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社會 · 第十三回 工頭髮跡權管起居 醫士當災先供魚肉
吉園一聽氣筒連響三次,叫道:「築卿,這回想是開船了,從此故鄉日離日遠,我們幾個人,看這光景,不知還有歸正首丘的日子麼?」明卿道:「自作之孽,卻也沒處抱怨,只是閨中妻子,接著前日的信,知道到外國好發洋財,自然是快活的;想到隔了幾萬里,兩三個月才接一封信,又不曉得外國的水土,我們能服不能服,自然是憂愁的。倘然得知現在黑暗地獄的消息,一個個怕先替我們急死,將來就有歸期,從前室家團聚的樂境,只好以待來生了!」築卿道:「他們招工不容易,又先發了若大的工錢,幾千人逃脫幾十人,就擱不住,能夠沒個防備麼?明天船到大洋,大家,沒處走,他們就放心,自然總要開門的。你們不要盡望壞處,想,弄出病來,上前不得,退後不得,那才自討苦吃呢!」
上面那人聽了,笑道:「這位先生貴姓?」築卿道:「敝姓滕,你先生貴姓?」那人道:「敝姓夏,號海帆。據我看那班招工的秘魯人,不曾把我們當作人待。上船隻隔幾千小時,還在中國海面,你不聽剛才的鐵索聲,鞭子聲,自然,是我們同類先在那裡受罪,到了地頭,不曉得還有什麼惡毒的刑罰;那位說歸正首丘,那位說家人團聚,我只怕此時此刻,枉死城的冊子已上了我輩名姓。將來這一把窮骨,能夠餵狼飼虎,就算是好收場了!」說罷,嗚嗚咽咽哭出聲來。明卿跟著也縮鼻涕。吉園只是嘆氣,築卿也被他說得英雄氣短,只把腳在板上蹬,漸漸腦門發脹,胸頭熱血又一上一下的亂竄,昏昏沉沉似睡非睡。
不知又過多少時,忽聽耳朵半邊,「呀」的一聲,像是開門,抬頭一望,果真有兩個人站在面前,手裡都拿一根皮鞭,喊道:「站起來!怎麼見了人也沒一些規距?難道想吃皮鞭麼?」一個人勸道:「胡老大,你不要生氣。那邊人預先不曾教訓過,待我去叫他們。滕築卿,莊明卿過來見見胡監工,他是你們的頭人,以後都要聽他的吩咐!」原來這人是謝工頭。胡老大道:「這兩個呆呆的,不吃苦也不知道厲害,你同他多講什麼!」說罷走出,這扇門卻沒帶上。
海帆道:「如何?一個工頭,譬如一隻狐狸,就如此耀武揚威,真虎就更不消說了。」築卿道:「事已到此,也慮不了許多,只索拼個死,便就結了!」吉園道:「你們且慢說話。隔房哭聲又起,待我去探一遭,看是何人。」明卿指道:「真的是女人,還不止一個。」說著已走出門了。
吉園到門邊,望見幾個大腳女人,拖著木屐,蹙著眉頭在前走,臨了一個小腳的,一手掩著面,一手攙個十三四歲小女兒,一步一跌,一啼一哭。後面一連四個中國人,兩個秘魯人,打頭就是胡老大,飛舞皮鞭,一撲一擊的好趕。秘魯人象是厭煩似的,一叱一喝的好罵。忽然看見他們站在艙門口,一靴尖飛過,築卿閃不迭,一下正中大腿,幾乎坐下。嚷道:「什麼事打人?」還沒說得第二句,那胡老大趕到又飛過一鞭,道:「打你的賤囚,還不快走?」一手就帶住辮髮,那三個工頭也把吉園、明卿、海帆三人帶住,直往前送,嘴裡不住咕嚕道:「這房間是我們工頭的臥房,你們倒想去享福,早哩!」一直拖到客艙。只見一堆一堆,帶著鏈子,蹲在地上,滿滿的沒些空縫:也有四五個散手散腳的,卻擠在中間,盤膝打坐。四人到了裡面照樣坐地。卻有一件好處,頂上有塊玻璃窗,隱隱透過月光,不象房艙里的黑暗。
外國人走了,還留兩個工頭,前前後後的梭巡。有撒尿撒屎的,會齊十幾人,扣一條長索,一個押著,一個留下,相定了大眾,眼也不斜一斜,腳也不動一動。有欠伸起立的,除有掩眼法,容你自在。不是,就一個一鞭子打下,一個亂嚷亂罵,嘴也不曉得干,手也不曉得酸。
吉園老大不慣,問海帆道:「這班工頭也是廣東人,這裡一百人,九十九是同鄉,那惺惺惜惺惺的道理就算不懂,怎麼也沒一點鄉情?」旁邊有幾個不等海帆開口,先說道:「我們本來都有行業,靠著兩肩兩手,一天賺的錢雖說少,一家子將就著也沒餓死,閒時灌幾杯黃湯,吸幾筒黃煙,也還自由自在。都是那個工頭,今天說外國怎樣好發財,明天又說外國怎樣的好玩。上了當,走上船來,不曾犯法,就是皮鞭鐵索,盡他施威,可不害死人麼!」又有幾個接說道:「你們雖說上當,還是自己想發財的心盛,像我們是好端端!
