑選，
與我們的身份相等，
否則就恐難免
這種砂鍋的命運。
3.小魚和漁夫
小魚將來能長成，
只要上帝讓活命，
認為魚是自己的，
現在放生太愚蠢，
將來誰能捉到還難定。
一條鯉魚還是個小可憐，
不承想被漁夫捉上岸。
漁夫說：「好歹湊個數，
看著收穫做成了美餐，
先放進簍里再作打算。」
可憐的小鯉魚央求漁夫：
「捉我回去能做什麼？
做熟了吃還不夠半口。
您還不如先放了我，
待長成大魚再捉回去，
會有金融家買我花高價。
何必留我這麼小的魚，
留下小魚也不頂啥，
做菜也許還得上百條，
做出的菜味也不好。
相信我，這種小魚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漁夫截口道，
「算了，魚啊，不用你說教，
漂亮朋友，你白耍嘴皮子，
今晚你就下油鍋游一遭。」
有道是：
寧要今天一幣，
不等明日一雙；
一個在手穩握，
一雙恐難指望。
4.野兔的耳朵
一隻長角的動物，
誤撞傷了獅子。
獅子雷霆大怒，
為了避免再受衝撞，
他決定從領地驅逐
所有長角的動物。
母羊、公羊和公牛，
立即遷往別處；
還有黃鹿、梅花鹿，
也都換了環境；
無不迅速遷出。
有一隻野兔，
瞧見自己耳朵的長影，
就特別擔心：
檢察官別把耳朵當成角，
硬說同角沒有區分。
「別了，」野兔說道，
「蟋蟀老鄰居，
我必須離開這裡；
我這對長耳朵，
最終也被當成角；
即使短得像鴕鳥，
我還是提心弔膽。」
鄰居蟋蟀卻不以為然：
「這也算作角？
你把我當成傻帽！
這明明是耳朵，
由上帝創造。」
「他們肯定要當成角！」
膽小的兔子又說道，
「當成獨角獸的角。
我怎麼爭辯都沒用，
他們會說我發瘋：
我的話和講的道理，
全是瘋子的言行。」
5.斷尾狐
一隻老狐狸，狡猾至極，
偷雞的好把式，
捉兔的老將。
相距幾公里，
都能聞到他的氣味，
後來他終於落網。
落網又逃脫，純粹是僥倖，
但並非毫髮無損，
尾巴給人留下，
成了犧牲品。
說起來，丟了尾巴保住命，
實在無地自容；
於是他就設法，
讓別的狐狸也割掉尾巴，
他的確老奸巨猾。
正好有一天，狐狸聚一起開會
他就急忙搶話：
「咱們幹嗎要這無用的累贅，
就總拖著打掃，
所有泥濘的小道？
要這尾巴幹什麼？
還不如乾脆割掉。
大家若是相信，
都會這樣決定。」
「您的見解非常高明，」
狐群中有一隻說道，
「不過請您轉過身，
我們就能回答您。」
群狐一聽，便噓聲起鬨：
可憐的斷尾狐淹沒在噓聲中。
宣揚割尾巴無異對牛彈琴，
狐狸留尾巴的時尚，
也延續至今。
6.老婆婆與兩女僕
老婆婆用了兩名女僱工，
紡紗勝過命運三女神[3]：
女工的紗線何其精紡，
女神的活計何其差勁。
老婆婆最焦急的事情，
就是給女工指派活計：
一旦海洋女神忒提斯，
趕出金髮太陽神福玻斯，
紡輾轉起來，紗線抽出來，
兩隻手翻飛舞動，
不減慢也不停頓！
曙光女神駕金車一升起，
可惱的公雞便喔喔啼，
更為可惱的老婆婆立即
穿上髒兮兮的破裙子，
點亮燈盞，徑直跑到床前。
女工理應休息，
在床上睡夢正酣，
一個伸只胳臂，
一個睜開隻眼，
兩個咬牙切齒，
說出心中不滿：
「該死的公雞，
你就死定了。」
說得出做得到，公雞報了銷，
鬧錶扭斷脖子從此不報曉。
除掉公雞境況並沒有改善，
兩名女工反而減少了睡覺。
