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社會 · 第十九回 失憑紙立地收監 對口供當場被逐

佚名 《苦社會》
心純、伯符到了這等所在,明知強不來,只好低頭上車,進了唐人街才算清淨。到子豐店門口停車,走進是座紙,煙公司。號里夥計見東家同了兩個朋友來,都來招呼。過了一夜,子豐陪去尋屋,四處都沒得空,直到中國領事館對門,方才看定一所。又引去辦了三十副縫衣機器,一副引擎。布置妥貼,心純就同伯符謝過子豐,搬進新屋,擇日開張,生意卻也不小,利息卻也不薄,心純自覺得意,伯符尤其高興。原來兩人是合夥的,並且還是伯符起的意,此時賺了錢,怎不喜歡呢? 轉眼已隔了一年,只有一件受氣:天天門口總有人拋磚擲石,混鬧的進出不得。晚上又只聽得槍聲、炮聲、救命聲吵個不住。到天亮問時,總有幾家傷了人,失了財物,真沒幾天過得清淨,真沒幾夜過得安逸。伯符心上已有些不耐煩了。那天子豐來找,道:「你們可知道禁工的條約,我們政府已簽了押。從此這裡中國的工人,真怕要站不住了。」心純道:「有這等事?我們政府怎麼也不查一查實在,就籤押的?」子豐道:「政府不查,公使領事也應該報的。如今美國已定了註冊的條例,再過半月,那班做工的都要去報名了。你這裡雇的人,也得通知他們,好早點預備呵!」伯符道:「怎樣的報法,你可知道嗎?」子豐道:「還沒有得信,再等打聽哩。」 這時工人都知道了這件事,急聚在一處說,我們受的苦已是夠了,再生出什麼狠毒的法子,不是在這裡尋飯吃,倒是在這裡送命了。總得去求領事,替我們挽回挽回。那曉得領事還沒見,本地專管華工的委員已出票提去查問。有一大半說是不合例,要驅逐回籍;一小半說是合例,注了冊,給張憑紙。咳:工人們那個是有錢的?自己怎麼能回國?會館董事沒奈合,邀了許多富商,派了捐,給發盤費,又請領事代稟政府,調了招商局的船,陸續載了回去。只是做工的一少,廠里人就不夠,要用土人時,一來動不動要加工錢,二來動不動就減時刻。從此今天東邊停了工,明天西邊又歇了手。中國的商人,別國的商人,凡是在金山的,沒一家不受害。 ·美國人還不肯醒,時時刻刻派了巡捕,到處去查憑紙,工人們粗心的,偏偏常要遺失,被他捉去收監。心純店裡有個管機器的頭目,叫鄔阿雙。也是注過冊的。巡捕來查時,恰恰吃酒醉,睡在床上,給巡捕拉起來,目定口呆,一句說不出。巡捕就把他帶了走,到了衙門,關在牢里。 阿雙女人也住在店裡,平常替人縫洗衣服,兩口子也很過得。一見丈夫犯了事,趕緊找了主人,說:「阿雙的憑紙是牢牢帶在身上的,偏偏一時糊塗,沒拿出來,就給巡捕帶學去了。到了衙門,怕他越發慌了,真要忘記的,可有什麼法通知他一聲,那才好呵。」伯符道:「工部定的例,在三日內可以回來找尋。阿雙當場就說不出,也還要回來的,你說去通知他卻不容易。這個衙門,怎麼肯容中國人走進呢?「那女人哭哭啼啼的纏定了主人,總不肯信。心純道:「你不要著急了,阿雙的憑紙既在身上,始終沒要緊的,且等他的信,要我們去不是不肯,實在走不進衙門,也是沒用的。」阿雙女人見兩個主人都這樣說,迴轉屋裡,望了一日一夜,哭得兩眼都腫,才見一個巡捕押了阿雙來了。他女人趕緊上前,問道:「可是放了回來了?」阿雙道:「不是,來尋憑紙去交案的。」他女人道:「呵呀呀!憑紙是在你身上的,怎麼要家來尋呢?」阿雙道:「我身上沒有。」他女人把他衣服一拉:「你袋裡的不是,怎麼會忘記了。」等拉出時,看是一張不相干的紙,他女人嚇得渾身抖戰,兩手只把阿雙拉定,道:「你這張紙明明在身上的,昨兒在那裡吃的酒?不要掉在那裡,快些想明白了,好去找呵!」阿雙道:「我記得在同店一個夥計家裡吃的酒,出門時還在袋裡的。 那個夥計也替阿雙耽心,正來探問,忙說:「我那裡不曾見,果真有時,我自己藏了也不中用,早交還嫂子了。」他女人又問阿雙道:「你不要在街上掉了?」阿雙道:「記」不得了。」巡捕見他們只在閒談,料定是找不到,又把阿雙。拉了就走。 他女人忘命的趕上,那個夥計攔不住。虧得兩個主人把大門一關,說:「阿雙走了,你追上也求不下,論不定還要一總收禁,兩個小孩子吃奶的吃奶,學走的學走,誰替你管呢?阿雙的憑紙想是掉在街上,總有人撿著的,我們立刻去上新聞紙,出個重重的酬勞,沒有找不到的。你且定定神,去照顧孩子吧!」