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封丹寓言 · 第六卷
1.牧人和獅子
寓言並不像表面上看那種樣子：
寓言中最普通的動物，
也能充當我們的老師。
單純的說教總使人厭煩，
訓誡結合故事就容易流傳。
這種虛構的故事應亦教亦樂，
為講故事而講故事，
我看就沒有什麼意義。
正是鑒於這種緣故，
許多名人為怡悅心神，
就以這種體裁寫作。
大家都摒棄過分的鋪陳，
都規避華麗的雕琢。
我們欣賞他們的作品，
看不到一句多餘的詞語。
費德魯斯的文筆十分簡潔，
不免引起一些人的指責。
而伊索表達自己的思想，
則使用更少的文字[1]。
不過，還真有一個希臘人[2]，
自認為比所有人都高明，
賣弄一種極精緻的文筆：
他總是把一個故事
凝縮在四行詩里；
是好是壞，我就由行家去評議。
試比較在一個類似的題材，
他和伊索寓言的差異。
在寓言中，伊索說的是一個獵人，
而另一個則引進一個牧人。
我遵照了他們的故事梗概，
情節上只有幾筆略作修改。
伊索大致是這樣講述。
2.獅子和獵人
一名牧人發現他的羊少了幾隻，
就下狠心要逮住偷羊的賊，
他懷疑是狼乾的這種壞事，
於是他找到一個洞穴，
在那附近布下了活套，
要把那幾隻狼套住，
離開之前還這樣禱告：
「萬神之主啊，如果當著我的面，
你能讓我套住那個壞蛋，
讓我嘗到這種樂趣，
我就在二十頭小牛里，
挑最肥的獻給你。」
他的話音剛落，就從洞穴出來
一頭雄壯的大獅子。
牧人嚇個半死，
身子縮成一團說道：
「唉！人想要什麼並不明了！
為了逮住毀我羊群的竊賊，
離開之前能親眼見他入套，
萬神之主啊，我已經許願，
宰一頭小牛向你祭獻：
現在你讓獅子快走，
我就獻給你一頭大牛！」
這便是原作所講的故事，
下面再看看他的模仿者。
一個人愛吹牛，喜歡打獵，
他剛損失一隻優種獵犬，
懷疑成了獅子的美餐，
於是他向一名牧人打探：
「勞駕，請你告訴我，
那個竊賊的家在哪裡，
我這就去讓他嘗嘗厲害。」
牧人回答：「就在這座山一帶；
每月我向他進貢一隻羊，
就可以在這原野隨意遊蕩，
我和羊群都得到安寧。」
牧人正這樣介紹情況，
獅子突然出現，快步走來。
那吹牛的傢伙倉皇逃竄，
「朱庇特啊！」他邊逃邊喊，
「告訴我在哪藏身好能脫險！」
對勇敢的真正考驗，
只能是面臨危險。
有人揚言冒險才好，
一遇危險又變了腔調，
立刻逃之夭夭。
3.太陽神與北風神
北風和太陽[3]瞧見一位行客：
他穿得很暖和，
準備好對付壞天氣。
現在已經入秋，
出遠門要未雨綢繆：
日曬，雨淋，雨後的彩虹，
無不警告行路的人，
隨後這幾個月里，
大衣須臾不可離身。
這位行客早就提防下雨，
穿了一件有襯裡的大衣，
布料也十分結實。
「這個人啊，」北風說道，
「自以為萬無一失，
但是他絕沒有料到，
我會狂風大作，
讓衣扣全部掙脫；
如果惹我性起，
還讓他的大衣見鬼去！
這種消遣一定非常快活。
有興趣嗎？玩一玩如何？」
「好哇，咱們就賭一把，」
太陽神便接口說，
「也不必講這麼多空話，
看看誰最有辦法，
讓我們眼前的那位騎士，
儘快脫下他的大衣。
咱們這就開始吧。
