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社會 · 第十六回 原禍胎採金小呂宋 絕生機流血大侖山
那班秘魯的男男女女,看好看還來不及,那裡理會到有暈倒的人。旁邊警察卻趕上,說是犯了疫症,要送到醫院去。在這時候,過來幾個中國人,打著外國話,同警察講明,又去求了一個醫生,把這人扶上輪船。原來暈倒的就是魯吉園。扶他的就是華阿大。
回到艙中,聞些通關散,又灌些熱湯,吉園悠悠醒轉,開眼四顧,垂下頭,嘆了幾口氣。阿大勸道:「魯先生,你的心事我知道了,就是我也覺得傷心,無奈救不得,不成倒把自己性命送在這裡,又何苦呢?」吉園點了點頭道:「你說的是好話,我也懂得,還要留著這條命,將來回到中國,好勸眾人不要再上當。到秘魯做工,救不得眼前,也救了未來的苦力。剛才不過一時禁不住,沒要緊的。」阿大坐了一回,去做他的事。吉園躺在床上,別人還好丟開,只有明卿、築卿是同鄉;海帆雖是廣東人,同船幾十日,情誼也不算薄。想今天目見的情形,到地做工,必然要加倍刻薄,怕這幾個人,都是九死一生的了!千迴百轉,好象有條索結在心上,只得找華阿大商量,要望里透個信。
阿大道:「他們是到那裡做工,沒有知道,請教怎樣去送信?就算知道了,中國人輕易不能進去,外國人豈肯把自己壞處說給別人聽麼?我勸你不必胡思亂想了。」吉園明知不中用,天天只在船上睡,任你那個來約,總不肯上岸。
過了幾天,這隻船又望別處開了。吉園沒事,走到阿大那裡,見他不在艙。床下籃里,卻有幾本破書,順手抽了一本,翻著解悶。連看幾頁,沒有什麼意思,丟在半邊。又抽了一本,只看得半頁,就老犬吃了一嚇。仔仔細細看完了直把吉園的魂靈,從囟門吊到瓜窪國去。
這是什麼緣故呢?
原來廣東、福建兩省的人口,多似別處,本地找不到事做,便駕船出海。起初只在海洋各島販些貨,來來往往做了飄洋客人。漸漸開了店,漸漸又置了產,就住定了。這些事,還在白種人探地通道的前頭。
就中單表小呂宋一處,在明朝萬曆年間,原舊的酋長早退位了。忽然有個叫做張媞的,上個摺子,說小呂宋有種樹,結的果都是金銀,若然派人去開採,每年大約可得金十萬兩,銀三十萬兩。萬曆信他是真,叫福建巡撫派縣丞王時和,百戶干一成,同張凝坐只船到小呂宋來。
這時中國人已聚得不少,卻都算作客民。另有管事的頭,人,聽說中國為這件事來了幾個官,疑心是託名採金,同他爭這座島的,不情願接待。虧有人指撥這頭人道:「中國皇帝並沒有什麼歹意,不過有些奸人捏造謠言,在本國沒有憑據,不好就治他的罪名,所以派了使臣,到這裡查個實在。
好塞那班奸人的口。」頭人聽了這一番說話,才調兵列了隊伍,一直從海口把時和等接到公署,設席款待。
席上問道:「中國皇帝要開山,怎不問問這山的主人是那個的,就這樣胡為!你們說樹上會結金銀果,請教這是什麼?怎麼我做了本島的主人,這許多年從沒見過呢?」時和一句話說不出,只望張嶷呆看。張嶷卻回復的好,說:「這裡遍地都是金銀,不定要問這結果的樹。」頭人拍桌大笑,叫人拉張凝出席,立時要取他命。時和、一成嚇得索索抖,一攤在椅上,只叫饒命。虧得有些同座的中國人,久居本島,和這頭人是熟識的,便起身竭力解勸,頭人才息怒,趕時和等人上船,限他立刻離開。
張媞算逃命回去了,那頭人的疑心始終不曾解開,越想越深,便疑本島的中國人都是內應,想殺個盡,除了腹心大患。定下一個計策,說要侵掠旁島,願出重價收買鐵器,好改作軍械。中國人若是聰明的,不上他這一鉤,生死還不可知,就算猜不出他的意思,只要曉得各人防身的軍器,不好貪一時的小利,盡數讓給別人,這事也還有個勝負。無奈忠厚成性,自己不算計別人,就當別人也還不算計我,再加底貨得了高價,越發歡喜得形容不盡,以為時運到了。那天頭人約略算一算,中國人的鐵器收得差不多了,傳下一令,要點華人丁口的數目。小呂宋的地方,中國人到在前,倒讓在後的管了去。此時是在他檐下過,不敢不低頭。一得了令,陸陸續續都到頭人公署來。
