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社會 · 第十四回 乾淨海好葬乾淨身 離合緣翻成離合恨

佚名 《苦社會》
築卿對吉園道:「通甫鏈子不卸,直挺挺綁在柱上,就是傷好了也熬不住。那班工頭是外國人的耳目,工頭答應,外國人自然也答應。只是不花幾個錢,空口說白話,怕不中用。你看有什些法子?」明卿道:「工頭裡頂惡毒的是胡老大,還是和謝工頭說的好。花錢多少,如今算不定。我們三人盡身上各預備一半,做個譜,等說定了再商量。」吉園道:「謝工頭曉得幾時來?怎樣托個水手去找,才快些。」夏海帆道:「水手裡有個華阿大,是我一村人,有些面熟,我去托他便了。」說時,恰巧華阿大巡到面前。海帆招手,附耳說了幾句,華阿大搖頭道:「這點小事,不是我不肯,無奈我是外國人派的。當班時候,輕易不好走開;況且還有夥計,我走了他是要告發的。」海帆道:「如此說你夥計那裡,我們送他幾文,掩住嘴,你走就不妨事了。」華阿大道:「你們打算送他幾個錢呢?」海帆回頭問吉園,吉園道:「送他兩個角子。」阿大道:「遠的很哩,不必說了!謝工頭自然要來的,你們等等吧。」吉園道:「你估量要幾個錢才夠?也說一聲呵!」華阿大道:「夏先生是我一村的人,他托的我,我怎好意思要錢?只是夥計那邊,不是一個人得的,艙面上見的人,都要分點,至少須得兩塊洋錢。你們肯,我就去,不肯就老等,我也犯不著穿這件濕布衫呵!」吉園一想,實在沒法,便拿兩塊洋錢交給海帆。海帆接過,交給華阿大,說:「你務必把謝工頭找來呵!」「華阿大道:「你放心,我有法子叫他定能來的。」說完就走過去。 不多時,果真帶了來了。謝工頭問道:「你們什麼事找我?」吉園先說道:「就為阮通甫的事。他一身重病,好歹雖不得知,照這樣綁在柱上,決然是沒命的。求你同幾位工頭說說,怎樣把鏈子卸一卸,也是一件好事。」謝工頭道:「阮通甫是胡老大那邊招的醫生,脾氣太大。胡老大不必說,恨極了;就是外國人也很不舒服。我剛才容他女人在這裡說了一會話,也受兩下腳尖,這事我辦不來。」華阿大插嘴道:「胡老大的性命,就是洋錢。謝工頭,你去把他找來,同這幾位先生當面談,看他要多少,這裡能出多少,成不成你犯不著做冤家。」明卿道:「好呵!謝工頭,拜託你,怎樣同胡老大講明白了,我們也要盡點敬意。」謝工頭沉吟一會,對華阿大道:「我同你去找他,先探探他的口氣再講。」華阿大道:「使得,我就陪你去。」兩人走了。 築卿道:「看這光景,怕錢太少了辦不到哩。」海帆:道:「不差,水手們怕也少不了。不看華阿大早攬在身上麼?你們三人能湊多少錢?」吉園道:「我們有鈔票在身上,自己留一半,替通甫用一半,三個人大約能湊一百五六十番。」海帆道:「我拿一半出來,也有五六十番,合攏將近二百多塊洋錢,且聽謝工頭的回話,料也差不多了。」明卿道:「謝工頭同胡老大不都來了麼?」看時已到面前。 胡老大開口道:「這件事要不同外國人說明白,我們不能作主的。你們打算怎樣辦呢?」海帆道:「外國人該怎樣說,我們摸不到路,只求你想了法,放通甫下來養病,我們都感激你,知道你的好處。」吉園接說道:「大家中國人,都是飄洋過海的吃苦。胡老大,得鬆手時松鬆手;況且通甫是個醫生,將來好了,保不住沒有找他的事呵!」胡老大道:「我們監工一共四個人,謝工頭都曉得。水手頭目兩個人,華阿大也有夥計,六個人里有一個不說明,事就不成。老實一句話,我看你們都是為旁人,也不多要,一人一百元,六人六百元,少一塊就不必多講。」築卿笑道:「數目真不多,只是阮通甫的人還是發昏發暈的,不曉得他有錢沒錢,我們四人替他設的法,也說句老實話,只得二百番,多了就湊不起,肯不肯都聽你的便。」