你先來遮住我的陽光。」
也不用再多謙讓，
我們這位打賭的北風神，
立刻吸足了氣囊，
像大氣球一般鼓脹，
發出一陣惡魔的吼聲，
吹呀吹，颳起颶風，
刮沉多少船隻，
又刮飛多少屋頂，
只是為了一件大衣，
就折騰得昏天黑地！
然而那騎士十分當心，
他將大衣裹得緊緊，
不讓狂風鑽進去逞凶。
他就這樣得以保全，
北風白白耽誤了時間；
那北風越是猖狂，
騎士也就越頑強，
風怎麼揪他的衣領，
亂扯他的衣襟也沒用；
打賭的時間，
很快就用完。
太陽驅散烏雲，
照得騎士開顏，
終於溫暖了他的全身，
大衣裡面呼呼冒汗，
他不得不脫掉大衣，
而太陽尚未發揮全部威力。
溫和比施暴更有功效。
4.朱庇特和佃農
從前，朱庇特要出租一座莊園，
墨丘利廣為宣傳；
於是有人求租；
願出多少租金，
並等待回音。
這件事不能不說頗費周折。
有人說這產業，
田地太貧瘠，
要投入許多，
也有不同看法。
眾人正這樣討價還價，
忽然一個人，
不是最聰明，
只是膽子最大，
他滿口答應，
只要朱庇特讓他支配天氣，
隨意安排季節：
想冷就冷，
想熱就熱，
想晴就晴，
想颳風就颳風，
總之，莊園一旦租給他經營，
天旱還是天澇，
完全由他決定。
朱庇特同意了這些條件。
等合同一簽完，
我們這位老兄就特別專斷，
儼然以國王自居，
又呼風又喚雨，
不管安排什麼天氣，
只為自家考慮；
而他的近鄰卻根本沒份兒，
無異於美洲人。
這樣反而成全了這些近鄰，
他們有了好年景，
糧食大豐收，
滿窖葡萄酒。
租了莊園的先生經營不好，
收成特別糟糕。
第二年又全變，
實行另外一套，
讓天氣變了臉，
收成也未見好轉。
他鄰居的田地卻五穀豐登，
收入又倍增。
他怎麼辦？只好求助萬神之主，
懺悔自己不慎重。
朱庇特也並未多加責罰，
以寬厚主子的態度接待他。
由此得出結論：
我們需要什麼，
上天比我們更了解。
5.小公雞、貓和小耗子
一隻幼小的耗子，
還未見識過什麼，
一出去險些被逮住，
這次歷險的經過，
請看他向母親的敘述：
「我越過周圍的高山[4]，
就像出去見世面的小鼠，
一路遊蕩連跑帶顛。
忽然有兩隻動物，
吸引住我的視線：
其中一隻很文靜，
也顯得非常和善；
另外一隻粗嗓門，
聲音特別刺耳，
還總是躁動不安，
他頭頂長了一塊肉，
尾巴像羽翎花枝招展，
好像還有兩隻胳臂，
高高抬起來直呼扇，
簡直就要飛上天。」
小耗子向母親描述，
仿佛來自美洲的動物，
原來是一隻小公雞。
「那動物抬起胳臂，
拍打著胸膛的兩側，
發出的聲響大極了，
謝天謝地，
我雖然也自誇很勇敢，
還是嚇得趕緊逃竄。
我從心眼裡詛咒，
沒有他我就會交個新朋友：
那個動物我看很和善，
渾身毛茸茸，
還帶著斑紋，
同我們一樣；
尾巴很長，
那神態顯得很本分，
一副謙和的眼神，
不過眼睛炯炯發光。
我相信他對鼠先生們，
一定很有好感；
因為他的耳朵，
同我們耳朵多麼相像。
我正要上前攀談，
忽然一聲巨響，
另一隻動物嚇得我逃竄。」
「孩子呀，」鼠媽媽說道，
「那個和善動物是只貓，
他那面目特別偽善，
其實非常兇殘，
要捕你的所有親友。
另一隻動物卻相反，
對我們秋毫無犯，
也許等哪天，
它能成為我們的盤中餐。
