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社會 · 第十五回 入科羅口眾中忽現死屍 進利馬城路上一群囚犯
築卿驚道:「你又為什麼呢?」明卿道:「從阮通甫後,陸續死了一百五十多人,不說棺材,連蘆席也沒一張,赤條條望海里丟,做魚族的供養。諸位請想,我們走這樣遠路,所為何來?不過為的是錢。如今死的倒賠了性命;活的身邊幾個錢,也被他倒個乾淨。走了幾十天,沒有一頓吃個飽,兩塊又黑又硬、口咬不動的饅頭,只算餵豬;撒尿出恭,輕易不得動,就借褲襠做個坑廁;沒個鋪給人安安逸逸睡個覺,蹲在板上,合一合眼,就算養神;蹲不住跌下,壓倒了別人,也沒人能過來扶。就這樣人壓人的胡混,一個個身上腫了,面上倒瘦了,兩腳麻了,兩手還銬了。剛才不聽說快到碼頭嗎?等上了岸,自然就要做工。我們這種樣子,那裡做得工來?再經他們一逼,怕不一個個都是死數?苦呵!我家裡有妻有子,早曉得是這樣,我就做了叫化,也不死到這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所在呵!」說完,越發號號啕啕,哭個不了。一艙的人聽了,沒個不淌眼淚。還有幾個男人死了女人的,女人死了男人的,哭得更是厲害。
海帆旁邊一個姓謝號履安,本是男女大方脈的醫生,卻嘆一口氣,道:「這不是哭的事,在下有個計較,在船上給他銬住了,果然有法沒使處,到地做工,自然要開鎖的。那時大眾合了心,並了幫,看他可敢短我們的飯食,剋扣我們的工錢,行出種種苛刻的方法,就打他媽的戎囊!死的不算,活的除了女人,還有二千三四百人,總等他們照招工時說的話,還了我們,才和他干休。這會勸你們不要哭了,查艙的即刻快來,白吃皮鞭,又是何苦呢?」大眾一聽,才收淚道:「謝先生說的不差。」幾個女人卻不答應,道:「謝先生打他們,怎麼要除掉女人?可是我們吃的苦,比你們男人輕了不成?還是我們沒有手,沒有腳的?」謝履安道:「正為你們有些小腳的在裡頭,怕不方便,打的時候,還要留人保護你們的,不要先急呵!」海帆道:「履安話雖如此說,真要打,怕不容易呢!」築卿道:「我看只要不怕死,有什麼難處?」海帆道:「你不見租界上,有人力車夫給巡捕借查車的名色,左一棒,右一棒,把好車打成壞車,都不能強一強,不要說走到他們國里來,……」正要再往下說,卻見進來幾個洋人,大眾就停了口。
一宿無話,明天剛一發亮,魯吉園忽然趕進艙來,喊道:「海帆,下午要到碼頭了,地名叫科羅。聽說做工的要發到一個什麼山去,從科羅起岸,進秘魯的利馬都城,再從利馬進發。這山路還沒有開通,行時自然是辛苦了。還不曉得山裡的情形又是怎樣。我起初錯疑工地總在碼頭左近,只要這船來時,我總好找你,不想還隔這許多路,以後見面,不知又在何日。昨兒你們所說打的話,赤手空拳,萬萬不好冒昧,總得想個計策才好。今天洋人查得格外緊,我不便久在這裡,一切話都同明卿、築卿說過,你同履安慢慢斟酌。吧。」恰待走時,只聽橐橐橐,一串的皮靴聲。從扶梯上走下七八個洋人,背後又跟了一群水手。四個工頭卻一個不見。洋人手裡都拿一個瓶。吉園等他們下來,就隱到水手堆里,看他們的下落。只見洋人一進艙,先叫海帆們一班散手散腳的,走到面前,點了一點數。一個洋人,兩個水手,押上扶梯,便把瓶蓋揭開,在他們站的地方灑下去。吉園只覺一陣柏油氣,才知是避瘟藥水。