老婆婆生怕錯過了時間，
總像鬼精靈滿屋子亂竄。
世事往往是這樣，
本想擺脫壞境況，
豈料處境更荒唐。
兩女工便是好事例，
躲過了狗還有狼，
老太兇過報曉雞。
7.林神和行客
在荒野的山洞中
住著一位林神[4]，
他和孩子們要開飯，
正要開始喝菜湯。
他和妻子、好幾個孩子，
都坐在蘚苔上，
沒有桌布也沒有坐墊，
好胃口卻一點不減。
一名淋透寒冷的行客，
為了避雨走進洞穴。
他的到來出乎意料，
只能請他吃粗湯淡菜。
這個過路的客人，
沒用主人再次相請，
他先哈哈氣，
暖暖自己的手指。
然後他接過菜湯，
又輕輕地吹氣；
林神不禁怪道：
「客官，這是何用意？」
「剛才吹氣是暖手指，
現在要把菜湯吹涼。」
「您還是趕路去吧，」
林神說，「您請便。」
「我留您在此過夜，
恐怕要惹眾神不悅。
能吹熱氣又吹冷氣的人，
最好還離得遠些！」
8.馬和狼
正是春天好時節，
和風又吹綠了草地，
動物都離開居所，
紛紛到野外來覓食。
且說有一匹狼，
經過冬天的嚴寒，
他瞧見一匹馬，
放牧在草地上。
請想一想，
他有多麼欣喜若狂！
「好獵物啊！」狼說道，
「看誰能把他逮著。
唉！你怎麼不是羊呢？
逮羊我最有把握。
而對付這個獵物，
就必須使用計謀。
咱們就耍點手腕吧。」
狼這樣說著，就邁著方步，
自稱是希波克拉特的高徒，
他十分清楚，
這片牧場的所有草藥
是什麼屬性和功效；
他也不是吹噓，
無論什麼病症，
他都能治癒。
如果馬大人願意，
絲毫也不隱瞞病情，
那麼他，狼，可以保證，
一定免費給馬治好病。
因為他看到，
馬沒有被拴著，
隨便在牧場上吃草，
從醫學上就能判定，
准有什麼病痛。
馬就回答說：
「我的蹄掌下，
長了一個大癤。」
「我的孩子，」大夫便說，
「這個部位最容易出毛病。
我非常榮幸，
能為各位馬大人效勞，
也做做外科手術。」
這個狡猾的傢伙，
一心想乘有利時機，
一口就將患者咬死。
可是馬早已察覺，
狠狠尥了他一蹶子，
踢了狼一個滿臉花，
踢掉了牙齒和下巴。
「罪有應得。」狼自言自語，
樣子十分狼狽；
「哪一行都應一心敬業。
你在這兒想裝什麼藥師，
一輩子也只能是個屠夫。」
9.莊稼漢和他的孩子們
要幹活，不怕勞累：
這是少不得的根本。
一個富裕的農民，
感到死期臨近，
就叫來孩子們，
關起門來對他們講：
「千萬不要賣掉田產，
這是咱家祖輩相傳；
地下還埋藏著財寶，
在哪一處我說不好，
只要鼓起勇氣尋找，
最終一定能夠找到。
等秋收的活兒一忙完
你們就翻騰自家的田地，
用鎬刨，用鍬挖，
不留一塊死角，
處處都翻個遍。」
父親死後，
幾個兒子就深翻田，
這裡，那裡，
田地全翻了一遍；
結果一年之後，
莊稼大大地增了產。
而埋藏的錢，
一點也沒有找見。
但是要承認，
父親很聰明，
死前向孩子提出：
勞動就是財富。
10.山婆臨產
一座大山婆陣痛臨產，
呼號之聲傳得高遠，
眾人聞聲紛紛跑來，
都以為這樣大山分娩
能產下比巴黎還大的城市，
結果只生下一隻小耗子。
我每想起這則寓言，
故事固然為虛構，
寓言卻有真情實感，
聯想到一位作者誇口：
「我要歌頌戰爭，
提坦對抗雷霆主人[5]。」
海口一張，發來多大雷鳴？
空穴來風。
11.命運女神和少年
在一口很深的井邊沿
躺著一名少年；
正是上學的年齡，
什麼都當成床鋪和褥墊：