至於貓的食品，
主要是吃我們。
你這一生都要當心，
絕不可以貌取人。」
6.狐狸、猴子和動物
相傳一頭獅子去世，
生前他統治這個地方，
現在動物聚在一起，
要挑選一位新國王。
王冠就放在密室，
由一條龍看守；
從盒子裡取出來之後，
大家都戴上試一試，
但是沒有一個戴著合適。
大多腦袋都太小，
還有一些腦袋太大，
有一些甚至還長了角。
猴子覺得好玩，
也要試一試王冠，
他戴時就哈哈笑，
還向周圍大做鬼臉，
耍各種各樣的猴戲，
抓耳撓腮做各種姿態，
他終於戴上了王冠，
就像套上個圈圈。
動物都覺得他儀表堂堂，
於是推選他為國王。
大家都向猴王祝賀，
唯獨狐狸不滿這種結果，
但是沒有表露自己的情緒。
他敷衍地祝賀兩句，
又對猴王說道：
「陛下，我知道一個秘密，
除了我未必有誰知曉。
可是按照王國的法律，
任何無主的財寶，
都應該屬於陛下。」
這位新國王財迷心竅，
他親自跑去探察。
不料那是個陷阱，
一下子掉了進去。
狐狸以大家的名義質問：
「你連自己都不會管理，
還想要來統治我們？」
猴子不得不退了位，
大家也達成共識：
適合戴這頂王冠者，
恐怕寥寥無幾。
7.炫耀家世的騾子
一位高級教士的騾子
誇耀出身高貴，
總談他母親，
那匹騾馬的壯舉：
她曾做了這事，她曾到了那裡。
因此兒子認為，
應該把她寫進歷史。
他還認為去侍候醫生，
就有辱他的門庭。
可是他老了之後，
就被打發進了磨坊。
他這才回憶起，他父親就是一頭驢。
如果身遭的不幸，
能讓蠢人清醒，
那就可以斷言，
不幸也算有點用。
8.老人和驢
一位老人騎著毛驢，
經過一片鮮花盛開的草地。
他就放開牲口，
灰驢立時衝過去，
衝進嫩草地，
又是打滾，又是蹭癢，
又是就地搓脊樑，
又是大啃青草，
又是放聲歌唱，
又是撒歡蹦跳，
結果草地有好幾處，
都變成了光禿。
正在這時候，忽然闖來強盜。
「快逃！」老人說道。
「為什麼要逃跑？」
這個貪玩的傢伙反問道，
「換別人，還會給我放兩副馱，
還會讓我馱兩份貨？」
「那倒不會。」老人說罷便逃掉。
「那我屬於誰，」驢又說道，
「對我又有什麼關係！
您就趕緊逃跑，
讓我在這兒吃草。
我們的敵人，就是我們的主人，
這話我對您說到家了。」
9.照水泉的鹿
從前有一隻鹿，
對著清澈的水泉，
讚美頭角的妖艷，
而難以容忍小腿，
看著如同紡錘，
這醜陋的形象隱沒在泉水。
他痛苦地審視水中的形影，
不禁連聲感嘆：
「我的頭和我的腳多麼不相稱！
我這對額角，
夠得著灌木的樹梢兒；
可是我的腳，
真不好意思給人瞧。」
他正這樣哀嘆，
忽見一隻獵犬，
他就趕緊逃跑，
要躲到安全的地點，
便逃進了森林。
不料他高高的角，
卻成了有害的裝飾品，
時時阻礙他奔逃，
阻礙他逃命的腳。
於是他一反原先的言論；
開始詛咒上天年年給他的贈品[5]。
我們總看重華美，總輕視實用，
而華美往往毀了我們。
這頭鹿斥責使他全身敏捷的腿腳，
推崇危害他的頭角。
10.龜兔賽跑
跑得快還不算，
及時出發是關鍵。
野兔和烏龜賽跑，
就能夠證明這一點。
「咱倆打賭，」烏龜說，
「那裡就當目標，
你不見得比我早跑到。」
「不見得早跑到？