在家裡,今兒下午他們約來玩玩,不想前腳上船,.後腳就開輪,一條索扣住不讓展動,我們家裡人都還不曾知道,也沒處通個信。天呵,這班狠心賊子,是怎樣生出的呵!」說罷,都號啕大哭。
兩個監守的工頭,惡狠狠趕來,說:「該死的賤囚,哭的哪一門?可是嫌皮鞭打的不疼麼?」大眾嚷道:「你騙了我們,還這樣狗仗人勢的欺人!我們大家拼條命不要,你狠怎的?」兩個工頭氣極了,雙手把皮鞭望大眾身上亂抽,水手見的不是事,也來幫打。
大家鎖著手,銬著腳,動不得,都把頭一頂一撞的爭持,客艙里頓時鬧的江翻海沸,不是船板結實,真正可以踏穿,把這船沉下海去。忽然有個人道:「外國人來了,別嚷吧。」頓時靜悄悄地寂然無聲。工頭跟著水手急忙迎上,大約是告什麼似的。
吉園伸頭一探,只見胡老大同謝工頭兩個人,扭住一個人的辮。著地拖來。幾個秘魯人押在背後,腳尖、木棒不住的跌打。這人滿頭是血,面目都望不清,衣服上也泛出紅來,嘴裡不哼一哼,兩隻腳望後亂蹬,直到這裡,工頭趕上去,才幫著硬拽進艙,拿條頭號的大鏈,穿進辮子,連身連手腳盤在一根柱上,扣得緊緊的。看這人已是一絲兩氣,外國人才帶眾人走,只留謝工頭看守著。
吉園恰恰就在這柱旁邊,才立起身,用手在他嘴邊候一候呼吸,還不曾絕,輕輕地把袖子替他拭淨面上的血污,仔細一認,不覺失聲道:「明卿,築卿,這的確是我們同鄉,並且和我同在一城。咳!怎麼吃了這樣大苦呵!」明卿、築卿,卻不認得,問道:「到底是誰呵?」吉園道:「阮通甫呵,心純的至交。他的底細且慢談,看他這傷勢很是不輕。船上找不到藥,剛才見的,又是個女孩子,童便也沒處找,這便怎麼好呢?」海帆道:「那裡一個女人身邊,有個男孩子,看去不過八九歲,等我同他商量去。」忙走過女人所在,找她一說,又有個女人道:「我有些傷藥,得童便和服,任是什麼重傷,都回得氣轉。」那個女人道:「我們孩子一泡尿有什麼要緊,只是那裡去找碗呢?」海帆一想,同了築卿向謝工頭千懇萬求,虧得強盜發善心,居然討了一隻碗,等孩子撒滿了來要藥。這女人道:「索性待我去看一看,我家丈夫是內外傷科,我也懂得一點。」海帆道:「如此更好了。」
這女人攜著女兒上前一看,捶胸跌腳,大哭起苦命來。明卿吃驚問道:「嫂子不要哭,且請問這位通甫兄是你什麼人?」這女人指著女兒道:「就是我女兒的父親,如今給他們打到這樣,還渾身盤著鏈子,不是真要他的命麼?」吉園一聽越發傷感,只好忍淚勸道:「嫂子,且取出藥來灌下,看是怎樣再說。」通甫婆子忙停了哭,取藥倒在碗中,一手捏著鼻,一手輕側著碗,一滴一滴的灌。足有一個時辰,剛剛灌畢,要想揭起衣服看看身上的傷,礙著鏈子不能動、通甫卻微微嘆了一口氣,睜眼望望眾人,又望望妻女,一回搖搖頭,又閉上眼。吉園正求謝工頭卸下通甫的鏈子,不曾答應。胡老大又跟著一個外國人進艙查看,見通甫身邊站著女人,趕來拉開說:「不要臉的東西!你們女人另外有地方,怎麼跑到這裡來?」通甫婆子不肯走。外國人打了兩下。海帆對胡老大道:「這是他的女人,見丈夫病重,來看看也是應該的,勸你通融點。一個人在外邊,那個保得沒有病痛呢?」胡老大才停手。外國人又嫌著謝工頭看守的不濟,踢了兩下,兩個工頭復又動手來拖。吉園忙道:「有我在這裡照呼,嫂子且讓一步,不要通甫沒好,嫂子和侄女又吃他們的苦呵!」通甫婆子沒奈何,只好聽著吉園的勸,暫時讓開,等沒人時再來,卻喜通甫漸漸能說話,有些好的光景了。