停了一會,海帆們下來了,只見剩一件短衫,一條破褲,潮潮的裹在身上。吉園摸不著頭路,留心細看,並沒什麼傷痕,才放下心。卻見洋人又叫水手,先著五十個小工把腳上鏈子卸下,喊他們站在。那班小工,驟然覺得腳上鬆了許多,只是站不起。洋人等得不耐煩,呼呼的又把鞭子抽得怪響,好容易忍著疼,你挨我靠,沿柱站住。洋人喝聲「走」!又走不動,水手上前,一個拖兩個,望梯邊直送。照這樣拖拖拽拽,上上下下,直到午時,已走動了一千七八百人。有些真不能走的,跌倒地上,還吃腳尖,碰開了頭皮淌血,還不准歇一歇。落後有班人,一個壓一個,亂疊做一堆。水手看見,喊道:「這成什麼樣子?快給我滾開些!」眾人低低應了一聲「妖」,還賴著不動。水手們覺得形景詫異,又聞一股惡臭,直從底下衝起,喉嚨里都作噁心,便去通知了洋人。洋人先用指蘸些藥水,擦在鼻子上,才走過來,叫水手動手,把上面的拉開。不拉時,萬事全休;一拉時,真叫鐵石的心腸,都要下淚。原來下面七八十個橫躺著,滿面都是血污,身上也辨不出是衣裳,是皮肉,只見膿血堆里,手上腳上鎖的鏈子,全然卸下。洋人俯身一看,才曉得死的了,手腳的皮是脫了,骨是折了,不覺也泛出唾涎,嘔個不住。立刻叫水手到上面拿來七八個大竹簍,用鐵鏟把這些腐屍鏟下,吩咐連簍丟下海去。水手連運三次才運清,都覺頭暈目眩,胸口隱隱又有些痛。
洋人又去把上面拉開的這班人相了一相,望水手說了幾句話。吉園聽了不懂,但見水手都呆在那裡不動。洋人看著引上氣來,把水手也亂踢亂打,這些水手咕嚕一句道:「人還不曾斷氣哩。」便七手八腳,把這班人抬上扶梯。洋人都一押了走。吉園留心看時,只見有回來的水手,不見有回來的小工。洋人復回身進艙來叫女人了,卻和氣了許多,學著中國話道:「好生走呵!怕跌時,靠定了欄杆,慢慢上去,不慌呵!」引得女人一個個都紅了臉。又有小腳走不快,洋人也不用水手,自己來攙,嚇得女人們縮手不迭。後來下艙,竟掩面悲啼,象受了無限委屈似的。看身上也同海帆們一樣,只剩一衫一褲,有些頭面青一塊,紅一塊,還起了大疙瘩。吉園暗暗嘆息道:「秘魯人真沒有一點天良,把我們中國人真正看待不如一隻狗,怪不得謝履安想打他呢!」看洋人把小工們腳上鏈子上好了,都上艙面去。
這時,艙中尿哩、糞哩、汗哩,這些臭味倒沒有了;不過夾著些水氣,又帶點柏油氣,也不大好聞。吉園等水手都走了,才來問海帆們的緣故。明卿道:「也不知道底細。我們一上去,就領去洗澡,冷水倒不怕,我們確也髒的難過,還管冷的熱的。只是洗澡畢,出門,衣服統沒有了。迎面站了一個醫生似的,戴了高帽,架了眼鏡,把我們或是一腳,或是一拳,才各人給了一套衫褲,卻你穿了我的,我著了你的,分不清楚了。」築卿道:「我們還罷了,只那班待死不死的,怎麼上去了就不見下來呢?」海帆道:「你還問哩!洋人說這班人將要死了,不要等他死了傳染別人,也請去見海龍王了。」謝履安道:「怎麼今兒工頭們都沒跟來,又為什麼呢?」海帆道:「這卻不知。」吉園道:「我也覺得詫異,等我打聽去。」一會子笑嘻嘻的來,道:「築卿,那班工頭,害人自害,如今也在那裡受罪了。」明卿急問道:「受的什麼罪?為什麼事呢?」吉園道:「並沒有什麼事。洋人的意思,嫌他招的人死的多了,雖是大家賠了些,究竟還短了一千多銀子,就把工頭銬了。等洗過浴,就關在那天我們住的這一間,也把門窗緊閉。這時正在地獄裡受用哩!」築卿喜道:「那天他們裝的架子還了得,好象當了一個工頭,就有多大,如今也輪到身上了。」履安道:「你這話錯了。工頭果然可惡,要報仇須等我們自己報去;若說受外國人的罪,正是『狐死兔悲,物傷其類』。你們只應該替他可憐,不應該歡喜呢!」海帆點點頭,道:「你這話是極是極!」大眾聽的也都道:「謝先生的見識,真正不錯。我們到了地頭,倒要好好的聽他教導呢。」
