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社會 · 第二十一回 攜稚子進退郎當 違稅期查抄籍沒

佚名 《苦社會》
心純在馬車上說連日鬱悒,骨鯁在喉,約子豐到飯莊上痛飲濁醪,借澆塊壘。子豐道:「好。」吩咐車夫在飯莊門口停車,到帳房裡問明了空座,進去坐下,叫人去請伯符。 良久見伯符同掌柜進門,滿面愁容,坐在椅上,只管呆想。心純心上有些著慌,急問:「伯符,你怎的?」伯符嘆道:「前兩回乾的是別人的事,看的聽的也是別人的事,如今卻鬧到自己頭上,怎能不急?」 子豐失驚,手裡的筷子也掉在桌上,立起來問道:「伯符,怎麼你也遭了事麼?」伯符道:「是我一個堂兄遭的。」子豐才坐下道:「咳!伯符,卻還不算是你自己的。」心純也撫著胸口,用手按了兩按,道:「幾乎被你嚇破了膽!你怎麼說是自己的呢?」伯符道:「雖是堂兄的,真同我自己的事一樣,你們問那掌柜的便知底細了。」心純回頭來問,那掌柜才說道:「王老闆有個堂兄,前在本地船廠做過管工的頭目。娶的親,就是同鄉同業張家的女兒。昨年美國定例,除商人外,凡做工的一概不准有妻女同居。王老闆堂兄,那時不知怎樣相與了本地女人,生下一個孩子,已十一歲了,便同張家講明,把老婆送回本鄉,兒子留在身邊,為的這個兒子是王老闆的兼桃。」 子豐道:「不差、不差,這些事我們是知道的。」心純道:「我也常見的,這孩子極聰明,將來是有出息的。我記得前月他老子帶到墨西哥去探親的呵。」 掌柜道:「他的女人母家,是住在墨西哥的,他就和女人同去。不想一到那邊,女人死了,他才帶了兒子又到美國來。不想關上說他是個工人,既離了這裡,沒有可以重來的權力,要押回中國。他的兒子說是美國種,要留下時任便留下。他不情願,和關員辯了幾句,便把他父子兩人統關到木籠里去,這是前日的事。今天上午上班的巡捕,恰巧是他熟人,便密密許了願,托他落班時帶口信來給王老闆,還請他定主意。我那時正送月結去請王老闆核算,故此得知。王老闆左想不是,右想不是,急得只是搓手,兩位恰恰來請了。」心純道:「這件事有兩層道理,令兄年紀大了,不帶兒子走,他決計不願,就出不了這木籠;既關員不准令兄重來,要父子同在這裡,也決出不了這木籠。如今不是令兄一個人先歸,就是父子同歸,要想挽回是萬萬不能。只看汪紫蘭連領事都肯幫忙,到底是不中用,我們更不消說了。 伯符道:「這些道理,我都想過,要叫堂兄一個人回去呢,他這樣大的年紀,兒子又帶貫了,孤孤涼涼一路不知是怎樣傷心;要叫他父子都歸去呢,咳!不瞞兩位說,我中年斷弦,不曾續娶,如今鬍子也白了。這個侄子,是我兼桃的兒子,在這裡時,雖說不是同居,又那一天不同在一處?我也解了許多憂慮。忽然離開我眼前,就沒一個親人,叫我心上又怎樣撇得開呢?」說著不知不覺,兩眼流下淚來。 子豐聽他說完,又立起身,低了頭,背了手,四面亂踱了一回,慢慢靠在桌子邊上,吁了一口氣,道:「伯符,我勸你不必躊躇了,還是讓令兄父子同歸的好。目前美人這種愈出愈奇,愈奇愈酷,怕不真要找到我們麼?我們幾個人,這裡決不是個常局,多則三年,少則兩年,總是要歸國的,一家老小,還有團聚的日子。要說心上撇不開,你看我同心純,不都有妻兒老小麼?又那一個在身邊?這許多年也過了下來。伯符,你聽了我的話,顧全了令兄,便是顧全了你兼桃的兒子;不這樣,那木籠里曉得是一年半載才能離開,不要糟死在裡邊麼?」 心純道:「是呵!前幾天不有個學生,過境時候美人也說不合例,關了好幾個月,受足了濕毒,生起病來,等公使同美國爭明白,送到醫院調理,究竟病深了醫不好,不久便死了。那就是個榜樣,聽了也覺寒心!伯符,你快快照子豐的主意,暗地知會令兄,僥倖三兩天有便船好讓他父子趁早回國,省得盡在木籠里受苦。」伯符聽他倆人這般說,方始有點笑意,說:「我也是當局者迷,想了一面,不曾從兩面想,致展轉不能自決,如今就照子豐的話去辦。」匆匆叫些飯,吃完出去。 子豐、心純也幫他料理,足足忙了半月,又有中國船開,伯符才把堂兄父子送到船上。 回進唐人街,只見十幾部馬車,一排列定,車上坐滿中國人,頸里扣著鏈子,巡捕還四處捕捉男女老少。靜俏俏地。沒有什麼聲息,倒只有獵獵的犬聲,吠個不住。伯符想又有什麼新聞,卻不知是何事,打算繞道避開,已給巡捕看見,上前帶定,說:「拿執照出來。」