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社會 · 第二十二回 破私情飽受老拳 求賽會特宣禁例

佚名 《苦社會》
原來譚隨員是廣東人,由侍衛隨新公使來美國,派到總領事府里當武隨員。家裡尚有老母,又有一個胞兄,出京時便把一妻一子送回廣東,單身赴差。 那天從心純店裡出門,仰視天空,月輪圓滿,罩住了大千世界,一片白光,徘徊顧盼,半晌不忍就走。忽然前面閃過兩個人影,前頭走的象似中國人,到了轉彎處,隱隱約約望見摟在一塊,作耍一會,又有咕咕呱呱的笑聲。譚隨員只微微咳了一聲嗽。就聽笑聲停住,轉眼走來一個巡捕,喝問道:「半夜三更,站在這裡做什麼?一定是個歹人!」便要拉到巡捕房去。譚隨員急忙分辯,只是不聽,偏又力氣抵不住,再三拉不動一動。巡捕急了,舉起木棒劈頭打下。譚隨員一手格住棒,一腳想跨進使館。巡捕說道:「你好,竟敢拒捕!」吹起叫子,十幾個同類,四面趕到。譚隨員的腳沒進館門,他們蜂擁上來,拉的拉,打的打。譚隨員到此地步,明知不得脫身,把背心貼定館門前的柵欄,左手抱牢鐵柱,右手上下招架。一班巡捕見把他沒奈何,索性不拉了,棒勢就象雨點般過來。 這時尚早,人家都還沒睡,街上也有行人,頓時都圍攏,來。心純、伯符聽外面嚷成一片,不知是什麼事,也開門出望。一見是巡捕在領事館門口打人,趕緊急分開眾人,上前看時,譚隨員已受重傷,有些掙持不住,忙喊道:「打不得!這是領事府里隨員。」 巡捕睜圓了一雙碧眼,大聲叱喝道:「這是個犯夜拒捕的歹人!你說打不得,怕不是個同黨?」 正要上前來捕,旁邊有個西人道:「你們打的確是中國領事館的隨員,這兩個也是正經商人,快快不要動手!" 這時館門本還未關,館裡眾人也聞信趕來,譚隨員卻已給巡捕拽倒,十幾根棒,只望背上起落,忙喊道:「打不得!是我們館裡的隨員。」一個巡捕就停手。雇了馬車,把譚隨員推進車中,上了手銬。眾人只管叫喊,那班巡捕一聲不睬,擁了車如飛的去了。大眾看了都道:「一個外交官好這樣凌辱,這還了得!須請領事連夜向捕房要人。」心純、伯符同聲道:「不但要請領事連夜索令交人,並且那班巡捕也得要照會他的本管,結實辦一辦。」那個西人道:「我也不服氣,若然辦到那班巡捕,我就是個見證。」大眾便邀了他。同去求見領事。領事早知道了,說已在辦文。 明天仍不見送還。領事便親自去拜巡捕頭,和他爭執了半天,好容易算把譚隨員交還領事;幾個巡捕定規不肯照辦,說譚隨員雖沒犯夜,拒捕也是錯的。領事拗不過,就帶譚隨員回館,一面稟報公使,--面邀了律師,同他斟酌辦法。公使初接領事的電稟,還說領事多事。後來又接合埠商人的公電,也就動了憤心。 咳!不曉得譚隨員一回館中,閉上房門,茶飯都不肯進。領事忙了一日一夜,記起他來;敲門時沒人來開,心知有異,叫人捕門進去,譚隨員已在床柱上自縊身死。 案上留一個稟,是上公使的。一封給領事同本埠幾個朋友的信,要求替他伸冤。一封家信,大意是說自己已辱了國體,不能再生,有母不能侍奉,有妻子不能撫養,要累哥子的話。領事看了,忍不住也垂下淚來。當時成殮了,就派個文案,帶了詳文同譚隨員的稟,上華盛頓公使面遞。 巡捕這時和中國領事館犯了對,有意為難,見文案已出館門,剛跨上車,走得沒幾步,便上前把馬拉住,喝問執照。這個文案能操英語,便回道:「我不是商人,也不是工人,是使館的委員,照例不要護照。」巡捕喝道:「沒有護照,便跟我巡捕房去!」文案也怒到:「我們外交上的人,你們沒有權來管我!偏不走,看你怎樣?」又轉過一個巡捕!做好做歹的道:「我們也是奉公差遣,你既沒有執照,要說是使館委員,也沒憑據。你能給張片子,我們也好銷差。」