阿雙的女人道:「我主人能夠把阿雙的憑紙找回了,不叫他受什麼罪,那真是莫大的恩典,連兩個小孩子都曉得感激的!只是我看這樣子,怕是找不到的了!天呵!你可憐我們是個窮人,不要給我們苦吃呵!」 心純看著難過,留伯符管了店,一人走到新聞館,上個告白,說在一日內有人把鄔阿雙憑紙送到中國領事館對門縫衣公司內,謝金洋五十元,決不食言等話。回來告知伯符,又去通知了阿雙的女人。 這一夜,三個人都沒有睡。阿雙的女人,自然是為記掛丈夫了。心純、伯符卻為阿雙耽擱了兩天,沒做生意,也急急想他回店。只聽門響,就當有人來送憑紙,親自開看,卻只落個空。守到天明,漸漸又夕陽西下,電火通明,全然沒些影響,知道是絕望了。心純嘆口氣,對伯符道:「阿雙想無救了,只不知何日能夠回國?他女人又怎樣安排呢?」伯符道:「自然也只好回國。」沒說第二句,阿雙女人早趕到面前,說:「主人,憑紙有了麼?」兩人半晌才回她道:「不必說了,你慢慢的收拾收拾,我們從夜起,逐日去探聽。阿雙那一天遞解,上的那一條船,你就在那天動身,也上那條船,盤纏都向店裡取。另外,再給阿雙三個月的工價吧。」阿雙女人呆呆地聽他們說完,便往後直倒下地。半晌才叫醒,捶胸跌腳,大哭不止。心純叫人把她扶回房裡。她一手一個孩子,牢牢抱定,又哭又說道:「兒呵,你爹娘死期到了!」兩個孩子不懂得什麼,見她娘這樣,「哇」的也哭了。 糊裡糊塗,一月過去,又是半月,才見心純趕來,說:「你收拾清楚沒有?阿雙今晚就上船。伯符已到船邊,等我來送你去的。」阿雙女人這時心倒定了,說:「別的都收拾了,只鋪蓋沒卷,有些零碎來不及,就丟在這裡吧。」心純道:「既如此,我叫人去喊車了。」不多一刻,車已喊到,阿雙女人抱了兩個孩子,同心純上車坐定。心純道:「阿雙搭的總是大艙,你上船就好見面了。」他女人點點頭,又抬起來看,已看見輪船碼頭,便停了車。 伯符正在老等,見來了迎上來,說:「阿雙即刻快到了。船上茶房我已招呼好了,大嫂先上船吧。」便替他把行李運上,看開了鋪,說:「我們停會再來看阿雙吧。」 回到岸上,只見六七個巡捕,押了一群人來,都是面目枯槁,筋骨棱嶒,不是芙蓉城的菸鬼,定是枉死城的餓鬼。留心一望,阿雙正也在內。只是得著耳目,不便說話。兩人就回店去了。 剛到門口,只聽見間壁一家飯店裡哭聲大起,大吃一驚,忙叫夥計問時,才知道那個開店的東家叫何錦棠,一妻一子,正月里有事回到廣東,大前天又趁輪船來,美國關上委員盤問口供,他兒子沒有說錯,女人們膽小,不留心岔了一句,委員就不准上岸,吩咐原船回去。女人再分辯時,委員竟自走了。何錦棠得了信,千方百計去求,定規說不明白。就向人道:「自己年紀大了,索性都回去吧。這座店隨便幾個錢,都肯盤給別人。」偏偏越急越不出主顧。原來那條船今天又要開輪,越發沒處找人來接替。要丟了走,整萬的本錢白白地不撈一個錢,又捨不得。從下午就同他第二個兒子對哭到如今了。 正說時,子豐走來,問阿雙的事怎樣。心純說:「已上船了,他女人也走了。」伯符道:「間壁那件事,聽了也怪可憐的,我倒是錢不夠,不然立刻接了他的。」子豐問道:又是什麼事?」伯符是長是短說了出來。 子豐道:「我們過去問一問看,能夠湊得起,就三個人合夥,不更容易麼?」心純道:「好極!我們就過去。」彼此本有些認得,見了面說明了來意,錦棠道:「我也不要多,只消有千金,除了盤費,能夠略多幾文,回到本國,找點小小的生意,一家子將就混口飯吃,就心滿意足了。」 伯符道:「你既只要千金,我們三個人還好答應,只是今晚怎麼來得及上船呢?」錦棠道:「有了銀子,我連鋪蓋都好不帶,店裡的事有管帳的在這裡,叫來同你們見一見,交出帳簿,你們慢慢去查,我就不妨脫身去了。」子豐道:「心純,你同伯符坐一坐,我就去拿銀子。」心純道:「不忙,等我店裡墊付了,你隔一天再還就是了。」子豐道:「如此更好。」伯符趕回本店,取了銀行的鈔票來,交給錦棠道:「不及去換金洋,這個鈔票好在各大埠都有分行,隨時隨地好換錢的,請你將就取了吧。」錦棠頓時眉飛色舞,道謝不絕,忙叫掌柜來見了新東家,取出簿據,又對伯符三人道:「我這裡生財存貨,約有一萬開外,想提兩千金作為股本,分給店裡眾人。算我一點別意,可使得麼?」三人道:「盡可遵命。過天我們再和掌柜照你的意思辦就是了。」錦棠歡喜,僱車上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