你簡直是瘋了吧？」
快兔子回敬道，
「我的大嫂，
要用嚏根草的四粒果實，
你必須治一治。」
「瘋也罷，不瘋也罷，
反正我要賭一把。」
事情就這樣決定，
他們倆的賭注
都放到那目標附近。
什麼賭注不必細談，
也不必了解誰當裁判。
我們的野兔，
只需幾步就能達到目標，
我是指被追捕的速度，
看看要被獵犬逮著，
他就像箭一般，
消失得無影無蹤，
讓獵犬在荒原上搜尋。
且說野兔忙裡偷閒：
他有時間吃草，
也有時間睡覺，
還可以聽一聽
是從哪兒刮來的風，
就讓烏龜爬行，
像元老那樣老態龍鍾。
烏龜出發了，
她奮力向前，
速度雖然慢，
卻不斷往前趕。
然而野兔瞧不起
贏了烏龜的勝利，
在打賭中勝出，
也不算什麼光彩，
他認為晚出發，
才能顯出大氣
於是吃草，休息，
除了這場打賭，
他對什麼都感興趣。
最後他忽然發現
對手快跑到終點，
他趕緊像箭一樣出發，
但是怎麼衝刺，
也都無濟於事：
烏龜頭一個到達。
「怎麼樣！」烏龜沖他喊，
「讓我言中了吧？
你跑得快有什麼用？
最終還是我取勝！
你若是再背一間房，
還不知道會落多遠？」
11.毛驢和主人
園丁的毛驢向命運女神抱怨，
主人在天亮之前，
就早早讓他起身。
「公雞凌晨打鳴，等於白白叫喚，」
毛驢繼續說道，
「我比公雞起得還早。
幹什麼呢？馱著蔬菜去趕集。
打斷我香甜的早覺，
去干多美的差使！」
聽了他的抱怨，
命運之神覺得可憐：
就給他另找一個主人。
這個干粗活的畜生，
就從園丁轉到硝皮匠的手中。
馱運的皮革又沉又難聞，
這個不安分的畜生很快又不滿。
他說：「我真懷念
我那頭一個主人。
如果我記得不錯，
當時我不用費勁，
回頭就能吃片菜葉。
可是在這裡幹活，
根本沒有意外的收穫，
除非是挨幾棍子。」
毛驢就這樣又改變了命運，
在一個燒炭人登記僕人的花名冊中，
毛驢列在最後一名。
於是他又開始訴苦。
命運之神生氣地說：
「又怎麼啦！這頭驢
給我找的麻煩等於
一百位君主的要求！
難道他還以為，
只有他一個不滿意？
我整天只想他的事？」
命運之神有道理；人人生來都如此：
我們的生活狀況，從來就不滿意：
最糟的也總是現實。
我們無休止的請願，
已經搞煩了上天。
我們每人的請求，朱庇特要逐一批准，
他就得大傷腦筋。
12.太陽和青蛙
一個暴君結婚，舉國上下歡慶，
暢飲酒便忘了憂愁。
唯獨伊索覺得這些人實在愚蠢，
這樣狂喜沒有來由。
伊索講述，話說從前，
太陽也打算結婚。
沼澤地的公民聞聽，
都異口同聲地抱怨，
都為自己的命運擔心，
他們祈求命運之神：
「太陽如果生了孩子，我們該怎麼辦？
一顆太陽還勉強忍受。
將來出來六顆太陽，
海水就要曬乾，
水族居民全要完蛋。
別了，燈芯草和沼澤，
我們種族就要滅絕，
要全部沉入冥河。」
作為一種可憐的動物，
依我看青蛙的論說還真不錯。
13.農夫和蛇
伊索講述有個農夫，
心慈而不諳世故，
在冬季有一天，
他在自家莊園散步，
忽然瞧見雪地上橫臥一條蛇，
已經麻木，凍僵、癱瘓，動彈不得，
奄奄一息，再活不過一刻。
農夫拾起這條蛇，徑直帶回家裡，
也不想想這一善舉，
能給他帶來什麼收益，
他就把蛇放在爐灶邊，
讓蛇取暖以便甦醒。