他呼呼大睡，
就躺在井沿。
換個成年人，處於這種境地，
他早就跳離數十尺。
幸而命運女神從此經過，
輕輕地將他喚醒，
還對他說：
「乖乖，我救了你的命。
下次千萬要當心。
假如你跌下去，
大家又該怪罪我，
然而是你的過錯。
我誠心問問你，
你這樣冒失，
能說是我無常？」
女神說罷，便揚長而去。
如問我，我贊同她的觀點。
人世間無論出什麼事件，
都和女神無關。
正是我們什麼都怪命運，
偶發事件無不歸咎於女神。
有人蠢笨又糊塗，
事情估計錯誤，
以為說聲命不好，
就算遮了百丑。
總之，命運女神，
只是罪責的替身。
12.醫生
「糟就糟」大夫去給人看病，
人家也請去「好就好」大夫會診。
「好就好」大夫說病情有望好轉，
而他的同行糟大夫卻肯定，
病人要去見他的祖先。
兩位大夫做出了不同的診斷。
患者聽信了糟大夫，
治療之後回歸自然。
不過關於這個病例，
兩大夫都揚揚得意。
一個說：「他死了，不出我所料。」
另一個說：「他若讓我治療，
現在准還是活蹦亂跳。」
13.下金蛋的雞
吝嗇鬼什麼都想要，
卻什麼都失掉。
我願意證明這一點，
只講講一隻雞，
寓言講的那隻，
每天下個金蛋。
吝嗇鬼以為雞肚子裡，
藏著一座金山，
於是把雞宰了，
剖開肚子一看，
跟普通雞一樣。
他就這樣親手毀掉了
他的最好財源。
對於貪婪的人，
這是極好教訓。
近來我見過多少人太貪，
他們急於發大財，
一夜間卻成了窮光蛋。
14.馱聖骨盒的毛驢
一頭馱聖骨盒的毛驢，
以為眾人崇拜的是驢自己，
這樣一想就得意揚揚，
坦然接受人們的禮拜和讚美詩。
有人看出這種錯誤，
就向他指出：
「毛驢先生，
您要從頭腦里清除
如此荒唐的虛榮。
大家朝拜的是聖人，
而不是您，
聖人才有這份殊榮。」
大家恭敬的不是愚昧的官吏，
而是他身上穿的那套官服。
15.鹿和葡萄
有一種葡萄長得相當高，
在氣候適當的地區就能看到。
一頭鹿躲在這樣一株葡萄下，
才得以死裡逃生。
獵人又把獵犬叫回去，
還以為他們是望風捕影。
鹿一旦脫險，便吃起恩人，
忘恩負義到了極點！
獵人聽見響動，又折回來，
將鹿趕出避難之所；
鹿就在這死裡逃生的原地，
又惹來殺身之禍。
「我這是罪有應得！」
鹿臨死的時候說。
「都吸取教訓吧，忘恩負義者。」
說罷他就倒下，被獵犬撕裂。
獵人追來就是要獵殺鹿，
並不理睬他的哭訴。
世上多少人恩將仇報，
這副嘴臉就是忠實的寫照。
16.蛇與鋼銼
相傳有一條蛇，
同一個鐘錶匠為鄰；
鄰居名聲差勁，
鐘錶匠也無可奈何。
有一天蛇鑽進店鋪，
要尋覓一點食物，
只碰到一根鋼銼，
或許還可以入口，
便開始啃噬。
這根鋼銼並未生氣，
只是對蛇說道：
「又可憐又無知！
你這不是胡鬧？
還敢啃比你硬的東西！
小小的蛇，簡直瘋了，
你若能從我身上啃下，
哪怕是一點點，
你的牙也得全崩掉。
歲月的侵蝕，
才是我的大敵。」
這故事是講給你們聽，
智能低下的人，
你們到處亂咬，
幹什麼都不行，
只會一味瞎折騰。
你們以為那麼多好作品，
能夠留下你們的齒印？
那些作品對你們都像青銅、
鋼鐵和金剛石般堅硬。
17.野兔和山鶉
切勿去嘲笑那些不幸的人，
誰又能保證自己永遠幸運？
聰明的伊索在寓言中，
就舉出了一兩個事例。
我推出的一首寓言詩，
同他講的是一個意思。
野兔和山鶉，