吉園怕洋人再來,卻走開去了。漸漸聽得輪葉聲不象先前的又快又響,曉得打了慢車,離海口不遠,漸漸又聽氣筒放了幾次聲,船走得越慢了,大眾都不作聲,側了耳朵靜聽。不上兩刻鐘,只聽艙面一片人聲,船卻不動了。扶梯上蓋得結結實實,不透些風。大眾不曉得怎樣的上岸,上了岸又怎樣的情形。都懷著鬼胎,一陣陣的出汗,糊糊塗塗竟過了一夜。海帆問履安道:「怎麼不叫上岸?盡關在這裡做什麼不成?還是原船載我們回去麼?」履安失笑道:「真有這事,那就謝天謝地了。可是他們化了這些煤炭,把我們載來載去,當個玩意兒,有這個理麼?遲早總要上岸的。」
過不一刻,玻璃窗里微微透進亮光,曉得剛剛天明,看扶梯上的蓋子,卻已開了,洋人帶工頭來了。還是五十人一排,除了腳鎖,趕上艙去。結末才挨到海帆等一班人,和女人作一路上岸。卻見齊齊的站在地下,四面許多巡捕,有走的,有騎馬的,有空手的,有拿洋槍的,約莫四五百人,圍了一個大圈;中間三四十個秘魯洋官,都坐在藤椅上。船上洋人把招工冊子送上去,先點工頭,叫站到一邊,才分四處開點。大家就這樣分點,一直鬧到下半天才點完。洋人是替換的輪流著,這班人卻直站了一天,不曾得一塊點心吃,就由巡捕押著進工房。
咳!那工房是什麼形狀呢?高處不到三尺深,闊處不到五尺。曲了身子進去-沒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只在地下鋪了一層稻草,腳踹呵又濕又冷,不知澆上水,還不知是地下泛上的潮氣。上面有橡沒有瓦,薄薄的蓋些草,稀稀的天日望得見。每間要住四人,雖不算多,就只每人占地一尺二寸零。立哩,抬不起頭;睡哩,伸不直腳。若然盤膝坐地,蹲腳伏地,你靠我的肩,我搕你的膝蓋,也不甚舒服。卻有一層好處,照這樣擠緊了,遇著冷天,倒是極暖和的。小工們既經到這地步,自然是將就進房,沒處強了。卻有一層不好處,押解的巡捕,袖子裡嘩喇喇取出一件怪物,把四人連扣住了頸項。低頭一看,才曉得是根鐵索,兩個頭鎖在屋面橡子上,動一動,房子先搖搖的,要倒下來,只好自捺自的火,自耐自的性子。
咳!秘魯人的刻薄不消說了,就是秘魯的天,不知和中國人為什麼事也犯了對了。下半夜颳起一陣大風,工房前面沒扇門,已經吹得人毛髮皆豎,冷不可當。風過處,電光連閃三閃,打起一個大大的霹靂,那雨勢就象排山倒海價湧來。呵呀呀!不好了!漏了!面上掛了珠子了,身上都潮了。呵呀呀!完了!門外的水進了屋子,身子都浸到水裡了。呵呀呀!我的天呵!咳!這樣大的雷聲雨聲,面對面說話,還要留了神才聽得仔細。中國人到這裡又遇著這時候,任你叫破喉嚨,有人也不來睬你。咳!真真是不如豬圈了。
好容易望到雨是漸漸小了,天也漸漸亮了,屋裡的水雖說退不了,沒有加就不至漫過了頭,才定了一定神。漸漸有「嗚哩嗚」的號筒聲,「冬搭冬」的鼓聲,遠遠吹打著來了。一進工房界,頓時停住,一個巡捕到一間,從椽子上開了鎖,解了索頭,雙手捏緊,望外只一拉,四個人就直扒出門。那邊又過來兩個,把索頭一順接好,望上只一提,十二人就一串立著。朝前一望,十幾個騎馬的巡捕,拿著槍在前開路,直望利馬京城這條路上走。背後步行的巡捕,拿根木棒,一人押了一串,隨敲隨走。一路的男洋人哩、女洋人哩、大洋人哩、小洋人哩;又有些紅人哩、黑人哩、都想開開眼界,見識見識,你告訴我,我告訴你,都道:「去看中國解來的囚犯呵!快走呵!」咳!這些看的人,自然都是去看好看的,再猜不到卻有一個人,暈倒在半邊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