胡老大道:「你想硬派我麼?好,好!我看你有什麼本領?這鏈子鎖定了!」恨恨的走開。 華阿大埋怨道:「滕先生,你太不懂事了:胡老大這幾句也是實話,他一個人得錢是不興的。」海帆道:「我們四人只有這一點錢,實在沒得多。華阿大,托你同謝工頭商量商量,該怎樣分派才妥當。」謝工頭道:「二百番實在不夠,派,這也沒法的事呵!」中間幾個人聽了,道:「我們一家也湊十元,十一人又有一百一十元,連他們共是三百一一元,也不算少。謝工頭,你就解了這個圍吧!」吉園舉手先謝謝眾人。回頭說道:「謝工頭,華阿大,你們兩位能把這件事辦的了,我另外各送十元,謝你們情呵?」謝工頭向華阿大道:「阿大,你看怎樣?」阿大道:「我同你去說說看。阮先生的病,確不算輕,送了命,真也造孽的。」便同去和王幾個人都說通了。才同胡老大來,說:「鎖鏈上有鎖,鎖上鑰匙是在外國人處。你們先把洋錢拿出來交明白,我們六人同求外國人去,好歹總替他開了。」眾人便取出票子,一張一張都點明了。吉園暗暗又把十元一張鈔票,取兩張給華、謝兩人,方始高高興興的去了,又高高興興的來了,把通甫鏈子解下,叫別人讓開些,平放下來。吉園又托華阿大買一壺開水,問通甫婆子要了藥,替他敷上,又灌一碗下去。通甫漸漸手腳能活動了,兩眼流淚,望著眾人道:「恕我不能起來,等好了再同諸位磕頭。」眾人道:「大家客邊人,不妨事的,你養養吧,不說話吧。」 這時天已黑了,艙里沒有一盞燈,面對面的都望不見,只聽聲音。通甫滿腔心事,加著渾身痛楚,再也睡不著。只聽這個說:「我要撒尿哩。」那個說:「我要出恭哩,沒處走怎好。」到後半夜,漸漸有一陣一陣的異味,直鑽入鼻孔里,幾個噁心,又暈過去了。好容易到天明,忽然看見眾人,一個個頭上的汗似珠子般直滾。吉園幾個人,卻把衣服一件一件的除下,說:「為什麼這樣熱?」海帆道:「此去離熱道。一天近一天,自然要熱了。」捱到中午,滿艙人都聞得汗臭,又夾著木樨氣。通甫惡一會心,發一會冷,覺得四肢像浸在水裡,忙叫吉園道:「請你把內人找來,我這傷怕不起的了。」吉園失驚道:「你不要胡思亂想,快快靜養好了,再作計較。」通甫道:「我自己知道決然無救。只是我有兒先死,如今一妻一女,同在船中,我一天合了眼,吉園兄,只好托你念著鄉情,撫養在身邊,將來能回故鄉,務求你帶了回去,我九泉之下,也忘你不了的!」說到此,眼前一黑,又暈了一回。 吉園忙叫明卿把他妻女找來,自己守在半邊。通甫漸漸醒轉,兩眼四面一望,隱隱掛下淚痕。他婆子向前執著手,揩著淚,道:「你病到這樣,我也沒有別法,只有一件事,請你放心,我決不辱你。女兒雖小,也有志節,不受人欺侮的。」通甫點點頭,卻說不出什麼,吉園看了,胸頭好似刀割。那些工頭得過他們錢,不像昨天如狼似虎的樣子。走來看看,不過說這個人怕真要死哩。 鬧了一天一夜,明天午正,通甫果真回頭了。一個哭夫,一個哭父,又有幾個哭朋友,都撫著屍,放聲長號。 卻見六七個秘魯洋人,帶了二三十人,趕進客艙,驅散眾人。只有兩個女人,一個男人,守定不走。洋人用皮鞭趕打,中國人便動手來拉。虧得海帆暗暗拉華阿大、謝工頭、胡老大到一旁說通了,華阿大才對洋人說:「這兩個女人,是死的妻女;這個男人,是死的親戚,要想送死人的葬。」兩個工頭也幫著求,洋人才點頭住手。華阿大告知吉園,勸住通甫婆子。工頭動手,水手幫著,把通甫屍抬起,兩女一男跟上艙面。明卿、築卿暗暗也跟了來。一到艙面,工頭們把屍放下。通甫婆子想是他們要去取棺材來成殮了,攜著女兒,又走到屍邊。吉園就在後面。忽然洋人嘴裡吆喝了一聲,十幾個人舉屍望大海直拋下去。