是同一塊田地的居民，
看樣子生活十分安寧。
忽然來了一群獵犬，
逼使野兔逃出去避難。
野兔逃進茂密的森林，
擺脫了獵犬的追趕，
甚至擺脫了那隻叫虎狼的獵犬。
最後，野兔跑熱散發的體氣，
暴露了自己的蹤跡。
名叫偵探的那隻獵犬聞到氣味，
經過一番玄想和辨析，
認定正是他們追捕的兔子，
他就窮凶極惡，
要把兔子趕出藏匿之所；
名叫魯漢的獵犬從無半句謊言，
他說野兔又從林中逃竄。
可憐的野兔已經走投無路，
死也要回到自己的穴窟，
山鶉便嘲笑他，挖苦地說：
「你真能吹，說什麼飛毛腿，
你這雙腳究竟怎麼了？」
山鶉嘲笑得正開心，
不料又輪到她遭厄運。
冤家路窄，但她以為靠著翅膀，
到了危難關頭准能逃生；
然而，可憐的山鶉千算萬算，
就沒算上老雕的利爪有多野蠻。
18.老鷹和貓頭鷹
老鷹和貓頭鷹停止了爭吵，
甚至和好而相互擁抱。
一個還以鳥中之王的威望，
另一個則以梟族的信譽，
都保證今後絕不再吃
對方的孩子。
「我的孩子，您可認識？」
密涅瓦[6]的鳥問道。
「不認識。」老鷹回答道。
「真糟糕！」憂傷的鳥又說道，
「既然這樣，他們的性命
就令我特別擔心。
只因您是鳥中之王，
就不吝惜任何生靈。
國王和神靈都一個樣，
不管臣民如何陳情，
他們看什麼都無足輕重。
我的那些小孩如果碰到您，
一個個准都沒了命！」
「他們什麼模樣，」老鷹說，
「您就向我描述描述，
要不就指給我瞧瞧，
一輩子我也不會碰一碰。」
「我的孩子長得都嬌小可愛，」
貓頭鷹便回答說，
「模樣很俊，眉清目秀，
容貌比哪家孩子都好。
您就根據這種特點，
一見面不難認出他們。
這種特點千萬別忘了，
請您一定要記牢，
您若是光臨我的家中，
不要帶去可惡的命運女神[7]。」
後來，上帝賜給貓頭鷹一窩子女，
一天晚上，貓頭鷹正出去覓食，
我們的老鷹偶然發現，
在一塊堅硬岩石的角落，
或者一間破房的洞穴，
（究竟哪一處很難說，）
有一群醜陋的小怪物：
一個個哭喪相，面目可憎，
還發出麥格拉[8]的聲音。
「肯定不是我那朋友的孩子，」
老鷹說道，「吃掉算了。」
這貪吃的傢伙說到做到。
他用餐可絕不肯將就。
貓頭鷹回巢一瞧，哎呀不得了，
他那些小寶寶，只剩下幾隻小爪。
於是他呼天搶地，向神靈哀告，
一定要懲罰給他喪子之痛的強盜。
這時，有人卻對他說：
「要怨就怨你自己，
或者怪這種普遍規律：
誰都覺得自己的孩子好，
都夸自己的孩子長得好看，
比哪家的孩子都可愛。
你向老鷹描繪你孩子的特點，
他們可有一丁點沾邊？」
19.獅子出征
獅子醞釀干一番事業，
主持軍事會議，
派出各路使者，
通知各類動物。
大家按照各自的本領，
都承擔了職務。
戰事的軍需品，
就由大象馱運；
大象如參戰，
也照自己的習慣。
熊要衝鋒在前；
狐狸則出謀劃策；
猴子發揮耍戲本領，
儘量去迷惑敵人。
「驢子和野兔，」與會者提議，
「都應當打發走，
驢子都又笨又蠢，
野兔總是草木皆兵。」
「絕不可以，」獅王卻說，
「我還要使用他們。
如果把他們除名，
我們大軍就不完整。
驢可以當司號員，
用號聲驚擾敵人，
野兔跑得快，
可以當傳令兵。」
明君總是特別慎重，
了解不同的才能，
多麼卑微的臣民，
都能才盡其用。
在有識之士的眼中，
世上無一物不可利用。
20.熊和兩個夥伴
兩個夥伴正急用錢，