文案被他們纏得沒法,只好取出兩張片子交給了,才得脫身。 心純三人探得詳詳細細。又聽得人說:「那天查冊的事,也是捕房裡藉此以泄余怒的。」伯符道:「我原想那天來的蹊蹺,原來也由此起。只是中國傷了一個隨員,沒有能動捕房裡的毫髮,倒還要遷怒到商家工界,這得意也太過分了!」 子豐道:「伯符兄,你且慢感傷,我這裡還有兩件東西,是聖魯意斯的友人今天帶來的。」就在袋裡取出兩張抄白的公文,心純和伯符把來攤在桌上看,頭一張是請中國派人帶貨來赴博覽會的照會,那是通例的文書,東西各國都有的,不算希奇。再看第二張,真是不可思議的怪象了,請人赴會,又把人象囚犯的防備。並且獨獨指定中國人:第一要合例可信,又要表明會場管理員批准的憑據;第二是要本人照相片,又要遵從量數,想來也要同工人量一量身體的了。並且入境時,必具一張五百元的保單,半路上不准停留,要直往會場,進了會場,派差監守。想是怕偷關他往,所以又定兩條例道:華人要暫離會場,須報明看守的差員,差員隨即填張票紙,本人的身材面貌、離開的時日,逐一註明。這張票限四十八點以內繳回塗銷,若然違了期限,前具五百元的保單即時充公,還要把本人追拿遞解。會場一完,限三十日內要從原進口的這關,搭最先開行的輪船回國。 心純問伯符道:「以前美國種種苛禁,受害時不過工商兩項人。偶然又累到留學生,如今是連官員也不為美人優待的。你看,這回賽會,中國還有人來麼?來了這禁例能實行麼?」伯符道:「我們中國積衰種弱,早為美國輕視,果真來赴賽會,美國人怕什麼?肯不實行他的禁例麼?但論理怕沒有人來。為什麼呢?中國官場最講究面子,這回美國去請他,自然是高興的,要曉得了入口要具保單,臨場又有人看守,這兩樣辦法好象犯了罪來投到的,還肯吃辛吃苦,又花二三十萬銀子自討沒趣麼?」 心純道:「子豐,你看怎樣?」子豐道:「中國赴會的本意,不是真為想工商業的發達一層,是怕奉了外國的令,比天老子還嚴了十倍,那敢不來?一層是貪辦貨、造房子都有扣頭,又好開些花帳。中國官想錢的心思,任何人都及不來,還管什麼羞辱不羞辱?我們隔得遠不知道,想北京這時,鑽門道,送炭簍,幾個當權的,早已其門如市了!還有一說,向來中國赴會的事,都歸稅務司作主,幾個華官只跟在背後弄錢。在他們糊塗蟲的想法,以為有稅務司做了靠山,美國人的禁例不過說說罷了,就算要實行,稅務司自然肯替他們爭的。有了這種想頭,還肯不來麼?」 心純道:「近來中國媚外的手段,一天工似一天,遇有慶典盛會,總放個親王貝勒做頭等欽差。這回你們看,還是象從前派個稅務司同幾個官員來赴會,還是格外也派個親王貝勒呢?」伯符先說道:「歐洲的親郡王,奉命到別國是做正事的;中國親郡王到外國去,只當是個好玩。以前那些天潢貴胄,沒有離過京城一步,還當地球上總沒一處賽過北京,近來幾個出洋回國的說起來,象似到了洞天福地,那個不心癢難搔,要趁機會也出來開個眼界。這回除非曉得羞恥,不派人來,若說派人時,領袖的總是親王貝勒,他們面子上只說是討美國的好,骨子裡便遂了東遊西逛的心愿。此時正好各人使各人的手,各人斗各人的法哩!」 子豐擊桌道:「著,著!心純兄,你的見識是怎樣的?」心純拍手道:「兩兄就中國官場,料的都有道理。在我一人的私見,我們做工商的已經進了圈套,還想跳出:遊學的學生,來的也日少一日了。這回賽會情願不派人來,也叫美國白花一番心機,不情願我們中國大官華族,自投羅網,自尋煩惱。咳!想是這般想,無奈中國不爭氣,決然是給兩兄料定了!」正談的高興,忽然又有新鮮文章,就打斷了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