忽然跟手竄過三條黑影,跟手又跳過兩人,飛上拉時,只拉得一條影,卻是吉園。洋人趕來,又要拷打,卻虧華阿大死命伏在身上,苦苦的哀求,才算沒事。三個人前後照呼著,扶回艙中,看時已昏不知人。明卿、築卿急的只是哭。海帆過來對華阿大道:「吉園樣子象是氣閉,你有痧藥沒有?索性救了他。」阿大道:「痧藥是有的,要那一種才合用?」海帆道:「最好是通關散。」阿大道:「有,有,身邊就有。」忙取一個小瓶,倒在掌中,用指蘸了,搐進吉園鼻子。不多一刻,噴涕連連,居然回過氣來,開眼一望,依舊在這個艙里,見的這些人,又復痛哭不住。華阿大看著難過,走出艙門,卻叫人送進一壺茶,一碗稀飯。明卿就拿給吉園,叫他吃下。吉園一定不要。 忽見謝工頭同了兩人,都是一步一拐來了,大聲說道:「剛才死了兩個大人,一個小孩,洋人丟了錢,叫我派你們賠出來,也不要多,一人出五角錢就夠了。」大眾面面相覷,都不則聲。 吉園卻直跳起來,道:「你要錢,我被你打死了人,還要你們償命!」一把扭住。工頭要還手,明卿、築卿、海帆一人掀一個,他們下腿吃過棍棒,強不過只急得亂跳亂罵。又虧華阿大得信,進來勸住,也怪工頭的不是,謝工頭道:「並不是我們硬派,是外國人吩咐的。姓阮的死了,外國人急的樣子,你死也看見。後來又拿胡老大縛在桅上打,你也該聽見的,叫我有什麼法呢?」便提鞭喊道:「你們到底出不出?再挨時,我通知外國人,等他自己來,看你們再強!」有些膽小的,一聽早先拿出,別的也只好跟了,都湊給他。吉園一定不依。謝工頭看看數目差不多,也不再要。 這時又已天黑,吉園覺得身子倦了,倒頭便睡。醒時自覺頭上、手、足、心漸漸發熱,又覺滿艙汗氣屎氣,實在難聞,暗想:「通甫死的緣故,一半是傷,一半也在這兩樣穢氣。我這回又病了,不知能好不能:想現在的苦況,果真生不如死。想家中有妻有子,留條命還望生還。」越想越心煩,越心煩熱勢越重。到明天華阿大來時,吉園滿臉泛紅,只是氣喘。阿大嘆氣道:「魯先生,我看你們這班人,文縐縐那裡能夠做工?老實告訴你,船上不算苦,到地才是厲害。我這船雖是第一回裝這生意,卻聽人說,以前別船在廣東裝過好幾次,身子稍差的,總都是死。我那裡正缺一個管帳,你若情願,我去同洋人說,就邀你幫著我。以前領的工錢,在船上逐月扣除,不過日子多些,究竟比做岸上工人要舒服的多哩。」吉園聽他說完,心上極感激他;不過怕工頭要說話,不敢應許。阿大道:「工頭處不打緊,你沒同他立合同,只要外國人不說話,怕他怎的?你不要瞎想。我去去就來,帶你到我房裡,這裡骯骯髒髒的,也養不得病。」築卿等華阿大去了,說道:「吉園,我和你本是在一塊的,忽地分開,在患難中尤其令人心痛。」明卿道:「吉園同華阿大本不在一塊的,忽地合併,雖說委曲了吉園,在患難中卻喜他脫離苦海。」海帆道:「人生的離合聚散,都有緣法,但不是吉園待通甫一番的熱心,又怎麼感化得華阿大動呢?」吉園道:「我同三兄相聚這許多日,也是願合不願離;但聽華阿大所說到地的情形,怕真不大好。我只要在這船,將來有機會,好歹也要來尋兄等。」 正在談論,華阿大已來了。築卿、明卿說:「他走不動,我們扶他去好不好?」華阿大道:「也使得。」自此言園就離了客艙。明卿見鄉人中一個死、一個走了,自己替自己想,總沒一天有過笑臉,雖得築卿勸著,海帆陪著,越添愁悶。幸而吉園病好,白天進艙,幫助解勸;到晚私下引三人到水手房,連床而睡。有時燙壺酒,談到天明才回艙。 這天,聽說離秘魯碼頭只有兩天了,明卿不覺失聲大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