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社會 · 第二十四回 風聲浪聲來助情話 新雨故雨忽地合併

佚名 《苦社會》
心純先見是日本人,不去招呼,後來聽他們談天,純是中國口氣,恍然悟道:「這必是在美國畢業的學生。」便上前通問名姓,才知內中一半是為且工且學,被美人逐回的;一半是為費用不足,被美人責令原船載回的。心純嘆道:「原定條約,只禁工人,以外都許入境,君輩尤為美人所信,當優待的,今亦橫遭苛政,毋怪我輩商人,不能一朝居了!」學生里年長的趙鐵君擊掌道:「我輩華人,到處都做人的魚肉,美人刀勁組堅,尤出尋常。政府的權力不足恃,公使的唇舌不足動,我輩只有自保的一策。」 這時已出大洋,四面有風,吹得人衣飛發豎,橫波涌浪,一起十丈,一落百尺,把四五千噸的火輪,顛簸得如扁舟一葉。 大眾回到艙中。心純問道:「請教自保之策,是怎樣入手?」鐵君道:「有幾種辦法:一樣是將美人刻待華人的情形宣告萬國,再強迫政府去請海牙和平會的判斷。誰理長,誰理短,不尚空談,只憑實據,我輩可操必勝。」心純道:「海牙和平會主人是荷蘭,實權是在二三強國,試問二三強國及荷蘭屬地,誰是遵約優遇華人的?和美人比起來,不過百步、五十步的分別,若把美人斷輸,問心不免自愧,肯說公話麼?」鐵君道:「禁工的政策,從工黨發起,此外不過附和。我輩如在海牙失敗,一面請公使運動政黨,一面由我輩運動教會,教會同政黨助了我,工黨立時失勢,可不是經底抽薪的上計麼?」心純道:「政黨、教會,同一美人,論情論勢,決不能祖護華人,說自己人的不是。彼輩常說華人不應只講美人的壞處,不記美人的好處,意見可想而知了。」鐵君道:「兩策不行,便運動中國的商人,調查美國向來進口的貨物,統列一表,開會公議,自今以後,毋論何行,一概不同美人交易。貨物一滯,無財不靈,美國商家總有幾處跌倒;商家倒了,工人也無路謀生,自然而然,要來就我的範圍。」心純道:「華商同美人絕了交易,不能禁別國商人不販美國的貨進中國來銷。漸漸中美商權,到了別國人的手中,美國不吃虧,別國要占便宜,華商倒多花一道行傭,可不冤麼?」鐵君道:「還有一策,前在美國受害的各人,各在本地運動用戶,凡見美貨,一概不准買,不就絕了根麼?」心純道:「用戶太散漫了,運動既不容易,萬一有一兩個敗類面從心違,暗地竟購買美貨用美物,不要牽動全局麼?」鐵君道:「美貨到中國,只在商埠起卸,商埠小工,都有工頭,由商領袖傳知各行,把碼頭上工頭盡數收入行中,以後河下見有美貨,一概不准代為起卸,來源既絕,還有什麼可慮呢?」心純道:「此策庶幾近之。但美人倘運棕種、黑種的工人來華起卸,政府既無從禁止,當地工人的生計從此見分,未能制人,先受人所制,究竟還不是善策。 鐵君道:「左不是,右不是,不成只聽人要殺要剮,也不呵口氣,揚個眉頭?」心純道:「茲事體大,非三人能有作為也,非三策即能制勝也。君所談的禁買貨、禁用物、禁工人起卸,這三層辦法,若顧一面,不顧兩面,決然沒有結果,能夠同心同力,一時並舉,雖不能望全勝,也可十得六。七。但到那時,美人心然要把妨害通商的大題恫喝政府,政府不禁嚇的,必然又要壓制工商。我輩若不人人知道這事是工商操的權,不是政府操的權,稍些餒一餒氣,就讓美人進步。故行君的三策,有一句萬緊萬要的話,是要有決死的心腸。抱定這個心腸,聽他軟騙硬欺,只實行我的權力,不為搖動,美人又將奈何?」鐵君用指在桌上劃了幾劃,道:「決死的心腸,決死的心腸!是所謂毅力了!不差,萬少不得這一著的!」 心純道:「目前美國十餘萬華人中,賦閒失業,缺衣少,食的,有十成的三成,這三成不分工商,饑寒所迫,兔不得敗行失檢,為他人的口實;其餘七成,有正經行業的,時時刻刻在紛擾苛酷的漩渦里盤旋轉側,也是跼天暗地,沒有一天自自在在。我的意見,這類人都要替他籌劃。除君三策,外,亦有兩策;一層是去美地。尋常眾人,總說華人在美匯還的工銀,有千五百萬兩,辦貨進美的價銀,又有一千萬兩,都於中國有益。