凍僵的動物覺不出溫暖，
生命和憤怒同時還魂。
他微微抬起頭，發出噝噝的聲音，
然後高高地弓起身，勢欲撲向
他的恩人，他的救星，他的父親。
「忘恩負義的東西！」這農夫說道，
「這就是給我的回報？
你跑不了，這下死定了！」
農夫不禁義憤填膺，
說罷就操起大斧，
一斧就將蛇頭剁掉。
再一斧又砍個正著，
一條蛇變成了三條：
蛇頭、蛇尾和蛇身。
這爬蟲還不斷蠕動，
仿佛還要連成一體，
可是已經回天無力。
仁慈固然是正理，
但是要看對待誰，
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世上就有人忘恩負義，
他們最終無不死得很慘。
14.病獅與狐狸
百獸之王臥病不起，
從岩洞中發出諭旨，
頒告天下全體子民，
各種類分派專使，
率團來探問聖體。
諭旨還許下諾言，
保證善待各使團，
獅王信譽寫得清楚
執護照通行無阻，
絕不會受爪子之苦。
王令一出必須遵從，
各類使團立即起程，
唯獨狐狸守在家中，
其中一隻道出原因：
「使團朝覲患病獅王，
塵土路上腳印成行，
無不朝向獅王穴，
斷無返程的方向。
這讓我們起疑心，
還望陛下多原諒。
非常感謝大王護照，
護照雖好，卻有蹊蹺：
只見進洞去朝拜，
不見從洞走出來。」
15.捕鳥人、蒼鷹與雲雀
邪惡之人的不義行徑，
往往為我們不義護行。
要記住這樣一條公理：
要人寬恕先寬恕別人。
且說農夫用反光鏡[6]誘鳥兒，
光燦燦的亮影引來只雲雀。
蒼鷹立刻飛到田壟上盤旋，
俯衝直下疾如箭；
雲雀還在墓畔歌唱，
剛躲過險詐的機關，
又嘗到鷹爪的殺傷，
抓進肉里無法動彈。
蒼鷹捉住雲雀正忙著啄毛，
不料被網罩住自身也難逃。
老鷹哀求道：「放了我，捕鳥人，
我可從未傷害過您。」
捕鳥人反駁：「那麼這隻雲雀，
可曾傷害過您不成？」
16.馬和驢
世間應該患難相助，
身邊人如一命嗚呼，
那麼你就不堪重負。
一頭驢陪伴一匹馬，
馬負擔輕卻難說話。
可憐的驢請馬幫忙，
眼看自己要累趴下，
沒進城就得見閻王。
驢說：「求助不算無禮，
分擔一半您也輕鬆。」
馬拒絕放了個響屁，
同伴果然累死途中。
馬承認驢死怪自己，
現在全由馬來負重，
還加上新剝的驢皮。
17.舍物逐影的狗
世人都可能受騙，
捕風捉影糊塗蛋，
不辨真假有多少，
大多時間難計算。
伊索談狗值得借鑑，
狗叼獵物來到河邊，
丟下獵物去逐水影，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險些淹死吃力上岸，
獵物連影早已不見。
18.車陷泥坑
趕著拉草車的法厄同[7]，
眼看著車輪陷入泥坑，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車老闆實在可憐。
這是在下布列塔尼[8]，
周圍一片曠野荒原，
離一個鄉鎮不太遠，
名叫坎佩爾科朗丹。
大家知曉，命運女神
讓人陷入窘境，
就是要讓人發瘋。
上帝教人慎勿旅行！
且說這個車把式，
趕車至此陷入泥中，
開始撒野，罵個不停：
只見他暴跳如雷，
忽而沖路上的泥坑，
忽而沖拉車的馬匹，
忽而沖這輛車子，
忽而又沖自己發怒氣。