門口布滿了兵隊,把中國人攔在半邊,三百人一排,點名進去。卻進去了就不見出來,等到點過十幾排,只見天上的日影發了淡,陰森森的像罩了一層濃霧,一股血腥氣,從牆裡直噴出牆外。
大家正覺著詫異,卻見後面趕來一人,是在署中管廚的,說:「你們還不快走;先前進去的,一個個都受了害。我見了,才從後園逃出來通信的。」就此一傳二,二傳四,四傳六,六傳八,八傳十,都喊道:「逃呀!逃呀!」辨不出路徑,想不出主意,盡望前奔,直到一所菜園,都望里攛進,看菜園的嚇得扒牆走了,頭人統兵追上,把園圍住。大家七手八腳,搬些亂磚碎石,把前門堵個結實,定一定喘,想了一想,曉得性命只在呼吸,不能不拼一拼,重新抉開一垛牆,萬眾齊了心,吶聲喊,望前一衝,那些兵丁倒退下了幾步,此時若一個個都有軍器在手,憑著銳氣,論不定竟把西班牙人趕離了小呂宋。無奈都是赤手空拳,憑人的槍炮連環打上,沒有一些回手。幸虧那時的洋槍,只是單響的前膛;那時的洋炮,也沒有後膛的快炮,若照現在情形,二萬五千的中國人,早在平地送了命。那時只倒了三四千人,餘外都衝出城,逃上一座山,叫做大侖,把山口據住。
一此時本島土人,若想到以前中國人只做生意,從沒欺侮他們,他人一到,就把地方占去,動個義憤,報個私仇,或是送些軍器,或是送些飲食,中國人平常你是你,我是我,好象沒有關係似的,逼到盡頭,自然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不肯分什麼彼此,再有了接濟,不見得這些頭人定是勝,中國人定是敗的!事定之後,土人何嘗沒有便宜。無奈他們聽說今天要殺中國人,早嚇得躲在家裡,不敢探一探頭,中國人那時只在山上揀些石子,一人捏著一把,等頭人兵到,分了隊望下打來,倒把那些兵都打得頭破血淋,傷重的當時倒下,也死了百十人。連沖三次,竟沖不上。
頭人皺眉一想,又生一計,派人拿了一枝白旗,到山上講和,只要大眾肯立個誓,不做內應,他就退兵回城,任憑眾人照前做工的做工,做生意的做生意,決不相犯,就是先死的幾千人,也肯按名給還撫恤銀兩。大眾明知是條奸計,無奈出門時全然沒有準備,別的還耐得住,吃的東西一點沒想法處,死守在山上,不給他殺死,也要餓死,就順口答應了。
等講和的一下山,看山下兵勢移動,果真象回城的樣子,大眾會齊了商量:這事鬧決裂了,不把小呂宋這座城奪過來,萬萬沒有生路。看兵退盡了,這裡大眾都從山上衝下。咳!這就是中國人第一回大失敗了。如今替他回想,卻也沒有別策,這就是中國人吃苦的第一回大紀念了。如今替他們回想,還是哭不得、笑不得、耐不得、怒不得!
只見書上又說:大眾衝到山下,並沒能去攻城。那頭人早安排下韓信十面埋伏的計策,在平地老等。大眾一節一節的向前,頭人便一節一節的兩下夾攻。咳!不消片時,排一排的只望地下倒,大侖山下,登時開了一條又長又闊的大河,紅波赤浪中無數死屍,滾滾滔滔,直瀉入海。二萬五千人,經三次虐殺,真正不留一人。
只可憐一班女人,早上見丈夫兒子去點名時,做夢也沒想到,就此活不見面,死不送終。晚上,聽頭人吹著得勝號,帶兵進城,情知大事已去,正坐著哭泣,卻來了無數兵丁,總趕在一所空院,鎖上大門,不放一人出來。又把各家銀錢物價,一總搜盡了,搬到庫里,便備了文書,知會福建撫台,說華人謀反,沒奈何只好盡數殺死,請遣家屬去收財產,並接婦人回國。
撫臣徐學聚看了這個文書,驚駭非常,又不敢自作主張,便奏明請旨。萬曆皇帝是萬事不問的,只降一道旨,說呂宋酋擅殺無辜,撫按官議罪以聞。請教呂宋不是萬曆的屬國,除了用強權去責問,有什麼可議的?就算把罪名議定,又待怎樣實實在在的辦?撫召奉到這道旨意,只辦一個移文,叫把已死的妻子送回中國。這不過官場的敷衍文章。頭人猜透了,擱在旁邊,正眼也不望一望。大眾性命,就此白送。
吉園看完了,悠悠的又望床上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