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社會 · 第二十三回 且留新跡象莫問年時 亦有舊家山不如歸去
是什麼新鮮文章呢?卻是一個夥計來報道:「關上有人,不知什麼事,帶了照相器具,進飯鋪找掌柜說話哩!」三人一聽,連忙過去,掌柜指道:「這三位就是東家。」洋人盤問多少本錢,幾個夥計,那年開張,屋主姓名,問明了,前前後後,上上下下,走了一個轉身,架好鏡箱,接連拍了三張照片,帶了掌柜一哄的走了。三人面面相看,都猜不出緣故,在帳房靜坐老等。
一直守到天黑,掌柜進門問夥計道:「老闆沒走麼?」夥計道:「都在帳房裡。」掌柜便過來告訴道:「我們這一行,美國當作賭館一樣的看待,要拍三張從七寸闊五寸高到十寸闊八寸高的照片。有的只拍前面,有的只拍後身,象我們樓高屋深,房間又多的,前後均要拍准,好顯出合店的情形。猜他意思,不是暗記人數,就是防將來改做別行生意,好另定什麼新鮮的條規。我去時沒問別的,只把三位復的話對了一遍;又問東傢伙計各人的姓名、年歲、籍貫、來美的日期。等他逐家問完,出門時電氣燈已都發火了。這件事料沒有十分關礙的,真關礙的卻不在本題,只是太厲害了!這座飯鋪有點不大好做,老闆的捲菸、縫衣,也很覺得為難。」
心純驚問道:「怎麼說?」掌柜道:「剛才關上遇見同行胡掌柜,大家談起今天的事,胡掌柜說,他在三天前早知道些影響了。因為美國人新定兩條例:一條單指夥計講,從掌柜、檔手、帳房到散夥學生意,都歸入工人一類;一條兼指東家講,開呂宋菸、紙菸、制靴、制帽、縫衣等廠,都不合商人的資格,內中看得最清的,是酒樓、飯鋪同洗衣作,賭館,都不算作正經行業,才興了照相的法。賭館自然不是正經了。像飯鋪、洗衣作,都有便宜給人,怎也這般看待?三位老闆在這裡,不是我輕易說話,照這樣一天一個例,越訂越嚴,真要逼得我們沒路走。不如趁早收篷,將來若然也弄到關木屋,量身體,太覺不知自重了!」心純道:「龔掌柜,一向不知道你倒有些見識。我們早有了這條念頭,如今看時遲不得了。」回頭對伯符、子豐道:「見機而作,不俟終日,明天請龔掌柜理一理進出的帳目,欠人的陸續都去付清,人欠的也陸續都去收清。把帳理明了,先把飯莊關門召盤。我們本行,也急急清理明白,招人接替。盤下來的現錢,不要分散,帶回中國總有事好做的。店裡夥計願在這裡的,留著薦給新店;不情願在這裡的,就同我們回去。你們兩位看是如何?」子豐道:「我那邊進貨,向來是用現錢,欠出的都是大字號,容易歸清,大約一個月就夠了。」伯符道:「我們公司向來進出都是月結,也容易理清。倒是飯莊放出的帳,多半零星,怕不是一月半月得清楚的。」心純道:「有些實在歸不下的,只好隨他。好得十五年來,年年賺的錢不在少處,這回稍些吃虧,也不要緊的。」子豐道:「我們議定了,從明天起各干各事,飯莊裡交給龔掌柜,我們誰有空,就誰來幫他料理。」當下分手,足足有兩個月,三處帳目都理清了。
子豐年代最久,實存十五萬金元;縫衣公司,實存八萬金元;飯莊獨少,也有三萬金元;機器、底貨、生財、房屋還沒算在裡頭。便關了門,貼了召盤的條子。又等了三個月,才都有人接手。夥計裡頭,大半都願回國,一小半,新東也留用了。
三人就到相識處分頭辭行。眾人曉得了,想起多年情誼,不久就要分別,格外親熱。又想三人安安逸逸,滿載而歸,比他人受盡欺凌出於無奈的高了十倍,越發又生了羨慕。今天東家餞別,明天西家送行,倒累得三人沒有一時空閒。
那天有幾個董事借會館公餞,請的陪客,連主連賓,約有八九十人。領事府里諸人也都在座,好算是個盛會。入了席,吃過幾道菜,有一個在銀行當小寫的,姓錢行三,人人叫他錢老三的,開口道:「三位在金山都要算是得意的,何不多做幾年,再發上十萬念萬,卻不是好?」