最後他就呼喚天神，
那天神的英雄業績
天下聞名，車夫懇請：
「赫丘利[9]，如果你背得動
地球，那麼你的手臂，
就能把我拉出泥坑。」
剛懇求完，他就聽見，
有個聲音發自雲端：
「赫丘利要人自己動手，
然後他才能從旁相助。
你一定得先瞧仔細，
弄清楚阻礙來自哪裡，
再清除車輪的四周
討厭的泥巴，可恨的膠泥；
爛泥恐怕沒到車軸；
操起你這把鐵鎬，
敲碎阻礙你的這塊石頭。
再給我填平這道車溝。
怎麼樣，干好了沒有？」
「干好了。」車把式答道。
「那好，」那聲音又說，
「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操起你的鞭子。」
「拿好了，有這種怪事兒？
馬車正常行駛啦！
應當讚美赫丘利！」
說話間，那聲音又響起：
「現在你總該明白，
馬車怎麼輕快就拉出來。」
要記住：
「自助自有天助。」
19.江湖騙子
世間一向不乏江湖術士
這門技巧，古往今來，
出了大量人才。
輪番登戲台：
時而一個人上場放言，
冥河隨便轉；
另一個也滿城稱說，
超級的西塞羅[10]。
且說最近一個，
吹牛最賣力，
自稱雄辯大師，
經他的手調教，
無論什麼閒漢、
笨蛋、鄉巴佬，
都能誇誇其談：
「不錯，先生們，哪怕是大笨蛋，
哪怕是一頭牲口、一頭驢！
就牽頭大犟驢來試試看：
讓它變聖賢，
穿上古長衫。」
國王聞此事，召見雄辯師：
「我的馬廄養一頭
阿卡迪亞[11]驢，
漂亮人人夸，
我就想讓它，
成為演說家。」
「陛下，您心想事成。」那人回答。
賞他一筆錢，
約定教化十年，
讓驢登上講壇。
否則就拿命換，
脖子套絞索，
背上修辭學，
戴上驢耳裝驢樣，
當中勒死在廣場。
有位朝臣對他講，
單等行刑那一天，
自己一定去觀賞；
但願雄辯師上了絞刑台，
能保持神采，
優美的姿態；
尤其當眾演講，
要精彩而綿長，
要感人而精警，
對西塞羅有用：
如今的西塞羅，
俗稱剽竊者。
雄辯師聽了當即就反駁：
「不到那一天，
國王、驢或我，
早就赴黃泉。」
此話有道理
除非犯糊塗，
才信人生十年無變故：
我們就算吃好喝好身體好，
三個總會有一個，
十年之內錄鬼冊。
20.不和女神
不和女神挑起眾神爭執[12]，
為一隻金蘋果大打官司，
於是女神被逐下天庭，
貶到稱為動物的人群中。
大家對她張開雙臂歡迎，
她有了「斤斤計較」的弟兄，
又有了「你我不分」的父親。
女神來到塵寰，
看得起我們，
鄙棄我們的對立面：
那邊半球居民，
粗魯而野蠻，
結婚不公證，
神父沒有用，
更用不著女神。
信息女神安排得很周到，
讓她在有需要的地方安身，
囑咐她有求必應。
女神也很勤懇，
哪裡發生爭執，
立即雷厲風行，
以防息事寧人，
一定將小小火星，
鬧成長久的爭論。
信息女神最後也開始抱怨：
不和女神到處轉，
到她的固定住址，
從來就找不見，
往往白費時間。
她必須居有定所，
能在指定日期，
派往各家各戶。
可惜當時並無女子修道院，
此事難以如願，
最終不和女神，
住進婚姻客棧，
同婚姻結為良緣。
21.年輕寡婦
失去丈夫免不了長嗟短嘆，
一陣搶地呼天，再逐漸和緩，
悲傷插上時間的翅膀飛遠。