就想了一個主意，
賣給鄰居皮貨商
一頭活熊的皮：
至少按照他們的說法，
他們很快就將那頭熊捕殺。
根據這些人估計，
那是熊中之王；
商人得到那張皮，
准能大發一筆。
那張熊皮能抵禦刺骨的嚴寒，
而且夠做成兩件皮大衣。
他們那頭熊所報的價錢，
就是丹狄諾賣羊[9]也望塵莫及。
當然是他們的估價，
而不是熊的價值。
他們保證最遲兩天，
就可以交出熊皮。
談妥了價錢，他們就開始狩獵，
正巧那頭熊徑直朝他們跑來。
這兩位老兄，就仿佛遭了雷劈！
買賣算做不成了，
不得不取消合同：
讓熊賠償損失，
提也甭想提。
一個夥計爬上了一棵樹頂；
另一個嚇掉了魂兒，
一下子撲倒在地，
身子比大理石還冷，
斂聲屏息裝起死。
只因他曾聽說過，
熊不大攻擊死者：
只要軀體沒了生命，
不喘氣也不動。
那頭熊傻乎乎的，中了詭計：
他瞧見橫臥在地的軀體，
就以為人已死去，
但是又怕受騙，
就把那屍體翻過來掉過去，
還把鼻子湊到近前，
嗅嗅嘴又嗅嗅鼻，
是否還有氣息。
「這是一具死屍，」熊說了一句，
「算了，有了臭味。」
熊說罷揚長而去，
鑽進最近的一片林子。
賣熊皮的一個夥計，
這才從樹上下來，
跑向他的夥伴，
說這簡直是奇蹟，
他倆安然無恙，
僅僅虛驚一場。
「對了，」他又問道，「熊皮呢？
剛才熊走到你跟前，
用爪子把你翻來翻去，
對著你耳朵說了什麼？」
「他對我說熊還沒有獵獲，
絕不要先賣熊皮。」
21.披著獅皮的驢
驢是缺乏膽識的動物，
他一披上獅子皮，
周圍的動物就無不畏懼，
一見他都魂不附體。
不幸的是驢耳尖兒露了出來，
揭穿了假象和騙局。
於是馬爾丹[10]就驅趕他幹活。
不知內情的人都十分驚奇，
以為馬爾丹在磨坊，
居然驅趕著獅子，
哪知是詭計和偽裝。
在法國多少人名聲叫得很響，
都能證明這則寓言多有市場。
一套騎士的行頭，
神勇就十有八九。
* * *
[1] 墨丘利：羅馬神話中的商業神，諸神使者。
[2] 德·布里安伯爵：作家的朋友，擅長文學批評。
[3] 命運三女神：希臘神話中，掌管人類命運和生死的三位女神。其中，克羅托紡織生命之線，拉刻西斯決定生命之線的長短，而阿特洛波斯則負責切斷生命之線。
[4] 林神：這裡指希臘神話中的森林之神薩堤羅斯，是半人半山羊形狀。
[5] 希臘神話中的提坦是天神烏拉諾斯和地神該亞的子女，共十二名，六男六女，為巨神。他們受母親唆使推翻烏拉諾斯的統治，擁戴克洛諾斯為天神。但是，克洛諾斯的兒子宙斯打倒父親，在奧林匹斯山上建立新的統治。巨神同宙斯頑強鬥爭，最後被宙斯打敗，並被打入地獄。
[6] 密涅瓦：羅馬神話中的智慧女神，即希臘神話中的雅典娜。
[7] 這裡指阿特洛波斯。
[8] 麥格拉：希臘神話中的復仇三女神之一。另兩位是歐墨尼得斯、克洛諾斯。她們身材高大，眼中流血，頭髮由毒蛇盤結而成。一手執火炬，一手執由蝮蛇扭成的鞭子，專門懲罰有罪者。
[9] 法國作家拉伯雷《巨人傳》第一部第四章的情節。巴汝奇在船上要報復羊販子丹狄諾的無禮，就假稱買羊，還不惜高價買下頭羊，然後趕進海中，結果一群羊都跟隨跳下海，丹狄諾想攔也攔不住。
[10] 馬夫的名字，見第四卷《毛驢和小狗》「棍子馬爾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