那知近年華工做的工,大半都在華廠,華商運美的貨物,大半都銷給華人,還是華人做生意,不是華人和美人做生意。這兩項銀兩,自然是出在華人身上的多,出在美人身上的少了。既然華人和美人做生意,何必定。在美國?我所以勸人離開美國。但工人十九貧苦,欲歸不能,只能由內地設法捐錢,派船去載回來,這些捐錢只能交給各埠的華會館,請董事查點人數,按名資遣,所以離美的。次序,只能先工後商。華人在美所用的美貨,天然的,人工的,無物不有,驟然去了十數萬人,美國要少銷多少貨物。一切商界工界,那時能夠不叫苦麼?」鐵君道:「十數萬人的川資,談何容易?也是能說不能行的。」心純道:「一朝一夕原是辦不成,只能做一節,算一節;運回一人,就算救了一人。持以定識,守以長期,一年不夠,期以兩年,兩年不夠,期以三年。若然工人都回來了,商家若大若小,些小的川資無須要人幫助的。」鐵君道:「就算工商兩類人一一離了美國,頓時中國添了十數萬人,商人還緩一層,那班工人叫他何處謀生?」 心純道:「我本有兩層算計:一層是興實業,又分兩層辦法:一層開墾,一層辦工廠。千人不嫌少,萬人也不嫌多,不就有了安插麼?並且外洋回來的工,手段又勝似內地人。開墾成就,有天然的生貨;工廠成就,有製造的熟貨。不望銷到美國,只須銷給本國人,能適合供求的數目,就斷了美貨的銷場。」鐵君道:「照這樣辦,規模宏巨,資本如何籌劃呢?」心純道:「自美歸的商人,就是資本家。但所謀的不是一地一廠的事,本國資本家,也得有些運動,互相協助,大業才能告成。我在金山臨行時,同本埠華人的領袖,約略把此意談過,幸而都承贊成。但在本國隔了十多年,一時無能為力。諸位若不以這兩策為不是,尚願回國時,各盡各的義務,海外同胞,庶幾有吐氣揚眉的日子。內開利源,外塞漏卮,並立富強的基礎;再隔十年二十年,我們中國不成了黃金世界麼?」鐵君諸人聽了,都拍手道好,說:「我們惟力是視,決不自居局外的。」 從此接連商量了十幾日,船到橫濱,恰有上海郵船,心純意欲過船,先回蘇州看視家眷。子豐、伯符定要邀往香港,說:「出外許多年,何爭十幾日的遲早?我三人辯才心計,各有所長,萬萬不可分開。不如同到廣東,大概先定個規模,同到上海,看情形再謀下手的方法。」鐵君道:「上海是各省的總匯,自保一層,要在那裡開始,才能消息通靈,四方響應。怎麼不讓心純先回家,倒邀往香港呢?」伯符道:「旅美工商,廣東最居多數,感情自比別處厚些。將來歸總雖在上海,此時下手宜在廣東,所以不能不邀心純去。」鐵君道:「就在廣東下手,有君輩兩人不為孤弱,何不仍讓,心純先到上海運動一番,君輩來時,不更容易措手麼?」子豐笑道:「這件事繁重瑣碎,心純與君所談的,必須兩策並行,不如我輩三人同到廣東做後策的預備,君輩先到上海做前策的預備,等我輩規模略定,同到上海,兩邊依舊合攏,不較快便麼?」心純道:「鐵君,就這樣定局,毋再遲疑。請君再與諸位一商,另分幾個,同我到廣東去,多幾個志同道合的輔助,遇事也容易措置。」鐵君聽心純說了才答應。當下又舉三人,同心純做一路。鐵君幾個學生做一路,過船就望上海去了。 又走七八天,到了香港,揀一所棧房住下。本地眾人曉得是從美國歸來的大商,想探問禁工消息的,去去來來,絡繹不絕。心純同五個人分著招呼一天,直忙到黑。到次日早上方起得床,只聽得樓梯上有人喊上來,道:「腰纏十萬,騎鶴歸來。心純,你好得意呵!」不知是那個,急忙掀簾迎出;只見上來兩個人,頭上戴頂草帽,身上穿套又緊又窄的衫褲,腳上套雙皮靴,眼際都架副金絲眼鏡,嘴角微微幾根八字須。心純只覺面熟,叫不出姓名。前面那個呵呵大笑道。「多年遠別,面目都非,不怪心純要對面不相識了!仆為魯吉園。這便是萬劫餘生的滕築卿。」心純且悲且喜,不暇問長道短,先邀進房中坐地,和伯符、子豐同來的三人,都通了姓名。 (本書原名《苦社會》初集,到此結束。續集未見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