時間帶回來歡顏。
在守了一年寡
跟喪夫一天之間，
真是判若天淵。
說是前後同一人，
恐怕誰也不相信。
一個千嬌百媚，
另一個把人嚇退。
新寡痛不欲生，不管其真假，
總是同樣腔調，同樣狠話：
據說無法勸慰。
其實絕非如此，
這則寓言能展示，
抑或請看事實。
一位美麗的少婦，
眼看丈夫歸西，
她對丈夫呼喊：
「等一等！我隨你去，
我的靈魂要相伴，
與你的靈魂齊飛。」
丈夫卻成為孤旅。
美婦的父親，謹慎而明智，
由女兒哭天抹淚，
到最後才勸慰：
「我的女兒，你淚流成河，
難道要用淚河淹溺死者？
生者自當活著，
何必再想逝者。
不是說轉瞬間，
就能時來運轉：
這樣大悲大慟，
頓時化為婚慶。
但是過一段時間，
要允許人家提親，
新女婿年輕英俊，
一樣樣好條件，
遠勝過死者萬千。」
「哼！」女兒說，「我要嫁給修道院！」
父親就容女兒消化傷痛。
過了一個月光景。
進入下一個月，
一個月沒白過：
頭飾和衣著打扮，
每天都在漸變。
孝服終究成服飾，
首飾可望見天日。
情侶們成雙結對，
回到鴿舍的氛圍，
歡笑歌舞與遊戲
在生活中回歸。
晨昏都沉浸在
那青春之泉[13]里。
父親再也不擔心
已故女婿的陰魂。
然而再嫁之事，
他也隻字不提起。
可是美女不禁問：
「您曾親口答應，
那年輕丈夫何處尋？」
* * *
[1] 其實，伊索的寓言比費德魯斯的要長。
[2] 指巴伯里烏斯，拉封丹稱他加伯里亞斯。在拉封丹之後，邦斯拉德模仿傳說中的加伯里亞斯，作四行詩形式的寓言。
[3] 在希臘神話中，北風神名叫玻瑞阿斯，太陽神名叫福玻斯。
[4] 這是小老鼠說話的語氣，小鼠以其小，看什麼都無比巨大。全篇小兒看世界的口氣寫得惟妙惟肖。
[5] 鹿茸每年春天脫落，秋天再生，而且逐年長粗長高。
[6] 即誘雲雀反光鏡：多面鏡子在地面上快速旋轉，閃動的反光能引誘來小鳥。
[7] 法厄同：希臘神話中太陽神的兒子，曾駕著太陽神的四駕金車出遊，因不善駕駛，接近地球，幾乎把地球焚毀，被主神宙斯用雷電擊死。
[8] 下布列塔尼：法國西部布列塔尼地區又分成兩部分，東半部分為上布列塔尼，西半部分為下布列塔尼。
[9] 赫丘利：羅馬神話中的英雄，即希臘神話中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
[10] 西塞羅（公元前106—前43），古羅馬政治家、哲學家、演說家，他將拉丁雄辯術推向頂峰。
[11] 阿卡迪亞：希臘古地名，現為一州名稱。
[12] 希臘神話中的不和女神厄里斯，是夜女神的女兒。珀琉斯和忒提斯結婚禮沒有邀請她，她很生氣，便主動出席，將一隻金蘋果投到宴席上，蘋果上刻有「獻給最美的女神」的字樣。於是，參加婚禮的三位女神：赫拉、阿佛洛狄忒和雅典娜發生爭執，並且請來特洛伊王子帕里斯進行公斷。她們分別向帕里斯私許榮譽、美女和富貴。帕里斯接受美女，將金蘋果判給阿佛洛狄忒。隨後發生帕里斯誘走美人海倫事件，導致十年的特洛伊戰爭。
[13] 青春之泉：神話中的神泉，人在泉中沐浴能重返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