心純嘆道;「受人束縛,發的財,魂夢也不安穩。從前十六個年頭,無明無夜的,瞻前顧後,自覺腦筋傷的厲害,以後年紀一天老似一天,嗇精秘神還來不及,再經不得擔驚受嚇。今天正有幾句話,奉勸諸位,也算臨別時一點情意:諸位要曉得美人所說華人的惡習,鴉片煙是第一。他們意思,美國一天有華人,就一天不能禁進口的鴉片。話雖不差,但是有不吃飯餓死的人,沒有不吃鴉片癮死的人。美人就毅然禁止,並沒什麼要緊,或仿日本政府專賣的辦法,吃煙。的人數也可逐漸減少,我們華人倒還要感激他。如今只說吃煙的害處,不想禁菸的辦法,可見是個託辭了。只是華人若然有志氣,不要人來禁,要自己禁自己。第二是賭館,為鬼為蜮,東隱西藏,美人禁不得,也得要自己禁自己。除掉這兩樣,又有兩層:一層是工價低廉,不要說篳路襤褸,以啟山林,華人歷年的血汗;就是別洲別國,苦力的薪金,有同我相仿的,有竟廉似我的,又待怎樣?一層是日用儉省,有用的金錢,不肯任性的揮霍,這真是我華人特別獨據的美德,萬萬不可聽美人局外的胡談,自忘根本。並且這兩層,世界將來總有公論,諸位不必同人爭,也不必為此自餒,若說我輩來此,要把美國做中國的殖民地,又說要破壞他的民主國,那是沒根據的議論。」這時在坐聽的人,沒一個不拍手道是。
心純又道:「如今世界不進便退,保守的主義,萬萬不能適用。諸位比不得內地的人,眼裡見的,耳里聽的,又接近,又親切,還怕見不到?不過不說穿,只各人肚裡明白。久而久之,漸淡漸忘,才當歐美的人真是天生的驕子,我們中國人理應受他欺侮了!」子豐道:「我三人回到中國,要把自身的經歷,諸位累年的苦楚,說給大眾聽。先想個補救目前的法子,不肯就此視同秦越。諸位倘有高見,請留個住址,好隨時通信。」
伯符道:「內地諸人,只當一出洋,就好起家立業。那曉得做生意的,十有六七都是虧本;做工的失了業,流離困苦,比本國還覺艱難;得了事,進的工價只夠日用,稍微松點手,就要負債,我三人倘得便,先要替那班工入想條生路。諸位是此間領袖,將來我們三人遇有疑難要求諸位幫助!」眾人同聲道:「三位既有宏願,還望濟以毅力,我等有可為力,決不敢互相諉謝,只讓三位獨為其難的。」心純道:「還有一句話,要請領事鑑諒,並求轉達公使。我三人現在的計較,在不明事理的,以為華人全數離了,美國公使領事可為無事,從此可撤回。不知華人當真都離了美國,本地生意不免減色,大工廠、小公司尤其受累,漸漸回過味來,或能刪除苛例,遷就華人,我輩再來,便少了種種拘束。公使領事在這裡,也好揚眉吐氣,自行其志,不比如今到處低頭,盡人荊棘,強了幾倍麼?」這個領事是極開通的,說:「三位為大局算計,我決不為一身的私利,從中阻撓;就是公使,也知道美人目前的主意,不容有一華人和他爭利。果真能自立地步,沒有不贊成的。」心純舉手道:既如此,我三人先替大眾謝了領事,謝了公使。
席散後,又有人送信,說英公司有船,明日開到中國。
心純三人行李早收拾了,存洋也早打了匯單,便去定了艙位上船。前四時,門口停了無數馬車,都是送行的同鄉。原來三人早搬在一處住,見眾人要陪上船,竭力辭謝。眾人不肯,說關上捕房都已講明,不妨事的,心純等沒法,只好由著眾人,一群馬車,在前在後,擁著直往碼頭馳去,頓時把路都塞住了,尋常領事回國,那有這般熱鬧?就公使也趕不上。
心純三人在半路就快馬抄前,立在船邊,看眾齊到,一面道謝,一面就請回車,說:「船上窄小,倒覺簡慢。並且我輩既有了合一的宗旨,此時暫別,後會總是有期,不敢多勞了!」眾人一一上前執手,各道珍重,才陸續分散。有十分知己的人,送到船中,臨開船才辭了上岸。
心純勞碌了幾天,想走幾步舒散筋骨,卻見短髮西裝的日本人六七個,靠定船柱出神,又有三四個都露著不平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