伯符才明白了,一面從貼肉汗衫袋裡取出一個油紙包,打開遞過。巡捕望他相了一相,接過手反正都看,仔細逐件盤問,伯符定了心,逐件回答,巡捕問完了,把他又拉到車邊,卻鬆了手。伯符就立定了,不開口。巡捕又相了一相,把他這張照望地下一丟,說:「去吧!」伯符彎腰拾起,且回公司敲門入內。 只見心純失了色,坐在椅上,忙問道:「心純,什麼事?又要查冊了?」心純道:「不知道。你路上也遇見麼?」伯符道:「遇見的,店裡沒事嗎?」心純道:「捉了兩個人。那邊飯鋪怎樣?」伯符道:「我剛才看見也關上門,裡面不知怎樣。」心純道:「不好過去問聲,真是心焦。」兩個人呆守在門邊,只聽街上馬蹄聲,來來往往,直到下半夜才靜。 心純在門縫張看,不見有人,對伯符招招手,輕輕把門離了縫,四下一瞧,側身走出,去敲飯鋪的門。那掌柜恰待走出,驀地一照面,兩下都吃一嚇。心純低聲問道:「夥計們都好麼?」掌柜也低低回答道:「只捉去一個人。」心純道:「是了,你進去吧。」緊走一步,挨進自己的門,告知伯符道:「也捉了一個夥計。」伯符道:「子豐那裡我倒很記掛的。心純道:「只好等明天再說。」當夜合店都沒好睡。 天剛亮,就聽見街上走動聲,一會又有打門聲,伯符心想怕是子豐不放心,絕早趕來。忙去開門,卻又是個巡捕,同工商部的人來收人頭稅的。伯符一一付了。有幾個夥計拿不出,也替墊了,巡捕才去。吩咐依舊關上門,不許出入。照這樣又鬧了一天。 心純只想去看子豐,伯符攔住了。又過了一夜,怕又有什麼事,依舊不敢上街,直到下午,沒些動靜,兩個人才一步一望,走到子豐那裡。進門時看一群人臉上都是安安祥祥,才放下心。子豐先說道:「我這裡沒事,你們兩邊怎樣?」心純道:「兩邊共拉三個人。」伯符道:「希奇得很,無緣無故,又查些什麼?」子豐道:「我也兩天沒出門,不知底細。午後本要來找你們的,偏偏對門那家,早上短了錢,稅錢沒有能付,當時押進捕房,下午便來查抄,又把這節路塞住。你們來時,巡捕也剛走哩。」心純道:「少了稅,怎麼當日就要查抄?」子豐道:「我在門裡張見,滿滿裝了四車,東西真不少,想是要拍賣的,只不知餘下的錢能夠給還本人不能?」伯符道:「怪不得我見你對門釘了門,原來又查抄了。」 談談說說,天已黑了,子豐留他兩人住下,說:「這兩天風聲緊,晚上情願小心些。」燙了幾壺酒,三人對飲。伯符道:「你我的本業,停兩天不做,貨色還在,倒是飯鋪里鮮貨的實耗,真虧得沒處申冤。若然常常這樣的無風生浪,一年下來,這座飯鋪不說不賺錢,怕還要添本,我看不如停了吧。 子豐道:「豈但飯鋪,這種平空起的霹靂,叫人沒處防備,這等所在,還有什麼貪圖?我隔幾日看事勢一平,決計要把店務讓給人,收拾回國了。」心純道:「我們同船來的,還是同船去,我也不想在這裡了。大前天領事府的譚隨員,在我那裡坐,談起前回華商的公稟,政府識淺膽怯,不見能夠照行;就算照行,美國人禁止華工的議論,上上下下都已並為一心,也不容易爭回;要說抵制,是在本國做的事,不是在美國做的事,並且大眾都肯離了美國,少替他們銷些貨,一切公司工廠,又缺了廉價的工人,也叫美國受些後累。我聽他說的很有意思,早就動了心了。」子豐道:「正是,我還沒問伯符的令兄,前天上了船麼?」伯符道:「上了船了。」子豐道:「他們雖受了苦,早歸一天,少吃一天驚嚇。象我們近來,雖說都為別人,幾曾有一天能定心的。」 伯符道:「我們商工兩項,受了美國的糟蹋,只望公使,只望政府,如今看來,他們自己還保不住,那裡能顧我們?只看譚隨員的樣子就好明白了。將來我們歸時,看有機會,能夠聚在一處,得想個法多救幾個人,才了心愿。」心純道:「那須將來再看,此時還算不定,只要把這主意打定了,總有如願的日子哩。」 子豐道:「你們都有大志,我也願助一臂,決不旁觀的。只是伯符所說看譚隨員的樣子,是怎麼一件事,我還沒有知道。」心純道:「就出在大前天晚上。」伯符道:「講起來,真叫人羞死急死,氣死恨死!」子豐失笑道:「怎麼?你敢是發了瘋了,有這許多死法!」心純道:「的確不是瘋話,若然你眼見了,也要憤不欲生。等我吃口茶,慢慢講給你聽。」 恰巧有個夥計從外歸店,聽他們談到這裡,說:「剛才我也得了信了,並且聽說譚隨員今早已自縊了,只不知確不確。」 三人都吃驚道:「譚隨員死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